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接错了才会觉得自己对二十八有好感。 　　二十八是十八的上司，测试部门的小小主管，每天早上都顶着一头乱发走进办公 室，和同事们互道有气无力的早安。如果光听声音，十八真会以为二十八已经高龄八 十八岁了，幸好二十八除了脸上偶尔有点胡渣，穿着倒是乾净年轻。 　　「早啊十八……」 　　二十八的语尾就像吸满水的棉花，纵使起风还是黏在地上。 　　「早。」每次看到二十八睡眼惺忪的模样，十八总不免默默提醒自己十年後也要 尽量拥有精神抖擞的早晨，「程式的人在找你喔。」 　　咬了一口御饭团的二十八发出含糊的哀嚎。 　　「OK……」 　　十八偷偷瞄着二十八缓慢拖着脚步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又再度认真思考了一下自 己到底哪根筋接不对地方。 　　◆ 　　主管不在办公室，工作也还没交代下来，连同十八在内的一群工读生因此偷闲摸 鱼，不是在玩 facebook 游戏就是在看小说漫画，甚至有人轻声哼着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每天都要摸摸鱼……」 　　「你再唱我就把你的键盘掰断。」 　　「……同事鸭霸又暴力，满腹苦水谁来听……」 　　十八低头专心在纸上涂鸦，没注意到唱歌的工读生被恶狠狠打了下头，也没发现 歌声不久後便忽然中断，更完全不知道二十八在自己身後已经站了多久。 　　「你画得很好欸，真是看不出来。」 　　猛然察觉二十八站在身後的十八差点把纸撕成两半。 　　「啊呃……」由於各种因素而心跳加速的十八迅速红了耳根。 　　二十八似乎并不想听十八解释，只是接续着问：「对了十八，你待到什麽时候啊？」 　　唱歌和打人的工读生本来置身事外，仅只竖起耳朵偷听，但听见二十八的问句， 打人工读生忍不住为十八站出来。「十八只是画画而已，开除他太严重了！」 　　「对啊！」唱歌工读生也搭腔抱不平。 　　「要开除应该要开除每天唱歌那个，明显太闲没事做。」 　　「对……什麽！」 　　唱歌工读生露出受伤的表情，低头又哼起改编的小星星。 　　「你们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要开除十八了……你们两个，程式刚刚上传新功能了， 快去帮忙测试。」二十八将两人赶回座位，而後看向还没给出答案的十八：「我记得 是不是待到开学？开学什麽时候？」 　　恢复平静但一头雾水回答问题的十八，直到下午才知道二十八打的是什麽主意。 　　◆ 　　午休时间一结束，二十八便急急将十八带到一位十八不认识的人面前。 　　「欸我就是说他。」 　　十八看看二十八，又看看眼前的人，座位三面的隔板上贴满各式游戏或电影的海 报，桌面两三个小木人正摆出怪异的姿势，一旁的木柜里除了一堆十八来不及看清楚 的大小模型，还有特大号恐龙模型和一尊佛像。 　　……佛像？太有违和感了。 　　十八不好意思说，不过已经猜到眼前的人大概是美术。 　　看着两人沉默对望一阵，二十八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 　　「十八，他是动作组的美术。阿杆，这是十八，我家工读生。」 　　十八和阿杆这才互相说了你好。 　　阿杆熟练地转动他手上的绘图笔，直接了当地问：「二十八跟我说看见你会画画 ，那会电绘吗？有没有画过贴图的经验？」 　　「贴图？」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十八彷佛听见阿杆叹了口气。 　　「二十八兄，我们只剩一个月了，新手的话我没时间教啊。」 　　「杆大爷，我们就是因为只剩一个月，才需要人手啊。」二十八忽然神秘兮兮地 压低音量，但是十八和阿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可以让他在上班时间偷偷练习。」 　　阿杆拢紧眉头，十八瞪大眼睛。 　　只有二十八满面春风，似乎在说事情就这麽定了。 　　 　　