作者vergehen (Beste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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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在那个耶诞佳节 09
时间Sun Apr 10 14:18:37 2022
09
日子就只是如此平淡无奇地过,一个久违的假期里,林海埕在光点华山遇到
了江以樵。他看见江以樵把自己藏在黑色大衣里,稀薄得彷佛一盏随时会熄灭的
灯火。林海埕想起他们曾在Nowhere分享过的一些话语,关於世界的真实样貌、
海洋以及一些已经不太能够解释的丧失,为此他并未靠上前给予江以樵任何事物,
他只是目送他往另一部电影走去。
那天林海埕看的是一部有关失去与原谅的电影,他在漫长的叙事里一点一滴
地打开自己,让一些永恒无解的语句缓慢从他身上划过。一个雪国的寒冷冬季里,
有人说,我是如此希望你已经验了真正的幸福与快乐,拥有精神与生涯的完整自
由。
偶尔林海埕会想,也许他与赵的分道扬镳并非全然源自那些情感上的撕扯,
而仅仅是他们为过往的共识作出了不同的选泽。因为年轻的学术工作者难以得到
公正的待遇、因为官僚与升等会让人一无所有,而他没有赵的一往无回,於是他
转头走入实务。
深夜的一场谈话里,赵告诉他:不再能够一起旋转,我觉得很遗憾。
那句话自此成为他们的边界,林海埕时常感觉,之於一切自己其实早有万全
准备,他与赵日後的无数次争吵,都只是为了将彼此留下。
电影散场後,林海埕缓步走出放映厅,他看到江以樵在入口处低头抽菸,无
端想起江以樵曾经开玩笑般地说,真想回到十五年前:他与Joe在一些小众咖啡
厅里抽菸,他们来往各式各样的书店,狡猾地滑行在友情与爱情之间,生存的虚
无与生命的无意义是他们日夜谈论的主题。
林海埕当时说:「这句话存在许多解读方式。」
江以樵答:「已经没有那麽复杂的意思了,」他用食指指节划过林海埕的脸,
笑得很浅很淡:「有一天半夜醒来,我久违地哭了很久,原来事物都只是诠释。」
林海埕知道自己应该要别开脸,他与江以樵都是不再能够给予的人,他略微
侧开脸,但最後却还是选择用掌心焐热江以樵失温的手。他告诉他:「前阵子我
在赵的脸书上看到他跟现在的男友坐火车远行,途中因为大雪导致火车停驶。」
「他说他下车抽一根短菸时想起了一些与大稻埕有关的事,想起其安,想起
小彤,想起汪汪」林海埕顿了顿,他松开手,无声看江以樵在这几年一些盛大而
浓郁的画面前选择离开。
江以樵顺应地抽回手,他已经没那麽冷了,他看向林海埕温柔说道:「你不
会是那个缺席的人。」
林海埕耸耸肩:「我看完他的脸书只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难过,就好像你
知道其实所有道别的关系都会过去,我们也永远都只拥有片刻,所以感觉会消失,
记忆会淡去,甚至连痛苦都会变成花,但有些东西就是客观上失其存在。而我们
好像永恒在哀悼这件事。」
那天後来江以樵的沈默悠远如时间,深邃如宇宙星海,林海埕感觉自己被牵
引到一个只有江以樵的光年纬度,在那里不论是感觉、记忆还是痛苦都不再重要,
不再让他们永恒追索,他与江以樵就只是静默看着彼此,也许经过也许停留,什
麽也不期待般,那样地去等待一个将彼此接住的时刻到来。
如今不论是诠释所致抑或如此偶然本身即是一个精致的隐喻,他们又回到了
这个当下。始於小彤的离去,他们在其安的哀悼中第一次相遇。而後来的许多时
间里他们亦只在Nowhere聚首,多时简短谈话,极偶尔时才聆听对方身体深处发出
的细微悲鸣。
「江。」林海埕缓步走进江以樵的视野里,轻声喊他。
江以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海埕,这几个月来他鲜少看到林海埕出现在
Nowhere,偶尔碰面也只见喝完一杯就走的他。
一些微渺而幽微的情绪忽而经过江以樵,他记得几个礼拜前神色惨澹的林海
埕,以及他当时没有说出口的问语。
「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有好一点了,但还是常吃超商茶叶蛋跟豆浆,有时候太晚下班连茶叶蛋都
没有。」林海埕笑得一派轻松,彷佛过高的工时与不再固定的进食是他加入这个
巨大的劳动结构里势需付出的代价。然而如果这就是从前所耿耿於怀的未来,那
麽他又有什麽好觉得不甘心。
然而江以樵却读懂了他的放弃。他向他提出邀约,那份邀请如此友善温暖,
已然是此时此刻一个人能够向他者所为的最真挚的表示了。
「我们去吃饭吧,古亭有一间很好吃的韩式料理,台北最有诚意。」
「诚意要用什麽度量呢?」林海埕笑问。
江以樵轻轻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他说:「布朗肖说我们只能去爱。」
那是最可怕的,事物本质亦从此显现,我们从没能真正去做出任何抵抗;而
