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杏仁米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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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誓言之剑(十八)
时间Sun Mar 10 22:26:09 2013
◇◇◇
『他们来了。』
当事务官离开房间,让国王一个人沉思的时候,国王的母亲这麽说。她站在阳台上,
俯望着城市,语气平静得就像当年对独子交代遗言那样。
『身为国王,想要战争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但当我想要战争结束的时候就不只如此了。」
『别自欺欺人,孩子,你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他们已经来了。最终你不是得到
一切便是失去一切,这便是身为国王的命运。』
伊赛斯咳嗽起来。他已经病了将近十天,病情并不严重,不会比他为雷蒙施行禁术之
後的情况更糟,但几乎所有绿衣祭司都同意瓦达尔长期过劳的情形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
伊赛斯只能留在床上阅读与签署文件。
而今天布尔曼带来的信件让伊赛斯沉思了很久才拆开。林布伦向格里菲开战了,这不
叫人意外,同时间,拉普顿的军队分别从海路与陆路出动……他们宣称海盗袭击小指河沿
岸一带,赛文德森向他们求助。但伊赛斯毫不怀疑真正会受到攻击的是米铎家。清除米铎
盆地的通道之後,拉普顿的军队便可大举北上,林布伦对格里菲的攻击也是为此。
国王将身体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思考。
『我们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没错,所以古石伯爵正在桑德哈特岛备战,泰帝斯蒙爵士则在格里菲的山脉间整合杭
特与普斯坦的援兵把守隘口,伊根塔斯也已经调拨大军开到龙骨栈道,北至孤山,南至哀
泣河,王领地的西南防御线已经准备就绪。北方军也早已备妥行装,步兵在王领地的铁丘
陵集结,海军则停在小绿玉河上,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南下勤王,伊赛斯从神谕中得知今年
的战争季节内会出事,事实证明他们果然等不及了。
他希望母亲能说一句:你做得很好。但他知道她永远不会这样说。永远不会,哪怕是
在他的想像之中。「重要的是伊根塔斯。」他告诉自己。而要交换他们的忠诚与军队只能
靠一样东西。
灰仆们在瓦达尔的床边准备了高度刚好的立柜,他随手就能触及杯盘与纸笔,伊赛斯
在腿上搁置边缘镀金的硬木板,但送给伊根塔斯的答覆却犹豫许久仍难以下笔。
当母亲说:『你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时,他没有反驳。这是唯一的方法,若不这麽
做,穆拉泰尔很有可能便会全盘皆输。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拿自己当作筹码,这是他们
作为王室生来的义务。但伊赛斯想到了雷蒙,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想到诸神在
那时送给他的启示。於是他无法写出第一个字。
最後,伊赛斯放弃了,服完药後的晕眩让他放下了笔,说服自己先睡一觉,晚上还有
很多时间可以写信。
但是瓦达尔入睡的时间没有他预计的长。当狼矛轻声叫唤主人的时候,他马上就醒了
。战神之子单膝跪在床边,简短地禀告:「火蛇回来了。」伊赛斯先前吩咐过他们,一有
火蛇的消息必须立刻让他知道。
