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旧大陆甜点食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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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誓言之剑(十五)
时间Sun Feb 24 00:19:24 2013
◇◇◇
向日葵堡是规模中等的普通堡垒,据罗伊‧亨玛特爵士所说,类似这种等级的城堡在
奥塞至少有三四百座,黎加玛塔曾经在教导吉格罗数学的时候顺道计算了一下他所知的奥
塞大小与人口,判断这个数字有些夸大,但他能够听懂罗伊爵士的意思:向日葵堡就只是
座平凡无奇,几乎在哪里都能找到的普通城堡。当然,城堡本身被保养修整得非常好,治
下的市镇贸易也显示出此地的资源丰富,农民以完美的比例供养着骑士与马匹,但它的规
模甚至不足以与碧砂堡相比。
罗伊‧亨玛特爵士是追随加瑞尔的自由骑士与轻骑兵,作为当年随同从蓝布顿堡而来
的几个侍从之一,他并不对向日葵堡宣誓,他们效忠的对象都是加瑞尔本人──黎加玛塔
敏感地发现,就像伊利与他的养兄弟一样,他们对蓝布顿的感情似乎并不深厚,他们效忠
的是人,不是旗帜。他不清楚奥塞人更看重哪一种誓言,前者根基於情感,後者则是法律
。
罗伊爵士每天早上与黄昏都来看黎加玛塔和吉格罗一次,确保他们拥有一切所需要的
东西,并且稍微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很年轻,但忠诚,对这份工作谈不上喜爱,却
从不偷懒塞责。「命令就是命令,」男孩有次无意间这样说,「我们北方人是这样的。」
黎加玛塔记得伊利也说过这句话,在他教导养子必须完全听从养父的时候,吉格罗是个听
话的乖乖的小男孩,但伊利要求的不是顺从,而是忠诚。他们大概都是被这样教育的吧,
这些北方的男孩。忽然间,这个年轻的小骑士在黎加玛塔眼里也有些令人喜爱的地方了,
为了使他的工作顺利,文书官总是礼貌地聊些对方会感兴趣的话题,譬如雷蒙一世、骑枪
大赛、比武大赛、迅速给弓上弦的技巧,还有马与猎犬。黎加玛塔喜欢听那种朴实而温厚
的北方口音,伊利虽然能像所有的上流贵族一样操持完美的卡西雅斯腔,但他有时会在无
意间露出一两个字的小失误……就像年轻的农村姑娘脸上偶尔出现的几点淡色雀斑一样甜
美而可爱的瑕疵。
因为客人的频繁来访,吉格罗的奥塞语进步得非常快,他也很快就交到了许多朋友,
黎加玛塔有次甚至听见男孩对罗伊爵士说起他们在多维尔纳养的大黑狗,警卫,在上船的
前几天生病拉肚子,他们只好把牠留下来,那时候他还哭了……年轻的骑士蹲着听完小男
孩的童言童语,认真地保证等狗舍生出小狗就会给他一只新的。
「爸爸说,真正的男人都要学会养狗和养马。」
「是啊,北方人是这样的,伊利大人说得很对。」有时罗伊爵士会提起他所知道的伊
利,尽管谈得最多的还是加瑞尔与亚卓,而他的结论是:『雷蒙陛下养的男孩都是好汉子
。』他崇拜他们,就像他们崇拜养父一样,於是黎加玛塔放下了一半的戒心,偶尔会让吉
格罗──奥塞人叫他乔特──跟着罗伊爵士四处学习探险。
而黎加玛塔自己则踏入了神殿。踏上奥塞之後他很快就发现一件事,有人的地方就有
神殿、圣堂或祭堂。祭堂是最寻常可见的,尽管如此,作为侍奉诸神的厅堂,即便是最俭
朴的祭堂也会竭力修饰装潢得美轮美奂,而在碧砂堡与向日葵堡这样的地方,神殿甚至修
建得比贵族居住的城堡还要高雅华贵。
奥塞的宗教复杂而深奥,几乎所有神只都有两种以上的身份与面貌,日神是力量之神
,火神则是战神,月神掌管历法与智慧,春神是医者之神,而只有其中少数几位,譬如春
神与爱神是单一性别,其他的神只若非同时具有两种肉身姿态便是没有性别可言;火神是
日神之子,後者的新娘则是所有星辰之母的月神,四季之神全是时间之神的子女,祂的另
一面是命运女神,与冥神是从同一个『核』中一起诞生的双生子,同时也是关系紧密的夫
妻伴侣。
神殿外观非常高耸,而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黎加玛塔首先看到的颜色是白色
与淡蓝色的光滑明亮的大理石,每一面墙边都侍奉着神像与图腾雕饰,厅堂最中间的宽敞
