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亚特还没睡，他坐在床头看着一本旧书，伊赛斯走进充满烛光的温暖房间，然後在 餐桌边慢慢坐下，脱掉靴子，舒展疼痛的脚趾。桌上有面包、苹果酒与半圈白乳酪，国王 节制地切了片乳酪，轻轻咬着，味道浓烈而呛口。 　　「你在读什麽？」 　　「赛提斯推荐的航海冒险小说，」那是他另一个不起眼的养子，伊赛斯记得，在大图 书馆做抄书员或管理员。「很有趣，但字实在太小了。」 　　疲倦的国王将面包浸进酒里泡软，他没力气用力咀嚼，但却觉得越吃越饿。「你今天 过得好吗？我听说你帮亚菈妮丝救了只小猫。」 　　「救了只胖猫，公主叫牠小胖爵士，大概这麽大，不，这麽大吧。」雷亚特丢开书， 用手比着一个夸张的大小，「亲爱的，你今天好吗？」 　　伊赛斯想了想，他现在实在没有心力讨论那些事，那可以留到明天的早餐。「有点累 ，不过一切都好。」 　　「好，我有话要跟你说。」少年爬下床，赤着脚走向国王，坐在他手边，正像今天道 堤公爵、宰相与泰帝斯蒙爵士全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对他说着不同的话一样，伊赛斯忽然 意识到接下来会听见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 　　「我今天和赛提斯说了话，闲谈一下天气与推荐的书，等我们分开之後，我听见他和 同伴闲聊。」雷亚特顿了顿，「某个他们认识的骑士在团体比武的时候摔下马，脚踝碎了 ，赛提斯认为他们可以训练一只战马，就像他的义兄亚卓一样，专门给残疾者骑乘。」 　　伊赛斯抿着嘴唇，忽然间觉得自己像穿着件荨麻织成的衣服一样浑身刺痛。 　　「亲爱的，我只能回来问你，这是怎麽回事？亚卓……他是我的第二个孩子，他发生 什麽事了？」 　　他真漂亮。瓦达尔心想，像圣坛上的紫水晶的眼睛里盈满恳求的意味，为了他的养子 ，不是为了我。「你指定的副堡主艾尔蒙‧艾萨将他从马上打下来，膝盖碎了。那时你在 静语岛，作我的俘虏。」 　　男孩脸上闪过愤怒与震惊，「我要艾萨绝不准伤害他们！」 　　这很简单，因为你的孩子计画谋杀我，好拯救你。雷蒙无数次吹嘘过他的养子是他见 过最棒的神射手，『那孩子的手臂和眼睛天生就适合射箭，不，他全身上下就是一把弓， 这麽有天分的射手百年难得一见。』伊赛斯在神谕里得知这个即将朝自己凶猛袭来的致命 威胁，甚至在冥思中看见了那枝射穿自己眉心的夺命箭，来自一柄美丽而危险的冰骨木长 弓……於是他在信鸟抵达蓝布顿堡之前便联络到了那里的祭司，授命给艾尔蒙爵士，命令 他无论如何必须阻止亚卓‧沃夫离开蓝布顿堡，必要时可以杀他，但国王也承诺若能藉由 软禁保全此人性命，宫廷将会赐予丰厚的奖赏。 　　伊赛斯自知自己并不害怕死亡，为雷蒙施术之前的一整个月，他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在 安排自己的死亡──黑血禁术太过危险，他随时有为此暴毙的可能。 　　我并不怕死。伊赛斯将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我没告诉你，是因为那时你无能为 力。」但若我在那时死了，谁能阻止诸神谋杀你，谁能站在你与命运之间呢？ 　　「但你之後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一年多来……你什麽都没有说。」 　　这句隐隐指控背叛的话语刺痛了他。我是为你而活的，你不明白吗？我所做的一切， 我付出的一切，我牺牲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伊赛斯收回了手。 　　「你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回去看他。」