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的那一片云 山丘上的小房子 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幸，所以才想着当年的幸福。而是因为当年的幸福时在是太过灿烂，而 使得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起。 怎麽跑都没有尽头的田野，还有那山丘上的小房子。阿闇光着脚丫跑在前头，自己则骑着 脚踏车吹风，後头载着小小的清依，唱着故乡的歌。镇子里的学校还没建起，他们每天都 跑到山丘上的房子里去。 山丘上的房子啊，是镇里的人不准他们去的地方。 但他们偏偏就是要去。 「说实话，都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那家伙超讨厌的吗？」阿闇一边拿着酒杯，一边抱怨 着。 虽然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脚边已经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但这个男人却还是这麽威风 凛凛，不像是个喝醉酒的糟老头──大概是因为长相的关系？还是因为他在混黑道所以早 就习惯喝酒了？ 早已被酒精打败，躺在枕头上的络倚这麽想着。 「没办法，他至少比我们大了十五岁啊。」接下阿闇话的，是他们三个人之中年纪最小的 清依。「那时的我们因为年轻而好强，所以才一直不自觉得把他当作比较的对象吧。」 「讲得好像我们现在就不年轻了一样！」阿闇生气的放下酒杯，发出好大一个声响。 ──连这种举动都像混黑道的。络倚躺在枕头上，偷偷地看着阿闇。 没想到当年胆小的清依并没有被吓着，反而镇静的把阿闇放下的酒杯重新添满了酒。看到 这个场景，不禁让络倚偷偷笑了起来。 明明就是个男性，却因为小时候体弱多病，而被他们取了个女生的绰号──清依，现在已 经是一个企业的老板了。比阿闇和络倚小三岁，却因为这个乡下地方根本没有小孩，而老 是只能跟他们混在一起。 络倚想起那个时候，明明知道自己过来就会被欺负，清依却还是一脸紧张得跑到阿闇旁边 。好几次，小小的清依都不禁落下泪来，但还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们两个。 阿闇把衬衫脱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小腹：「我还有六块肌啊！」然後一口把小依帮他倒 的那杯酒乾了。 「是六块麦克鸡块吧，麦当劳的八号套餐。」虽然脑袋正因为太多的酒而头痛欲裂，但络 倚实在受不了了，回了阿闇这句话。 「你这家伙，不讲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阿闇作势要打。 「别了，我现在要是被你的大外挂摔出去，恐怕会在医院里躺好几个月。虽然说现在有健 保，但是如果三个月没工作，我那房子的贷款可是会跟着我一起哭泣的哪……」讲到这里 ，络倚觉得自己不只是头痛，连胃也开始痛了起来。 「什麽话，你以前不是挺耐打的吗？还敢挡在我面前，不让我打小依子呢！难道几瓶酒就 能把你打垮了！」 阿闇说这话真有气势，要是是在三十年前说出来，不管络倚头有多痛，肯定陪他打上几回 ，然後两个人再鼻青脸肿的躺在草地上哈哈大笑。但现实是，他们三个都已经四十几岁了 。在成年後分别离开了故乡的他们，一直没有连络了几十年，直到今天才在这里相聚。 孩子王阿闇变成了黑道大哥。 清依继承了家业而变成了大企业的小开。 至於络倚，则是考上了律师执照，後来又当上了司法官，是个道道地地的国家公务员。 「说到这个，我似乎想起来了。」清依把他左手的西装钮扣松了开来，将臂膀伸出给大家 看。「这个伤口，好像就是某个笨蛋不小心给我划出来的吧？不知道法官大人能不能帮我 告个民事赔偿？」 所谓某个笨蛋，其实就是阿闇没错。 「如果要我坐在证人席的话，就不能够当审判长喔？」络倚笑着说。「不过，我想出席的 法官还是会看在同袍的面子上，判你多一点钱的。」 讲到这里，三个人都笑了。 谁也没想到黑道大哥与堂堂法官曾是青梅竹马，以前每天打架。更没有办法知道那个体弱 多病、每天被欺负的小男孩竟然会变成报纸上刊登的年轻富二代，绯闻满天。 「明明我们还很年轻的。」阿闇感叹的说。 「我们还有未来啊，还会活个四十年、五十年，甚至到几百岁。」 「嗯。」络倚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落寞了下来。「如果不活到几百岁的话，退休金就领 得不够多了。难得成为公务员，真想每天都领退休金啊。」 是酒的关系吧，或者是夜的关系。 又或者是因为故乡的空气，而使得自己突然变得软弱？ 这种话，平常的络倚是说不出口的。但或许就在这个木头屋子、榻榻米的气味中，络倚也 将自己得神经纾缓了下来，变成了那个当年一无事处的孩子吧。 即使躺在枕头上，眼神随便望向任何一处，都能看到他们曾经存在过得痕迹。这栋木头房 子──当年被称为山坡上的房子──是他们每天游玩的处所。大概就是这种童年的气氛， 使得平时也挺能喝酒得络倚，才喝了两口就变得微醺了。 「络啊，你是我们三个之中最会读书的，也是最聪明的。怎麽现在变成这副德行？以前我 常被你骂笨，被骂不懂事，或者轻狂，那时也都不以为意。但後来我自己一个人到台北以 後，常常会想：『如果络在的话，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吧？』」阿闇这麽说。 「是吗？我啊，当上了法官以後常常想，如果阿闇就坐在被告席，我会怎麽给他判决？判 他个十年五年有期徒刑都不够的吧？不过幸好你从来没笨到被警察抓到过就是了。光这一 点的话，我想你还满聪明的？」 