地面则是平静无波的圣泉池,漂浮着银丝莲花。文书官可以从读过的书与伊利说过的故事
里辨认出一半的神像与背诵祂们的名字,那些艰涩拗口的古奥塞语……黎加玛塔走过立於
玻璃天顶之下的日神与火神祭坛,那里充满光亮,月神的祭坛上堆满来自修士和学徒呈献
给智慧之神的卷轴,爱神的祭坛则充斥着诱人的香料气息、鲜花与少女的发带,远离海洋
的神殿里没有海神与雷神的位置,风神依附在祂父亲天空之神的祭坛边,有些祭坛上点着
圣油蜡烛或立着水晶架,有些则否,而有些祭坛小到黎加玛塔无法以任何线索判断它祭祀
的是什麽神只,有时那里甚至没有祭坛,但人们仍对着悬在墙上的图腾雕饰下跪祈祷。
他安静地走过他们。祭司们低声吟颂经文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黎加玛塔感觉自己不
用寻找,他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他走过了浅灰色与玫瑰色的大理石,听见轻柔的竖琴
声与少女甜美的祈祷嗓音,听见叹息与压低的窃窃私语,他走过香味迷人的烟雾,与身着
各种颜色的朴素长袍的祭司擦肩而过,直到一切变得幽暗而寂静,他走进了一间幽深、近
乎黑暗的祭殿……或者该说祭堂、祭室?那里比他想像中小,或许不足以称为殿。黎加玛
塔让眼睛习惯阴暗後环顾四周,墙上垂着黑色帘幕,祭坛上似乎摆着水晶与黑色的蜡烛,
除此以外什麽都没有……深灰色的沙岩朴实而寂静地吸收着哭泣声,在祭殿的角落,有女
人坐倚在墙边低声抽泣,也有老人趴在草席上,似乎闭目祈祷着,又像沉睡。又或者,黎
加玛塔心想,他已经死了。就像所有已死去的人一样。
从黎加玛塔身後走进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男人,他从祭坛上取了火,捧着一支蜡烛席
地坐下,彷佛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属於他,然後开始轻声祈祷,轻柔得像是一根悬在空中
的蜘蛛丝,轻柔而脆弱,但却闪闪发光。黎加玛塔忽然间知道,这个男人在为自己死去的
孩子祈祷。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
於是那一瞬间,他感到了眼泪。
文书官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那间小木屋的,但隔天早上,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眼睛又肿又疼痛,他知道自己哭得太久了。
吉格罗在屋外的沙地上玩耍,他是个喜欢抓虫追鸡的小男孩,来到这里之後则经常捉
弄牛羊,有时还会把牠们推倒,在动物生气啼叫时带着欢笑跑走。但他总是按照养父的教
导从不对马恶作剧,马很珍贵,而且比起牛羊更加脆弱。
男孩本来挖着坑,似乎计画着什麽游戏,但发现母鸡经过之後便想起捡拾鸡蛋的工作
,於是又迈着短脚跑向鸡只,把牠们吓得咯咯乱叫。
那让黎加玛塔想起昨晚的梦。那阴暗荒凉的礁岛,充满尖石和海鸥粪的海岸,黑蓝色
的海水总带着灰色的浮沫将海草拍上石壁,他还记得那些厚重盐晶的苦味。岛上有座挂着
警钟的塔楼,他是住在农舍里的小男孩,咸咸的风,岛上没有树木,他们总用羊屎生火,
所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捡拾它们,还有收集鸡舍里的蛋,他经常捡乾掉的鸡大便塞进嘴里
,因为太饿了,他在梦里似乎又嚐到了那个味道。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记得自己每天
都是饿着入睡的。厨房的馊水要拿来喂猪,他最喜欢喂猪这个工作,也记得用手掌抓出一
球剩菜时往嘴里塞时手指的黏腻感。
这些记忆令他口中发苦,在黎加玛塔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出声叫唤了男孩,「吉格罗
,」他说:「来这里。」
男孩正把还沾着鸡屎的白色鸡蛋塞进胸前的口袋里,一颗,两颗,三颗,小心翼翼又
乖巧的小男孩,他让黎加玛塔忽然感觉到很久没有的温柔与悸动,就像伊利‧勒温带给他
