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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又厚着脸皮找上了周文分。还是那间咖啡厅,礼拜一的午後天气不错,秋意渐浓,虽不 热但也不冷,凉意让人很放松,这个快要失去秋天的国家终於还是见识到了秋意的美好。 还没走近,我便低下脑袋乖巧地说:「小分姊。」 周文分收回眼神,那里有两只猫在打闹,战况之激烈,落叶甚至飞散。她听见我的声音後 放下了咖啡,耸耸肩问:「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络我了吗?」 我有求於人,自然姿态放得很低。「对不起。」我道歉,「关於大哥,我还是有些事情不 了解。」 「这关我什麽事?」 我坐到周文分的对面,诚诚恳恳地说:「小分姊,你也说那是邪教了不是吗?」 「异端。」她纠正我。 「异端。」我立刻改正,希望这样可以让她可以稍微有点耐心。 她终於正眼看我,毕竟还是所谓的「好人」,她其实并没有太多厌恶的情绪,但打量的眼 神却让我逐渐感到不适。 「小分姊……」 她却先一步说:「你还是没什麽变。」 我不确定怎麽说才能取悦她,於是只是乖巧地沉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见我不语,她缓缓地道:「话说在前头,我并不讨厌。」 我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你的目的性很重,即使不带恶意,你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有十足的目的。」我尽 量装做吃惊的样子,但在摆出懊悔困惑的表情之前,她又笑着打断了我:「停,别露出那 种表情,因为我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所以你也别想用此博取同情,好像我误会你一样。」 「小分姊。」我无法摆出受伤的表情,只能镇定地说:「你误会了。你讨厌我吗?」 「我刚才说过了吧,我并不讨厌你。」她摇了摇头,「况且我也没有误会你。」 「我并不想伤害你,也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 意外的是她竟然道:「我知道。」周文分拨了拨头发,「你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其实这些 都无所谓,例如我没有黑单你,你就厚着脸皮来打扰我,还装出乖宝宝的样子。」 「……」 她倾身靠近我,声音压低:「我能感受到过於强烈的目的,但也可以理解,」她反讽道: 「毕竟是已经成年的大哥陷入了这麽麻烦的事嘛。」 我冷静地说:「我只是很担心他。」 「我唯一感到困扰的是你毫无罪恶感和羞耻心,」她无视我的话继续道:「感觉有点恐怖 。」 我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他就像是杀人魔。 「我不是。」我脱口而出。 「不是什麽?」 「……」 她重新靠回椅背,双手环胸,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再重申一次,我并不讨厌你这样 的个性。好吧,毕竟思言的确迷失了,你会这麽着急也是自然的。」话锋一转,她仁慈地 问:「他现在还在真神教里?」 「是的。」我的声音有点乾,「而且非常沉迷,我去劝也没有用,他坚定地相信现在的对 象就是他的真爱,并且由真父代理人见证。」 她若有所思。 「他们要结婚了吗?」 「结婚?不!」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没有料想到的走向让我有些口不择言:「这怎麽 可能?太蠢了!」 周文分似笑非笑,「这正是深陷信仰的人会做的事,不曾信仰的你可能不了解吧。」 我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嘴里胡乱说着「是啊,我从没想过,为什麽会有人做出这种事呢 」,但却不自觉地想着过去,心道:不,人们正是会做出这种事,我难以理解,但他们就 是做得出来。这其实不是为了教义或者什麽世界大同,他们大多都是为了自己,这某种程 度上就是一种自我满足。 「你……你认为大哥会和那几乎素不相识的女人结婚?」 「为什麽不?如果他认为这就是真爱,而这会让他得到平静,我想不出他不这麽做的理由 。」 这可糟了。法律之於我而言,只比道德感好上那麽一些。我认为人类的道德感是最无用的 东西之一,人类不需要这麽多无谓的枷锁。法律同样,它带来某种秩序,但许多却已过时 ,但人类却不愿意放弃,执拗地遵守——法律上的婚姻对我而言正是如此。 