於是他让狼矛服侍他穿上鞋子,然後艰难地走到隐密的会客厅去。提尔诺伊勤快地在
壁炉中添加柴火与香料,罗诺德则细细检查国王的脸色与皮肤情形。「他们在灰仆的房间
里安顿,」狼矛说:「只等主人召见。」
国王疲倦地挥挥手,「我很好,配平常的药水就可以了。去准备一些招待客人的食物
,我要同时会见他们两人。」他的头很疼,脚也很麻,因过度祈祷与解读神谕引起的症状
不是普通的休养就能调整过来,但他要做的事情却还是这麽多。
伊赛斯坐在柔软的椅子里几乎要睡着了,狼矛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里守护着瓦达尔,
直到罗诺德端来药酒时才再度轻声叫醒主人。喝了半杯提神的药物之後,他感觉好多了,
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酸红酒、乳酪、水果盘与蜜饼,甚至还有一盘从祭坛上拿下来的
冷牛肉。
食物看起来很可口,但伊赛斯还是没有半点食慾,真的没有。他应该饿了,却丝毫不
想吃东西,因为另一种更急切的饥渴在他身体深处里像个流血的黑洞一样永远无法停止疼
痛。
「主人应该吃些东西,他们不会即刻就到。」
「你认为黑蜥什麽时候会回来?」
「他会完美地完成您交派的任务。」
伊赛斯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近来他时常被某种不安的直觉侵扰,那与战争无关,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神力不若以往的他虽然仍保有那种敏感的直觉,但却失去了分辨它们
的能力。他安慰自己:黑蜥是最杰出的战士之子,奥连恩‧瓦纳是最虔诚的骑士,他们绝
不会辜负瓦达尔的任务,他的男孩很快就会回家了,很快。当战争真正开始时,我需要他
在我身边。
尽管如此,伊赛斯仍旧每天都在後悔没有多派几个人随行,他每天至少会後悔三次。
「提醒我,」最後国王终於忍不住吩咐狼矛:「晚点决定谁去接他们南下。」
在他们进入房间之前,瓦达尔便感觉到了,神血。火蛇搀扶着老人走向国王,然後两
人一同跪下。「主人,我完成了您交付的任务。」
「你们两人都起身,坐在我对面。」国王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便
取用吧。」
老人凝视着国王。布里勒斯的私生子比他预期的更加憔悴枯瘦,看上去比他记忆中的
父亲还要苍老,但此人理应比加拉勒斯年轻。
「我和我父亲长得不像。」伊赛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搜寻着什麽。
「是的,完全不像,陛下,」老人的嘴里少了很多牙齿,但眼睛的颜色──沉淀着碎
金的琥珀──却让他看起来变得年轻不少。「但您有您祖母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他
在火蛇的帮助下坐了下来,「请原谅,我是梅尼司‧桑德凡,渴望能为陛下服务。」
「我想知道,你的父亲为什麽从没有让你们冠上『维里斯』这个姓氏?」那是穆拉泰
尔的私生子专用的姓氏,古奥塞语中的「半血」。布里勒斯让所有私生子随他们的母亲而
姓,而她只是个出身桑德哈特岛的牧羊女,桑德凡的意思便是「来自雷岛的客人」。
老人露出苦涩的微笑,「有些人说那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我们作为继承人,即便他在
王宫中养育我们,但仍旧将我们视为来客。但他们错了,陛下,当我年纪最大的兄长出生
时,我父亲便知道诸神不会赐予他和我母亲一个真正的神血之子。而他们的八个儿子与独
生女证实了这个猜想,我们或者有些银发,或者有些金眸,但没有一人足以成为先知。他
给我们桑德凡这个姓氏的用意只为了让我们总有一天能回到母亲的故乡,平安终老。」
然而,最终他们之中的五人决定谋取王位,几乎分裂了国家,带来漫长与遍布各地的
战争。「你怎麽看待你的兄弟们?」
梅尼司并不掩饰他的惊讶,「陛下,我以为您会想知道南方人……」
