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j113068 (橘子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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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同生共死(限)
时间Tue Feb 5 23:46:20 2013
微限
(其实本文算中等限(到底算是什麽阿XD))
§ 其一
十一看着那人肩膀上的一颗汗水,慢慢地往下滑,最终滴到自己身上。
其上的月光也跟着如此在自己身上跌碎了。
水里头的卵石磨嗑着他的背,又刺又痒,七吻着他,下颚上有着新生的胡刺,也是,又刺
又痒。
他在喘息,拿自己的手去碰他两跨之间的事物。
十一看向他的脸,那诚挚渴望的表情,那有些心虚的双眼。十一知道自己只要流露出一丝
不悦,七就会停止。但十一倒没有。
七抚摸他,亲吻他,壮硕宽阔的身不时地磨蹭碰触到他的身,使他的身体从中产生一股油
然的慾望。
这慾望让十一想起女人。十几天前,主子带了二十五个女人来到院子里,叫她们都陪他们
一晚。
二十五个女人应该是从东院来的,十一想,应当和住在西院的这二十五个男人过着一样的
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主子带她们过来,而不是要他们过去。
七抚摸他的脸,也去碰他的男身,这倒和女人不同。
陪自己的那个少女长得娇小,可自己也比她壮不了多少,他们的交合过程只依靠本能,显
得笨拙,像自己初次使剑的时候弄伤了对手那样令人窘迫。那个少女也是,觉得窘迫。
与七此刻,十一反倒安心,这一切都可以交给七,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舒展开来,放松开来
,在七的手里,安全舒适,而且得到肯定。他的背後因湖水而冰凉,身前却是热的。
他的手臂比他壮阔,十一不禁想,他比自己大了几岁多?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几岁,名字也不知道,主子要管只凭编号。
一、二、三、四、五、六、七......那不是年纪,也不是入院来的顺序,而是入院第一天
拜见主子的顺序。
七进入了他。
痛,可是,十一并没有反抗他,只是皱起眉头叫了出来。
七也皱起眉头,满是怜爱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头发,放轻了动作等待十一。
体内,那油然的慾望越来越渴切,十一想着,他若能再摸摸自己就好。
七竟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伸出手抚摸他那处难熬的火热。
十一哭了,像是感激,像是痛,又像是舒服。
然後他感觉到七在自己身体里恳切的热度,像是哀求他,求他让他开始。
所以十一答应了他。
§
每十天一次,他们可以去院子外面的小湖沐浴。
院子是外面的树林,树林外面,有一圈红色的栏杆,出去洗澡的期间,只要不逾越这栏杆
皆可活动,因为难得,少年们个个都十分珍惜。
每次出去,必得两人同行,同行的人,让管院子的大人挑配。
在那之後,十一还有几次和七一起去,沐浴之前,他们总是在水里交合,不论是白天,还
是晚上。
十一会愿意如此,是因为七原本就对他不错。十一猜想,那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容易受人欺
负。
其实他们打小练身,但十一却一直都很瘦矮,七则一直都很高壮。
他们天天跑步,还练跳练举、学着泅水,挨着冰水学着受冷,挨着各种渐重的拷刑学着受
痛,挨着整日不喝水学着忍渴,挨着数日不进食......他们挨着各种的苦,直到渐渐地惯
