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杏仁米布丁)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誓言之剑(十九)下
时间Mon Mar 18 20:52:52 2013
◇◇◇
亚卓在深夜时分接走黎加玛塔与孩子,一切都很顺利。前一晚文书官对吉格罗说了奥
塞巨人的故事。与多维尔纳支撑天地的巨人不同,在奥塞,那些巨大勇猛的生物往往是恶
魔的奴仆,而他们要像那些机智勇敢的神血逃出巨人城堡时一样安静敏捷,什麽声音都不
能发出来。小吉格罗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因冒险而兴奋,但却比没有舌头的猫还要
安静轻巧,紧紧跟在大人身边。
他们回头往碧砂堡前进。「如果发生了什麽事,伊利要我把你们送上任何一艘多维尔
纳的船,他说你们有某样东西可以支付回家的旅费。」
亲王的礼物。伊利离开之後文书官才发现它放在自己的包袱里,他应该带走的,那在
某种程度上可以保护他……因为任何一个多维尔纳人都无法拒绝那个东西。他应该带走的
。现在他已经到卡西雅斯了吗?
离开向日葵堡不久後他们改走松林里的小路,大道太危险了,所幸一路上没有看到追
兵。他们的队伍有点怪异,亚卓骑一匹训练过的棕黑母马(牠会自动跪下前肢让主人轻松
地上下马鞍,不用劳动到受伤的膝盖),黎加玛塔的坐骑则是灰白的坏脾气老马,吉格罗
坐在骡子的背上,另外一头骡子载着大包的盐、各种鱼乾与几袋酒,还有布料、针线、蜡
烛和祭司调制的药水。
亚卓对碧影森林非常熟悉,也清楚知道地图上没有的荒路和小溪通往何方,哪里有可
以遮风避雨的山洞、隐藏着泥沼的草丛,还有那些偏远而贫穷的小村庄。有时候那几乎不
能称为村庄,只是几户人家围在一起,守着一片作物而已。亚卓向黎加玛塔解释,这些农
民终其一生只知耕作、祈祷与生养小孩,从未踏出离自己田地一天脚程的距离。碧影森林
虽是皇领地,旁边则是贵族的领地,但战争很少徵召到这附近的人民,而当战火波及时,
此处也没有什麽能够掠夺的财产,他们的财产就是诸神赐予的天空、和缓的风雨、泥土、
能够温饱的燕麦、芜菁与豆苗,许多人一年只能吃一次羊肉,而更多人从未见识过城堡或
市镇。这里的农事简单卑微到甚至不需要预言就能贫瘠地收成、贫瘠地喂饱一家人。
他们一路上经过了几个村庄,以骡背上的东西换取食物补给,遇到猎人或巡行领地的
骑士时则解释他们在去碧砂堡批货的路上,不走大路好接济贫村,以作为祈祷的还愿。这
样的情况只有几次,虽然准备得很齐全,但亚卓宁愿不遇到人,以免自己被认出。闪电总
在队伍前後跑来跑去,作为他们的斥候,遇到人的时候便会回来叫他们改道避开。
「既然这些村子里没有铁匠、医员与修士,他们怎麽解决生病与祈祷的问题?」
「用祈祷与这些药水来应付疾病,而且他们通晓的药草知识或许比大教授还要精深。
他们不太用特殊的铁器,不外乎是犁头或铲子,个人商队便可以解决这问题。」亚卓回答
,「附近的神殿与圣堂每年会派遣修士与修女做一次乡间巡行,通常在春夏之间,他们主
持婚礼、为婴儿授洗、在墓地安魂、收养孤儿、聆听告解。但我想这些人不会有比一块乳
酪更丰富的罪恶。」
「但是,他们为什麽不去打猎?或者找更丰饶的土地耕作,我记得伊利说过你们的养
父大人便曾经有过一个小农场,一年里可以捕抓数量固定的猎物。」
这问题让亚卓想了想,「平凡地耕种以得到食物,养几只鸡与羊,生一屋子吵闹的孩
儿,看着他们平安长大,这就是这些人所知的最大的幸福。为什麽要冒险失去这些去寻求
