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eSilence (寂静)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自我的地狱 06
时间Wed Apr 10 21:35:58 2013
在我决定写封长信自白我的记忆,向我自己告解时,罗佩如又带
着一瓶酒出现在我家,与我长聊了一个夜晚,像从前一样。她形容我
就像是一间商品齐全但关门不开的商店,橱窗外的人都看得见里头,
我也看得见外头有人招手,我不是乏人问津,但我推拒任何人的靠近
。因为他,因为陈家伟,因为那些记忆的旋涡。
她要我走出来,而天知道,告解就在於赎罪,即便我并不知道我
还要赎罪多久多少,但我知道只要我将记忆竭尽所能的坦白,或许我
就有机会打开门,欢迎新的人走进我的生活。
这辈子截至目前为止,我拥抱过两个人,陈家伟,罗佩如。记忆
中的我是那麽快乐,从来没想过三人生活会让生活变得这麽丰富活泼
,但当陈家伟离开,一切就变了。
书写我们过往这件事情,真正让我体会到,他是如何将我的生活
与他的系上一条看不见的线,我与他共同生活的三年,似乎像从未分
开过似的。我的记忆里头竟然甚少有我独行或者他独行的画面,这是
多麽荒谬?
说到荒谬,不禁让我想起,陈家伟对记忆抱持什麽看法?
「记忆根本是个靠不住的东西,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遗忘。」
那一次的诗社读书会,准确的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总之约莫
在高三冬天,分离的季节。从前我总觉得夏天如此黏腻、潮湿,应当
是分离的季节,後来才发现分别属於冬天。
让我想一下当时陈家伟手中的诗集,仔细想来似乎是夏宇的Sal
sa。高中时我读不懂她,有些句子很美,但整体来说都是个谜,似乎
也没有给什麽线索让人拆解,就只是丢在那里。如今我才发现当时读
不懂也喜欢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她的诗自行建造了一个静止而独立的
时空,自备一种瘫痪的美。
他先是念完一首Soul,开头是「死去多年的女人回来与我们相会
」,念完很自然的就离题,聊到波赫士的永恒集,里头关於时间以及
遗忘的概念,总归讨论来讨论去也就是永恒本身就存在不断的遗忘,
诸如此类,我也不确定他到底说了什麽。真正年轻的时候被鼓励阅读
,在自我都还不够自我的时候,就吃下了太多论述,导致每一段青春
的记忆,尤其是高中这阶段,都是引述。
陈家伟引述各式各样天花乱坠中西合璧的经典,而我引述陈家伟
。高中三年的时间,我吃了多少他的诠释,他的定义?我因为他的喜
欢而去喜欢了多少人的作品?又有多少文字是我自以为喜欢且了解但
永远不懂的?
我永远记不起来波赫士说过什麽,那太蜿蜒曲折,就像诗。我只
记得陈家伟说过的,他说,「记忆从来都不可靠,有时候记忆会化作
幽灵走到我们面前,要我们与它相守,就像这首诗里的女人。我们可
以不要分离吗?可以留在这里和你继续生活吗?我想记忆最不可靠的
就在这里,它会让你以为,以为你能够幸福。」
陈家伟看着我,轻轻的笑,我也跟着他笑,他那小小的虎牙总让
人不忍责备他。他穿着帆布鞋的脚与我的脚轻触,我们总是享受这种
小交流。在群体之中只有我们两个相似,只有我们两个必然并肩而走
。
「我希望以後大家就把我忘了,不要在记忆里保留我。如果我走
了,不要记得我,离开就是离开。记忆存在,就必然伴随遗忘,但这
多好啊,我走了,你们就再也不记得我,谁也不会难过,生活毕竟是
需要继续下去不是吗?」陈家伟看着我,收下笑容,阖上手中的诗集
,「遗忘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他水蓝色的眼睛时亮时暗,像大海摇曳涨退,海明威是那麽适合
他,在我读过老人与海之後,我更是难以克制这种想法。他坚毅,知
晓自己的要求,总用最高标准看待自己,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去达
成自己之於自己的目标。这不就是老人与海带给我们的启发吗?