「我知道他们想做什麽,你的出现就说明了一切,也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想。其余的,
诸神已经显示在神谕里。你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了,现在谈谈你的兄弟们吧。」
「陛下想必知道他们的生平与名字。」
「而且他们已经逝去。」
「我爱我的兄弟们,陛下。他们也爱我,但那并不代表我们能够彼此理解,我们最多
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对彼此忠诚──虽然这最後导致了分裂、仇恨与骨肉相残。就我所知,
丹蒙终其一生都没有原谅过自己参与了孤山之战,崔斯登与奈兰在那场战役中身亡。他们
的旗帜并未在前线交会,但当乱箭杀死他们的时候……」梅尼司顿了顿,「他们做了自己
的选择,而且付出了代价。」
「对你失去的,我感到很遗憾。我知道失去兄弟的感觉。」伊赛斯礼貌地回答,「如
果这能安慰你的话,在白浪镇拯救你的拜兰迪亚‧利肯,他的母亲是丹蒙‧米铎大人的孙
女,你的血亲。」
「我知道,」老人露出不适合他脸上皱纹的少见的微笑,「他是个勇敢的孩子,而且
非常善良,尽管身在黑牢之中还是尽可能的帮助别人,帮助了我。您可有他的消息,陛下
?」
「我想他还在南方。若我得知他回来,会让你们见面的。」国王喝了口剩下的药酒,
给客人一点休息的时间。火蛇坐在老人身边,对於自己与瓦达尔身处同席露出一丝难以察
觉的不安,於是她安静而规律地拿着水果吃着,彷佛把这当成了一项执行中的命令。梅尼
司拿起一块乳酪用门牙慢慢咬开,伊赛斯荒谬地发现自己正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父亲那
个时代的影子。
「你认识我父亲,你曾经和他一起在宫廷中生活。他年轻时是怎样的人?」
「我出生时,加拉勒斯已经七岁,热衷於在教授博士们身边学习知识,」老人回想着
,「他与崔斯登和奈兰同年,我的哥哥们经常无意识地想与您的父亲竞争,但加拉勒斯从
不在意这些,他很骄傲,所以毫不在乎私生子们的看法。若要说到与他亲近,蕾娜亚与艾
德嘉一直和加拉勒斯很亲密,也最了解他。有一段时间里,加拉勒斯算是喜欢纳格尔,我
的小弟,一个书呆子,他原本想培养纳格尔成为博士。」
「但你认识他的。」
「如果您认为这样算是认识的话……是的,我曾经和您父亲在同一个房间内读书、在
同一个大厅吃饭、同样和我的姐姐跳过舞、在布里勒斯国王的身边一起骑行,他参加过我
的洗礼,我则看着他登基,在他的婚礼上祝酒,他知道我是我们兄弟中少数几个不憎恨他
的人,我也清楚加拉勒斯的性格与为人;在雷穆尔决定叛变前,加拉勒斯或许曾经就一些
不比麦子大的小事聆听我的意见,但我们并非知交,从来不是。」
「我读过所有记载那次叛变的纪录,我也听过人们传唱的歌谣与故事,但……」伊赛
斯想了想,「当我父亲下令悬赏并杀死你全部的兄弟,包括你的时候,你有多恨他?」
「不及我恨我的兄弟们。」梅尼司凝视着国王,「那时战争几乎已遍布了整个国家,
加拉勒斯别无选择。当丹蒙决定坚守父亲赐给他的领地,作为领主向加拉勒斯效忠之後,
雷穆尔相信他便是父亲真正的继承人,艾德嘉、崔斯登、奈兰与贝隆都仰望着雷穆尔长大
,他们相信他,为了爱的缘故,而他们也渴望荣誉和权力,渴望证明自己,渴望告诉世人
他们不比穆拉泰尔的神血差……或者说,他们相信自己继承了真正的神血,尽管证据就在
我们无法拥有的头发的眼睛上,但他们盲目地相信自己理应使父亲感到光荣,所以他们想
要王位,然後盲目地挑起了战争。」
「你埋怨你的兄弟,那麽我父亲呢?」
「我曾经恨过他将我列於追杀的名单上,但我的兄弟要为此负的责任更大。而且,我
很清楚加拉勒斯并不愿意这麽做。他从来不想要王位,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责任;他从不想
要荣耀或是权柄,那些东西对他而言其实是个负担,然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将这重担扛了