「混帐。」阿闇嘴上虽然这麽说，脸上却挂着微笑。 然後他转头对小依：「你呢？这几十年过得怎麽样？没有了我欺负你，有没有每天都向上 帝祈祷人生美好？」 「日子很好，但很空虚。除了把业绩冲上去以外，没得事情做。」 「去，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个企业家老爸真好啊……」 清依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在混黑道的阿闇应该是在刀子口上赚钱的。从他的眼神就可 以看出，这三十年来，阿闇应该看过不少大风大浪。反观自己，靠着继承父亲的家产，也 没做过什麽牺牲，四十岁就爬到了现在这个位子。 「不过说来也奇怪，你那时候这麽胆小，为什麽还要一直跟着我们两个转？」阿闇一手把 清依拉了过来，仔细的看着他手腕上的那道伤痕。「还是一样细皮嫩肉的嘛，真是，当年 你要是不跟着我们，不就不会受这种伤了？」 成长的过程，任谁都会经历几个伤口。但他们三个都知道，清依手上的疤，这可不只是一 到伤疤，而是一道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痕迹。 想起当年那段往事，清依也没说什麽，只是随口讲到：「命中注定吧。」 这五个字，阿闇没听见，但躺得远远的络倚却字字听得清晰。 络倚想，阿闇大概在回忆当年那段事情吧，因为想得太专心了，所以就没听到了。阿闇一 直是这样的直肠子个性，专注於一件事情，就看不清其他事情了。 而当年的受害者清依，看着阿闇专注的模样，眼神也温柔了起来。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曾经受到的痛，惊恐，害怕，曾经立下的狠誓，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回忆，被收在名为过往 的相册之中。 相册这种东西，只能让人翻阅，然後让人轻叹岁月的流逝。除此之外，没别的用途了。而 过往这种东西，从来没有人拿他有办法。 「过去了，我想是过去了。连不承认都没办法啊。」清依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张靠在墙 上的照片。 跟着他的眼神，络倚和阿闇也一起看了过去。 一时之间，三个人就这麽默默的看着。 黑白的照片，里头有一张严肃男人的脸。 「说实话，都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那家伙超讨厌的吗？」於是，阿闇又说出了一模一样 的话。「从来不让人亲近，不管我们多努力的想要接近他。」 络倚完全认同。就算不认识这个男人，光是看着这张照片，也同样能给人这种感觉。 「打架从来不让人赢。」阿闇继续说。 ──毕竟人家可是退役军人，在沙场上混过的，身体结实得要死。而且，还大他们几个十 五岁的小毛头整整十五岁。 「对人又这麽严格。」换小依说话了。 长相俊美的清依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所以非常容易得到别人的同情。但即使是这样的他也 认为，这个男人在教他武术的时候，真真正正的不带有任何差别待遇。 「又不风趣幽默。」络倚补上了一句。 络倚一直是村中的开心果。因为从小聪明过人，常讲出一些逗大家高兴的俏皮话，很惹人 喜爱。但他始终没有教会这个男人如何与别人谈话应酬。而这个男人也始终待在自己的房 子里，不怎麽与人交往。 「从来不笑，也不怎麽讲话。」是阿闇说的。 「就像一块刚正不阿的树，怎麽吹都不会晃动。」依清这麽说：「对当时的我而言，他就 像个城墙一样，保护着我们。」 络倚觉得自己的头痛又起来了，却还是将话接了下去：「他告诉了我这个世界很复杂。他 让我迷惘了很久啊。即使到现在，敲着槌子的时候，我都还会听到他严格的问着我：『你 这次的判决合乎正义吗？』」 然後络倚呆了一会儿，才接下去说：「──他是个好老师。」 「我讨厌他。」阿闇很快得回话，「即使你们这样讲，我还是讨厌他。」 说这个话的时候，阿闇觉得自己彷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麽年轻气盛、不懂事又不怕死 。 所以他站了起来，刷的一声打开了门。 ──就连这种举动都好像黑道大哥啊，络倚这麽想。 「我出去走走。」然後阿闇离开了房间。 清依本来想跟着出去，但被络倚拉住了手腕。 「那家伙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最没有变化的。」络倚叹了口气。「在别人面前，他哭不出来 的。」 「即使是他最崇拜的人死去了？」清依这麽问。 「是啊，我以前就想，如果我死了，阿闇这家伙会不会在我的葬礼上根本哭不出来。」 清依坐了下来。 他望着男人的照片，喝了口酒。 「这是追悼会吧？」青依问，「原本说好三个人彻夜讲他的事情，一直讲到天亮的，结果 都是阿闇那家伙在闹。」 然後他点起了烟，收起了平时的伪装。 现在的清依就像是个沧桑的老人，痴痴的看着黑白照片，背影无限凄凉。「我常想，在外 头混了这麽多年，到底得到了些什麽。钱吗？女人？或者是地位？」 络倚看着清依，心中多少有些感慨。自己有妻有子，儿女也争气，在台北也有个稳定的职 业，至少不至於被人看不起。这种平凡，或许就被称为是幸福吧。 但即使是幸福的络倚，偶尔也会想起故乡的那一片云，那年发生的事，还有那些难以忘怀 的人们。 === 第一次发文，嗯，写得不好也没办法...... 不过是鼓起勇气的说！ 请多多指教啦（气势）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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