并不比这更让人快乐的东西呢?」
听起来像是他也怀抱着类似的愿望。但黎加玛塔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这也许会冒犯对
方。
他们骑行过一片茂密而广阔的松木林,文书官没有告诉亚卓他在赤鳞病病癒後容易疲
惫,他善於忍耐,但对方还是看了出来,於是每天尽量拉长紮营与休息的时间。有时候他
们会闲聊一些风土民情之类的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多数时候都在教吉格罗各式各样的东西
。
黎加玛塔仍旧给孩子上数学课,而且他学起阅读非常快,亚卓则教他关於马的知识、
几场着名的战争,还有如何在森林里找出有趣的东西。吉格罗乖乖听话,在大人们和他说
话时乖巧地应对,但最喜欢的事情还是和闪电出去探险,走到远处捡回一堆柴薪或蘑菇,
有一次甚至敏捷地抓到只野兔。直到某晚他们听见数里外传来的狼鸣,吉格罗马上警觉地
抓住腰间的长匕首,亚卓一边拨火一边淡淡的说:「让牠们去吧,孩子,在北方杀狼会受
到诅咒。而且狼只在战争期间攻击人类,牠们闻得到闪电和我们的气味,不会过来的。」
尽管如此,亚卓後来还是坚持孩子走远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们的猎犬。
某天黄昏,吉格罗带着闪电和水袋去不远的小溪里装水,亚卓在准备晚餐,黎加玛塔
则喂马吃麦子,然後弓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一只蜜蜂的翅膀。他仔细端详它一会才
丢开,蜜蜂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伊利说过,」黎加玛塔忽然想到,「他说你最喜欢的格言是:有蜜必有蜂。」
「是这样没错。」
「他认为你可以一眼看穿人的恐惧与渴望,是真的吗?」
亚卓拨着火,「观察是我的兴趣与习惯,就像伊利总是喜欢做个有礼貌的孩子一样。
但他那样做是因为养父大人喜欢他那样,伊利害怕被他厌恶。」
「那麽你害怕什麽呢?」黎加玛塔说出口时才惊觉自己说了什麽,「很抱歉。」
弓手转过头,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伊利你是怎样的人。」
「我不……明白。」
「你很苍白,比你想像得更苍白。你昏倒在冥神的神殿里,而且每晚祈祷,但不是为
了自己或者伊利……不是为了活着的人。但你永远不会说他的名字,因为那太沉重了。你
有过去,谁没有呢?但是你身上的灰烬来自战火与焦烟,而且你每一天走的每一个步伐,
都像是你想逃往什麽地方,但你想逃离的东西一直在你身上。你知道逃亡没有用处,因为
你心中的战争还未结束。而这一切,你都没有让伊利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会怎麽想呢?连
你自己都会害怕自己的过去。」
母马安静地吃着苹果,发出嘎喀嘎喀的声音。
亚卓安静地搅着锅子,汤料在气泡中滚动。
黎加玛塔觉得自己应该要惊慌失措,但奇怪的是很久以前他就对这件事失去了敏锐的
感觉。麻木会比较好。「让他知道那些事情有什麽益处?我出生在血钱列岛,那本身就说
明了某些事。」他想试探我。他想知道些什麽?
「啊,是的,」亚卓承认,「确实没必要让伊利知道。某种程度上,他还只是个孩子
。」
这句话让黎加玛塔奇异地感到了某种认同感。他也有过去,但谁没有呢?