那个时候的我忘了结局,否则我或许就不会这麽果断。我不知道
怎麽的,总是忘了渔夫的战果最终被所有掠食者给剥夺,他只保有一
副马林鱼的骨架,形同无物。这也是为何陈家伟厌恶海明威,他不接
受,不喜欢接受结局是那样空洞,徒劳无功。
陈家伟是这样的真知灼见,早已知晓我们最终的剧情,知晓我们
的生活最终会像老人与海一样,迈向一种徒劳的,无力的结果。而在
我与他超过七年的共同生活里,我的目光总是短浅,只看到现在,拒
绝去想以後;只看到过去,不愿意回身继续向前走。
我讨厌结局,从来都讨厌,只是似乎这一切都是结局了,在陈家
伟离开以後,就好像我再也没办法感觉到相似的情感,甚至连接近一
点点,与他相处的那种欢阅,都再也不可能了一样。
他并没有离开很久,但痛苦却已很深很重,深不见底的海就这样
淹没了我。他的双眼是那样的美,没有闭上,直到我的手缓缓覆盖他
的面容。天知道我多不想让他走,多想跳进那片海里,让他带走我。
但是我知道事情是不可以这样下去的,我是不能继续耽溺在那片海里
,陈家伟的眼里。即便我知道我天性软弱,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摆
脱,我就只能继续写下去。
之所以书写的原因……陈家伟和我曾讨论过书写这一回事,而我
认为,到了今天我都这样认为。书写是唯一能抗衡我们心中荒凉的侵
蚀,勇敢正视自己已然乾枯的方式。透过书写,我能疗癒。
而之所以不愿正视,如今我的情感,如今像是「我不是双性恋,
也不是同性恋」这些种种拒绝,也不过是出於罪恶感使然,害怕承认
之後就将使一切导向一个更黑暗的道路。
最感到罪恶的是,七年,超过七年的时间来,我竟没有一刻察觉
,陈家伟文字间藏起的心魔。应该要明了的,我与他不总是心照不宣
吗?或者说我有发现,只是我以为那是我们这一类人,共有的痛楚。
或者说,我以为只要透过书写,我们都能痊癒。
我一直认为,书写会使我们沦落,从一个保有较多尊严的状态,
沦陷出一个濒危的自我。但有趣的是,在暴露的过程中,我们将最柔
软,最深层的部分剖出,而这只有与其相关之人才能够明了,像是一
个秘密,最公开坦白,最隐晦的谜。
在看见那天,陈家伟的笑时,我才发现,他究竟为何如此渴望被
人误解。他曾说过「尽最大的可能,让所有人认为我是个好人。」,
当时我还不懂为何他需要努力,因为他摆明了就是一个让人难以拒绝
亲近的人。
在陈家伟离开後,我自己出了国,没有与他人交流太多。我仅仅
只是,坐在沙滩上,看着书,拼命的阅读,像是要把一些我从前遗落
的给找回来一样。像是在海中抓紧一根浮木,那样不要命的阅读,却
是我逃避一切的救命绳索。
在这类似填鸭的阅读中日子里,我与陈家伟阅读的书目逐渐同步
,我逐渐赶上了他过去的阅读。我才发现他真是读得太多,懂得太早
,而我永远迟到,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百无聊赖的生活里,而这一次
没有陈家伟,似乎百无聊赖的生活,真的也仅仅只是百无聊赖,毫无
意义的极简而已。
我才知道我犯了大错,我以为阅读能拯救我们,但救赎这个词汇
似乎太过神圣,我以为它适合陈家伟,但最终发现他不适合连带我亦
同。
就像是有一根刺,出生时就形塑的刺,刺在心窝。随着成长的过
程,那根刺愈来愈大,愈来愈大。某个细小而无谓的原因,它被拔除
了,但空洞还在,太久了,不可能癒合,於是就那麽痛那麽痛。
我究竟怎麽会愚蠢到以为真的可能会有痊癒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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