起来。」
这令伊赛斯感到一阵宽慰与奇异的自豪,但他有些不放心,「你说你与我父亲并非知
交。」
「加拉勒斯……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谈心,他所做的一切就能显示出他是怎样的人,他
很骄傲,所以也很诚实。」梅尼司表情哀伤地沉思了一会,「他做过最艰难的选择,在那
时我就知道了他是怎样的人。」
「你指的是什麽?」
「他放弃了我的姐姐。他很爱她,人们说穆拉泰尔一生仅会锺爱一个伴侣,就像日神
只有一个妻子,月神只有一个丈夫那样。我毫不怀疑蕾娜亚就是他的月亮,但选择她就必
须放弃一切,最终他选择了责任。」
「我从未……我从未听过这位小姐的事情,你怎麽能确定……」
「我也认为你父亲不会再提及她了。」老人的语气比他谈论兄弟时还要感慨,「当一
个人爱着某人时,从他提及那个名字时的声音就能听得出来。加拉勒斯叫她蕾拉,暮色,
因为她的一边眼睛是金色的。我姐姐也爱着他,你可以从她的眼神中得知。那种爱从未超
过亲吻的界线,但我们都知道。当我父亲知道之後……那时他已经察觉到来自外甥的威胁
,我父亲与加拉勒斯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他选择将女儿嫁给自己宠信的骑士,一个利肯,
我记得他叫做拜德雷。」
伊赛斯压抑着自己的震惊。若这是真的,那便可以解释那张婚书的理由……父亲想要
儿子和他深爱的女孩的亲生血脉结合。或许这是真的,毕竟米拉斯祭司从未说过他父亲爱
的人是谁,他说那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当时许多人都知道,但他们无法谈论──因为国
王不许他们谈论,一定是这样。他无法忍受再想起她,但他又从未忘记过她。那一瞬间,
伊赛斯前所未有的替父亲感到遗憾。如果她曾经带给他欢笑,那麽他在失去她之後再也不
可能会快乐了。
「他做了选择,」他评论,「他也坚持了这个选择,因为责任更加重要。」但伊赛斯
知道自己做不到这点。
当火蛇为国王和他的客人满上淡红酒时,话题微微一变。
「我父亲说过:若想知道哪一条路是正确的,便选择最难走的那一条。现在我明白为
什麽了。我们很快会迎来新的战争。」
梅尼司避开了战争的话题,「没错,加拉勒斯终其一生都选择最艰难的路,所以他成
为了最伟大的神血之一。」
「他曾经喜欢过他的选择吗?」
「我父亲出过一道谜题:奥恩凯根之剑能够留存记忆,那麽它会将炉火视作母亲还是
敌人?」
伊赛斯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剑不会感到痛苦。」
「没错,剑只会燃烧、软化,然後再度变得刚强。」老人赞同,「人才会因痛苦而崩
溃,但也有些人的坚强是因痛苦而生。加拉勒斯终其一生都在做正确的决定,他的坚强正
是因为那些决定的艰难。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喜欢过这些考验,但以结果来看,他是需要
它们的。」
那天晚上,国王做了决定。他写好给伊根塔斯的回覆,用上自己的印玺,然後派遣信
使送出。接着伊赛斯坐上软轿进宫,亚菈妮丝已经用完晚餐,正在烛台下专心致志地用鼻
子分辨不同的乾燥药草,并在纸上一一记录。
「人在饭後会嗅觉迟钝,你应该在饭前练习。」他进入房间时这麽说。
小公主扑到叔叔怀中,她的侍女们则纷纷起身行礼。国王遣开了她们。
「我有话要告诉你,亲爱的。去那边坐下。」但伊赛斯仍旧站着,他觉得自己不该坐
下。「我为你订了亲。」
直接说出口会比较好,他告诉自己。「是费加公爵的孙子,他继承人的嫡长子,未来
的公爵。他叫凯瑞昂,比你小三岁。」
公主看起来很平静,「我很期待和他会面,叔叔。」她知道自己的职责。伊赛斯感到
些许骄傲,但更多的是苦涩。「他会来卡西雅斯吗?或者我得去银月城?」
「我或许可以说服费加公爵送他来卡西雅斯,但你们不会在此处会面。亲爱的,我要
你回海罗家。」
亚菈妮丝看起来比得知婚事还要震惊与慌张,「但我不想要离开你。」