◆ 　　跟阿杆尴尬的会面结束之後，二十八就跟十八坦承一切，他们打算参加公司举办 的创意比赛，全名是「创新前进激荡创意游戏 Prototype 创作竞赛」──十八花了 好一阵子才把这过於花俏的比赛名称记起来。 　　二十八向十八说，总之就是要做出一个可以实际在装置上运行，又能表现创意的 游戏原型。重点是奖金优渥，第一名的团队就能拿到三十万元。 　　十八心想，二十八可能没注意到他讲到三十万元的时候，平常懒洋洋的眼神里忽 然迸发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本来因为阿杆那一声叹气想要拒绝的十八，不由自主跟随了发光的二十八。 　　但接下来的日子简直跟地狱没两样。 　　利用下班时间来教十八的阿杆，技巧纯熟，个性要求完美又神经质，说话直接的 他让十八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严师出高徒，十八原本就有绘画天份，加上游戏原型并 不需要十八花费太多精神刻划细节，十八出图的速度越来越快。 　　见到二十八对工作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唱歌工读生也越唱越愉快。 　　「摸摸鱼、摸摸鱼，摸得好开心──」 　　「等一下我就让你飞到天上去。」 　　二十八每天都被工读生逗得很乐，而阿杆则是对十八的表现满意极了。 　　「简单的贴图画不好我们也不用参加了。」 　　这已经是宛如魔鬼化身的阿杆所能讲出最好的赞美，十八也不扭捏，大方收下。 　　「啊啊，还好有十八啊！」二十八在座位欣慰地伸了个懒腰，「不然杆爷工作量 这麽大，每天见到我好像都想把我掐死，害我只好用尽全力找人……」 　　阿杆冷冷瞪了二十八一眼。 　　十八没听见两人之後说了什麽，那句「还好有十八」不间断地在他脑海嗡嗡作响 ，接错的筋似乎越来越多了，十八觉得自己无法思考，只能安静地愣在一旁，感受伴 随那句话语而来的轻微震荡。 　　这些日子十八和二十八的相处时间比以往要多上许多。 　　不仅上班在一起，下班也常相约吃晚餐（纵使十次有八次会加上阿杆）讨论竞赛 的事情，二十八是没架子的主管，平时懒洋洋，但做起事来沉稳从容；下班後则变得 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十八开始觉得自己对二十八有好感也许不是错觉。　　 　　他渐渐希望自己能更了解二十八了。 　　◆ 　　这天下午，二十八接了一通电话之後便不见人影。 　　唱歌工读生静悄悄的，似乎在打盹，打人工读生则是不断喃喃念着「按了整理背 包物品就不见了搞什麽啊这种 A 级 bug 程式自己竟然没测出来」这类的话，十八看 了下时间，二十八已经消失了两小时。 　　一面想着二十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面等着阿杆下达新指示，十八将下巴抵在 桌上，心不在焉地在纸上画着毫无章法的线条。 　　在十八快将一张 A4 的纸密密麻麻画满的时候，二十八回到了办公室。 　　「唉，十八，唉──这根本，唉……」 　　二十八什麽也没说，只是不停叹气，不久後阿杆也出现了。 　　看到阿杆，二十八的叹气回圈终於在一声长叹後中止。 　　「阿杆，十八，刚刚我去听了竞赛说明会。」 　　「嗯？」阿杆随手抓了把空椅子坐下。 　　二十八搔搔不能再乱的头发，「那个，主办说要延後三个月。」 　　十八一颗悬着的心倏地安稳放下，瞧见阿杆瞬间放松但下一秒又皱起眉的脸，十 八心想阿杆大概跟自己一样宽了心，只是可能还加上很想掐紧二十八脖子的慾望。 　　「……延後三个月有什麽不好？你想吓死谁啊？」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嘛。」 　　慢条斯理的二十八令十八不禁为他捏把冷汗。 　　「今天这说明会啊，简单来说，就是……」二十八的叹气重出江湖，「公司希望 我们做一个可以跨 iOS 跨 Android 还要能跨 web ，最好还能互相连线加好友兼具 社群分享功能的游戏。」 　　十八有点听不太懂，但既然阿杆的脸变得很恐怖，八成是不太妙的事。 　　