当吉格罗回来之後,亚卓分了晚餐,然後对黎加玛塔致歉,「刚才如果我冒犯了你,
我很抱歉。为了致歉,我说一个故事吧。」
他没等回答就说了下去,「某个雪夜,在碧砂堡附近的某间酒馆里,有个旅行的杂耍
团做了大半夜的表演,但收入微薄,因为他们表现得很差。老板因为初潮後的女儿与歌手
私奔,於是失去了他的表演工具,作为替代,他在南方买了个几乎不值钱的奴隶,但小奴
隶没经过多少训练,於是不断出错。在几次嘘声之後,老板用马鞭惩罚男孩。有喝醉的客
人提议卖了他,於是胖老板当场起价,却引来哄堂大笑。奴隶本身是不值钱的东西,因为
他们身上背负着罪行,只有漂亮的男孩女孩才能得到好价钱。」
「那是间普通的酒馆,挤满了马夫、赌徒、水手一类的平凡人物,但在人群里,有个
红发的巨汉占据了桌子的一边,身边带着一个小男孩。巨汉只吃鱼乾、喝黑啤酒,却给他
的男孩点了半只烤鹌鹑。嗯,那一直是他最喜欢的男孩。」
黎加玛塔露出了微笑。伊利喜欢吃鹌鹑,其他鸟类也喜欢,但讨厌鹅。他小时候被鹅
啄过。
「当胖老板抓起奴隶男孩的头发要把他往酒馆门外丢,丢进深深的积雪里时,那个巨
汉坐的桌子发出了大笑。他们在赌那男人能不能用尿浇熄火盆。『浇熄火盆有什麽意思啊
,』他大笑,笑声像晨钟一样嘹亮,嗓门大得出奇,他用巨掌敲着桌子大叫,『这样吧,
你们下好注,老子就把壁炉用尿浇熄!』所有人都在大笑,笑啊笑的,那男人叫了胖老板
的名字,『你今晚什麽也没赚到啊,』他说,『来下笔注吧!愿诸神眷顾你!』」
「『这个男孩你要吗?』胖老板耸了耸肩,『我只有这个赔钱货。』结果酒馆里一半
以上的人都下了注,他们赌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几个零星的铜币、一袋劣酒、一块粗糙的
皮料、一瓶可疑的春药、免费上一次某人的妓女妹妹的权力、免费做一次马蹄铁、一罐水
蛭、还有一个男孩。胖老板赌这男人浇不熄壁炉,因为那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他可不想
输。」
「那男人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然後走到壁炉边抖出老二,男孩看见他下面的毛也是
红色的。他从没看过那麽大的老二,不过那或许是因为在奴隶男孩的眼里,这个男人的一
切都很大。他站在壁炉前,那背影就像个巨人,像个国王。他尿了起来,尿得很慢,但尿
了很久、很久、很久。男孩从来没有那麽迫切地祈祷过,祈祷这个男人还有更多尿。他祈
祷着,如果诸神能够听见,他愿意为这个男人做任何事作为代价,他好害怕啊……」
吉格罗遮着嘴喘息起来,紧张得都在发抖了。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一屋子的男人同时盯着壁炉看,当最後一丝火光消失的时候他
们的笑声、叫声几乎把屋顶掀翻了。但男孩不敢呼吸,直到最後一滴尿掉在湿答答的灰烬
上时,他才双脚一软瘫坐到地上。」
吉格罗发出长长的噢的一声,然後举手欢呼,「太棒啦!」
亚卓看着孩子,露出淡淡的微笑。「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伊利,」他对黎加玛塔说,「
还有我们的父亲。」
在那天之後,他们再也没有提及关於过去的话题。黎加玛塔推测,亚卓并不希望自己
排斥他,为了伊利的缘故。这个男人拖着瘸腿不辞辛劳地完成义兄弟的托付,伊利对他而
言想必非常重要。
更何况,他早已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又有什麽必要再去试探呢?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隐密一点的地方,」即将抵达碧砂堡之前,亚卓对他们说
,「伊利到时候会知道怎麽找我们。但我们得离剑尖港近一点。」
所以他们改而往海边前进,在碧砂堡与剑尖港之间还有一个小镇,同样在绿玉河畔,
