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夜归 　　从顶上响起的是让人烦躁感加剧的广播声。 　　『亲爱的同仁，您好。现在已经是晚间十点半，相信在这忙季下您还是有很多工作 尚未完成，也相信您现在手边还有正处理的工作，但我们不希望您因为加班熬夜导致弄 坏了身体，健康才是最无上的宝，希望您早归回家，留待明日在继续努力，谢谢。』 　　「真的要用不完了……真的要用不完了……」来自旁边座位的女生，碎碎念着和昨 天一样的话。 　　「报告还没打好啊……」前方座位发出嗷嗷的哀叫声。 　　此起彼落的哀嚎声和叹气声，从那句谢谢後就没停过。 　　柯政翰虽然心中想的和他们一样，但他没时间把那些话念出来。 　　这里是到了晚上12点还在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忙季是他们这一行最可怕的话题，举 凡从这踏入，就会以此踏出。以前听闻学长姐如何生如何死，都是这样的原由。 　　「Peter，把超长式报表帮我跑一版。」组长快速走过来交代了一句话後又匆匆走回 去。柯政翰先把手边工作暂停，打开报表档案按下列印键。 　　每天要做的事堆积得比山还高，从出外勤到核对到出报告，都是些零碎细小但又需 要特别注意的大事。老板的话是圣旨、客户的话是诏书，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 　　虽然知道自己也很累，但看到每次加班比自己晚的组长，又觉得有人比自己辛苦。 每天时间都像是挤牙膏，拼命挤就是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把底稿做好。 　　「peter，你今天也要坐计程车吗？」後头的Tim挪动一下屁股，对他露出近一个月 都没消的黑眼圈。 　　「要吧。」柯政翰起身走到档案室拿刚才印的资料，结果发现自己格式跑错，愤怒 地骂声干。 　　「怎麽？又印错了？小心下辈子当树喔。」旁边也在影印的Sam苦中作乐，探头望了 望。 　　「马的，我明年植树节一定要种很多树。」 　　才说完这句话就看到Tim直接冲到档案室，对柯政翰笑地欠揍「所以你今天也要坐妇 安，对吧？」 　　「对啦对啦。」极度不耐烦的回应几声又到坐位，调了格式再重印。 　　只见Tim和Sam两人窃窃私语後，朝柯政翰的方向挤眉弄眼，没知觉他们的组长正很 怒地在後面看他们。 　　话说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本行业男女比重悬殊，男人间的友情建构在一些小小的低 级玩笑和小小的低级赌注。也因这小小的赌注，赔上了柯政翰他男人的尊严。 　　想当初是怎麽说的？输的人要在忙季加班时每天搭『妇安』。 　　正所谓妇安，妇女安全，这是个名字听起来就是给女生搭的夜归小黄车，但下战帖 的伟哥豪迈又激动表示，男人也是需要安全的。 　　「男性同事的安全，也是要注意的啊！」 　　「哪知道晚上随便搭计程车会不会被抓走。」 　　「遇到来路不明的计程车仙人跳怎麽办？妇安不能无啊！」 　　「对啊，被操到这麽晚，然後再继续被操……」说这句话的人马上被人抓去痛揍。 　　为了让这堵注更有正当性，每个人绞尽脑汁想了多种理由，最後连『无妇安，无加 班』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所幸闹腾一顿後，开始实行打赌计划。 　　原本柯政翰就秉持着凑热闹、别出头的态度。别人提意见时他只是在旁嘴炮两句， 别人表现自我时他在下面跟着拍手，别当出头鸟是他进这行业的铁律。 　　所以当他被选中为『妇安』人选时，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当下心情。 　　「Peter，你今天把老板下的note清一清就差不多可以回家了。」组长拿着报告跟他 说，他也就默然点点头。