雷亚特苦笑了一下，那表情和雷蒙 一模一样，他用某种充满无奈、抱怨与叹息的语气说：「你真是个小坏蛋，你知道吗，你 太坏了。你是个很好的国王，却是个很坏的爱──」 　　伊赛斯没有发现自己什麽时候举起手的，但他必须阻止那句话，必须抹消那个句子， 他无法忍受这个。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一下清脆的巴掌声已经在偌大的卧房中响起。 　　一时之间，只有壁炉中的柴火批啪作响。 　　那张被打偏的侧脸如此俊俏……漂亮的脸，伊赛斯突然非常後悔没有找个丑八怪来用 ，越丑越好，最好是个残废或侏儒。这样也许我就能少爱他一点，也许。又也许我无论如 何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不，我是一个愚蠢的国王，而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麽，诸神在上，我祈祷你 永远不必知道。」 　　他转身就走，几乎推翻椅子，却无法让自己多承受那些东西哪怕只是半个心跳的时间 。 　　瓦达尔的新房间在一个十字形的圣堂里，大神殿用无数的方楼、塔楼、大小厅堂、祭 殿、地窖与数千个房间所组成，但唯有此处由两打的神殿护卫看守，除此以外禁止闲人进 出。圣堂里一片死寂，只有身披黑衣的战神之子站在墙边沉默地守着水晶烛台，月光从屋 顶的圆形玻璃中遍洒而下，在白天里看来近於银白的大理石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静的蓝， 带着透骨的寒意。 　　伊赛斯这才想起自己赤着脚，冷得像是踩在冰上。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冷得牙齿发颤 ，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脚步，即便口中呼出的雾气几乎阻挡了他的视线。我没办法留在这 里。他近乎偏执地想着。 　　但直到走到耳堂时，他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拥有一整个王国的国王，除了刚才执意 离开的地方以外，没有一张床能让他躺下。伊赛斯用冰冷的手指按住脸，但没有停步。 　　男孩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时，他仍走着，几乎走到了耳堂的尽头。直到雷亚特从身 後抱紧了他。抱得那麽紧，伊赛斯几乎觉得自己在颤抖。是因为寒冷的缘故，他告诉自己 。 　　「别走，亲爱的，求求你。」 　　伊赛斯很高兴这是开头的第一句话，否则他觉得自己实在难以原谅这个人了。 　　男孩把国王推到墙边，用手臂将他圈在怀里。令人晕眩的温暖让伊赛斯忍不住闭上了 眼睛。 　　「原谅我，对不起，我实在不该那样说你。原谅我，你必须原谅我。」 　　「我必须吗？」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很冷淡，很好。 　　「是的，不然我永远不会放开你。」 　　这令伊赛斯忍不住皱眉。他喜欢雷蒙从前抱着他睡一整夜的手臂，也喜欢现在这个少 年努力伸手构到他肩头的样子，但…… 　　「你说谎。」国王却发现自己当真被困在墙上。当然，只要他叫一声就有十个战士之 子会一拥而上，但这却又是他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是真的，小傻瓜，我骗过你吗？」男孩狡黠地笑了笑，「我会把你困在这面墙和我 之间，以後我们吃饭、睡觉都在这里，你的朝臣想见你的时候只能到这里来排队，噢，亚 菈妮丝的婚礼也只能在这里举行，你最好赶紧开始想宾客名单，这里能够容纳的座位可不 多。