了,挨着这些的时候,七总是偷偷维护他,也经常一起行动。
两年前,他们开始习武,身边的同侪都慢慢健壮起来,唯有十一仍然瘦小,吃多了也不见
胖。
他练得更勤,只为了追上七的身量,但至今仍然娇小如个少女,据主子说,长相也像女人
。
而七却更加高壮,武艺也过人,武师傅因为被他打败,所以一个换过一个,主子对此非常
满意。
日子渐渐地过去,他仍然和七维持着那样的关系。七一次比一次更要温柔,十一也一次比
一次觉得舒服,而且他相信七也觉得舒服。
他们都习惯寡言,也没什麽表情,但十一隐约觉得自己与七知道对方的心。
有一阵子主子陆续带了几个人进院子来,立在走廊边,看院子里头他们练武,还把几人叫
去跟前问话。
客人都蒙着头脸,衣服一贯的黑衣,包得密不透风,连鞋子也一个样式。高矮胖瘦各异,
但却连年龄也看不出来。
不久之後,主子命令几个人学字。
那是命令,就像命令他们习武,命令他们跟女人睡过一晚,但十一觉得习字是幸。院子里
头,只有十二人可以学字,包括了七与自己。
此後,他们一半的时间习字,一半的时间练武。
院子里的生活使他们与同侪都寡言的,忙於学习,忙於听令,生活索味得无话可说。然而
,也许是因为有人开始习字,也许是因为年纪,院子里,慢慢地有人活跃起来而多话起来
。
说是因为习字的人,乃是因为,习字与没习字的人之间开始有些奇妙的隔阂,十一感觉,
习字的人是倨傲的,而只能习武的人心有不甘。十一理解两边的想法。
这十二人结束了练武的时间,前往习字之时,十一在队伍中常常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不久就不再窃窃。习字又同时习武的人,与只能习武的人之间,产生了竞争似的
对立,有的时候,趁武师傅不在,还会互相挑衅,甚至大打出手。
七与十一,都是不管这些是非的人,但有人仍要惹他们。
七即使挪了时间去习字,武功仍然很好,无人敢与他动手;十一却在几次练习击发暗器之
时,都受了伤。
十一虽然厌恶,却并不放在心上,伤是小伤,说是意外也不无可能,告去了武师傅那里也
不能怎样。
只是一次情事里让七看见了伤口──他们原就都有旧伤疤痕,新伤在里面反而红的惹眼。
七并不问,他也并无让七去追究的意思,但是七却追究了,接下来几日,暗算他的几个见
了他都悚然肃肃。
他不知道七是告诉了主子,还是自己动手教训了他们,不管哪一个都很有可能:七武功最
好,亦是主子眼前宠的,只要他上告,铁定是谁都没完没了。也未必他真的上告了,只消
一点威吓,谁都要畏惧那天神般的主子要来责问。
十一是承他的情,只是嘴巴并不说。
他们之间不必说。
§
每个月有三次,主子来视察他们。
主子是个俊美的修长男子,总是在微笑,待他们也并不威严,可他们都很怕他,又敬又怕
。
十一很久以後,见着四个字,才知道怎麽形容主子,就是「不怒而威」。
那次,主子又把那二十五个女人带了过来──都是当年的少女,如今已经是真正的女人了
。
这次主子让她们住下,而且是与男人们同寝。
来到自己寝室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上次那一个,不过,十一并不在意。
他对这个女人兴致不高,刚开始几天,还因为独睡惯了,睡的不好。这个女的也不在意,
两个人尽管同进同出,却仍然十分陌生。
这二十五对男女住在一起几个月,也一起练武和习字,有的人,似乎因此变了,男女都是
,十一猜他们有了感情。想到七或许也会与房中那女人有感情,十一觉得有种受动摇的感
觉,他恍然知道那可称为心痛,可那分明是谬想,因此十一也让这想法很快的过去。毕竟
,他看不出七有一丝一毫改变。
过了好个月他才又和七一起沐浴,在那个湖泊中,七仍然向他求欢,甚而更加要取悦他,
十一想,七房中那个女人,虽然长得漂亮,又对七十分不同,可七和自己一样,对女人并
无兴趣。
或说,他只对自己有兴趣。
也许他和自己一样想过,对方对女人有了感情,也许他嚐过那动摇和心痛。
他认真地看了七的脸,有种与主子不同的俊美。他不常笑,长相就是寡言而刚毅的模样,
