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其实只要观察得稍微仔细一点，陆映平不是看不出来万仲一心里那人是谁。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藏不住心事，眼神藏不住、举止藏不住，喜欢厌恶大多都 表现在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而万仲一算是相较之下藏得比较深的了，只是稍微 多留一份心，还是能看得出那个让他目光驻足的、让他又笑又叹的、让他想逃离又舍不 得，还在好几个周末宁可多花钱住外面不想回去的、那个处处影响他的心上人是谁。 　　起初陆映平并不在意，他们原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万仲一心里有谁，并不妨碍 他们在彼此身上寻找生理上的快感。 　　他们的身体无疑是契合的，万仲一结实又柔软，羞涩和放开都别具一番风情，让人 回味、让人上瘾。 　　是什麽时候开始有所转变的，陆映平说不上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可能是万仲一因缘 际会下找到陆维崇、让陷於恐慌的他心落回原地那次，又也许是在海生馆、让他久违地 感受到一家三口的温馨感那时候，等他偶然有天静下心来细想，才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 ，万仲一在他心里的份量逐渐地和别人不太一样。 　　远超过学生，又比单纯的炮友再亲近一点。 　　他开始会不由自主地在课堂上捕捉万仲一的身影，看他时而低头认真作笔记、时而 和附近同学说说笑笑，偶尔他们也会不经意地四目相触，万仲一总会稍稍一滞，而後像 怕被人看出端倪似的，很快就会别开目光。 　　从不带床伴回家的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收留人，离婚後就一直空旷的主卧室久违地迎 来另一人的气息，浴室里成对的牙刷牙杯、衣柜里不属於自己的衣服，甚至床头柜上开 封用了一半的润滑液和保险套，房里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都莫名地让陆映平心里感 到踏实。 　　若是放在更早之前，不论是纯上床还是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万仲一这年纪的孩子 都绝对不会是陆映平会考虑的对象。太小了，幼稚、冲动、不计後果，一切这个年纪的 他不能忍受的点，他们通通都有。 　　都说三年一代沟，他和他们的代沟根本深不见底。 　　可分明是这样想的，越和万仲一相处，却越觉得他和其他同龄人不一样。万仲一聪 明、有想法、和他有共同爱好，不吵不闹也不黏人，和他在一起，除了纾解生理慾望， 连心理上的压力也缓和了不少。 　　曾几何时带着陆维崇出门不再让他感到漫无边际的焦虑与紧绷，那些从前只能靠自 己消化的压力和情绪，随着万仲一的靠近，慢慢变得没那麽让人难以忍受，慢慢有了出 口。 　　他变得会不自觉地想亲吻他，会想和他待在一起，尽管什麽也不做，一个在床上看 书、一个在桌前写论文，也安逸得令人心安。 　　也许现在说喜欢尚有些言之过早，可陆映平还是不得不承认，万仲一对他而言，的 确是特别的。 　　「他连你的性向都不清楚，你怎麽还这麽死心塌地？」一场激烈的性事过後，陆映 平嘴里叼着菸，侧头看着枕在他手臂上、懒洋洋不想动的万仲一问道。 　　那个「他」指的是谁，万仲一甚至不用思考都猜得到，陆映平刚才就是听到他和魏 以扬讲电话的内容了。他半睁着眼瞪着天花板，良久才说：「我没有告诉过他。」 　　「你是没有告诉他，还是不敢告诉他？」陆映平伸手拧熄只抽了一半的菸支，被万 仲一压着的那手腕关节动了动，手指蹭过他汗湿黏腻的脸颊。「怕他知道了会为了避嫌 而疏远你？」 　　陆映平简直一针见血，戳得万仲一心里一刺，双唇不自觉抿紧。 　　陆映平说的没错，他确实是这麽想的，他一直不敢向魏以扬坦白自己的性向，就是 怕魏以扬知道了，会为了避嫌、为了给学弟更多的安全感，慢慢地就和他划清界线，到 那时候自己就再也站不住对方身边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了。 　　光是用想的，心里就苦涩到不行。 　　万仲一索性翻了个身，背向陆映平，闷闷地说：「反正也不会让他知道，不想聊这 个了。」 　　「逃避可不是个好行为啊，万同学。」陆映平也跟着侧过身，捏了捏万仲一的後颈 。「我不是说了我会帮你吗？」 　　带着一点菸草味的手指顺着脖颈往前游移，指尖爬过他的侧颊，最後停在他紧闭的 唇瓣轻轻摩娑，过了一会，那双嘴唇终於松动了些，在几个张合之後，陆映平听见万仲 一很小声地开口：「怎麽帮啊，总不能……一直上床吧。」 　　「这倒也是个方法。」陆映平半开玩笑地低笑着说，又俯下身凑到万仲一耳壳用嘴 唇碰了碰，「不过我想告诉你的其实是，要放下心里的一个人，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 是让另外一个人住进去。」 　　说罢他也没给万仲一反应的时间，径直在他耳边悄声留下一句：「万仲一，你要不 要和我试试？」 - 　　陆映平开给大三的课只有一门选修，在星期五下午连三节，万仲一在经过几番纠结 下，还是硬着头皮选了。 　　撇开其他的不谈，陆映平的课是真的上得很好，专业知识充足，讲课幽默风趣又浅 显易懂，放掉实在有些可惜。 　　