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都要怪你，谁叫你不原谅我呢？」 　　伊赛斯偏过头，想笑，又命令自己克制，最後却忍不住感到沮丧与疲惫。明天还要进 宫、明天还要捱过漫长的请愿会、明天还有任命仪式、明天还得听朝臣们彼此争执嘲讽， 明天还得搪塞这一切……他为什麽偏偏要挑在今晚这样对我？ 　　「亲爱的，亲爱的，看着我。」 　　伊赛斯拒绝了这个要求。他不想当国王，完全不想，他只想要将心力耗费在抄写一卷 字体漂亮的经文、读一本古书、作一场安静且抚慰人心的祭祀、沉思某些格言与哲理，但 他却不再有那种奢侈的余裕了。 　　「看着我，亲爱的，我要怎样才能令你快乐？我们去温暖的地方好吗？」雷亚特虔诚 地反覆亲吻他的手指，努力想搓热它们。我想要雷蒙。伊赛斯看着他想着。我想要他抱着 我回床上睡觉，直到我想醒来时再醒来，我想要那个从不和我计较这些小事、从不让我生 气的爱人，我想要那个和我在一起时只想着我的人回来。 　　「我很累，」最终他说，「我想好好睡一觉。」 　　隔天早上，雷亚特竭尽所能的讨好国王，仔细吩咐仆人呈上所有他喜爱的食物、亲自 准备了一场早晨的香油按摩，按摩结束後连着装的工作都一并包揽，甚至顽皮得在套上袜 子之前逐一轻吻国王陛下尊贵又喷香的脚趾。这些事的确让伊赛斯感到很惬意，也令他有 了面对这漫长的一日的精神与勇气，於是他离开前亲吻了男孩的脸颊，并且保证会考虑原 谅他。 　　那一天就和国王原先设想的一样困难重重，但他仍旧熬过了请愿会与任命仪式，并且 成功地靠着议会的派系问题阻止了他们替换使者人选的谋划，而与侄女共进的午餐更令伊 赛斯感到放松与满足。亚菈妮丝近来除了原本的功课以外又主动增加了一门课程，她狂热 於药草和医疗的知识，每天背诵疾病的疗法与药方，甚至要求医员带她去观摩治疗病患与 伤患的现场。这很正常，她的主神是春神与疗育之神埃兰歌娅，伊赛斯确信侄女会成为优 秀的医者。她的成就或许会比我更好。这令国王感到难得的骄傲。 　　在黄昏前，国王几乎是以兴高采烈的心情读完了文件与签署它们，然後满心欢喜地回 到大神殿。热气腾腾的晚餐让他更加愉快，前菜是带着异国风味的香料河鲜汤，主菜则是 一条颜色烤得十分漂亮的白斑狗鱼，搭配味道清新的甜白酒与朴素但美味的热奶油面包， 伊赛斯特别喜欢雷亚特费心找来的名厨做的一道新菜：捣碎的淡乳酪加上大量核桃、薄荷 、莳萝、松子与甜葱，裹在珍贵的冬季卷心菜里食用的沙拉，里面肯定还有些连国王都分 辨不出来的香草，因为它让伊赛斯难得的胃口大开，连雷亚特的烤猪腿都吃了两片，甚至 小心翼翼的嚐了一口煎鹅肝，并在吃掉最後一颗烤牡蛎与搭配它的糖渍洋葱之後叹了口气 ：「你会让我变成一个痴肥的国王。」 　　「那麽没人能比我更高兴了，我看见了桑雅‧马尔凡斯是用什麽眼神看着你的。」 　　「你敢说她以前不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 　　雷亚特赶紧怂恿国王品嚐沾蜂蜜的新鲜草莓，但伊赛斯对草莓没有太大兴趣，他指定 甜点要肉桂烤苹果，於是男孩心甘情愿地走下餐桌，打开酒柜寻找常备的香料。 　　就在此时，伊赛斯从身後搂住他，温柔地亲吻那金褐色的发旋，「先把晚餐吃完，亲 爱的，你真孩子气。」 　　雷亚特噢了一声，明显地松了口气。当他扫完剩下的食物并且收拾好餐桌之後，伊赛 斯已经惬意地弹奏起竖琴，并且在休息时啜一小口果酒。现在的伊赛斯会在疲惫的一天结 束之後稍微喝点小酒，雷亚特则非常赞同他这样做，而且国王自知量浅，从来都不会喝超 过一杯。 　　苹果烤好之後，他细心地切成小块，但伊赛斯弹得太过专注以至於完全没发现，在曲 子结束之後才对着点心盘微微一笑。那是个很浅的微笑，伊赛斯从来不习惯笑容，因为他 得到的教育始终根基於严谨与自律，但雷亚特依旧可以从这微笑中读出他的满足。 　　