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先说，周末两天休载喔~ 这篇用上了我很喜欢的恋人絮语，罗兰巴特真是不可思议啊~ ------ 跟一个男人吻了三次，应该说被一个男人吻了三次，但还是不知道两人什麽关系，这种情 况各位网友会怎麽做呢？ 何予威看着讨论区，在脑中浮现一行问句，然後又摇头清除。 再怎麽觉得困惑，感情的事情还是只能自己处理，上批踢踢只会引战或是引发更多的困惑 ，这点道理他虽然才刚上大学，心里还是知道的。 那天他回应了学长的吻，应该说学长把舌头伸过来时他当然只能含住，感觉到简单的亲吻 突然变得情色意味十足，他整个人晕陶陶，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学长这样亲，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是表示即使擦枪走火也没关系？ 可是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什麽，其实他不预期跟不是恋人的人发展到床上去，即使是学长 ，他心里还是有这样一道防线。 何予威想了半天没有答案，那天吻完之後学长就跟平常一样，没说什麽而且态度轻松，甚 至叫他找自己想看的书来看，「要不就回自己宿舍去。」 他还真的借了本书就拄着柺杖回去了，临走前回头看见学长在书桌前开始念书的背影，他 只能对着他的背说声晚安。 好像有进展，又好像没进展，何予威的脚伤很快就好了，心里的疑问还是一大堆。 他坐在研究室等读书会开始，桌上是一本解构主义大师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 『可爱。说不清自己对情人的爱慕究竟是怎麽回事，恋人只好用了个这麽呆板的词儿：可 爱』 他在这一章上贴了一个便利贴，写上英文原文的可爱 “adorable”，查过字典後知道它 的意思是令人崇拜、令人倾慕、吸引人的、值得爱的。 昨天看完这本书之後他对符号学还是一头雾水，却很喜欢里面对恋人心情的种种描述，只 是就在看到这一行之後他很自然地想起了江翰翔，想到江翰翔曾经问他：「为什麽是我？ 」 他自陈自己是个无趣、除了念书以外没什麽兴趣、也不好相处的人，何予威为何要喜欢他 。 而何予威也因此想过这个问题，但怎麽也想不出来为什麽，只有在看到这一行时他感觉恍 然大悟，喜欢你，因为感觉你值得喜欢、因为你令我喜欢，没有别的解释了。 读书会开始，何予威不由自主地看着江翰翔发表意见，他先是诚实地说「我不太懂符号学 。」接着却好像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把自己对这本书的喜欢说过一遍，然後在发言结束 时，现场鸦雀无声。 「……其他人呢？」 江翰翔翻了翻书页，眼神扫过在场其他人。 这本书相对前一本《存在与时间》其实已经亲民很多了，至少主题是比较亲近的，上两周 的讨论大家几乎都对海德格举白旗投降，这次在何予威之後，终於有个学弟怯怯地举起手 来。 「我也想发表一下意见……」 「你说。」江翰翔点头。 「里面有一段讲到我爱你，说到我爱你这三个字只是表达，但是我觉得在说出这三个字 时，如果对方没有回答我也爱你，很快就会跳到177页的状况：『漠然。恋人感到十分不 安…』」 江翰翔依然点头，示意他再说。 「既然会感到不安，这句话应该是目的性的吧？讲表达性好像是只要我讲了就会开心，可 是实际上，这句话不只是要表达，还有要求对方回答的成分在吧？」 何予威不由自主转头看江翰翔。 没想到他点点头之後却是说，「你说的没有错，这本书是符号学的领域，也是一本解构主 义的作品，你会发现很多字义都可以推翻，一章的主题很轻易地就连接到下一章，比方说 『我爱你』这章，可以接到『认同』，也可以接到『行动与冲动』，你可以说『我爱你』 这章属於『交谈』，如果说就像你说的那样，说我爱你时，总是希望下一步听见对方回答 ，但我也可以说 『我爱你』这章属於『献词』，意思是我没有目的，我只是要献出这句 话，这是一句赞美，一句奉献。」 听到这里学弟的表情一脸困惑，其他人的表情也是似懂非懂，何予威只是默默咀嚼着。 我对学长说过那麽多次的「我喜欢你」。 我渴望的，是学长的回应，是他跟我交谈，还是我只是想要奉献，我只是希望他知道？好 像这也是一句献词？ 