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马上就要过年了。 　　刚考完期末考，万仲一没有马上回老家，而是留在租屋处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到寒 假过完，他就要搬离这个自己住了一年多的地方了。 　　万仲一已经替魏以扬找好新任室友，是他们彼此都很熟悉的一个系上同学，铁直铁 直的，有个在外地读书的女朋友，也不歧视同性恋，住进来对彼此都不会造成什麽太大 的影响。 　　「你真的要搬走喔？」魏以扬靠在万仲一房门框上，抱着手皱着眉，看万仲一坐在 地上整理东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家伙真的要走。「我之前是真的……没有想过你也 是同性恋，但这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不是这个问题。」摺衣服的手停了下来，万仲一抬起头看向魏以扬，有些避 重就轻地说：「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有个想试试的对象。」 　　魏以扬半信半疑，毕竟他和万仲一认识这麽久，别说恋爱了，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过，突然凭空冒出一个想同居试试的对象，还神秘兮兮地不愿透露是谁，魏以扬怎麽想 都觉得不对劲。 　　「阿一你……不要被骗欸。」魏以扬仍是不放心，说道：「你虽然聪明成绩好，但 难保不会被感情蒙蔽双眼，不要别人随便说点好听的话哄哄你，你就被骗财又骗色了。 你知道，外面坏人很多，你虽然是男生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要笨笨的别人抛个饵你 就咬上……喂，你有在听我说吗？」 　　魏以扬还没说到一半万仲一就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让他一个人自由发挥。魏以扬 见状相当不满，啧啧两声又叹了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麽？」 　　「什麽？」万仲一头也没抬，随口反问。 　　「你这样有够像叛逆期执意要跟坏男人私奔的失足少女……哦，说错了，失足少年 。」 　　「学弟！」万仲一手一顿，终於听不下去了，高声喊了屋子里另一个人。「快过来 把魏以扬关回房间里啦！他好烦啊！」 　　本来在厨房洗水果的黄育崧闻声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家男友，问：「你又干嘛 了？」 　　「没礼貌，什麽叫又干嘛了！」魏以扬一把按住黄育崧的脑袋用力搓了搓，「我这 是关心！关心这个失足少……年，他第一次谈恋爱，怕他被人骗了。」 　　黄育崧拉开魏以扬的手，若有所思地看向房间里的万仲一，过了片刻才装作什麽也 不知道地开口：「你也操心得太多了。好啦你不要在这里干扰仲一学长了，我想吃你们 学校外面那间豆花，你陪我去买。」 　　「啊？这麽突然？」男朋友都这麽开口了，魏以扬自然有求必应，他捏了捏黄育崧 刚碰水发凉的手心，体贴道：「外面太冷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买回来吧。阿一呢？ 要不要顺便帮你带一碗？」 　　「不用，你们吃就好。」万仲一回道。 　　等魏以扬出门了，黄育崧仍停在万仲一大开的房门外，纠结了半晌，还是开了口问 ：「你……是因为露营那时候我和你说了那些，才决定要搬出去吗？」 　　「不是。」万仲一下意识秒答之後停了停，又改口：「不完全是。」 　　见黄育崧露出跟魏以扬刚才同款的狐疑表情，万仲一叹了口气，解释道：「那时候 和你说的都是真心的，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我也是真的想放下。说是这麽说，但我 一直没有实际行动，没有人会不介意自己的男朋友和喜欢他的人住在一起，我相信你也 是。」 　　黄育崧敛眸沉默着，没有否认。 　　「我之前没想过这麽多，以为没人知道，就一直以朋友名义占着这个不近不远的位 置。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心里不舒服。」万仲一朝着黄育崧挑起唇角，自嘲地淡淡一 笑，「是我的问题，我也是前阵子才被点醒。既然想通了，我也想试着稍微拉开一点我 跟魏以扬的距离，对我……对我们，都比较好。」 　　黄育崧张了张嘴，半天也没答上一句话。以他的身分，说什麽都显得突兀且尴尬， 说抱歉太违心，说谢谢又好像太过刻意，最後他只问了句：「这样你之後住哪里啊？」 　　黄育崧的问句让万仲一当即就想到了陆映平，那时他只说了自己打算搬出去，没说 要搬去哪、也没问陆映平要不要收留他，陆映平亦是什麽也没提。直到期末考前最後一 次去陆映平那里，万仲一还没想到怎麽开口，对方就先问他打算年前还是年後搬过去， 需不需要他去帮忙载行李，万仲一才知道，原来陆映平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万仲一轻出了口气，说道：「想试试的对象是真的有， 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能透露是谁，不过他……人不错，不会骗我的。」 　　万仲一大概浑然未觉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像被人灌了迷汤而不自知。黄育崧看着 他心想，可他们毕竟称不上太熟，黄育崧纵然仍有些疑虑，最终也只是耸了下肩，说好 吧，他知道了。 - 　　自从和颜宛婧离婚以後，陆家的过年就一直相当冷清。除夕到初三都是陆映平一个 人陪着家里二老过年，得排到初四才能带陆维崇回来，让两个老人家好好看看自家孙子 。 　　刚离婚那会陆父陆母老劝着陆映平低头认错、去求颜宛婧复合，陆映平都不为所动 ，直到颜宛婧再婚，两位长辈才终於噤声，不再提这事。 　　只是时不时会念个几句，让他再找个伴，别真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下半辈子。 　　