只要结婚了,一切都会很麻烦。无论是个人自由、财产、子女,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在 乎金钱,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但道德上的、法律上的婚姻却会让一个人限於不必要的桎 梏。 「那该……那该怎麽办?」 她也收起了方才轻浮的模样皱眉问道:「关於结婚,他一点也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我忽然想到,「他甚至还没有和我介绍过他的女友……未婚妻。这不像他。我 见过他历任女友,他总是在交往的一阵子後介绍给所有家人。如果他真的计画要结婚,我 们不可能不知道。」 我说得太快了,她显然愣住,过了半晌才露出苦涩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我以为我是特别的,真蠢。」 「你还忘不了大哥吗?」我其实想要笑,但碍於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我只好板着脸说: 「忘掉他吧,分了就是分了。你不也有女朋友了?」 「你没谈过恋爱吧?」周文分反驳我,「况且,我也只是不甘心罢了。」 我没有否认,闲聊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从没有介绍过那个女人,依照这个基础,我不认为他会冲动行事。」 「但你也说过了,如果这是他的真爱,他没有理由不这麽做。」 「是。」她耸了耸肩,「这建立在我认识他的基础上。你同意我这样的推测吗?」 我不甘愿地说:「我同意。」 我们就此陷入沉默,这就像是个死结,两个推测都建立在互相的需求上,没办法畅快地下 定论。 我们就这样相看了数分钟,直到周文分忽然开口。 「我想起来了。」 「什麽?」我忙问。 她却将手指放在唇边皱眉苦思,看起来陷入了某种醒悟和挣扎,眉头越来越紧。我很有耐 心,安静地等她再度开口。 「他……思言他,」周文分突兀地说:「他或许是个,会千方百计证明自己正在被爱的人 。」 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让我脑中浮现了某个傲娇的女性角色,她一边跺脚一边 扭头说:我才不喜欢你呢,然後又做一堆蠢事让男人吃醋,用以来考验他们之间坚定不移 的爱情。 ……不,怎麽样都无法将大哥面瘫的脸,放在心口不一的角色脸上。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 头。 我咳了一下,「具体来说是怎麽做?」 「不,」她犹豫了,「或许只是我多想……」 「没关系。」我再度露出诚恳的表情,「多想也没关系,可以跟我说说吗?」 这是年下的姿态。周文分和大哥一样大,再加上她是个拥有强烈道德的人,这样的态度让 她无意识地放软心肠,缓缓道来。 「都是些很小的事。还在交往的时候,思言多少会参加公司的酒会,但他总是会和我报备 ,我也一直很信任他——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查勤的人,太麻烦了,我没这麽多时间。 但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在洗澡时把手机摆在床头,我会看见不断跳出的讯息通知 。一开始我还是有点在意,问他的时候他会盯着手机,满怀歉意地说那是公司的同事,他 找不到拒绝的方式,并且在我面前删掉他们的联络方式。 某一次又是同样的剧情,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决定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毕竟公司内的 社交也是必要的,况且他也不是真的踰矩了,我便阻止准备删掉联络方式的他。 但他却问我:『你不爱我了吗?』我不解回答:『不,我只是信任你。』」 周文分停了下来。现在回想起的感觉很奇怪,背後发冷,指末微微抽搐,我一边细细地观 察她的反应,一边刻意柔声地催促:「然後呢?」 「最後……最後他还是删掉了。」周文分回过神,声音乾涩,「但我记得那阵子他……他 有点奇怪。」 「奇怪?」 「就是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不正常。我现在想想竟莫名害怕,但他其实没有对我暴力相 向——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当然也不是冷暴力。」她揉着眼皮,一下一下,但跳动却 没有停止。「就是以很……我这麽说很怪……但就是以很『清醒』的眼神看着我、观察我 。」 