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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乡的那一片云 严肃的史,与开朗而容易亲近的洋野。明明两个人都是男的,却住在一起。在这无事的小 镇上,是一件太大的事。 追悼会 「田野会不见,平原的那一带都会变成工厂。这个小镇也会改变的吧。络倚,这样你会难 过吗?喔,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们人啊,都是会死掉的;如果有一天,我跟史都死去了 ,你们还是要过得很幸福喔。即使田野不见了,天空的云也还是飘着啊。这栋房子也还会 留下来吧,络倚。啊,我彷佛看见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喝酒呢。」 洋野闭上了眼睛。 「我喜欢这种未来,真的是非常喜欢啊。」 清依 「络倚,不需要难过的。『那一天』虽然会来到,但在『那一天』来到之前,还是会有很 多值得回忆的事情发生喔。」 洋野靠着神社的鸟居,坐在地上。 在络倚的眼里,洋野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洋野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而且会面带微笑的看着一切发生。 他告诉络倚,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任何会发生的事情,都让人感到怜惜,也让人期待。 疼痛和喜悦是一体两面的,就像出生跟死亡,同样值得庆祝。即使是让络倚觉得害怕的「 那一天」,洋野也能一笑置之。所以络倚常常觉得,洋野虽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好像 跟他不一样,是个更高尚的存在。 洋野啊,是镇里的神官,是神明派来与人间沟通的使者。 但络倚认为,高高在上的神明太过虚无飘渺,而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洋野,才是守 护这个小镇的神明。 「我想想……啊,会有一个企业家来到我们小镇,带着他刚满十二岁的儿子。是个很可爱 的孩子喔,而且是个倔将、又让人怜惜的孩子。而且啊……唉呀,这部分不能告诉你。嘻 嘻,或许他会带给你和阿闇一点点困扰喔。但在很久很久以後,这些回忆还是很珍贵的。 」 然後洋野就像在触碰刚出生的小猫,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络倚的鼻子。 「要跟他好好相处喔,因为只有你能够救他啊。」 02 「小依啊,我外套里有东西,你帮我拿来好不?」 清依翻了翻,从口袋里拿出了张相片来。 「你竟然还留着这东西,对他这麽无法忘怀吗?」清依点着烟,表情非常的难看。 络倚摇了摇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选择了结婚。更何况,如果连我都没留,那今天晚 上怎麽办?总不能让他的照片孤零零的挂在那里。」 清依叹了口气,没等络倚说话,就把刚拿出来的照片放到了男人的照片旁边。 这下子,就是两张照片了。 两张黑白的照片,两个不同的男人,静静的靠在一起。虽然在两个不同的照片里面,虽然 只有一个笑着,但络倚和清依都知道,这两个人无法与彼此分开。 一个人叫做史,另一个叫做洋野。 严肃的史,与开朗而容易亲近的洋野。明明两个人都是男的,却住在一起。在这无事的小 镇上,是一件太大的事。 「两个人都早死。」清依说。 照片里的是十六岁的洋野。而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因为癌症而病死了。 「没想到史在五十几岁就去找洋野了啊,这麽没办法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吗?」 「没办法,」络倚耸了耸肩,「洋野就是史的神。那男人,被国家狠狠背叛过,所以才需 要洋野吧。」 「洋野是小镇的神官,却被史给霸占了,大家都很生气呢。」 「不只是如此。」络倚摇头,「洋野看得到神明。听说叫『阿也达』,是守护这个小镇的 神明。」 「但神社也荒废了啊?」清依眼神中露出了睥睨。「我之前去後山绕了一下,发现神社根 本就不见了。