「我也是,孩子,但别忘了,即便是国王或女王也得学会忍受失望。」
她咬起嘴唇,「我要待在卡西雅斯,这里从未陷落过,我会很安全。」
「不,」国王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卡西雅斯确实陷落过。那一天,我失去了兄长
,你失去了父亲,永远不要忘记那一天。」
公主站了起来,泪水在眼中滚动,但她忍住了。「谨遵您的吩咐,陛下。」
「很好,」伊赛斯软化了态度,「我得和你说个故事,亲爱的,来我身边。」当他们
坐下时,亚菈妮丝抱着叔叔的手臂,像是小猫寻求暖源那样用脸轻轻蹭着他。
「你记得亚克拉斯十一世吗?」
「『不幸的』亚克拉斯,」她马上回答:「他有五个儿子,但都是半血,没有资格继
承,所以他失去了妻子,抑郁而亡。」
「是的,他原本该被称为骄傲的亚克拉斯,因为他确实非常杰出、非常骄傲,认为自
己拥有了一切。」伊赛斯想到了黑血之王,我们身上都流着他的血,那个骄傲又疯狂得自
以为能够弑神的神血,那个发明了诸多渎神禁术的先知。「诸神为了教会他谦逊与惩罚他
的狂妄,在他的每个孩子身上都种植了一些缺陷,好让他明白,神血虽然不是凡人,但依
旧是诸神的仆人,仆人必须学会谦卑与顺从。」
「我知道了,叔叔。」
「在他之後是谁继任了国王?」
「他的弟弟,纳梅西斯七世,他统治了十二年。」
「他的长子在抵御入侵的木伦古人时死去,次子是白先知,无法戴起王冠,第三子醉
心於诗歌音乐,没有一丝治理国家、担任神职的能力,於是第四子成为国王,他是亚兰诺
尔五世。亲爱的,你记得这个国王的事蹟吗?」
亚菈妮丝看起来有些疑惑,「他统治了五年,然後传位给侄子,在这短暂的期间内没
有任何事蹟可言。有人说他是名为亚兰诺尔的国王中最无能的一个。」
「是这样没错,」国王同意这一点,「但那主要是因为,在他之後我们再也不使用这
个名字,以免人们想起他,以免新生儿笼罩在这个国王的阴影之下。他的统治很短暂,但
不失为明君,一切典籍上都没有关於他详细的记载的原因是,他在死前对自己下达了抹杀
令。就像他们对黑血之王做的那样。」
「他的名字受到了诅咒?」
「是的,但他的诅咒来自於他自己。而且只有真正的穆拉泰尔知道为什麽。亲爱的,
将来你也必须将这个故事告诉你的孩子们,引为警惕。」
「我明白了。」
「亚兰诺尔作为第四子,武勇不及长兄、神力不及次兄、就连风采也比不上那广受爱
戴的歌手般的三兄,但他刻苦而努力地履行着职责。这个故事藉由代代的口耳相传,亚兰
诺尔究竟出於什麽缘故而疯狂已没有人能够确知,但他……他总归是疯了,为了爱的缘故
,或许吧。」伊赛斯知道侄女马上想到了她的父亲,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裙子,脸色发白。
他按住她的手。不论告不告诉她真相都一样残忍。他想。「亚兰诺尔在成为国王之後出现
某种奇特的癖好……就像我的祖母喜爱音乐、布里勒斯九世偏爱刀剑的艺术,海尔希蒙一
世是最伟大的工匠、伊宁缇亚是最杰出的学者那样,每个穆拉泰尔都有这种近乎热情的偏
执,这是我们的天性。有时它是诸神的礼物,有时则是诅咒。你的父亲把他一生的热情寄
予里雅王妃,这不是他的错。亚兰诺尔也是一样,他无法抵抗来自天性的冲动,他……」
他说不出口。当年父亲告诉他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遗漏任何他所知的细节,他认为儿
子足够坚强。但伊赛斯无法对侄女这麽说。「他失去过一个爱人,在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
,他无法忘记那个男孩,那是他心中唯一的热情与向往。亚兰诺尔在许多男孩身上寻找年
轻时的恋人的踪影,只为了寻求一丝慰藉,但他知道这麽做不对……他做了邪恶的事,他
无法原谅自己,於是实行了绝食、鞭打与所有存在於世上的苦刑。但当他再度屈服於慾望
与天性之後,他形容自己像在地狱中煎熬。最终……亚兰诺尔杀了他伤害过的男孩,因为
他无法面对自己做过的事。然後他知道自己疯了。」