「……」 「如此回想,他的确有哪里不对劲。至少,那不是我能够同理的反应。」 她说完了,我则头痛得要死。大哥在家人面前隐藏得太好了,我一点也没发现。说来也是 ,他的「不正常」几乎只有伴侣、恋人可以发掘,他已经尽量把最好的一面给我们了。 「谢谢你,小分姊。」 「这样就够了吗?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资讯了?」 我听得出来她是在逗我,没有什麽恶意,所以只是平静地点头。 「我只是在想,」我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如果大哥以结婚作为考验,那麽他测试的对象 会是谁?他测试的关系又会是什麽?」 或许那才是大哥所谓的真爱也说不一定。 # 闵隽川永远搞不懂禹思言想要做什麽。周五的性爱已经是惯例,他会出一些工作狂绝对办 不到的时间:例如下午三点,甚至给出了分钟秒数这麽细节的条件,但每次禹思言都会准 时出现,他怎麽样都挑不出毛病。 他也开始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他既期待禹思言清醒,发现这不过是一出闹剧,这麽聪 明的男人怎麽会没有发觉?他同时,心里又有一个恶魔希望禹思言永远在这里,毕竟,他 真的太寂寞了。 今天他难得地回了趟家——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靠着打工赚来的钱所租的房子,虽然 看起来很破旧,但多少还能遮风挡雨。他拿出钥匙,叮叮咚咚,家庭式的公寓还能闻到厨 房的香气,大概是对面的上班族姊姊。 他匆匆地走到自己的房子,共用的厨房和客厅在斑驳走道的另外一头,他飞快地打开门然 後侧身走进。 霎时,霉气扑鼻而来。房租和水电费还是有在缴的,虽然生父那边给了他另外一栋更好更 新的公寓,但他就是想要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他打开了灯,光线微弱,随手把钥匙放在门口旁的柜子也沾了满手的灰。 周五的性爱结束後他便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禹思言问他:你不会离开我,对吧?他既感 到荒谬又认为这是一个公平的问句——男人察觉到他想要结束了,这都什麽跟什麽,这麽 聪明怎麽不好好远离邪教认真生活? 他逃回了真正的家,因为生父给的房子他今天一步都不想踏入。 书桌还挤在这窄仄的空间。他不由自主地摸上桌面,上面已经有了一层灰,和玄关的灰尘 相差不远,真是讽刺。 生母清醒离开之後,生父便找来了家庭教师,从国小到高中的年纪都是申请在家就学。生 父拥有不少社经地位不错的信徒,这点小事根本轻而易举。 即使是求学的年纪,闵生明还是得确保他被困在真神的世界,全心全意地沐浴在真父与神 的爱情之下。一直到满十七岁的那天,高中同等学历考过了,他的求学之路也戛然而止。 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就算他想,闵隽川也没有勇气去上什麽大学。 他还是人,但好像也不再是人。 突然地,男人的脸在脑海里跳出。 ……为什麽会被这个男人吸引?他原先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个看起来死脑筋的男人拽进这个 世界,是那禹思言自己飞蛾扑火的,这不是他的错。这才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他的错。 男人又说:你别无选择。你跟我一样。 这怎麽能怪他……这怎麽能怪他?错得是那个渴求浮木的男人,他也曾推开那个男人,是 禹思言自己又黏上来的。 「哈啊……哈……」他揪住胸口的衣领,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在灰尘上留下了一个五掌印 。 好想要结束。脑袋一直浮现这句话。 口袋震动了一下,这是通讯软体的通知。他本不想要理的,满脑子都是:「受够了!」 但闵隽川知道大概是禹思言,不太会用智慧型手机的老板班很少这麽做,生父非常偶尔才 会打电话给他,十之八九是禹思言;有时询问他关於生父编撰的经典教材,有时和他探讨 世界真爱,他会去禹思言家一起研究。 每一次他都想:这是最後一次了,这个白痴得远离自己,又或者,他得远离这个太过渴望 真爱的笨蛋男人。 他的手指僵了僵,心里反覆地告诉自己别去看、别期待,但总是不由自主地打开通讯软体 ,到底谁才是谁的浮木? 一打开通讯软体,闵隽川瞪了有足足五秒钟。 五秒钟之後,他没忍住:「哈?」扭曲了脸,他差点要把手机捏爆,抓起手机高高一扬, 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瞬间便烧光了他的理智——这并非多麽纯粹的愤怒,但同样疯狂 ,萤幕碎了一半也毫不在意。