但更不妙的是十八发现自己在听二十八说话的时候很难专注，他一直忍不住盯着 二十八上下滚动的喉结，他上一次对喉结感兴趣是大约五年前刚变声的时候。 　　「那怎麽办？弃权？」 　　「啊……可是好不甘心啊……」 　　两人一阵沉默，十八则是突然回过神来。 　　「呃，而且三个月後我早就开学，不会在公司了。」 　　阿杆的脸色益发阴沉。「……弃权！我说了算。」 　　「……阿杆大人你冷静啊。让我想想吧。」 　　二十八将脸埋在双手掌心里，阿杆嘟哝几句十八听不清的话之後就起身走了，十 八看着二十八的发旋，心底另一种烦恼随着那漩涡扩大张扬，这烦恼并不疼痛，也不 令他鼻酸，只像憋了口长长的气，胸口盈满滞闷感。 　　後来二十八和阿杆深思熟虑之後还是决定放弃，理由：人手不足，条件火箭。 　　「什麽是火箭？」 　　「就是机车的进化版啊。」阿杆说。 　　十八总觉得有些可惜，他曾经参与的游戏就和他的感情一样，因为时间而被迫夭 折了。 　　二十八拍了拍十八的肩膀，「当作累积经验值吧。」 　　十八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 　　十八送离职单给二十八签的时候，二十八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麽快啊。」 　　十八点了点头。 　　二十八在直属主管栏位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问着：「那，怎麽样？在公司待 得还愉快吗？」 　　十八依然点了点头。 　　「那就好。」二十八将离职单递回给十八，由衷的微笑挂在脸上，「有机会再回 来吧，也许比赛还会有下一届喔，奖金啊，奖金！下次一定不会弃权。」 　　「阿杆下次还会答应你吗？」 　　二十八顿了一下，「阿杆嘛他喔……会的啦。」 　　打人工读生比较早开学，已经先一步离职，只剩唱歌工读生一个人在一旁可怜兮 兮的看着十八和二十八，「十八你也要走了哦？」 　　「对了，你怎麽不唱首歌送十八走啊？」 　　「没人威胁我浑身不对劲唱不出来嘛。」唱歌工读生站起来张开手，「但是十八 ，如果你需要一个大拥抱，我这里有哦。」 　　十八二话不说立刻拒绝了。 　　唱歌工读生笑嘻嘻地捧着心，似乎想表演很别脚的心痛。 　　後来二十八问十八要不要晚上和大家一起吃个饭当简单的送别会，十八想了一下 ，也拒绝了。他跟二十八说晚上已经有约，实际上只是不习惯那种场合，但也可能只 是想试探自己在二十八心中的份量而已。 　　十八的心里有一块小小的，还来不及宽阔的地留给了二十八。 　　他只希望二十八心里也至少能为他留一块小小的地方。 　　 　　「这样啊……」二十八搔了搔头，「好吧，那就以後有机会再连络罗。」 　　二十八展现出来的失望程度不如他预期，十八答了声嗯，低头将离职单折好，而 後才刚转身准备将离职单送回人资那里，立刻一鼻子撞上高瘦的阿杆。 　　「十八，二十八那家伙问你了没？」 　　「呃？」 　　「嗯？十八已经在跑离职流程了？」阿杆眼尖看到十八手上的单子，他恶狠狠地 看向在旁边装做若无其事的二十八，「二十八？你为什麽还没问？」 　　「啊……这个啊……」 　　「吃饭的话，二十八刚刚已经有问我了，可是我晚──」 　　「什麽吃饭，是二十八决定不弃权了！」 　　「……呃？」 　　两个人一起看向二十八，二十八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啊，嗯，这真是一言难尽……总之就是，下一次绝对不会弃权，但是这一次也 不会弃权了，那个……十八，嗯……」　 　　二十八磨蹭半天，唱歌工读生忽然从旁插话：「程式的人在找你喔。」 　　「喔，OK！不好意思啦，阿杆，你帮我问一下十八吧。」 　　二十八自以为从容的自阿杆身边溜走。 　　阿杆回头猛瞪二十八，十八目送二十八的背影，依然不太懂发生了什麽事。 　　「结果是为什麽不弃权了？」 　　「本来都说好要弃权了啊。」阿杆将目光转回十八身上，「结果二十八跟我说什 麽，听见弃权的时候你的脸看起来很难过，所以他回家又想了一下，也觉得都做到这 样放弃很可惜之类的。」 　　十八愣愣地看着阿杆，「二十八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阿杆踹了一下二十八的椅子。 　　