看了一下电脑右下的时间，十一点，确实是比以往早些。 　　但想到等一下要搭妇安又有些不开心。 　　「我就不幸今天比较早还会遇到……」柯政翰收拾着电脑，小声自言自语。而Tim虽 然被组长臭骂一顿还是嘻皮笑脸地靠近问「你要回家啦？」 　　「嗯，刚刚把报告格式都改好了。」把电源线和滑鼠都塞进电脑包，此时最不想就 是把这些烦人的东西带回家。 　　「什麽？所以你们快出报告了吗？」 　　 　　「对。」柯政翰对Tim展露超友谊的微笑，然後起身放电脑。 　　个人柜在距离座位有些遥远处，所以只能提着电脑包和要放的底稿塞进去，办公室 没有专属座位也是这行的缺点。 　　柯政翰想，生活就这样一点点微小的开心可以让他满足了，所以在柜子那边听到Tim 哭腰的大声就有些爽快。 　　结果回到座位拿包包时被大声呛说要他亲手按下妇安招车才肯罢休。柯政翰也无所 谓，反正今天时间提得早，总会错过一些事情。 　　所以他乐得轻松让Tim跟着一起到门边，让他替自己亲手按下妇安招车，顺便让对方 恶狠狠亏个两句「坐妇安，好心安。」 　　结果他的好心情只截止於那「找车中机器」吐出白色纸张的前一刻。 　　「靠……这什麽运气啊。」柯政翰就这麽说了一句话後，甩开绕在旁边的Tim，自顾 自地走出大门。 　　被扔下的Tim嘟囔嘟囔地「干麻啊，可以走就这样耍大牌是不是？还不是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被站在後面的组长大大森森然的一句「我看你才很大牌是吧？不 给我改报告在这边是想爽爽坐计车回家睡觉，是吧？我就偏不让你睡！」吓得嘴巴阖不 起来。 　　不管如何，柯政翰在走进电梯那刹那，听到Tim在哭爸靠妈也没让他心情变好，他只 觉得自己真的真的很赛运。 ※ 　※　　※ 「中山北路一段靠近OO捷运站是吧？」 　　坐上刚才所找到的妇安小黄车，不用柯政翰开口司机就可以直接把他要去的地址念 出来。 　　「哈哈，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我今天原本是想先杀去海基会的，但路途上同事先去 了，所以我就只好绕来国贸这。」 　　从後座看向司机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剪得短短、有些俐落的短发，其他一切仅能 靠车外微弱街灯照亮，即使坐了这辆车好多次，还是不知道这司机的长相。 　　柯政翰沉默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的留下对讲机沙沙沙的声音。 　　『543，我在海基会这边。』 　　『682，我等一下过去找你，我先去101。』 　　偶尔传来对讲机其他人的对谈，但却无法让车内气氛好些。 　　柯政翰闭上眼压很高的双眼，稍微用左手按揉。 　　他想起初次搭妇安就是这司机的车。因为搭妇安的男生并不是很多，那时一脸尴尬 得上车，只知对方是一位很健谈的司机，上来就亲切问候去哪里、工作好晚、是不是很 累啊。 　　第一次坐到这麽High的小黄车，让柯政翰忘了自己原本的别扭，随性就和司机聊起 话。从上班心酸到廉价劳工到无薪周末，一直到下车前他们还无法停止话题。 　　司机说他姓许，是个台东人，至於为什麽会跑来开计程车是另一段故事，他只说自 己之前也是开白天班的，但後来加入了某个联盟，跟着就认识了很多夜王一样的角色。 　　『我看过好多你们这行业的，各个一点、两点、三点的这样搞，血泪心酸呀。』那 句呀还要拉长韵，特别有感同身受的feel。 　　『有时候坐车的是ＯＯ集团大老板，不小心跟客户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什麽哪边钱 要先到哪边的，再跟谁抽个几啪的，你看看是不是你们查的，这真是有够夭寿呀。』说 到话处还逗趣的笑两声。 　　『有时载到去夜店的妹妹，吐得满车都是，旁边原本偷摸她大腿的男生马上翻脸跳 车不认人，我一边喊"刚刚偷摸也要是要钱的"也无法把他叫回来，那一次真是亏大了。』 