商旅来往两地间必定会在此休息或过夜,亚卓决定就在那里安定下来。这个小镇离剑尖港
是如此之近,黎加玛塔认为再过十年时间它们就会融合在一起。
镇上因即将到来的仲春祭典而聚集了为数众多的行商与表演艺人,但亚卓找到以前认
识的朋友,靠关系在旅舍订了两个房间。虽然有点跳蚤,但他们住得还算满意。这个小镇
没有城堡也没有名字,一般通称为港西镇,由最初的两间旅馆变成如今的样子。亚卓告诉
黎加玛塔,这种名字的小镇在奥塞至少有一两百个。
「当然不会每个港西镇都有这样的规模,」在外面吃饭时,亚卓看了看酒馆里那些不
同肤色的外国人,「剑尖港是港口城市,碧砂堡则……你在听吗?黎加?」
文书官盯着酒馆通往厕所的门,那里出去就是後门了,经常有人进出。他觉得自己看
见有点熟悉的背影。
那只是相似的潘佛拉人。他安慰自己。血钱列岛与奥塞的剑尖港几乎相距半个世界那
麽远。而且奥塞人从不雇用潘佛拉的佣兵团,这些诸神的子民自己投入自己的战争,佣兵
团只活跃於赤日大陆,在太阳、沙漠与炎热下战斗。
那不会是他们。他安慰自己。
等到那声潘佛拉语的男孩在身後响起时,黎加玛塔知道自己所有的自我安慰只是自我
欺骗。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深夜的小巷里有着某种呕吐物的味道,还有马粪乾掉後的气味,远处传来彻夜狂欢的
各种声音,祭典在小镇的另一边举行。闪电跟在黎加身边,原本垂涎着蛇肉香肠的母狗警
觉地望向陌生人。他在旅馆听说有商船带来多维尔纳的腌蛇肉,於是在吉格罗的恳求下出
来购买,闪电跟着同行,一路撒尿。
这真是个错误。
文书官回头,「西昂。」他说的潘佛拉语近乎温柔,但不同於以往刻意表现的国王湾
腔调,现在他说得就像任何一个血钱列岛出身的佣兵一样,咬字模糊而粗野。
闪电感觉到了什麽,在潘佛拉的佣兵靠近时微微退後了一步,目露凶光。黎加玛塔用
手制止了狗。「你为什麽会在这里?」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你不知道?贸易角出现瘟疫了,我们赶在港口全部封锁之前逃上一艘船,没想到倒
楣得被送到蛮地来。」佣兵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月光让黎加玛塔看清楚他脸上的疤痕,就
像记忆中一样狰狞。
「你们全部的人?」
「不,只有第二队,其他人大概已经……」男人露出丑陋的微笑,他长得像潘佛拉人
,但皮肤晒得像曼茵人一样褐黑,血钱列岛上的小孩大多都是混血的杂种,「你好吗,男
孩?」他用恶意而轻柔的语调问,「那个杂种把你偷走了之後发生了什麽事呀?」
「纳普玛塔,」黎加说,「这是他的名字。」
「我们都有名字,不是吗?」他咧嘴笑得露出了金牙,「我们那时候怎麽叫你来着?
小鸡?小鹅?」
黎加玛塔露出半个假笑,「我想你记得。水手比较喜欢干鹅。」
「是吗?」
他来得如此之快,文书官觉得自己一瞬间就被反压到墙上去,佣兵在他背後对着耳朵
发出撕裂麻布般的粗嘎笑声,颈子後方能感觉到匕首的寒意,男人身上有酒和蒜头烤肉的
臭味,「我上次干你是什麽时候的事了?我们都很想念你。」
「很久之前。」他咬着牙回答,右肘往後一击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接着举起左脚猛力
踏踩,脚背的疼痛让男人闷哼一声,同时蓄势待发的闪电扑了上去咬住他小腿。
黎加玛塔想跑,但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迫使他留了下来,选择战斗。西昂怒吼着踢中狗
的肋骨,让她重重摔到墙上,然後接住攻击左肋的拳头。
但那只是佯攻,在同一个瞬间里佣兵的喉结便被手掌重击。黎加玛塔喘着气,用指节
猛敲男人的太阳穴,同时听到喀掐一声,用力过猛的手指或许断了,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战斗的兴奋淹没了他。
他的身体记得这些。不,那不是我,不是黎加玛塔。是另外一个小男孩。他懂得如何