他翻到『献词』一章，上面清清楚楚「献词总是伴随着任何一件恋人的礼物……」 再看 下去，忽然之间，这一个礼拜看不懂的文章全部都懂了。 他举手发言，因为大家都被这本书搞得晕头转向，一下子都用救星出现的表情看着他。 「我不是很确定我的解读是不是对的。」 他说，然後看了一下江翰翔。 江翰翔敲敲桌面，摇头，「我以为我们讨论了一学期，你们应该要知道一个道理：一本好 的文本，尤其是哲学，不会有任何唯一正确的解读，它的价值就在於可以多元解释，也就 是说它启发你思考，而不是把唯一答案灌注到你的心里。」 何予威点头，「好，那我就说我自己的想法。」 「可能原本说我爱你的时候，就是表达性的，是一种表达的慾望吧。那时不见得要求对方 回报，就像献词一样，觉得只是奉献出去就好了。但是就像这本书其他章节描述的，有嫉 妒、坏情绪、幻灭，这种种情况，让原本单纯的献词，变成一种交谈的内容，你不再只是 单方面奉献，开始希望能获得认可，希望也能听见对方说些什麽……」 看到大家频频点头，何予威转头看着江翰翔。 「就像喜欢一样，一开始只是喜欢，好像你在橱窗里看见个喜欢的东西……」他搔搔头， 「我这比喻很差，总之你原本只是喜欢，但渐渐地，你就想要占为己有，除了你喜欢他以 外，也希望他喜欢你。」 话说完，他有些紧张地打量学长的表情。 这可能不是第一次他在读书会上说出自己想法时，觉得不小心就泄漏对学长的心意，还记 得这学期最一开始的那本《贞操论》就是这个样子，那时还把学长惹得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 江翰翔却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然後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地，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讨论又回到符号学，解构主义，学长多丢了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出来，因为 《恋人絮语》里面有太多运用到这本小说的譬喻，他发现大家没有看过就会很难进入状况 。 何予威的说法好像被学长跳过不予讨论，读书会就这麽结束了。 因为是这学期最後一次读书会，钟声响起时江翰翔站了起来，看了在场人之後说。 「下学期，我不会再带这个读书会了，张志伟学长会带你们，当然，学姐也还是我们的会 长。」 包括何予威在内，每个人都瞪大眼睛，好像被谁突然敲了一下脑袋那样惊讶。 这个读书会已经持续了五六年了，中间张志伟曾经出国退出，除此之外，江翰翔向来都是 这个读书会的中心啊！ 现在却突然说要交棒给张志伟…… 何予威看着江翰翔说话的侧面，不只是震惊，还有一种如堕冰窖的心冷。 从上次去学长房间吃晚饭之後，他们在学校遇到，一起吃饭、念书的次数还是很多，然而 他却一次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一直以为在寒假过後，读书会是照常举行的啊！ 「我已经要硕二下了，论文也开始忙，我们学校人文硕士毕业通常要三年到四年半，但我 希望再剩下这半年就可以毕业准备出国，所以很抱歉，不能像一开始说的那样，一直持续 带下去。」 这段话说完，何予威觉得自己眼泪都要夺眶了。 不只是不带读书会，还有出国，学长什麽都没对他说，就好像炸弹那样接二连三爆开，每 一件事都在提醒他自己跟学长距离多远。 说到这里，刚好有人敲门，进来却是张志伟，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刚好他来了，算是见个面，下学期的读书会就由张志伟学长帮忙，如果还有什麽问题， 觉得想退出读书会，一样，在下学期初提出就可以了。」 江翰翔说完，坐回位置上。 大家面面相觑，想说什麽都说不出来，张志伟跟学姐说了几句话後就一起走到外面，似乎 是有事情要商量。 其他读书会成员迟疑了一阵，最後还是三三两两地走了，没人想到今天这本《恋人絮语》 就是最後一本由江翰翔导读的文本，里面有人是跟了一两年的读书会成员，脸上表情难掩 失落。 但即使是这样，大家还是走了，事情来得措手不及，也没有人想到要跟江翰翔道别或道谢 ，只留下江翰翔和何予威还坐在研究室，安静的令人心慌。 「怎麽了？」 是江翰翔先开口，他东西都收好了，就转头看何予威。 「学长，你多久以前就决定了？」 「啊？」 「这些事情，读书会换人带，还有出国。」 