小公主的嘴唇颤抖起来,国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以为安慰。「他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没
有错,深爱着某人并非罪恶,我永远都不希望你这样想。他们的错误只在於无法阻止自己
的疯狂。亲爱的,没人会这样告诉你,但海尔希蒙一世在某种程度上疯了,伊宁缇亚也一
样,只是他们都懂得控制自己的疯狂,不使它变成伤害任何人的猛兽。而你父亲也抗争过
,他失败了,所以世人称为他为『疯狂的』弥利勒斯,这样说并不公平,因为世人并不理
解我们。
「穆拉泰尔不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不能算是完全的人类。我相信你在海罗家的时候
便意识到了这不同,对吗?我们的思考、知觉、对一切的感悟、还有向往……夜里凝视黑
暗所看见的东西、仰望群星时记忆深处涌起的颂歌,我们感觉得到海洋的深度与底下蛰伏
的东西,也知道日出时第一缕光线的来处,春天时的第一声鸟鸣、落叶的叹息与树木的记
忆,还有梦境……尤其是梦境。我们并非完全的人类,你早就知道的,对吗?」
亚菈妮丝眼里含着薄薄的泪水,轻轻点头。
「是的,我们具有灵性,所以能够成为天生的先知。然而我们的血中也带有另一种东
西,有时是礼物,有时是诅咒:那天生的偏执与狂热。有人多而有人少,有些人将它献给
诸神、献给知识、献给音乐,弥利勒斯则献给了爱情,那不是他的错,永远不要怀疑你父
亲的真诚与善良,亲爱的。我们的偏执使我们伟大,但也容易使我们疯狂,而有时会变得
非常疯狂,非常悲哀……」
忽然间,伊赛斯想到了雷蒙,想着自己多麽爱他,也想到了自己为他做过的一切、付
出的一切。伊赛斯知道自己从没後悔过,也永远不可能後悔。但有时他却会害怕自己的从
未後悔。或许我也早已疯狂了,就像弥利勒斯……只是我自己还浑然未觉。
「叔叔?」
伊赛斯回过神来。「我想着另一段话……亚菈妮丝,」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小公
主又往叔叔靠近了一点,「你总有一天会嚐到痛苦与泪水的滋味,但是,答应我,你得学
会节制自己的痛苦,面对与战胜它,或者用别的方法使它们平息下来,你会找到方法的,
就像我一样。我相信你比你父亲坚强,所以一定办得到。答应我这件事。」
「我答应你,叔叔。」
「伊宁缇亚的某本格言集写过这样的一段话,『我们究竟是谁,在诸神的花园里肆意
采摘,宣称花环是我们的财产?』」瓦达尔用古奥塞语轻声诵读:「『何者更高贵呢,一
枚圣泉水晶或是拥抱着初生孩儿的母亲的一滴泪水?』──伊宁缇亚认为神血与凡人相同
,都是诸神在凡间的造物,只是我们出生於被宣称具有圣性的泉水中,所以自媲为水晶,
其实我们并不比凡人高贵或者更加有能。这本格言集的唯一抄本在静语岛的禁书库,因为
後人无法容忍穆拉泰尔的凡性被瓦达尔公然指出,但是,亲爱的,我们并不比凡人更能对
抗自己心中的黑暗。」
「为什麽对我说这些话,叔叔?」小公主堇紫色的眼里再度盈满泪水,「我们还能再
见面吗?」
「我不知道。我父亲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後一面,但我不像他
那麽确信,只能以防万一。我要你答应我,永远相信诸神赐予凡间的爱与仁慈,坚守善良
与谦逊……还有真诚。真诚的情怀治癒一切。作为春神的女儿,学会治癒所有的伤害。答
应我。」
瓦达尔累得几乎走不了路了,回到神殿之後,他指示神殿护卫扶他到沉思之间去。那
是只有穆拉泰尔能够进入的独立神殿,埋藏着所有巨龙的遗骨,古代的工匠运用某种神秘
技术为枯骨填上血肉,使它们触摸起来就像雕像一样,就像守护王族预言的星空之间的那
只巨龙。神殿外观看起来十分寻常,但进入之後每一面墙壁都是弯曲或伸直着身体的龙,
巨大的翅膀盖住了极高的天花板,龙头则彷佛浮雕般从墙中露出头颈,没有镶装宝石的眼
中闪烁着幽暗深邃的微光。童年时的伊赛斯数过大厅里的龙,一共十二只,他知道祂们的