对着自己,却特别有一种温柔的表情。他的左额角有一个浅浅的疤痕,颜色浅淡,但是伤
口癒合得很粗,十一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处,然後仰头亲吻。
十一想着,这真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有了那些女人,他们的关系,却似乎比以前更紧密。
不到半年,主子又要那些女人回去了。
院子里更吵嚷聒噪,男子们已经不再寡言索味。
年轻的情慾曾有出口,且不比初次的短暂,而是长期以来都有所倾泄。他们惯於有出口之
後,变得难耐,十一感觉其中几个更是隐隐地更加下流。
本能,亦或是谁从哪里得知,这二十五个同侪男子中,长相清秀的,多了不少困扰──不
好提,却又流传在他们其中,十一听见,却不上心。那曾经藉练暗器伤他的,至今对他都
仍小心,七如何吓止他们,终究也流传出来,没人敢招惹十一,十一於这事也并不特别怕
。
不久,主子撤了武师傅,派了另外一个师傅来。
这个师傅不教他们武功,教他们杀生。
先杀半死的,接着是活的;先杀不会叫的,再杀有声音的;先杀猫狗兔子,鸡鸭鱼猪等畜
生动物,接着,杀人。
起初是怕责罚,怕主子;接着,他们都慢慢地麻痹了。
有四个最後受不了的,管院的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十一也不去想他们如何。
初次杀人的时候,十一才想到自己为何要活着。
他自有记忆起,就住在这处,凡事都听吩咐,对外界事物一盖不知,直到他识字读书。他
也不是多会读书,只是读书以後知道外头的一些事物,知道自己的经历并不平常,他差一
点还以为世人都是如此。
然而,师傅叫他杀的,他仍然动手,就像小时後要他们学会挨痛、挨冷,都从轻的开始,
慢慢地才重了。到头来,杀人一事,竟也可如此。他不畏惧,也不心痛。
想到心痛,他想起了七。他这辈子好像只心痛过一次,就是为了七。
他和七没有谈论杀人的事,到了下次一起沐浴,仍只是与他缠绵。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常说话,只偶尔说武艺,说同侪,但都说得少。
那日是白天,他和七在湖边热切地交合。这儿树林没人,离院子还有一段,所以十一也不
掩饰他喘息的声音,他知道七喜欢这声音,他舒服,他要七知道自己舒服,他要七和自己
一样舒服。
他用手搂着七的颈背,腿也主动地缠上他,他知道七喜欢他这样,这让自己体内的七的一
部分更加热烫坚硬,让七动得更狠更狂。
然而,十分突然地,七停了下来。
十一正在那狂潮当中,他闭着眼,一会儿热潮没有更加狂浪,反而退去,十一才奇怪得张
开眼。
他看见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涨红了的脸、涨红的身体,连淡色的疤痕都变成红色,脸上露
出不知所措的错愕神情,十一从未见过。
他顺着他的视线扭头望去,连他也愣住了。
主子乘着马,在不远的地方,那面具般的微笑望着两人淫合的姿态。他的身後还有两个黑
衣、骑马的下人。
十一惊得呆了,连害怕也忘了,他又惊又难堪,才慢慢害怕起来,怕主子要责罚。
主子看着两人的表情,像是觉得好笑,笑了一声,拉起马缰,说:「走。」便跟两个下人
往院子的方向去了。
十一呆愣中感觉到七离开了他的身子。
七搂住他,好像说了什麽安慰的话,可是十一实在无法听进去。
§
那几日里,十一慢慢从被主子撞见的慌张里冷静了,静候处置,但一个月过去,竟然没有
任何责罚落到自己身上,十一觉得不可思议,却仍没能解了他的疑虑。
之前被领走的四个人里面,有两个,是长相较清秀,身材较矮小的,男人们少了两个解闷
的对象,余下的大约是解不了渴。
下个月的一日,主子来了,一个人大胆的跟主子要求女人。
主子微笑的脸并没有改变,还笑着看了众人一眼,淡淡回答:「你们之中不是也有可以代
替女人的吗?先将就一段日子。」
十一望着那俊美的脸,心想刚才主子是不是看了自己?是不是其他人也认为他在说自己?