生气处还会用力拍打方向盘。 　　柯政翰觉得司机很有趣，所以在下一次搭车还搭到他的车时，他深刻认为自己和对 方一定有缘。司机讲话有着可爱的逻辑，只要有趣的事情他都喜欢讲，也喜欢听，听他 的兴趣竟是听遍各行各业的腥羶泪。两次三次的，每一次巧合坐上他的车都觉得开心。 　　司机讲话有种乡下人的豪气，一问才知道对方竟只差自己两岁。 　　『年轻人好好打拼，老时才有好去处。』常常对方倚老卖老地说两句，一并也讨来 柯政翰酸两句，明明年纪没差很多却有这麽样不同的看法，连同最初被选中妇安那个契 机也慢慢让他不那麽排斥，当初确实嫌弃很多，但如今却反倒认识个新朋友，很不赖。 　　有时工作太累，坐上车毫无知觉地昏睡，醒来时都会是自己很熟悉的街道，因为柯 政翰很信任对方，非常信任。 　　也因为如此，才让柯政翰超级不开心。 　　「嗯……谢谢你今天还愿意搭我的车。」沉闷气氛下，司机只好再开口，只是不若 先前有朝气。 　　原本柯政翰是不想回应他的，虽然确实自己是可以抽到了车号而不搭车，他也相信 司机们就算找不到叫车的人也不能怎样，但心中就是有种很气对方却又不希望对方白跑 一趟的五味杂陈。 　　因为有缘，所以相遇。 　　因为相遇，所以熟悉。 　　因为熟悉，所以信任。 　　虽然和司机没有认识很久时间，但自从年前开始每逢加班都会遇上他。若说这是缘 分，柯政翰想那他倒认了。他和司机或许就有这方面的福分，但不代表他愿意接受更多 的福分。 　　『你们这个行业是不是要交男女朋友很难？』前一日，同样也是凌晨时刻，坐在相 同的车子上，柯政翰被睡魔扰得几乎闭上眼，他只能无意识地在Tim逼视下按了妇安招 车，感觉自己看到熟悉的号码也就放心的搭车，几乎是一上车就打起瞌睡，对於对方的 问话只能零零星星的听进一二。 　　柯政翰呜了声，似是听到的回答又像是睡呓的喃念。 　　接着他就没了意识，等到自己感觉有种温热靠得很近的错觉，赫然睁开眼，竟看到 让自己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事。 　 　　车子驶过一段路，夜灯越亮越显得车内昏暗，正如车内的气氛一样，未能明了所有 的一切，包括坐在前面的那个人都感觉陌生，不像之前亲切。 　　「如果我现在载你到阳明山杀了再自杀，你一定跑不掉。」沉默许後，前方悠悠传 来一句，让原本闭着眼的柯政翰立刻睁开眼，怀疑自己听错什麽。 　　细微的声音让前座的人听到，「你总算愿意听我说话了。」 　　柯政翰仍然不愿开口，但呼吸声泄漏了他的心情。 　　「以後加班，都搭我的车，ok吧？」 　　「不ok。」柯政翰回答地极快，丝毫不经思考的。 　　司机听见了，沉默一会儿，幽幽然传来小小声的一句「反正我有眼线在你们公司， 你要下班前我就会到国贸这来，怎样都会让你搭我的车。」 　　「你……！」听到对方这麽说，柯政翰整个人吓得疲劳全都跑了。 　　接着前座又不发一语的沉默，让他心头一阵紧张。 　　 　　糟糕，这该不会是他刚刚不说话的报复吧？ 　　安静一会儿，司机才噗哧一笑「我才不会这样做，我可是台东城武，要什麽有什麽 ，不用耍这种小手段。」 　　「靠。」柯政翰被对方吓得精神紧绷，突然松懈下的语气让他爆了粗口。 　　「说你是台东宗瑞还差不多。」他反酸了一句，车上气氛顿时开朗，前座发出以往 咯咯咯的笑声。柯政翰心里还介怀着那件事，但比先前满脑子无名火已经削减许多。 　　柯政翰其实也不是真的愤怒，只是惊吓、不知所措、烦恼、纠结这些情绪排山倒海 ，毕竟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反正你也没人，让我排个垫背嘛。」 　　「你说谁没人啊？」 　　「你昨天自己说的。」 　　「我昨天都要睡死了你还套话，可不可恶啊？」 　　「可是我也没怎样啊～小弟。」 　　「诱拐良民知不知道啊～大哥。」 　　「这不是诱拐，这是养成游戏，只要破完这条关卡就可以达到主线了。」 　　「我都不知道你这麽宅。」 　　