陆映平上次试试的提议着实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愣了老半天才会过意来对方的「试 试」是什麽意思。他不明白陆映平为什麽会突然这麽说，是看他可怜想顺手拉他一把还 是别的什麽，他搞不清楚。 　　而陆映平的提议确实诱人，万仲一心里也有那麽一点动摇，只是到最後他还是没有 松口。思绪太过凌乱，各种复杂纠结的情绪搅得他无法好好思考，所幸陆映平并没有向 他施予压力，只体贴地和他说没关系，让他慢慢想，不着急。 　　那之後他们看似什麽都没变，还是会互相抚慰互相索求，只是相处间多了几分不难 察觉的温情与暧昧，陆映平没有开口说破，万仲一就假装没有发现。 　　衬衫袖子折了几折挽在小手臂上，陆映平一手握着麦克风，另一手捏着粉笔在黑板 上写了几个重点，写完後刚转回头，目光直觉性地先往万仲一的位置看去，只见他头都 没抬，看都没看讲台上的自己，只顾着侧头和身旁的人小声交谈，不晓得在说什麽，靠 得挺近，说得好像很投入的样子。 　　万仲一身边坐的便是魏以扬，那个让他想抓抓不着、想放又放不下的家伙，陆映平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会，而後把粉笔抛回黑板槽，故意咳了几声，带着一点自嘲笑意道： 「是我不吸引人了还是考试重点不吸引人了？怎麽我难得泄个题，还有人在底下偷偷讲 悄悄话，再三分钟我就把黑板擦了啊。」 　　底下交头接耳的也不只万仲一和魏以扬，陆映平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就静了下来 。万仲一有些心虚地抬起头，果然立刻对上陆映平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顿了下，随即提 起笔，低头抄起笔记。 　　本来就只为了唤回大家注意的陆映平继续讲课，黑板上说要擦掉的重点快下课了都 还留着。到下课前五分钟，陆映平一边关掉投影机，一边和同学们说：「对了，之前忘 记先说，为了训练大家和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合作，这学期的期末报告会改采抽签分组， 下礼拜期中考当天抽签，别缺席了。期末考前一周和当周轮流发表，抽到神队友还是猪 队友，就全凭各位运气了。」 　　一瞬间哀号声四起，本来私下约好这学期要一起做报告的都面临了拆家的窘境。 　　「怎麽办啊阿一，要是没抽到你这个神队友我是不是就要被当了！」同样身为哀号 军团一份子的魏以扬勾住万仲一的脖子摇晃，「陆帅是吃错药了吗？怎麽突然想到这招 ！」 　　「不至於啦，都是查资料汇整做PPT，能难到哪里。」万仲一随口应付着魏以扬，抬 眸看向还未离开的，而陆映平也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收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万仲一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就把魏以扬勾着他脖子的手拉了下来。 　　周五下午校园里的人潮散得很快，为了图方便，万仲一大多时候会跟着陆映平一起 回办公室，晚上人差不多走光了再搭他的车一起回陆映平家。 　　「你是故意的吗？你其实早就都看出来了对吧？」坐在陆映平办公室的沙发上，万 仲一迟疑了许久，还是问道。「这学期的分组改成抽签的，你是……不想让我和他分在 同一组？」 　　「是啊。」出乎万仲一意料之外，陆映平回答得相当坦然。「我确实不想让你们分 在同一组。」 　　「为什麽啊？只是分组报告，又没有要做什麽。」万仲一微微皱起眉。 　　「你还想困着自己多久？嗯？」陆映平环着手靠着椅背，反问他：「万仲一，我不 想逼你，但你什麽时候才肯放过你自己？」 　　印象里陆映平几乎没用过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让万仲一感到有些陌生和难受，他 的眉心纠结在一块，想张口解释，又不晓得自己该解释什麽。 　　「你们平常住在一起，上课都坐在一起，做报告也要在一起。」陆映平又接着说： 「你到底是真的想要放下他，还是心里依然存着一点期待，等他和学弟分手，说不定会 回头看看你？」 　　「我没──」 　　「你也该认清现实了万仲一，其实你根本没有想像中的喜欢他。」 　　「你什麽意思？」万仲一心跳无端快起来，嗓音也压低了几分。 　　然後他听见陆映平用着比平常冷淡许多的语气和他说：「你要是真这麽喜欢他，还 能毫无心理负担的一直和我上床？你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因为这麽多年的喜欢无疾而终 而感到不甘心？你真的分得清楚吗？」 　　陆映平的每一字一句都很用力地刮在他心上，万仲一半天回不了神，拇指指甲抠着 食指指节，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小声吐出一句：「……你凭什麽这麽说？」 　　万仲一这一声太小，陆映平没听清，眉心轻拢，问道：「你说什麽？」 　　随後他看见万仲一抬起脸来，眼睛红成一片，陆映平一怔，刚想开口说点什麽，就 被万仲一略带哽咽的嗓音抢先一步：「你又不是我，你凭什麽、把我这麽多年的喜欢说 得这麽不堪……你凭什麽啊？」 - 陆哥：我吃醋了，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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