石梯子还在,但爬上去以後只剩一片平地。」 「你很生气?」 清依喝了口酒,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要靠酒精才能说出。 「你能原谅那些人吗?还有那些事?在当年那样对待他们,不就是因为有那个神社吗?结 果现在又是怎样呢?神社不见了,两个人都死了!就这麽结束了!」清依一挥手,把地上 的瓶瓶罐罐都弄倒了,一阵子匡匡当当的,不绝於耳。 络倚想,清依在房间里生闷气,阿闇则在外头流眼泪──啊,跟以前真是一模一样啊。 记得有一次,阿闇跟自己跑去大干了一场,没找清依时,他就是这麽在自己面前发脾气的 。 络倚很清楚,平常的清依虽然看起来很柔顺,但脾气却是意外的拗,生起气来总能弄到惊 天地泣鬼神。而阿闇则是跑到山里,一个人偷偷哭着,好像是对发生的事情受到了点刺激 。阿闇这个人啊,外表看起来霸气得很,却有着一个很纤细的心。 这个时候,都是由最懂事的络倚,一路跑到这偏远的房子来向他们求救的。洋野会把他做 的点心端出来,告诉他不需要担心。史会找到山里的阿闇,把他带回来,而洋野会抚平生 气的清依,然後一切就会像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络倚总是默默吃着点心,等他们回来。 络倚一直是这样的,什麽都知道,却又只能默默看着。 每次在等待的时候,络倚都会想,是因为自己太无能了吗?或者是因为自己只是个小孩呢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选择,所以才变成如此的? 然後络倚发现,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对的」,所以自己才选择什麽都不做。或者说 ,他觉得自己什麽事情都「不能做」──没办法骗清依不用生气,或者骗阿闇不用伤心。 换言之,络倚太了解清依为什麽生气,也太过明白阿闇为什麽伤心,所以才变得不知道如 何是好。 络倚这麽告诉史。 那时史告诉了他一段自己的故事:「我曾经一心想着要怎麽杀死敌人。炸坏他们的军用设 备,断他们的粮食,让他们无力做战,让那些军人去死。我以为那是对的。但後来日本投 降了,那一瞬间,我做的事情就全部都变成错的了。所以你,在这麽小的时候,就发现这 个世界是没有对错的,真的很聪明啊。」 就是这样。 明明络倚什麽都没做,却被夸奖了。 但史同时也说:「你或许会活得很挣扎吧。因为活在没有对错的世界是很痛苦的,有人说 那叫做虚无主义……」,他摸了摸络倚的头。「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对的,所以也不知到活 着的意义到底是什麽。但那也没关系,只要找到你所信仰的神明就好了。」 ──找到你所信仰的神明。不知道为什麽,在所有史跟他讲的话语中,只有这句话最为清 晰。 然後史看着洋野,默默不语。 洋野在庭院晒衣服。那天天气晴朗,一朵云挂在天上,随着风静静的飘着。洋野透过床单 ,看到了坐在屋内的史跟自己,露出了笑容。 或许是因为床单太过洁白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故乡的那一片云,络倚突然感觉到一片纯 静。 而那片纯静──变成了他对故乡的感觉。 啊,啊。 故乡的那一片云,是否还在飘着? 但飘着又能怎样呢? 记忆中的那两个人都不在了。 络倚看着已经变成大老板的清依,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应该在他发脾气的时候说些什麽。 即使当上了法官,每天都敲着槌子在断人是非,对於清依的怒气,络倚仍然认为那是「对 的」。 倒不如说,络倚很高兴清依能够生气。 络倚也知道清依为什麽生气。 甚至,络倚很希望能跟清依一样生气。 因为他知道,即使是每天挂着笑容的洋野,也曾经默默的掉过眼泪。彷佛是城墙的史,也 曾靠着墙壁垂手顿足。崇拜着史的阿闇,曾经为这个世界的不公而对着夕阳怒吼,而体弱 多病的清依,则是为了对抗这个世界而不得不坚强起来。 ──络倚啊,什麽都知道。 所以他才什麽都不说。 什麽都不能说。 因为镇里的人们也是「对的」。 络倚刚好是小镇镇长的儿子,所有人都期待他在长大後,继承他父亲的位置,继续当这个 小镇的镇长。 正是因为是镇长的儿子,所以络倚知道那个神社,身为神社神官的洋野,以及对於洋野所 能看到的「阿也达」──代表着些什麽意义。 