的感觉一样,某种代表『活着』的感觉,某种他已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
「你脸上都是泥。」他用手指将那稚嫩脸颊上的污迹抹掉,就像多年前某人对那个小
男孩做的一样,温柔的绿色眼睛……
「先生,」吉格罗用奥塞语说:「罗伊大人说等您醒了他要过来。」
「那麽就去告诉他吧。」
当黎加玛塔喝完一杯荨麻茶之後,年轻的骑士牵着吉格罗的手一起回来。「是这样的
,先生,」罗伊‧亨玛特说:「神殿里总有让人暂睡一觉的地方,如果您会在那里过夜的
话,乔特可以和我回家。」
罗伊爵士轻松的态度彷佛这对他们奥塞人而言再普通不过,黎加玛塔知道,神殿与祈
祷是他们生活的重心,但他已决定这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伊利说过不能信任任何人。
为了感谢曾治癒他的绿衣祭司那天将他送回家里,黎加玛塔捐献了两支圣油蜡烛与一
段烧薰香,他告诉自己别再去冥神之殿,但又忍不住去了第二次、第三次,就像他在多维
尔纳总是每月拜访黑夜女神的神殿一样。多维尔纳人崇拜夏月、海潮、雷霆、诸多星辰与
各种精灵,还有黑夜。唯有死亡是真正的神只。坐在幽深寂静的冥神之殿里沉思时,他想
起潘佛拉的冰雪之神,当祂将寒息吹入人的身体时,他们就成了死亡的子民,世上只有两
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冰冷与死亡。
许多年来,他总是在满月之夜去黑夜女神的脚边点一盏灯笼,等待他的幽灵被这烛光
吸引而回来阳世,提醒自己他是怎样的人,来自何处──直到那个来自奥塞的骑士走进他
的办公屋;在那天之後,一切都改变了。
伊利离开向日葵堡时带走了他的马与包袱,然而黎加玛塔在几天後才发现行李里有件
对方留下的衣服,是他们在碧砂堡得到的新衣,吉格罗以为那是黎加玛塔的亚麻内衣,於
是把它折进了文书官的袍子里。黎加玛塔最初将内衣小心翼翼收好,时常惦记着它,保留
那上面的气息,但在从冥神之殿回来的那天之後,他决定把它穿在身上。
伊利看起来是个手脚纤细的年轻人,黎加玛塔觉得自己大约比他年长三到四岁,然而
那内衣穿在身上却有些宽松,肩线落到了手臂上。有时黎加玛塔会在夜里环抱手臂,但不
是因为寒冷,而是为了感受那件衣服留下的温度。离开那天,伊利要求一个吻,然後带走
了他的一段头发。他真贪心,他要我时时刻刻想着他,但除了这件衣服却什麽也没留下。
日子彷佛成了从指间溜走的沙粒。尽管黎加玛塔还无法仔细分辨奥塞的季节转换,但
镇上的祭典已经宣告寒冬的结束,天气即将转暖。
那天早晨,黎加玛塔在冥神之殿点上一盏蜡烛,祈祷伊利一路平安,顺利的话,现在
他应该已经快到卡西雅斯了。就奥塞人的信仰而言,他该祈求的对象应该是水神,但他只
笃信死亡,唯有死亡是必然的。只要冥神没有找上伊利,他就会回来。
黎加玛塔虔诚地下跪祈祷,直到双腿发麻。冥神祭司已经很熟悉每天拜访的文书官,
祭司没有说话(侍奉冥神的祭司永不交谈,他们永远在沉默中哀悼与祈祷),只用手指指
示他去冬神殿领取祭祀後的油酥饼。他拿了两人份,捐献了三人份的钱,然後慢慢走路回
家。
他们的木屋非常靠近神殿後殿,是黎加玛塔用自己的钱租下使用的,他们有一棵挂着
秋千的橡树、一圈篱笆和几只勤於下蛋的母鸡,母鸡是特别买来的,吉格罗是个成长中的
孩子,每天都必须吃三颗鸡蛋。
最初,黎加玛塔以为自己看错了。橡树下,有个陌生的男人正低头和吉格罗说话。那
男人很高,站得笔直,罩着一件风尘仆仆、破损且打着补丁的棕色斗篷,肩上挂着一个长
型包袱,那让文书官立刻感到危险。他用急促的脚步接近他们,并将吉格罗轻轻推开,「
去买三支蜡烛,孩子,」他坚定地说,「现在。」吉格罗身上有钱,而蜡烛匠远在小镇的
另一端,这应该能给他一点时间弄清楚来客是谁。他不打算去找罗伊爵士,因为他也并未
完全信任那位骑士。
「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男人安静地偏头看着吉格罗跑远,有只黑得发亮的大狗灵巧敏捷地跟上男孩。「我不
认为你缺蜡烛。」
「从来不缺。」
「我知道,伊利说你对一切可预见的事情都会提早准备,不过,他不可能告诉你我会
来。」
黎加玛塔心中闪过一丝迟疑。男人很高,而且相当瘦削……他或许与自己同龄,也有
可能更年长一点,而从口音听来并不像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你认识我?」