杀人。不是我。
这与他杀了那个强盗时不同──不,那是伊利杀的,不是他,他发过誓再也不杀人,
他是另外一个人,无法杀戮的那种人。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本身就是某种恨意的存在,
某种必须杀戮的原因。
为什麽纳普死了,但这个污秽的男人还继续活着?这个念头让他的恨意彷佛燃烧了起
来。
当西昂用脚踢中黎加玛塔的横隔膜,逼他翻倒在地时,文书官发现了匕首。诸神将它
送到了他的手边。他假装跪下,紧紧抓住诸神的礼物。
然後黎加玛塔一转身便将匕首插入男人侧腰的血肉中,动作如此流利,没有遇到任何
阻碍,如此完美,像是神的指引。匕首刺进了肾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求救,只剩下剧
痛与血。「这一刀是为了我。」黎加玛塔将凶器拔了出来,短短的血槽上积满鲜血,多麽
甜美的颜色。他对准肋骨间的柔软处再补一刀,深深刺入肺叶中,他知道有多深,就像匕
首是他灵巧的手指,就像他能用手指弹奏琴弦与做任何事。「这一刀是为了纳普玛塔。」
他轻语那个名字,用最温柔的语气。血液会从伤口流到肺里,让这只臭虫充满痛苦的死去
。我知道,我记得,我这麽做过。我曾经很擅长这件事,刺进心脏是仁慈,刺进肺叶里是
残酷。不,那不是我。不是黎加玛塔。不是。
男人断气之後,闪电摇着尾巴舔舐地上的鲜血,然後咬下一口脸颊肉,新鲜的肉比他
们喂的肉乾好吃多了。咀嚼的声音让黎加玛塔醒了过来。他转身就跑。
旅舍里很空,几乎所有人都出去参加祭典、领受神恩,吉格罗正在房间里挥舞着小拳
头,亚卓则用手掌接过他的攻击,黎加玛塔一看到他们就摔倒在地。男孩跑上来扶他的时
候,文书官对亚卓压低声音说:「我杀了人。」他在颤抖,「一个佣兵,我认识的……」
「地点在哪?是住在双叉街的那群潘佛拉人?有没有别人看见?你有受伤吗?」亚卓
问得很快,但看起来仍旧镇定如常。
黎加玛塔努力回想,「在酒鳗小巷附近,我想没人看见,但……」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告诉同伴关於你的事情?」
「他们只有一队人,潘佛拉有瘟疫所以他们逃了出来,第二队,」他几乎觉得自己语
无伦次了,而且说得太快,几乎咬到舌头,「一小队总是八个人,永远是八个人,双叉街
,没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西昂有没有告诉其他人,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们必须离开
!」
「没错,你们必须立刻离开。」亚卓不用拐杖就站了起来,跛着脚走到床边一把扫起
行李,「带走这些,还有孩子,现在立刻去碧砂堡,清晨之前就可以抵达,去找芙莉叶和
她母亲,躲在那里会很安全,伊利知道怎麽找你们。」
「那你呢?」吉格罗已经转身飞奔回自己的房间去收拾了,黎加玛塔这时才感觉到伤
处的疼痛。「他们或许不会……」
「他们会的。潘佛拉的佣兵睚眦必报,你比我更清楚,杀你这样的叛徒更不会犹豫。
我要在他们发现屍体、反应过来之前先掉解决他们。」亚卓从长型布包中取出一柄没有上
弦的长弓,雪白的光滑弓身在烛光下几乎反射成了冰冷的淡蓝色。「那些潘佛拉人,他们
会去参加祭典吗?」
「绝不会,他们不敢敬拜异神。」
「所以他们会待在屋子里了,那更好。」亚卓在眨眼之间上好弓弦。「带着闪电走,
路上不要等待,我会去找你们。走吧。」
「你不可能一个人对付一支队伍!」黎加玛塔将拐杖塞进他手中,「你和我们一起走
!」
「我对伊利做了承诺,我对自己的兄弟发过誓。」亚卓无视他的激动,依旧镇定冷静
得像座巨大的冰山,「想想乔特,他只是个小男孩,需要有人照顾。还有伊利,如果你爱
他,你就不是为了自己逃亡,而是为了他。」
「答应我你会活下来。」
「如果诸神眷顾的话。」
亚卓让闪电跟着他们,同时他自己则带着弓箭与必要的武器赶到双叉街。那里的屋子