那些对於这个小镇,是无法取代的存在。 「阿也达」原本是献上祭品就会实现人们愿望的野兽。但在故乡的人们经历了二次世界大 战这个惨痛的代价以後,却从野兽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神明」。 络倚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後。日本投降,台湾光复的那个年代。所以生来就不知道 什麽叫做「日本人」。与老一辈的父亲不同,络倚不用上「公学校」,没学过日文,也没 看过「警察大人」,在他出生的时候,整个台湾都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情感当中。即使 政府换迁,也比战争来得更好一些。 只要战争能结束,什麽都好。 或许是吃尽了年轻男人的灵魂,「阿也达」保护了这个小镇,并且让战争结束了。跟隔壁 的大镇不一样,政府的徵兵单只来过一次,带走了十五个年轻人。没有炸弹轰炸过这个小 镇,也没有军人驻紮在这个小镇。战争结束後,十五个年轻人竟然能回来八个──这都是 托了阿也达的福。 原本是为了把日本人敢走所建立的神社,以及为了神社所招换来的「野神」,却在阴错阳 差之下成了保护这个镇子不被日本人迫害的守护者。 而神明需要有人祭祀,野兽需要得到祭品。 洋野,就是这一代小镇献给阿也达的祭品。 每次想到「祭品」这两个字,络倚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记得有一次,络倚对自己同期的同事讲说:「在我们老家啊,有人柱这种习俗喔。」 「喔?人柱是什麽啊?」 「就是将人绑在柱子上,再弄上伤口,让他流血。让他流血流到自然死去之後,在第七天 的夜晚,将他的屍体连同柱子放火焚烧。简单的说,就是将人做为祭品献给神明的仪式。 」 结果,那次就被当成是络倚在讲恐怖故事,这麽过去了。 但络倚很确定,在他的故乡,而且就是在三十年前而已,有着一个出生时就被众人带到神 社洁身的婴儿。他命中注定要将自己的血献给阿也达,成为保护这个镇子的人柱。 而洋野就是那个婴儿,并且应该在他十八岁那年进行人柱仪式。 说来也好笑,史就是在要进行人柱仪式的那一年,搬进这个村子的。 他选择在一个偏僻的山坡上建造小屋,而且明明是个年轻男人,却没有任何一亩田。 大家都在猜史的来历。 後来才从镇公所那边得知,他们家一直到祖父那一代都住在这个小镇。所以真的算起来, 史也算是这个小镇的人民。只是因为有一代只生下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孩长大後跟着一个 日本警察恋爱,遭到镇民的唾弃。後来那女人就跟日本警察私奔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 哪里。 一知道史是半个日本人的後代,镇民对他的态度马上变差。毕竟当年台湾人是为了日本人 而打仗,而日本人又在战争中打输了。 说来讽刺,对史最残酷的,是那些根本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孩子们。他们被教导,住在山坡 上的是一个日本鬼子,一个引起战争的罪人,是杀了镇里年轻男人的仇人,更是一个被打 败的输家。还有人编造鬼故事,说那个房子里面住着可怕的日本冤魂,是绝对不能接近的 。 战争会吃人,尤其会将年轻的生命吃乾抹尽。 吃人的战争啊,请你远离我们吧──人们这麽祈祷着,那也无可厚非。只是,史对这些事 情究竟是怎麽想的,络倚到现在仍然不清楚。 人类就是这样,一但面对恐怖的事情,就会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妖怪化,让事情变成禁忌中 地禁忌。 那个房子里,有着战争的冤魂。大人尽可能地避免与冤魂接触,而新出生的乾净孩子们, 绝不能碰触肮脏的事情。 ──绝对不能碰触,不能提起。 但有些孩子就是胆大包天。 尤其是一群孩子里面,年龄最大的那几个。 在战争结束後的第一年,络倚和阿闇首先出生。镇里一下出现了两个小男丁,所有人都兴 奋不已。 史是在战争结束的十五年後来到这个镇上的。那时候镇子里,总共有七个小孩,其中只有 两个十岁以上,一个是络倚,另一个就是阿闇。络倚天生聪明,而阿闇天生霸气。两个人 都是很有天分的孩子,年龄又近,自然玩在一起。 後来两人组又变成了三人组,是因为一个大企业的老妇人带着体弱多病的孙子来乡下养病 。 