如何传递语言,如何使你知道,对於你的生存与生命经验,我总希望我是理解并
且珍惜的。
*
江以樵与林海埕抵达古亭时已接近傍晚时分,夏天还在脚尖上,晚霞将他们
的影子揉得很浅很淡,他们的实存彷佛成为城市光晕的一部份。林海埕走在江以
樵身旁,他在倒错的时空里回望生活在公馆的那些年,想起汪汪曾说他与赵怎麽
看都不像会凑在一起,但凑在一起却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
彼时小彤还在,她看向其安,嘴角是温暖的笑意,她说:「爱与活是同一件事,
凑合着活的我们就凑合着爱吧。」
林海埕永远记得汪汪当时的表情,他站在疼痛边缘,痛且快乐,同时他也清楚
地知道,他永远过不去了。
「总觉得有点怀念。」穿越师大附近的几个小巷子,林海埕低声道。
江以樵并不确定林海埕是想确认一些事物已经过去,抑或是要确定某些痕迹
依然存在,没有形上学的他们,所拥有的不过只是一点点叙事的能力。
「想起来其实我们也差了大概十岁,你的有点怀念,对我来说常是记忆的鬼
影。」将原先走在外侧的林海埕往自己身旁拉,江以樵感觉到林海埕的左手肘轻
轻擦过自己的右腰。
林海埕并没有接话。在时间的流动里,他与江以樵无声前行,温州街与罗斯
福路上的店家来来去去,林海程不知道他是否曾与江以樵在某个地点分享了生命
的共时性,他只能用自己的2013年去想像江以樵的2003年──面对生活的荒芜与
匮乏,他们抗争过、恨过也低头求饶过,然而当爱人从自己身旁侧身经过时,只
有来自过去的声响与他们的身体来回共振。
安静的脚步声约莫持续了十分钟,他们才终於抵达店家。江以樵推开门,熟
门熟路地领着林海埕往最角落的位子入座,把菜单递给林海埕。
接过菜单,林海埕接续方才的话题,「我常常忘记我们差了这麽多,平时没
感觉到什麽代沟。」
江以樵露出无奈的微笑:「可能是我的人生有点停滞了吧,不再拥有所谓的
职场与职涯後,看待时间的方式就跟以前不太一样。」
林海埕沈默等待江以樵接下来的话。
「还在事务所的时候我常工作到半夜,因为没在工作的时间太少,我对生活
中各种需要花时间决定的事情都容易不耐烦,」江以樵苦笑,「我为了这件事跟
Joe吵过几次架,後来事务所有同事半夜猝死,我才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江以樵继续道:「如果工作结束後连一个与他人好好说话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的话,我觉得我的忍耐与努力中有很大一部份的虚无。而且你知道吗,在员工猝死
後隔天事务所只发了一个公告说:『同仁应定期体检避免旧疾复发。』所有人都知
道那是过劳死,但没有人停止过劳。」
「後来我辞掉工作,後来Joe离开了。」
江以樵的一席话说得轻浅,哀伤并未在他的叙事里留下太多痕迹,他只是有
点遗憾,这麽多年过去了,之於那段没日没夜进行劳动的日子,自己竟然还是感
到了虚无。
「跟现在的我有点像。」林海埕有些无奈,他在江以樵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
的投影。他想知道未来的他是否也会如过去的江以樵般,在理应是为了获得自由
的劳动理丧失所有自由。
他会在虚无的生活里与另一个人告别吗?失去了叙事能力的他能够再与人相
爱吗?而如果他现在伸手触碰江以樵,而江以樵并未就此侧身,他会否就这样碰
触到他生命里的粗糙颗粒呢?
林海埕还在消化江以樵的话,老板娘已将餐点送上桌。江以樵将海鲜煎饼往
林海埕面前递,信心满满地道:「虽然中年男子需要克制淀粉的量,但这道我可
以吃两盘。」
林海埕笑了,他告诉江以樵:「中年发福的都是我这种过劳律师。十年後相
见,秃头大肚的应该是我。你会没事的。」
那晚江以樵最後告诉林海埕:「二十几岁时的焦躁与急迫的确是前进的原动
力之一,但这麽接近一些美好事物的你,或许能够更保护自己的觉知与灵性。有
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了。」
林海埕歪着头看他,笑得满脸尴尬,像是被看得太赤裸而只能彻底放弃遮
蔽。他看着江以樵朝他伸手,细心捡拾他生命河流里的粗糙石砾,并试图以双
掌磨去那些尖锐刺痛的棱角。
那人说:「也许我不应该如此涉入你的世界,但无论如何,我总希望你是
快乐而富足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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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决定了以後再没法聚头,但说过去却那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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