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添熙，你为什麽要一直针对我？」 「世明，原来在你的眼中，我是这样的人啊。」 「你到底是谁？」 「我是……」 「卡！」导演突然喊出声，中断了演出， 「那个谁，添熙齁，你要记得，你现在说话的对象不只是王世明，是观众， 现在是在拍八点档不是七点半档，那个演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时候你要揭露自己的身分，是情绪正旺的地方，镜头要带到你的表情， 走位要走到前面有没有，斜着往前出来，知道没有？」 「是，导演，」饰演林添熙的楚仁宇对导演鞠了个躬， 「抱歉啦，都是因为世明太帅了，我情不自禁想一直对着他讲话。」 楚仁宇这一段话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剧组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顿时中和了刚才的紧张感。 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中，惟有饰演王世明的梁瀚文笑不出来， 发红发热的耳朵泄漏出他被意外调戏的尴尬， 他心想：「这个楚仁宇，到底在说什麽啊？」 ／ 梁瀚文之前读的是艺术大学的戏剧系，在校时期就参与了几个 MV 跟小剧场的演出， 因此，当他毕业前毅然决然投入八点档演出时，他的同学们都料想不到。 每当有人问他为什麽会想拍八点档，他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因为我阿妈爱看。」 他从小就是阿妈带大的，乡下务农子弟吃的是老天赏的饭， 阿妈生活日入而息，白天种番茄、晚上最喜欢的——或说惟一能做的——就是看八点档， 骂那个媳妇真不孝、骂那个坏人没良心。 梁瀚文原先想要出人头地好光耀门楣，成为台湾人都能念出他名字的名人， 但後来他发现，他阿妈可能认不得比尔盖兹，但一定知道八点档里面外遇养小三的是谁， 是以，他在国中後就转换人生目标，至少至少，他可以成为阿妈世界里的名人。 他少算到的是，他加入的是有线电视台，但阿妈常看的是无线台八点档， 於是他在跟剧组签约後，马上搭车回乡下老家替阿妈连络安装第四台， 说：「阿妈，你以後改看这台喔！」 他接的第一档戏是讲卤味摊家族的故事，他饰演的是卤味摊第二代小儿子林至武， 不过其实刚开头演什麽都不重要，反正最後一定会变商战， 果不其然，在第七十集左右，他们家的卤味就出了调理包，正式成立卤至深集团， 第一代剧情结束， 男主角变成第二代大儿子——也就是他剧中的哥哥——林至文，而他成为哥哥的特助。 这时他才发现演八点档这件事不是他想得这麽简单，虽然他只是配角，剧情不吃重， 但 on 档戏还是烧掉了他半条命，後期没剩多少存档时甚至得周三拍周五播， 尤其有线电视台的棚外戏不少，到处跑来跑去拍戏很不容易， 原先「想回家跟阿妈一起看自己演出」的梦宣告破碎； 於是他向剧组告假几天决定思考下一步，反正收尾阶段的剧情跟他没关系： 至文阿兄的老婆被坏人绑架，警察正在追缉坏人，至文很忙，至武不见也没差； 在得到几天的休假许可後，他回阿妈家，终於能和阿妈一起看演出， 但阿妈看个电视还很忙，忙着打电话给住在隔壁县的姨婆。 「你都不知道，我是至文的阿妈欸！」 梁瀚文坐在椅子的另一端都能听到姨婆大声地回应：「听你在放屁，哪是？」 「是啊怎麽不是？我们瀚文不是去演至武吗？ 啊我本来就是至武的阿妈啊，既然这样，我也是至武他哥哥至文的阿妈啊，对不对？」 虽然阿妈的逻辑乱七八糟，他还是冲着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决定继续拍下去。 不过梁瀚文少算到的另外一件事是，有线电视台的八点档，剧情通常比较自由奔放。 ／ 梁瀚文饰演的卤至深集团林至武下戏後， 转生成为了新戏的第五号男主角——根据片头曲出现的总画面秒数排序——王世明。 王世明有个感情很好的未婚妻叶天喜，直到未婚妻的演员接了别的戏， 轧戏轧到蜡烛两头烧，最终决定暂别八点档剧组， 於是编剧安排让王世明的未婚妻被掳落海，生死未卜， 算是留着伏笔等演员回来，或者不回来也没关系。 王世明因未婚妻的失踪而大受打击，跑到公司顶楼呐喊着要替未婚妻报仇， 自此，王世明成为了又黑又白的斑马，剧情开始准备变得又脏又变态， 就在这时候，新角色林添熙登场了…… 饰演林添熙的演员叫楚仁宇，据说是在七点半档训练多年的演员， 大概是高层心情好，决定把七点半档的当家小生抓来八点档试试水温。 