双翅与带刺尾巴分别置於何处,巨龙们有些表情狰狞、有些肃穆,有些则几乎带着慈悲的
微笑,但最多的是凝视,彷佛要看穿灵魂的深邃凝视。伊赛斯也记得这些龙的名字和故事
,大厅里的十二只与地窖下的十七只,他全都记得,也记得自己知道这些事情的那一晚。
那时他不过四五岁,弥利勒斯被父亲关在沉思之间里反省自己的虚弱与失态,现在回想起
来,伊赛斯知道那时兄长的悲痛与幻觉已经侵蚀了他的梦境,那是疯狂最初的徵兆。
他为绝食中的哥哥带去面包与橄榄,索取食物会被怀疑,所以年幼的王子从自己的餐
点里将它们省了下来,在半夜时分出发。伊赛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如此纯真过,但从这
段回忆看来,他确实爱过兄长,那是孩子才能拥有的、不求回报的天真的爱。沉思之间从
不点灯,光源来自於每一片散发着微光的鳞片与龙的眼珠,金色、深蓝与发亮的铜红,弥
利勒斯孤单地独坐在巨龙的环绕与注视之下,轻声念着某段祈求冥福的祷文。然後他教弟
弟记忆每一只龙的名字与祂们服侍过的穆拉泰尔,传说与神话中的神血,抱着他去抚摸雕
像,感受那古老的力量,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就像一个哥哥会做的那样。
那就是伊赛斯唯一记得关於兄长的快乐的回忆,他不愿再去想後来的弥利勒斯多麽恨
他,甚至数度谋杀他。那是因为疯狂的缘故,我早已经原谅他了。伊赛斯告诉自己。但想
起那一切还是叫他感伤。
沉思之间是为了穆拉泰尔准备的,巨龙的力量能他们安静沉思,不受到任何杂念打扰
。伊赛斯觉得十分平静,因为他无法想像母亲在这里的样子。
我很安全,他想着。在这里,我的心中没有黑暗。
但他不愿意太常来此,因为这里总是叫他想起弥利勒斯。有时伊赛斯觉得自己从未真
正认识过兄长,但有时他又害怕察觉自己与他的相似。他们确实很相似,都那样执意为爱
付出一切,没有半点父亲的样子。但弥利勒斯更加坚强,兄长和疯狂抗争了许久才遗失自
我,伊赛斯知道自己做不到这点。
如果雷蒙在那时就离开我,我会活不下去的。他想着。我会迫不及待的自己动手,太
晚出发容易在冥途上迷路,虽然他一定会等我,正如我一定会去找他。不管到哪里去,我
们都必须在一起。
当然,或许他也可以说服自己为了亚菈妮丝多活一段时间,但他撑不了太久的。伊赛
斯知道。悲痛会立刻逼疯他。这样的想法便是疯狂吗?或者在他开始寻找禁术的时候就已
经步上黑血之王的道路了?这个想法让瓦达尔打了个冷颤。
无论如何,他也并非完全正常,伊赛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但用这样的心智面对战
争还是叫他恐惧。若想知道哪一条路是正确的,便选择最难走的那一条。他告诉自己。而
且我有要保护的人、要保护的国家和子民。不能再迟疑不决了,要像钢铁一样坚强。
瓦达尔能感觉得到巨龙们凝视他离开的目光。
「去把狮爪叫来。」他吩咐狼矛。
这样做很残忍,他和火蛇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团聚,但没有时间了,狮爪是他最好的士
兵。
他和他妹妹一样苍白、灰发,严肃得好比六旬老人,战神之子总是缺乏幽默,生命对
他们而言是件严肃之事。「明天早上出发,你能追踪黑蜥的气息,」瓦达尔简短地命令,
「去把我的男孩带回来。告诉他,我需要他。」战争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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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36.239.189.52
※ 编辑: lotusilent29 来自: 36.239.189.52 (03/10 22:27)
1F:推 Auxo:所有的一切都是起於爱... 03/11 0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