「最近吧。」 江翰翔理所当然，何予威转过头看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为什麽没有跟我说呢？」 「啊？」 「这几天我们那麽常遇见，学长为什麽都没有跟我说呢？」 江翰翔愣住，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何予威看着他被自己问到一时语塞，不觉 得痛快只觉得心寒。 「我是学长的谁呢？这种事情，是不是连朋友都早就知道了？我对学长来说，连朋友都不 算吗？」 今天阅读的文本还在脑海里打着转，在《恋人絮语》中，明明不是特别喜欢的篇章却突然 一字一句那样清楚：『不堪忍受——恋人蓄积已久的痛苦情感的爆发都体现在这一声叫喊 中：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想到自己为了接近这个人是多麽用功，改变了原本无忧无虑的大一生活，为了他忽喜忽忧 ，那些原本不求回报的情感，现在却突然变成这样一句话。 ——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学长，请你告诉我，我是你的谁？比朋友还不如吗？」 他问出这句话，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勇气，一直不想说也不敢说，哄着自己说现在的暧昧 关系也很好，不就是因为害怕学长的真心话吗？ 怕他说你什麽都不是，因为他对学长还有那麽多不了解，害怕真正的学长其实是可以轻易 地吻任何一个人，单凭感觉就可以了，害怕那三次的吻只有自己看得那麽重，还自我陶醉 地认为自己特别。 「你到底在说什麽啊。」 江翰翔皱着眉头，语气不明所以。 「我要出国，不是你劝我的吗？你说的很有道理，不知道为什麽，比张志伟劝我出国还让 我觉得有理，我朝这个方向去准备，想尽可能快去快回，这不是你建议的吗？」 他说的是那个在篮球场上说话的夜晚，何予威懊恼起自己没有把那个晚上每句话都记录起 来，他的确记得这件事情，只是因为後来那个吻分散他所有注意力，後来每次回想，也都 只是记得那个吻。 「为什麽你现在才会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我知道退出读书会是没有告诉你，但下学期，或 者下下学期我可能都还会在学校里，带不带读书会有差吗？」 「有差啊！」何予威音量不自觉放大，「我喜欢带读书会的学长，我——」 「不带读书会，就不喜欢了吗？」 江翰翔挑眉，何予威烦躁地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先跟我说，不是让我跟其他人一样，到现在才知道。 」 江翰翔看着他，好像不懂他的意思那样皱着眉头，何予威只觉得更加难受。 为什麽《恋人絮语》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呢？我爱你好像一句赠礼，但既是赠礼，你就不能 知道对方怎麽接受，对方也许只觉得这份赠礼徒增困扰，也许根本就不在乎。 江翰翔呼了一口气，开口想说些什麽，却被开门声打断。 是张志伟，他跟学姐一起探头进来。 「抱歉，你们在讲话啊？」 那样礼貌的微笑，却让何予威一肚子火。 学长的事情他一定都知道了吧，既然还讲好由他来带读书会，那一定早就商量过了。 学姐也道了声歉，「不好意思我拿个东西就走，你们慢聊啊。」 显然刚才两人在研究室里的争吵外面都听到了，学姐一溜烟逃跑，张志伟还站在那里，突 然站起身来，拿了东西就走的却是江翰翔。 「我先走了，」他转头看何予威，「下次再说。」 何予威楞着看他的背影，心情更加激动。 刚才他们讨论的事情还没完，学长说走就走，这到底算什麽啊！ 现在留下张志伟跟他在这，被他那微笑的眼光打量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何予威也站起来收 东西想走，张志伟却叫住他。 「别跟他呕气了。」 他说，那语气充满对江翰翔的了解，让何予威猛地转过身来。 「你很了解他？」 张志伟率直地点头。 「是啊，都认识多久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这是实话，就算有人要打圆场，也不希望这人是张志伟，何予威几乎是咬牙切齿。 