「藏镜人私下秘密收购了公司的 51% 股票， 总经理王世明终於在股东会上与藏镜人相见，乃知此人叫作林添熙，」 梁瀚文一边梳化一边翻着剧本在心中吐槽，「这到底是什麽剧情？」 不过倒也好理解。 梁瀚文跟着阿嬷看了这麽多年，他自认看穿了一套八点档的致胜密码： 故事一定要有坏人，一段时间後要让坏人得到报应，而後再重新找坏人， 或是乾脆让受到报应的坏人变得更坏， 上述剧情重复循环直到剧终。 那麽林添熙就是新坏人罗？还是要开始报复的王世明会先黑化？ 在演了两年的八点档後，梁瀚文已经不会事先替角色脑补角色设定了， 虽然林添熙乍看之下是坏人，也可能会因为观众反应好、人气高而洗白成好人， 一切未写定前什麽都有可能，总之照着现有剧本演就不会错了， 反正编剧天马行空的编法基本上怎麽硬拗都拗不回来——或讲好听一点是角色个性立体。 ／ 在未婚妻叶天喜落海、王世明对天呐喊、林添熙势力开始蠢蠢欲动的 EP.187 演出後， 各大讨论区这一周都持续讨论着新的故事走向。 「明/天 CP 不能亡Q_Q」 「世明要黑化了吗，我要拒看= =」 「梁瀚文还算新人，应该会让他演坏人吧？」 「楚仁宇要加入?!?!编剧可以给他好一点的角色吗，感觉就是替主角抬轿的炮灰……」 「楚仁宇在台湾民间故事里面很帅>< 好期待他演八点档><」 参考了网路的诸多讨论内容，编剧开了个数小时的大会研议剧情， 而在编剧大会结束後，编剧找来演员们解释新的故事主线， 「决定了，叶天喜落海後撞到石头灵魂出窍到林添熙身上， 他收购股票是要替王世明对付商业上的对手。」 新的坏人找到了，不过不是林添熙，也不是王世明，而是另有商业上的对手， 毕竟这两个年轻人很得婆妈缘，形象也太正面， 因此新的走向是让林添熙直接成为第二代的……叶天喜？ 「这样的剧情观众真的想看吗？」梁瀚文问。 「前几档的女女恋广受好评啊。」 「这设定真的不会不连戏？」 「放心好了，我早在想新角色名字时就埋了伏笔，添熙跟天喜的华语发音不是很像吗？」 「可是这是台语戏。」 「我们要让明/添 CP 继续延续明/天 CP 的爱！」 之前批踢踢有报过，他们剧的道具组藏了一个宅男，那麽，编剧组自然可以藏一个腐女。 「阿妈，希望你看这集之前有记得吃血压药。」 ／ 制片突然凑近导演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大家先休息一下，我们三分钟後再来一个。」导演令下。 楚仁宇走近梁瀚文，「瀚文，你可以陪我再练一下这段吗？」 「好啊。」梁瀚文点头，马上又进入了角色情绪中， 说道：「林添熙，你为什麽要一直针对我？」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这一路我始终追在你後面，很久很久了， 直到今天，我终於有机会靠近你，待在你身边了。」楚仁宇对着梁瀚文说道。 梁瀚文震慑於突如其来的脱稿演出，整个人愣住， 感到楚仁宇的目光笼罩在他身上，眼神异常露骨， 彷佛这一刻不是林添熙在对王世明说话，而是楚仁宇在跟梁瀚文告白。 梁瀚文故作镇定：「你、你台词念错了。」 「不好意思，瀚文太帅了，我情不自禁想对着你讲话。」楚仁宇笑着说。 什麽意思？什麽东西？ 「好，我们继续。」诡异的异样情愫被导演的声音赶走，留下梁瀚文跟他满腹的疑惑。 一到休息时间，梁瀚文马上 google 搜寻楚仁宇这个人。 网路上写道他高职毕业就被朋友引荐去拍台湾民间故事， 因为外型好，慢慢地爬到了男主角的位置， 是个很励志的故事，不过和梁瀚文究竟有何干系？ 那场戏过去後，楚仁宇再无什麽奇怪的举动——除了入戏很深以外。 拥有叶天喜灵魂的林添熙终於公布自己的身分，王世明难以接受， 但林添熙花了很长的时间——大概两集——证明自己确实就是叶天喜。 林添熙做饭给王世明吃，都是他爱的菜，「我喂你好不好？」 楚仁宇即兴加了喂食的桥段，导演觉得效果很好所以没有喊卡， 梁瀚文只得一边吃着楚仁宇喂的饭，一边看着楚仁宇露出满意的笑容， 霎时分不清楚到底是楚仁宇在笑还是林添熙在笑。 ／ 自家的媒体当然会大力宣传自家的八点档， 因此偶尔在自家媒体上看到自家八点档的报导也是合情合理的， 梁瀚文在梳化时便会看一下这些新闻， 没想到这次的标题是「灵魂出窍女变男？一张图全网惊呼：原来早有伏笔」 梁瀚文一边心想：「奇怪我自己是当事人我怎麽都不知道有伏笔？」 一边点开了新闻网页。 「……最新一集中，林添熙（楚仁宇饰）承认自己是王世明（梁瀚文饰）落海的 未婚妻叶天喜…… 台湾最大 BBS 批踢踢实业坊有网友截图林添熙前几集的登场画面， 可以看见其实林添熙望向王世明的眼神竟是含情脉脉， 『回头看发现添熙一直都这麽有爱，天啊，明/添是什麽虐恋QQ 楚仁宇演技好好！』 