「他说他怕你课业繁重还要叫你继续帮忙画贴图他过意不去，我工作也超多好不 好竟然给我擅自决定──噢，那你课业繁重吗？」 　　十八连忙摇头，「还、还好。」 　　阿杆点点头表示了解之後又重新劈哩啪啦地埋怨二十八。 　　但十八已经没在专心听阿杆说话了。 　　即使只是件微小得几乎不足以证明什麽的小事，十八心中那块逐渐荒芜的地却因 而长出大大的花。 　　◆ 　　为了那句不弃权，十八所有晚上都陪着二十八和阿杆度过，接近交件期限时甚至 时常通宵。十八还年轻，还有足够的青春能够燃烧，但二十八和阿杆就不行了，有时 十八在电脑前奋战，转过头却发现一个仰着脖子一动也不动，另一个则是趴在桌上， 手还紧握滑鼠不放。 　　这时候十八都会忍住笑意，多等半小时再叫醒他们。 　　阿杆醒来之後，总会一语不发地进浴室用冷水泼脸，彷佛永远睡不够的二十八都 会趁阿杆进浴室的时候再偷偷多眯一下，十八喜欢二十八的睡脸，因此忠实地守住这 个秘密。 　　某天二十八在阿杆进了浴室之後，将头抵在十八的手臂上，闭着眼睛轻声说着： 「十八你啊……」他伸出手握着十八的手腕，「瘦了……」 　　富含饱满睡意的低音令十八瞬间全身僵硬，但同时心却柔软得不像话。 　　随着 Prototype 越来越完整，十八心中的情感也不再模糊不清。此刻他为着近 在咫尺却不属於自己的人，渐渐感受到清晰的疼痛。 　　 　　在没日没夜的一个礼拜之後，Prototype 终於成功交件了。 　　当天晚上，二十八在三人小小庆功宴的桌子底下，忽然悄悄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 在十八手上。十八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阿杆不知道是这几天累过头还是真的太 感动，一边抱怨二十八推人入火坑一边竟然就哭了，二十八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然 後趁阿杆擦眼泪的时候迅速亲吻了一下十八的耳朵。 　　十八完全说不出话。 　　他胸口所有的情感和疑惑砰地一同炸开，眼泪忽然也跟着掉了下来。 　　「你们两个……这样好难看喔。」 　　二十八一边闪过阿杆的拳头，一边将十八的手握得更紧。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Prototype 终於完成啦──比工作还累啊怎麽搞的……」 　　「这麽拼命还拿不到奖金我就找你算帐！」 　　 　　十八趁二十八和阿杆在笑骂的时候偷偷抹去眼泪，也跟着笑了。 　　 　　◆　　 　　 　　 　　後来，後来十八甚至不记得 Prototype 究竟有没有得奖了。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差点夭折的游戏和二十八庆功宴之後搔着头对他诉说的话语 ，使他那块小小的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拥有了最美好的风景。 -- 一月的时候想说每个月至少写一篇的 结果二月马上挂零 XD -- 个板：telnet://bs2.to P_yakultgreen 噗浪：http://www.plurk.com/yakult_green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1.184.37.158 谢谢///　有机会的话再以二十八视角写一篇:D 十八还是位心里有花花草草的少年（？）XDDD　二十八表示： 唱歌工读生真的超抢戏！主角差点被窜位XDD 谢谢你 Q///Q ※ 编辑: yakultgreen 来自: 111.184.37.158 (03/04 00:17) 谢谢 >////< 二十八完全秉持细心观察大胆求证(?)的精神，还好得到的是一个十八不是十个巴掌 XDD ※ 编辑: yakultgreen 来自: 111.184.37.158 (03/04 2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