张志伟叹了口气，「听一下比较好，江翰翔没有太多朋友，我是真的了解他，我知道你喜 欢他，你表现得那麽明显，但你喜欢他，却未必有我了解他。」 被这样清楚明白地拿来比较，何予威生气却说不出话来反驳，他还不够了解学长的事实， 被张志伟一语道破。 「你也知道，有时候两个人吵架，一不小心就闹僵了，听听别人的意见也好吧，尤其，你 并没有我了解他。」 他又强调一次，何予威深吸一口气，「但我想了解他，我想总有一天，要比你更了解他。 」 张志伟却微笑了，「既然是这样，就别对他生气啊。」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态度轻松地说，「他对你很特别，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对他来说很特 别，你只要相信就好了。」 何予威看着他，就算理智想听他的话，说真的也听不太下去，他只想追出去抓着江翰翔问 个明白，张志伟却又一次阻止他。 「他比你想得单纯很多，你把他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才会这麽生气，说真的，我是他的朋 友，也不想看到你误会他。」 「我没有误会他，他这麽重要的事情不先告诉我，他就是……」 ——他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这句话说不出口，而且比这更伤的，是江翰翔根本不接受他的心意也说不定，他没有跟自 己一样喜欢，所以不会想什麽事情都先跟对方说。 张志伟这下真的摇头了，「真不知道你书读到哪里去了。」 他指指桌上那本《恋人絮语》，「什麽事情都是符号，语言是符号，做法也是符号，他怎 麽说怎麽做，都只是把符号丢出来，而你要怎麽解释这个符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只是 我告诉你，依我对他的了解，他这麽做，不应该被解释为不重视你。」 在不预期听到哲学的时候听到哲学，何予威觉得自己很想翻桌，也突然明白为什麽张志伟 会跟江翰翔成为那麽好的朋友，他们对哲学的热爱，根本就是无所不在啊！ 有一种诸子百家都阴魂不散的感觉，能不能用生活化的语言说话啊！ 「这是上课的时候吗！」 他忍不住激动起来，张志伟却是一脸叹息。 「你不了解，哲学的价值就是要拿来反思生活，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什麽高深的理论，而是 一个很普通的想法，江翰翔的想法，他的动机，不是由你来解释的。」 何予威听着听着，虽然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但张志伟那非常类似於江翰翔上课时的语气， 却让他大脑某处彷佛冷静了下来。 就好像在听课一样，他开始思索他的意思。 张志伟要离开前只是又说一次。 「不要让偏见蒙蔽你自己，你以为他这麽做就是不喜欢，就是对你不特别，或者，不爱吧 。」 他摇头，然後笑了，「我却觉得，他这麽做就表现出你很特别，他不知道怎麽告诉你的那 种特别，你把他想得太聪明也太复杂，只是困扰你自己。」 说完他就走了，留何予威在研究室里，本来要立刻追上江翰翔的冲动也烟消云散。 张志伟的出现好像一度是火上加油，让他更觉得生气，然而听他说那几句话，却很奇怪地 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的怒气跟委屈，就这样慢慢冷却下来。 他开始想着张志伟说的。 ——别把江翰翔想得那麽复杂。 何予威叹了口气。 真的很不甘心，张志伟那麽了解他，但是又好像必须承认这是事实。 只是从张志伟这阵子跟自己说过的话看来，他对江翰翔学长并没有那种感情，何予威就这 样想东想西，又过了十几分钟才离开研究室。 那天晚上，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江翰翔谈谈，却先收到江翰翔传来的简讯，写着「谈一谈 吧」，他连跟室友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就用逃难般的速度冲出了宿舍房间，几乎没有停下 脚步，跑百米似的往江翰翔房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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