他咒骂着,但不知道是恨谁,又或者恨谁多一些。 禹思言传来这样的讯息:『感谢真父的见证,我和她求婚了。』 这是他第一次愤怒得无处发泄,此时的情感是陌生的,几乎快要烧死他——他想要男人去 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禹思言竟然敢这麽做,竟然还感谢他,说这一切都是他的 见证!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他发了疯似地往门外冲,手胡乱地把萤幕破碎的手机、钥匙塞进口袋,一头热地往外冲— —但甫刚打开门,他却差点和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大的人撞在一块。 来不及发出声音,他的脸颊一痛——瞬间便是口鼻被那张大手捂住的窒息感,脑袋被往旁 边狠狠一砸,眼前一黑。 砰。 短暂昏厥的瞬间,他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後:咖啦。 门被锁上了。 # 发送完讯息之後,禹思言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躺在坚硬的餐桌椅背上,後颈刚好卡在边 缘,他又开始幻想自己的脖子会断掉,不过这个姿势大概是脑干而不是气管,真可惜。 女人稍早之前就回覆他了,这也是为什麽他会传这样的讯息给闵隽川。 难得回家一趟,家里反倒一个人都没有,他也稍微感到有些遗憾。他问过思贤,可惜这位 和他同样工作狂的妹妹总是与他擦肩而过,这次换她在公司赶进度。最小的弟弟就更不用 说了,他们都知道一点苑乐的状况,他不可能再待在「家」里了,其他人也都各有合格的 理由。 至於苑之呢,他是个正值大三的青年,他可以忙的事情可多着。况且自从上次之後,苑之 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讲座中,甚至也没有去他的租屋处,好像突然就失去兴趣那样。或许也 是因为失望至极吧。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不知道有多久,大门那里传来锁解开的声音。 如果是其他弟妹看见了他现在这个模样:解开领带、胸口的扣子也松开了两颗,茫然地看 着挑高的天花板,肯定会吓得动弹不得,以为大哥被什麽附身了,毕竟这是他五岁之後最 颓废的样子。 他歪过脑袋,身子动也不动,因为禹思言已经从来人的脚步声分辨出是谁了。 耳边又幻觉似地响起那匆促的脚步,屍体被撞开、彷佛被拖行的声音,摩擦在厚重的地毯 上——他曾在成年之後想像父亲的脸被门挤扁的模样,这倒是成为了他一阵子的梦魇。 然後是椅子被踢到的声音,在几乎麻木的臭味之中,有股对那时的他而言过於强大的力道 比死神更早攫获了他。他短暂的腾空而起,然後被死死地抱在怀里。 他看着从大门後出现的男人。这麽多年过去了,男人成为了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博士学 位也没拿到,只拿了个硕士便逃跑似地带着他和妹妹回国,好像在和死神赛跑,而这场拉 锯战现在也依然持续着。 门口的中年男人也看见他了,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堆满了笑容, 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竟然是学校附近夜市的铁板牛排。 「真难得是你。」男人慢慢地走近餐桌,笑咪咪地说:「我以为是思贤,你也知道她总是 要吃宵夜,这家铁板牛排也是她推荐给我的。」 「她还在加班。」 这样啊。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喃喃:要不要再买一份送过去呢? 他说:「没关系,这份留给她吧。」 父亲问:「你不饿吗?」 「我没关系。」 父亲并没有依言,只是选择把牛排冰进冰箱。父亲一边洗手一边又问:「要吃点小菜吗? 爸来做。」 只有父亲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这导致他也懒得移动身体,像是死人一样瘫软,动弹不 得。这样的情况一个月总会发生个一次,只有父亲能看见。 「爸。」 「嗯?」还穿着衬衫的父亲围上了围裙,一边翻着冰箱一边问:「有地瓜叶。我加点蒜头 跟酱油炒来吃怎麽样?」 他彷佛没听见父亲的询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你恨我吗?」 