想到这里,络倚不禁笑了起来。 「笑什麽啊,怪恶心的。」或许是因为能摔的瓶子都被摔烂了,清依讲这句话的时候,并 没有带着怒气。 「我想起了我们相遇的事情。」络倚诚实的说。 「相遇?」清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马上想了起来,无奈的说:「是霸凌吧,霸凌。」 络倚苦笑道:「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不过你也知道,阿闇这家伙一但决定了,就一定会 去做。那时我们镇里的人又宠他,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什麽。」 「唉,反正我就当是犯太岁。」清依抱怨道:「明明就是去乡下养病的,却莫名其妙的遇 到流氓,还被当成小弟一直被拖来拖去的。」 络倚大声的笑了出来。「你是说我还是说阿闇?」 「当然是你们两个。」 「竟然说法官是流氓,太过分了喔。」 清依哼了一声,说到:「你啊,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做起事来也精干,但是肚子里却是一 堆坏水。」 「怎麽说?」 「当初提议要去山坡上的房子里试胆的人,是你吧?」 「那有,我可没说任何一句话。」络倚故意否认,但仍然想知道,这个从小就用眼神追随 他的小依子,会不会在什麽都改变了的三十年後,把他想说的事情说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故意说战争中英勇的事情,就是想让阿闇觉得不服气。之後 你又说你们只是小孩,没机会参加战争。阿闇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然後又因为战争 这两个字而做出连想,当然会想到要去山坡上的鬼屋试胆!」 「嗯……我或许是有点这个意思啦。」络倚骚头,不好意思的承认。「不过你被一起拖去 ,可不是我的意思喔。」 ──一切真的都变了啊。 络倚一直都知道,小依子比自己还要聪明,看事情也看得比自己透彻。只是因为毕竟小了 自己三岁,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只能选择依赖自己。 「等等,就是这个笑脸!」清依生气的捏着络倚的脸颊。「你每次满肚子坏水的时候,都 会露出这个笑脸!大人们都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小孩,只是被阿闇拖着走,没办法反抗,但 其实我都知道,你根本是个助纣为虐的家伙!」 「对啊。」络倚笑道:「如果阿闇是明着欺负你,那我就是暗着欺负你。如果阿闇是为了 看你苦恼的表情,那我就是为了看你能忍受的程度。我一直在想啊,聪明的小依子到底什 麽时候会戳破我呢?什麽时候才会鼓起勇气,把这一切都推翻?」 听到这些话,清依整着人泄气了下来。「我啊,一直都知道你很坏心,老是一直欺负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全部都知道?」 「知道什麽?」 「他们两个都死了,你竟然还在装傻!」 「不对,不对。我是真心的想问你,想知道的是哪个部分。」络倚不是故意装傻,而是在 确认清依想问的事情。 若说知道,他当然会比当年才十二岁的清依多知道些什麽。 但若说不知道,他当然也比十八岁的洋野少知道很多。 对於那个男人──史的事情,就连络倚也是不知道的。 络倚会知道洋野、祭品以及阿也达的事情,那也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刚好是这个镇的镇长而 已。或许是因为络倚有一阵子每天都去找洋野,自己的父亲看不下去了,才不得已的告诉 他的吧。 ──在史来到这个小镇之前,络倚敢说自己是洋野唯一的朋友、最重要的存在,也是最了 解他的人。 「哪个部分?」或许是酒精终於起了作用,原本眼神锐利的清依也终於茫了。「也对啊, 到底是哪个部分呢?我也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山坡上住着两个男人,我们三个每天都去找 他们玩。还有镇上的人都在准备「那一天」,但「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史在我父亲面 前下跪,父亲就投注资金在这个小镇建了工厂……哪,你那天为什麽一脸悲伤?