他屈膝在国王的脚边跪下，将脸贴在伊赛斯的手上，感受这一刻。 　　「亲爱的，我知道你原谅我了。」 　　国王以手指轻轻刮过少年新长的胡子，彷佛逗弄着小猫的动作作为回答。 　　「我也知道，你肯定会让我去的。」 　　他们之间的宁静仍旧持续了片刻，直到伊赛斯缓慢地收回自己的手，「这我可不知道 。」 　　但他的手又重新被握住。「我知道你会让我去，」雷亚特慢条斯理的重复着这句话， 「正如同你知道，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爱上了你一样。」 　　伊赛斯闻言後便扭过头，满脸不悦，为自己的深受感动而大为恼怒。他尽力压抑着这 恼怒，努力使自己听起来比实际上冷静。 　　「你总是想要离开我。」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总是会等我回来。」 　　「你花了一整天想出这句话来，对吧？」 　　「再也没人能比你更了解我了，亲爱的。」 　　他今晚刻意说些甜言蜜语。伊赛斯想。为了他的孩子，不是为了我。 　　那一瞬间，国王忽然荒谬地想像起雷蒙曾经说过的那种可能──如果他早在当年前往 苦盐港的路上就把年幼的自己装在外套里偷走，那麽他们之间的一切或许会美好得多。如 果能让此刻的爱人心里只有他，伊赛斯知道自己毫不介意称呼雷蒙为父亲或爸爸。如果是 那样，那麽雷蒙就只会有一个养子，否则他会嫉妒得受不了的。 　　现在他就嫉妒得受不了了。 　　我好爱他。伊赛斯想着，可惜爱无法让我变成一个昏头转向的傻子。他很清楚让自己 沦落到这种困境的原因，这全是他自己的错。在花园塔的时候，雷蒙从来不敢离开卡西雅 斯超过三天……来自红发的天性是如此狂野难驯，但曾经有八年的时间，那个男人几乎把 自己锁在了太阳宫，而伊赛斯很明白那是为什麽。因为他以为我不爱他。而现在他知道了 我的爱，便不再像从前那麽看重了。这也是我得付出的代价。 　　伊赛斯感到嘴唇的颤抖，於是用力咬住了它。 　　「亲爱的？看着我好吗？」 　　他以为我会生气。国王意识到这点，怀疑男孩是否同样准备了能够平息他怒气的话语 ，但又悲伤地想起，从前的雷蒙永远不会提出任何明知会让他生气的要求。 　　「我正在看着你。」你变了很多，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伊赛斯想这麽说，但却说 不出口。雷亚特过得比雷蒙好，他必须承认这一点。雷蒙爱得太深、太绝望，一方面因为 天性而追求快乐，但同时心中又充满了阴影与苦涩。既强大又脆弱。伊赛斯享受於那种绝 望又专注的爱情，完全被那样的爱给宠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卑劣，却又无法阻止。 　　雷亚特确实变成了更好的人，就像他本人所宣称的那样，他想要忘记那些困扰人的血 腥的过去，想要成为更好的人，但伊赛斯并不习惯这样的他。我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全部。我该满足了，至少他活着……为了能让他活着，我宁愿失去所有神力，我甚至宁愿 去死，放弃穆拉泰尔在死後享有的一切光明，我甚至愿意为了他成为永远漂流在尘世间的 幽魂，他活着，我还有什麽好不满足的？ 　　「我想你是对的，」伊赛斯竭力想使自己微笑，却在这时才想起来他从未真正学习过 如何微笑，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快乐，但如今这个人却又要选择离开。「我会等你回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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