接着对话不知怎麽的，跑到电玩那方向，直到接近柯政翰家的巷子都还无法停止， 柯政翰正想着要是对方也就这麽把事情给忘了，全部回归原点，什麽事也没发生那是最 好。 　　但偏偏对方不如他意，车子抵达後，柯政翰听到车门喀喀两声，他转头一看竟然锁 上了。 　　「好啦，我刚刚让你聊那麽多，总该给我个回应了吧。」又是一句寒惨惨的话，从 前座溜到後座，柯政翰此时不是只有心惊惊，连带头皮也发麻。 　　妈妈呀，这和一开始说"谢谢你还愿意搭我的车"完全不一样呀。柯政翰没想到对方 竟有双重人格，一人分饰两角，还俏皮的COSPLAY一下，太令人惊恐了。 　　突然，司机向後转，柯政翰看到在夜灯下闪得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瞧，可恨的 是他仍旧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答应的话，才让你下车呦。」 　　柯政翰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听到尾音有啾咪两个音，让他更是如坐针毡，明明在车内 却让他瑟瑟发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听说，从那次後柯政翰再也没搭过妇安招车，还是Tim用肉体代换来的。虽然如此， 许多同事还是会看到他晚上加班搭计程车回家，只是他的计程车似乎都不用招，走出大 门就有，想跟他顺路搭还不行。 　　还听某个女同事曾经在楼梯间听到Tim大声的讲电话，一点也不避讳「什麽？我这样 帮你，结果你只有摸摸他的手？我不管，惠姗的睡衣还是照旧要给我……好啦好啦，他 那个人会酸我两句耶，那要再加一张穿内衣内裤的照片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们这行业做久了是没女朋友的，好啦好啦，你最行可不可以。」 　　 　　再过半年後，就听闻Peter死会，伤心死一票缺乏男朋友的女同事。 「Peter怎麽可能交的到女朋友！我看他每天都加班，淡季到10点忙季到3点，最晚还 可能24小时，哪有可能有时间交！」 　　「科科，这你又不知道了，加班也是有好处的。」已经升上Level2的Tim笑得邪恶， 至於Peter是如何交到女朋友，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许久不见，这时间点相信对本业来说正是熟悉的时间 若知道这文里的一些专有名词，相信您可能是同行 也恭喜您渡过令人崩溃的年报後，将有让人往生的IFRS首季季报等着，共勉之 (其他短文会在比较有空的时间来填，对任何在等文的你，感到抱歉，也感谢观文的你)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192.129.198 谢谢推文// 血泪都流光了T_T 一点都不有去QAQ"欢迎加入本业，超缺新鲜的肝 我最猛是一天工作15小时，头昏眼花都要晕倒了 留点血泪给自己吧QAQ!未来路还很长 *[1;37m推 BONBEE:朋友是同行推真的超辛苦！ 03/23 11:21 朋友辛苦了，要多多体谅他TvT" 果然是我XDD" 嘿嘿你猜呢>_^ 101那间的很悲摧，跨年加班还被迫要先关灯才能放烟火 做人要像Peter一样低调>_^(看到任何熟悉关键字也别人肉我呀) 谢谢W大还记着那篇TvT"我一直没时间去补完它们,想了很多可以增进会计知识(又可以 招募新鲜的肝)的点子却苦无时间，不过最近有出一本"人生就是会计呀"这书，我看到 时会心一笑，没想到有人跟我相同想法呢，w大不妨也去找找这本书喔! 感觉好多人都知道101上面有什麽XDD 放心会计之神与你同在(十字) 竟然不人道的脱出了!!!! ※ 编辑: anita780408 来自: 123.192.129.198 (06/02 1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