你也是反 对派的吗?反对企业家摧毁这个小镇?反对工业化?」 他掀开了络倚的棉被,躺在的身旁,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一旁边。所以络倚像从前一样, 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我觉得工业化比较好。」络倚这麽说。「不这麽做的话,这个小镇没有未来可言。」 「那你为什麽要离开这个小镇?」清依哭着,「为什麽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了?」 清依是从大城市来这里养病的少爷。络倚之所以会认识他,是因为身为镇长的父亲叫他要 多照顾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一开始,清依什麽人都不相信。无论怎麽逗他,他一句话都不讲。络倚陪他在镇上绕了好 久,他还是笑也不笑。 人与人的相处,有时候也很奇妙。即使络倚对清依再怎麽温柔,他也只是沉默不语。但面 对阿闇那些粗鲁的拳头,清依却会奋不顾身的抵抗。 清依第一次说话,是在阿闇叫他爬上树头去把鸟窝里的小鸟抓下来的时候。清依很明确的 对阿闇说:「不要」。 「原来你也会说话啊。」阿闇粗鲁的把幼小的清依抱起,还抬着他爬上了树。「可是在本 大爷面前,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把清依放在鸟窝前,跟他说:「把小鸟抓到笼子里,快点!」 「不要。」清依又说了一次,然後嚎啕大哭。 平常面对阿闇的拳头,小依虽然会反抗,却从来不会哭。所以,面对小依子的眼泪,就连 孩子王阿闇都一下子慌了手脚。 「你、你别哭嘛。」阿闇赶紧把笼子丢给络倚。「不抓就不抓,谁稀罕什麽小鸟。」 那天回家的路上,络倚问清依为什麽不能抓小鸟。清依说:「小鸟还有妈妈,比清依幸福 。不要把小鸟抓走。」 清依不说话。 并不是因为不想说话,而是因为说不出话来。明明就很想呐喊,但声音却一直卡在喉咙里 动弹不得。偶尔清依张开嘴巴,呼出空气,那空气就像冬天的寒风,忽忽地吹向远方。 如果能像外头的风一样,将落叶吹黄就好了。如果能吹动天空的云,是不是就能让太阳出 来?如果能打开嗓子唱歌,是不是就能让父亲露出笑容?如果能落下眼泪,是不是就能安 慰母亲的心? 清依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声音却还是出不来。有时候,就连张开嘴巴呼吸都很困难。 他忘记了空气怎麽进出身体,这种活着最基本的事情了。 ──还是没有声音。 医生皱了皱眉头,收起了听诊器。 ──要不要换个环境试试看? 清依的妈妈死了,所以清依就不讲话了。他的父亲听从了医师的建议,把他带到一个偏远 的乡下,想看看换个环境会不会对他比较好。这些事情,络倚全都知道。 所以他对清依说:「我也没有妈妈。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掉了。」 ──这就是父亲将清依托付给自己的原因。 清依没有回答,只是眼泪一直酥酥的掉着。 他们手牵手回家。 对清依而言,这个小镇是他重生的开始。故乡的那一片云,飘在返家的夕阳余晖中,有眼 泪咸咸的味道。 「不是的。阿闇之所以离开小镇,完全是为了赌气而已。他好像是为了要追寻自己的『道 』之类的?唉,反正我也搞不懂他的理由。我离开这个小镇是因为考上了高中,你不是也 知道吗?」 「才不是,我想知道的是『那一天』!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麽。」 络倚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清依会那麽在意这件事情,而且是在三十年後依旧。如果是这样,或许那时候告 诉他就好了。但是这样好吗?这种事情…… 看到了络倚迟疑的模样,清依又大声的说:「我就知道,就因为我不是镇上的孩子,所以 你不能告诉我『那一天』的事。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麽连我都不能说?」 如果说阿闇用粗鲁的举动敲碎了清依的外壳,络倚就是将碎裂一地的外壳清扫乾净,并且 再度给予他温暖的人。 但清依很快就发现,自己迷恋的络倚并不只是为了他而活。