父亲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先是吃惊地看着他,随即恢复平静。 「当然没有。」父亲郑重地说:「思言,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孩子。」 这样的问句是无法察觉半点不真心的,因为父亲是真的爱他,收养他之後也倾尽全力培养 ,绝对没有任何亏待。 於是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恨过我吗?舅舅。」 他看见舅舅一僵,吸进去的那口气迟迟没有吐出来,他幻觉似地看见舅舅脖子上也出现了 绳索,牢牢地套住那会使人成为厉鬼的最後一口气。 「你恨母亲吗?」 # 回来的头几年,他什麽记忆也没有,这场惊世悲剧好像上了几天的头条,不过毕竟还是隔 了个太平洋,他出生的国家忘得很快。 舅舅是他法律意义上最近的亲人了,虽然耗了点时间,但最後还是成功收养了他。一回来 便由舅舅继承家业,不过一直以来受到培养并且念企业管理的人是他的母亲,舅舅吃了好 一阵子的苦,董事会全是亲戚,差点把整个家业拱手让人。 一直到他准备上小学的某一天,他被舅舅抱在怀里,妹妹年纪还小,吃好睡好,一下子就 在他的隔壁床趴着睡死了,就他一个被收养的小鬼还睁着眼睛。 他好像突然「醒了」,一开始只有咿呀咿呀的发音,中英夹杂,胡乱地说着:雪。下雪了 。snow。Rain-Rainbow。舅妈。爸爸。zombies。然後开始尖叫:妈咪!妈咪!妈咪!妈 咪!妈咪!妈咪!妈咪!妈咪!妈咪! 舅舅抱着他急忙走出房间,万幸睡得像死猪的禹思贤还在梦乡,他的尖叫只让舅舅心头一 紧罢了。 「思言、思言。」舅舅拍着他的脑袋,抱小孩的动作已经熟练许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地摇摆,「没事了、没事了,舅舅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抓着舅舅的衣袖,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来不及开灯的客厅看见了一个巨大、黑 暗的身影,倚立在墙壁的角落,脑袋顶在天花板上。 「久舅。」他说:「那里有怪物。」 「哪里?」舅舅四处张望,「这里什麽也没有。思言,你不要怕、你不要怕。」 「有。」他伸出手指,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地说:「在那里。」 舅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往角落靠近。他也没有哭闹,只是睁着眼睛,慢 慢仰头,越靠近头抬得越高,直到脖子紧得无法再高。 「看,这里什麽都没有。」舅舅一边哄他一边颤声说,「只是阴影。你看,那里有什麽吗 ?」 他安心了下来,点了点头。「有。」他说:「是妈咪。」 他看见妈咪了。妈咪的脖子被拉得高高的,眼睛突出,七孔流血,四肢纤细如蜘蛛。但他 竟不觉得恐怖,反倒是安心了下来。 「什……」 他又说了一次:「是妈咪。」 男人好像被电到一样不停发抖,双腿一软,抱着他跪在地上,几乎伏在地上。膝盖下同样 是厚重的地毯,但他换上了完全相反的颜色,每天都打扫得乾乾净净,几乎有了洁癖。 他听见舅舅咬着牙说:「我恨你、我恨你。禹正兴,你怎麽还没死!你怎麽还没死!你怎 麽还没死!」字在喉咙中变得湿润,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楚:你为什麽还留在这个世界…… 禹正兴是母亲的名字。 对他来说,母亲的出现是思念扭曲後的产物,他时不时会看见母亲晃动的双腿,但那并不 是无法忍受的折磨,这和招手的死神没有两样。但这对舅舅而言就不同了,她似乎真的变 成一个无法吐出最後一口气的怨灵,并且攫住舅舅,成为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 父亲在几秒钟的停顿之後重申:我不恨你,思言。我爱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孩子,我爱 你。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他知道,他还是扒开了一层痂。他靠着椅背,脑袋歪歪的, 只能看见父亲垂下的侧脸。 「但是你恨妈咪。」 「思言,我爱你,这无庸置疑。」 他没有醉,只是每个月的某一天,他会再度看见母亲的残影。例如现在,母亲在明亮的客 厅角落,脑袋顶着天花板,四肢贴着墙壁蔓延,眼珠子掉了出来,脸色发青,舌头吐出, 依然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舅舅。」