几乎都暗着,因为没有一个奥塞人会错过仲春祭典,除非是像亚卓这样的瘸子。他知道潘
佛拉佣兵租的是哪间空屋,礼貌是伊利的好习惯,随时随地观察一切则是亚卓在童年时就
养成的求生技巧。他很快就决定哪个位置最方便,雷蒙把他教养成了最好的猎人,能针对
任何情形改变捕猎的方式。
他用双臂与单脚顺着藤蔓爬上不远处的二楼阳台,那里的视野能让他俯瞰佣兵们租的
简陋小屋的前门,而在那之前他已经绕到後门去做好了准备。离开旅舍之前他向老板买下
浸过沥青的绳子,在绿玉河经过的港西镇上,每户有船的人家都会预备这样的东西。亚卓
将绳子一端系在後门上,另一端则绑着石头甩到屋顶,屋里没人发现,从里面的烤肉味判
断,他们可能已经喝酒喝到睡着了。
第一箭箭头点火,以极轻盈的方式擦过了屋顶上的绳子,沥青让它快速燃烧起来,然
後飞箭持续前进,准确地钉上後面另一栋屋子,亚卓在他预定射中的部位倒了些焦油,於
是後面那栋房屋很快陷入火海。亚卓一面为屋主默念祈祷,一面放低身体,将箭搭上弦预
备。当佣兵们的屋子也着火之後,率先跑出来的两个佣兵让他一箭射穿,一起倒地。第三
个举着盾牌试图奔向旁边的小巷,亚卓先射中他的臀部,再一箭穿胸。至於第四个,弓手
让他稍微跑了一会才射中腰侧,然後命中头盔下的颈子。第五个因为前一人跑远的缘故,
迟疑地探出头来,亚卓要了他的眼睛与後面的脑袋,但第六个人却用十字弓准确地反击,
冰骨弓的箭只能从他额头边呼啸而过,亚卓的大腿反而受到擦伤。
第七个人从窗户爬上了旁边的屋顶,亚卓趴得更低,利用风向使箭头微微转弯,将他
射到地上。当小屋被火焰彻底吞噬之後,亚卓知道那个十字弓手从别处逃走了。他用系好
的绳子快速滑到地面,口哨一吹叫来坐骑。能逃走的窗户只有一扇,他知道那个人会往哪
个方向逃跑。
他们在不远处靠近河边的街道上短兵相接,亚卓用单刃刀砍飞他的十字弓,同时一支
飞箭险险擦过马头。这匹母马是为了方便骑乘而特别训练的,温和且聪明,但从来不是战
马,受到惊吓之後双腿一跪,亚卓几乎跌倒在地。他只是弓手,并非战士,失去马上的优
势之便立刻转身往河上跑去,战斗的狂热几乎让他忘了脚伤与疼痛。数条小舟系在河边,
这个时节河水正急,亚卓持刀一挥将绳索砍断,小舟一瞬间便滑到了绿玉河中央。潘佛拉
的佣兵只差几步就能赶上,亚卓同时立刻弯弓搭弦,飞箭有一半的箭身穿出了佣兵的後背
,他手上的匕首掉到地上,屍体则摔进河里。
这时亚卓才发现腰侧的刀伤,落马之前受的攻击。他紧紧按住却仍鲜血直流,伤口不
算深,但实在太长了,痛得人喘不过气。他需要上岸找人帮忙,但诸神却不理会这个请求
,兀自将小舟越送越远。
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速度快得惊人。亚卓在闭上眼睛之前轻声念着:亚莉安娜。
这样最好,他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还有他们的孩子。祭司说她太爱孩子了,所以必
须把他一起带走。那为什麽她要留下自己的丈夫呢?难道她不爱他吗?还是诸神让他活着
,只为了今晚的缘故?不管怎样,这是最好的结局。鲜血在他身下聚成一滩黏稠的小湖。
小镇起火了。亚卓的双眼因剧痛与失血而逐渐模糊,但恍惚之间,他听见闪电的叫声
。而且逐渐接近,越来越近,猎犬大声咆叫,从停泊在河边的小船中跳进水里,游近亚卓
。
黎加玛塔已经走了,他看着他们走的。你为什麽要回来?蠢女孩。知道我有危险吗?
亚卓想着。闪电两脚搭在舟边,下半身泡在水里,伸长着脖子想舔他。
「养父大人……」他听见自己呢喃。然後亚卓呻吟一声,抓着闪电的项圈把她拉进船
里。这时他们正好经过一道燃烧起来的木桥,他一手把狗压低,一手抓住箭束将箭羽举高
取火。然後他将火把按上伤口。烫伤比刀伤更痛,但为了父亲,亚卓不允许自己发出哀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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