就像是看到了原初场景的孩子 ,发现母亲并不只为了孩子牺牲奉献,清依发现了络倚有一块绝对不让他碰触的地方。 那就是洋野。 清依看得很清楚。络倚在洋野面前,和在他们面前是不一样的。清依亲眼看到络倚笑得好 开心,然後又在洋野叫他回去後,却又暗自的露出难过的表情。 在清依面前,络倚永远是一副保护者的模样,温柔而善解人意的看着自己,就算偶尔对自 己恶作剧,也一定不会过头。在自己面前的络倚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太过幼小,又需要人 保护,所以络倚才会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自己看到。 聪明的清依很快的就发现,络倚所隐藏的东西,和大人们所说的「那一天」非常相关。清 依知道,这个镇上的大人们只要看到了洋野,就会压低声音讨论「那一天」的事情。每一 个人都会露出沉重的表情,然後在看到清依出现以後,又会马上打断话题,假装开朗。 清依需要知道「那一天」是什麽,不然他就无法独占络倚。或者说,如果络倚不让他知道 ,那他就偏要知道。因为络倚跟他应该是没有秘密的,络倚作为他最亲密的存在,他的半 身,应该要将他所有的一切献出给自己。 ──络倚本来就应该属於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十二岁的清依,并不觉得自己傲慢,反而觉得这份独占是出於人最 重要的本性。他勇敢的追求自己的慾望,却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份情感是什麽。 但这个原始而强烈的信念,却被狠狠的打破了。 有一次清依去找络倚的时候。那时络倚正在和镇长谈话。然後他依稀听到了「那一天」这 个单词。 所以他受不了了,生气的打开了门,闯入了他们两个之中。他大喊:「『那一天』到底是 什麽?为什麽所有人都神秘兮兮的?每个大人都在悄声的讲着『那一天』的事,却不愿意 让小孩知道!」然後他看着络倚,近似哀求的问:「『那一天』到底是什麽?」 络倚看了看清依,又看了看镇长,最後他回头跟清依说:「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不是这 个镇的小孩。」 想到这里,清依又流下了眼泪。 明明自己已经是一个企业的老板了,却仍然对「那一天」的事情介意得不得了。四十岁的 清依绝对会被社会归类为是成功人士,而清依对这个归类也深信不疑──自己确实能干、 有才华,并且拥有一个雄厚的身世背景。自从离开小镇以後,清依考上了第一高中,并应 届录取台湾大学。毕业後在父亲的公司上班、历练,不能说没吃过苦,但确实是一路顺风 。想要女人,随便一句话都能让旁人把照片送上来。 清依很确定,自己是个「赢家」。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就是不明白。 有个东西,他就是怎麽样也得不到。 而那东西彷佛能填补他心中那份空虚寂寞,只有拥有那东西,他的生命才会完整。他很清 楚,那东西就是当年他落荒而逃,遗留在这小镇的「那一天」。 「就因为我不是这个小镇的孩子,所以你们才什麽都不告诉我吗?」清依这麽问着。 「不是的,」络倚说。「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伤心。」 虽然是在三十年後才说出口,但络倚说的是真心话。 但清依并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他继续问:「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不会伤心了! 」 可是洛依却认为,清依一直在伤心着──跟年龄无关,是清依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要伤心 。 络依觉得,真正的伤心应该是掉不出眼泪的。那份情感应该存在於一个人的一举手、一头 足,甚至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开口,就知道那个人在伤心,就知道那个人在努力的 隐藏伤心和痛苦,尽可能地试着继续活下去。 所以,络依做了决定。 「你想知道大人们所说的『那一天』是什麽,对吧?」 