「唉，你啊……」除夕夜的饭桌上，一家三口吃着陆映平从饭店预订回来的年夜饭 ，没吃两口白发苍苍的陆母就搁下筷子，看着今年又是独自回来的陆映平叹了口气。「 什麽时候才等得到你再带个人回来给我们看看？」 　　陆映平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下，心想又来了，每年的例行环节。 　　「不急。」陆映平很快恢复神色自若的样子，夹了块最肥嫩的鱼肉到陆母碗里。「 多吃点，我今年订了不少菜。」 　　「你也知道订了不少。」陆母瞪了他一眼，还是重新拿起了筷子，意有所指地埋怨 了一句：「我们才三个人，怎麽吃得完。」 　　「年年有余嘛。」陆映平笑笑地应道。 　　陆家二老显然不吃他这套，都沉着张脸不作声，好好一个团圆夜，饭桌上的气氛却 僵得要命。 　　陆映平没办法，叹了口气，投降似地老实交代：「确实是有个新对象，只是还不太 稳定，暂时没办法带回来给你们看。」 　　陆母一听眼睛登时就亮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问，陆映平就立刻给他们打预防针： 「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这次的对象……是个男孩子。没有意外的话，陆维崇会是我 唯一的孩子。」 　　陆映平的性向早不是秘密了，结婚之前他曾交过一任女友两任男友，高中的时候就 向父母坦言自己是双性恋，甚至还介绍了当时的男朋友给他们认识。 　　陆父陆母那一辈的保守得很，既有的观念便是一男一女一夫一妻，那里知道世界上 还有能同时喜欢两种性别的人存在，一时间当然不能接受。 　　在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家庭革命，虽然最後是以陆父陆母的妥协告终，但他们心里 多少存着一点疙瘩，直到陆映平和颜宛婧交往结婚，到後面生了陆维崇，二老才松了口 气，以为陆映平终於回归正轨，怎知时隔多年，在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後，他又找 了个同性的对象。 　　「你不是……」陆母面色纠结，斟酌用词半天才问陆映平：「你和宛婧那时候在一 起，不是就已经好了吗？」 　　「这不是什麽好了没好的问题，我一直都这样，这很正常。」陆映平端起茶杯喝了 一口，淡然回道。「就像我和宛婧结婚你们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我来说我和现在 这位在一起，也很正常。」 　　一直不作声的陆父脸色并没有比陆母好到哪里，只是在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後，他放 下碗筷，看着早已过了需要他们担忧的年纪的陆映平，沉声说：「你一把年纪了，有个 人陪也好。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们不想管，也管不动了。」 　　陆映平莞尔一笑，倾过茶杯和陆父的碰了下，「他是个很不错的人，陆维崇也很喜 欢他，之後再找机会带他来和你们认识认识。」 　　「小崇也认识？」陆母有些意外地问：「小崇该不会……知道你们的关系吧？」 　　陆映平摇摇头，说：「他还小，不太懂这些事，在陆维崇面前我们不会太出格，但 也没有保持太刻意的距离，我希望他能从小就有这样的观念，无论是男性和女性，或是 两个男性、两个女性，都可以组成一个很温暖的小家庭。」 　　「你们……自己注意吧。」观念守旧的陆母仍然不能理解，但也无从插手，最终只 能叹道：「别在孩子面前太超过了。」 　　「知道。」陆映平说。「好啦，别愁眉苦脸了，我难得回来一趟，过几天陆维崇也 回来了，开心点。」 　　陆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懒得管他了。 　　吃完年夜饭後，不到十点的时间两位长辈就回房就寝了，客厅里剩下陆映平一个人 ，电视里放着的春节特别节目被当成背景音，他正低头和万仲一传讯息。 　　万仲一那里可能比较忙，讯息回得不快，中间的空档他就用平板整理起下学期的教 材。 　　等到快十二点，万仲一传来讯息说家里亲戚终於走了，陆映平才放下平版，拿起手 机直接打了通电话过去。 　　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万仲一略有些困倦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问他怎麽了 。 　　「没怎麽就不能打给你啊？」陆映平走到阳台，语带笑意地问他。「旁边有人吗？ 能不能接视讯？」 　　万仲一短暂犹豫了几秒才说可以，陆映平便改拨了视讯电话过去。 　　「呃、嗨。」万仲一大概是很少和人视讯，接起後对着镜头有些生硬地打了声招呼 。 　　「累了？」陆映平看着脸色有些憔悴的万仲一，指尖轻触着萤幕里小小的脸，低声 问道。 　　「有点。」万仲一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说：「刚陪大人打麻将，打了两圈，脑子 都晕了。」 　　两个人没有主题地东聊一句西聊一句，倒也不嫌无聊。聊了一会，陆映平这边外头 有人放起了烟火，爆破的闷响传到万仲一那头，万仲一好奇地问：「你们那边还能放烟 火啊？」 　　「嗯。」陆映平应了一声，把镜头转成後置，对准不远处一朵朵高空绽放的绚丽烟 花，「给你看看。」 　　「真漂亮。」尽管隔着镜头，颜色和画面有些失真，万仲一还是忍不住感叹：「我 家这边禁烟火好久了，小时候还能放，现在都不行了，鞭炮也不行。」 　　「下次你来，我带你去放。」单手撑在阳台窗框上，陆映平抬头看着眼前和万仲一 一同分享的景色，忍不住就向他许了诺。「放比这个更大更漂亮的。」 　　「也带小崇吧，他一定会喜欢。」 　　「好，也带他。」 　　已经午夜十二点了，陆映平这里外头依然热闹，除了一朵接着一朵的烟火，还有未 睡的小朋友在楼下放鞭炮。 　　陆映平在烟火放到尾声的时候就将镜头转了回来，他垂着眸，目光一瞬不转地看着 方方正正的萤幕里万仲一的脸，过了一会，他凑近对着话筒亲了一口，压低了嗓音，唤 了声他从未唤过的称呼，说：「宝贝，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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