他梦呓般地说:「你曾想过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吗?」 「没有。」男人说:「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从来没有这麽想过。」 「但我有。」 父亲——舅舅走到他身旁坐下,平静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捏了捏他的手臂。他 觉得男人的手很冰。不到五十的男人正直壮年,但其实只要仔细一看,便会感觉到男人身 上无止尽的沧桑,这让他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更加深刻。 「如果母亲没有信仰那个宗教就好了。如果母亲没有去那个国家就好了。如果我没有跟着 母亲去就好了。」他盯着天花板喃喃:「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男人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曾经被母亲说过懦弱的男人努力地伸长手,用力地抱住自己的甥 。父亲和思贤、苑之是一类的人,他们都对宗教深恶痛绝,而这样的父亲拥有非常温暖的 拥抱。 「你还恨妈咪吗?」他又问了一次。 男人说:「我希望她已经投胎转世了。」 半夜的时候,禹思贤从公司回来了,看起来恍如隔世,但脸上又带着满足,嘴里喃喃着不 同领域的他听不懂的话,看起来加班加得通体舒畅。 父亲稍早之前已经离开了,说是公司还有事,今天会睡公司。 「冰箱有牛排。」已经穿戴整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麽两样的他说。 「爸刚刚送过宵夜给我了。」禹思贤摆了摆手,「那是买给你的吧?」 「我吃不下。」他看见了禹思贤不明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於是便问:「你饿吗?」 「饿!」 於是堪成家里大胃王的禹思贤兴高采烈地把宵夜拿去微波,喜孜孜地盯着微波炉,着迷地 看着里面的东西旋转、旋转。 「思贤。」 「嗯?」小他三岁的妹妹心不在焉地应着。 「对不起,我不是个正常人。」 「哈。」禹思贤还是盯着微波炉,这个时候的两分钟彷佛没有尽头。她头也不回地说:「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们家怎麽可能会有『正常人』。」 「但我是最有机会的。」 「别开玩笑了。」禹思贤扭过头来翻了个白眼,「你是第二不可能的啦!」 「第一是谁?」 「苑之吧。」 「你跟我并列第二?」 「差不多。」 他又沉默了一下,微波炉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你恨我吗?思贤。」 叮!微波炉的光瞬间变暗下,牛肉的香气四散在厨房,她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反倒是 晚上什麽也没吃的他胃部紧缩,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禹思贤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看了微波炉一眼,最後选择转身走向他。她和父亲很像, 他们毕竟是亲生父女——她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怪力女差点没把他的骨头也弄断。 「正好相反,我爱你啊,哥。」她放开了他,看着後者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她一边的眉 毛挑得很高。她说了和父亲相似的话:「过去的事无法被改变,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会是正 常人,父亲也一样,我们大概都完蛋了——你也一样。」说完,她小跳步去拿隔热手套, 兴奋地把牛排拿出来,方才因为加班而失神的眼睛此刻都在发光。加班加得失去思考能力 的脑袋,也懒得去探究大哥为什麽会突然告解,现在只有可以吃的东西是值得关注的。 禹思言想,能在与宵夜的对决之中脱颖而出,他应该感到知足了。毕竟对禹思贤而言,宵 夜比很多事重要许多。 话虽如此,禹思言还是决定考验一下自己的妹妹。他问:「如果我说我饿了,你会分我吃 吗?」 禹思贤答得很快:「不会。」 他依然面无表情。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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