「没错,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介意,而你却……」 「却用了一戳击破的理由,不肯告诉你真相。」络倚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清依不可能会被 这麽简单的谎言骗过去。 「你果然都知道。」清依不干心的说:「我不是因为你跟我说我『不是镇里的孩子』而生 气的。而是因为你宁愿用千疮百孔的谎言骗我,却不愿意诚实的跟我讲『你不愿告诉我』 。这让我更觉得,我只是一个受你保护的小孩。」 「我知道。」 清依继续说:「如果你当时就跟我讲,不想告诉我是因为不想让我伤心,那麽我或许还会 好一点。为什麽你那时候不这样跟我说?」 络倚知道为什麽。 因为清依那时才十二岁,所以不了解自己的独占慾代表着些什麽。但已经十五岁的络倚, 却不可能不对清依热情的眼神、太过执着的关怀做一个合理的结论。 ──那应该是爱情吧。就跟洋野和史一样。 络倚本能的感到害怕,甚至想要逃离。但冷静的他仍然做出了他觉得最合宜的举止,就是 在清依面前,把他当成是一个小孩。 所以那句话,是为了伤害清依而说的。 络倚知道清依会为了那句话而生气,但在面对清依热情如火的眼神时,他仍然选择了伤害 对方,保护自己。 他才没有那麽成熟,没有办法面对那麽多事情。 但这些事情,是不可能告诉清依的,即使在三十年後也是。 「我跟你讲『那一天』是什麽吧。」络倚用棉被擦了擦清依的眼泪。 络倚做了决定。 「你知道洋野会一些简单的占卜术吧?我记得你也曾经看过。洋野能预测天气,偶尔也会 感知道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是神官啊,是神告诉他的吧。」对於这一点,清依不曾怀疑过。 「嗯。」络倚叹了口气,其实他很不习惯说谎,但说谎的时候,却又总是能说得格外真实 。「洋野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占卜出了他死亡的日子。」 「自己死亡的日子?」 「就是民国五十八年十二月四日,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所以我们都把那天叫做『那一天』 ,也就是神官死去之日。」 「洋野,会死?我不要。」清依又哭了。 看来他醉得不轻啊,络倚这麽想。 「洋野没有死,他到二十八岁才死的。所以『那一天』没有到来,不是吗。」络倚拍了拍 清依的背。 「洋野,没有死?」 「没有,工厂的兴建改变了小镇的命运,也改变了小镇神官的命运。」 这句话倒是真的。因为络倚和阿闇的暗中牵线,再加上史的哀求,清依的父亲决定在这个 小镇投注资金,兴建工厂。 洋野就这麽活了下来。 现在想想,洋野之所以会和自己、阿闇、清依相遇,又决定与史在一起,或许都是阿也达 冥冥之中安排的吧──络倚这麽想。 「是这样吗?」清依疑惑的问着。 「是啊,我们都没有反对工业化。对这个小镇而言,工业化是好的。」 「我……我以为,爸爸他在小镇里兴建了工厂,所以你们都恨我。」 「没有的,没有的事。」络倚轻轻的拍着清依的背,「很晚了,也该睡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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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75.98.87.49
1F:推 stupidbird2:咦????喃喃怎麽没有出来抢? 他挂了吗? 03/22 15:27
2F:→ stupidbird2:噗~抱歉,作者大人~我推错文了(脸红掩面快跑) 03/22 15:28
3F:推 berrycat:P3 倔「强」 03/22 16:27
4F:推 stupidbird2:P11把日本人"赶"走 所以这是架空日治到战後的故事? 03/22 16:36
5F:→ astdlick:谢谢大家改错字 错字真多啊(掩面) 03/22 19:01
6F:→ astdlick:嗯,应该是这个年代吧,哈哈 原来我这是架空文 (惊 03/22 19:02
7F:推 juuto:好喜欢这篇的氛围,期待後续~ 03/22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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