「伊利跟我说了很多,我也观察了你们一阵子,我想我算是认识你。你应该也知道我
的一些事情……我是亚卓‧沃夫。」就在这时,亚卓换了换站姿,黎加玛塔才察觉到他斗
篷下撑着一支拐杖。「我弟弟说你是个重视礼节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杯茶。」
黎加玛塔觉得伊利的形容或许是对的,那双灰眸锐利得和鹰隼类似,而且他也的确很
英俊──只是太过憔悴,也太过忧郁了,外观看来平静,但却没有丝毫生气。
来客平淡地感谢了文书官递来的蒲公英茶,但任由它不断飘出热气,甚至没有轻轻吹
上一口。「这是给你的。」
信纸是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旧草纸,伊利的笔迹纤细而瘦长,弯折的细节处非常漂亮
。『黎加,离开向日葵堡,亚卓会保护你们,相信他就像相信我一样,不要留在原地。如
果事情生变就回多维尔纳,答应我。别在任何地方等我,离开,我会找到你们。照顾孩子
。』
看得出来,这封信写得很匆促,有几个字拼错了,他肯定没有多检查一遍,而且常错
的那些文法也没有纠正过来。但伊利还是非常细心,信是用多维尔纳文写的,因为使用奥
塞文的话,黎加玛塔便无法辨认是不是他的亲笔字迹。
黎加玛塔用眼角余光看见亚卓安静地喝了口茶,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白了,大人。但这其中还有一个疑虑。」
「请说。」
「我如何确定您就是亚卓大人?」
来客放下了杯子,镇定的灰眸看向他。「确实,伊利告诉你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罗
伊。这很好,让我想想该怎麽证明自己。」
这时男孩总算带着蜡烛回来,他还在桌上得意地展示新得到的玩具,用橡果做的小陀
螺,果芯穿过一截圆头短针,只需用手指轻轻一捻便能令它在桌上轻盈地旋转起来,是铁
匠学徒做的小玩意。
「去外面玩吧,孩子。」
吉格罗走後,亚卓说道:「他和伊利小时候很像。」
「是吗?」
「可爱的男孩,人人都想给他一点东西逗他开心、让他发笑。他告诉我你知道那只小
木马的故事,他为它打了一架,然後养父痛揍他一顿。」亚卓顿了一顿,「事後我告诉他
,他最大的错误是不该让人知道他有多麽喜欢那样东西。伊利很爱养父大人,所以即便只
是一块刻得不好的木头也像珍珠戒指一样宝贝,而渥特‧罗戈正好是那种看不得别人开心
的男孩。几年後他在别人的情妇的床上被谋杀,这多少可以说明此人的性格。」他阴沉、
不苟言笑的苍白脸庞上似乎闪过一丝模糊冷酷的笑意,「我告诉伊利,最好的方法是不让
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否则那麽丑的小木马没人会想要,更不值得为它打一架。养父大
人也同意这个说法,糟糕的是,後来他便养成了某种──刁钻的性格。对於真正喜欢的东
西,他甚至无法对自己承认,以免失去它。」
那一瞬间,黎加玛塔觉得自己在那双灰色的眼睛下无所遁形。伊利告诉了他多少?
「譬如几年前,曼茵使节团到太阳宫的时候,伊利……」亚卓忽然节制地停住话头,
「他似乎没告诉过你这个,那麽我不该说。」
「我恐怕您还没有说服我,大人。」
「是吗?我以为我已经告诉你为什麽伊利至今都没有说他爱你的原因了。这或许是连
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原因,我想你多少也疑惑过吧。这是他的问题,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句话。」
黎加玛塔控制着将嘴闭上,以免自己看起来像个呆瓜。
「但他很在乎你,还有那个孩子,所以恳求我来。伊利不擅长交友,除了自己的兄弟
以外无法信任任何人,甚至是他兄弟的妻子也不能。」
「所以他不希望我们留在向日葵堡。」
「正是如此。」
没有任何破绽。即便是他也找不出任何破绽。「我们什麽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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