乡民如是说……」 「他前几集登场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灵魂出窍的未婚妻好吗， 这样哪叫演技好？」梁瀚文忍不住吐槽，但仔细想想越觉不对，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用这种表情看我？不对，是用这种表情看王世明？」 他到底在想什麽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才刚想到他，楚仁宇就出现在休息室了。 楚仁宇对梁瀚文笑着打招呼：「早，你在看什麽？」 「前几天播出後的新闻……」 「我看看，」楚仁宇伸出手向梁瀚文讨了手机。 「观众脑补的能力很夸张吧。」梁瀚文笑着说。 「他们没有脑补啊，」楚仁宇回答，「木木。」 「你怎麽知道我以前叫木木！你是……阿桦？」 楚仁宇没有回答，只是冲着梁瀚文直笑。 「怎麽可能，你跟阿桦长得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离开村庄後出了很大的车祸，我还去德国动了换脸手术。」 「你真的是阿桦？」 「真的。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常去铁轨那边捡石头玩，看到火车来了就会嚷着快走。」 「你真的是阿桦！那、那你怎麽会出车祸？怎麽会来演戏？」 楚仁宇——或说阿桦——曾经是梁瀚文的邻居，两个人是儿时玩伴， 後来阿桦举家搬离村庄，阿桦哭着说他会常常回来找梁瀚文，岂料最後一次也没回来过， 梁瀚文前几年还会想到阿桦，渐渐地也就不想了； 原来是阿桦某次打算自己搭公车回来找梁瀚文时遇到车祸， 因为伤得太重了，飞去德国换了张脸皮，後续也持续复健了好几年， 父母认为是梁瀚文命带衰，赌气不让阿桦回去找他。 因为复健的关系，阿桦休学了一年， 他在高三时看到了当时已升大学的梁瀚文拍的 MV， 他想到了他的木木以前说过的梦想：「我要当到八点档的男主角！」 得知梁瀚文继续走在自己的梦想道路上，阿桦心中替他感到骄傲， 他也决定要陪着他的木木作梦，於是他高职毕业後便走了另外一条路， 好不容易去求到了台湾民间故事的一个龙套角色， 空闲的时候也常常出现在剧组帮忙递茶水， 几年後他终於爬到了七点半档男主角，此时他再主动对经纪人表明想演八点档。 「木木，新的这张脸你喜欢吗？」 （完） ------------------------------ 最近 meta 这个词很红，就想来写个後设的乡土剧， 也就是乡土剧的乡土剧（越讲越模糊）。 我自己是从小看八点档长大的，觉得八点档的精髓不只有夸张的剧情上， 而是藏在运镜、神奇 45 度角定点走位或是选角编剧上， 如果要谈这些，势必要写一个乡土剧演员的故事， 又为了符合徵才题目，必须让他身上也发生一些乡土剧故事， 於是就变成最後这样的走向了XD （除了换脸以外，其实前面乡村设定跟後面摄影棚设定完全不同也算八点档常见现象XD） 我从飞龙在天上体悟到的两件事是：收视率好就继续演、一部剧一定要有坏人， 堪称早期八点档的不二法门XD 如果有人看过飞龙在天的话会发现坏人很明显地轮流当， 而且後来还因为收视过好弄出了续集，但台湾续集搞烂的戏真是没有万万也有千千XD 也是後来才发现，角色的离开、死亡、去美国甚至换脸，可能都跟演员线下活动有关， 这次就不甘示弱地写进来了！ 放一下这篇文里面致敬的片段： 主角仰天呐喊黑化→家和万事兴 女女 CP→世间情 换脸→台湾霹雳火、家和万事兴 火车来了快跑→意难忘片头最後五秒的画面 天喜→金色摩天轮角色名称 添熙→炮仔声添丁x妍熙 CP 名称 其他坠海那种有一大堆的就不提了XDD -- 妹子对情郎 —— 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 —— 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 —— 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 —— 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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