他不是女人。十一恨恨地想。
他娇小,矮瘦,或许也长得阴柔,可并不是女人,也不是代替女人的。
七当时坐在他身边,似乎也看了他一眼,这让十一更恨。
那日主子走了,他们也离开集合的大厅,要各自回去练武或练字,七拍了拍他的肩,十一
倏然跳开,厉声道:「你不要碰我!」
七怔住了,就这麽怔愣着看着他。有许多人也停下脚步,望着他俩。
十一恨恨地看着七。
他当时让他那麽作,只是因为七待他不错,可倘若被他当作女人──当作发泄的东西,那
他死都不肯。
十一甩过头就走了。
过两天,轮到沐浴的时候,管院的指派他俩一起。十一觉得不情愿,便跟管院的说要换,
七的脸上几色变换过去,究竟一个字也没说。
管院的摇摇头,不高兴地说不服就甭去。十一知道不可违逆,所以只好出去。
他跟七并肩走着,走向湖泊,期间七无意似的碰到了他的手几次,最终牵了起来,十一狠
狠甩开,「你干什麽?」他冷淡又凶狠地说,看着七脸上错愕又受伤的表情,他奇怪自己
竟然不为所动。
那日七没有向他求欢,两人各自沐浴过,也没趁机四处活动,很快就回去了院子里,此後
,不再一起行动。
几日後,十几个人练过字,已经晚间,要从练字的地方回去寝室。
十一避着七,所以走在最後面。他远远地看着七高大的身量,不知怎麽觉得有些寂凉,心
中竟然又有一丝痛感,但仍然没有走上前去。
寝室快到了,几个人分头走,七也转弯去了他的寝室。十一落在最後,踌躇着要不要追过
去,正犹豫间,不知哪儿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他们习武的,对擒索捉拿都有一套应变之法,只是十一心中有事,兼又措手不及,再要甩
拿挣脱,却又有另外一人钳住了他的双手。他抬起头看着,共有八人,都是只习武而没能
习字的人,其中两个还是曾用暗器伤他的。
十一蓦然想到,他与七的决裂想必大家都晓得了,七已不再是他的保护者。思及此,他又
更恨,自己为何非要七保护?十一奋力抗拒起来。
然而所有招式功夫他都使上了,这八人仍将他拖去了柴房後边。
那儿角落得很,喊了也未必有人听见。行事的几个人窃窃私语着,还窃笑着。
十一隐约知道他们要做什麽,觉得更气更恨,连从没有对他用强的七也被他恨上了,当初
他不该容许的。
一个人从背後架住了十一的手,还有一人要去拉他衣服,十一的脚还待有用,狠发了内劲
踢了第一个上前,「砰」的一声,那人摔得老远,痛得哀叫起来。
十一冷笑一声,算了算上次检核的名次,这八人里头只有一人堪与他过招,其余的也都受
不了他两招。
几个人看了,顾忌起来,特别是十一俊秀的脸上是冷冷的狠笑,眼睛像野兽一样发着光。
一个人道:「主子也说了,要我们将就一下,你也不用这样要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十一愣了一愣,「胡说!」他难堪地说。
另外一人嘿嘿笑了两声,「上次轮我们两个去沐浴,你浑身那是什麽,当我没长眼睛?那
时候女人早就都回去东院,你说还有谁呢。若非如此,七为什麽总要护着你?」
「胡说!」他不善言词,只能这样又吼一次,更是又羞又恨,溢发後悔跟七有了关系。挣
扎起来,「放开我!谁敢上来我就踢废了他!」
「哼,你狠。」一个人说,挽起袖子,对後头架着十一的人道:「抓好。」又看看其他人
,打一个手势,几个人一起涌上。
十一又踢上一个人,可没踢中要害,一下子两条腿就被抓住了脚踝。
领头的冷笑着靠上来,「你跟七好过,嗯?他觉得你不错,所以叫我们也试试,好些日子
没有女人,既然主子都说了,我们也不会客气。」说着就去拉他衣服。
十一又气又恨,可手脚都被捉着,只得一张嘴自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恨当初和七的关系
,还是恨这些人侮辱了七,他不相信七会这样说,只得骂道:「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是代替女人的!你们、住手、你们不怕我告上去──」
突然他後脑上一痛,眼冒金星,还待缓过来,又是一痛......
§
十一醒时,看到了陌生的墙顶。
他几乎是惊跳起来,摸着身上衣物是不是完好。
「醒了?还痛吗?」一个人问,他抬起头,七坐在旁边,表情平静。
十一四处看看,这儿不是他的寝室。
「他们行事前,把你打昏了,我也刚好到,」他用平静的语调解释,「这儿是主子的地方
,我告上去的。」
十一望着盖在腿上的锦缎被子,局促不安。
「主子会处置他们,你往後不用担心,而且主子又找了几个女人来......」
十一听了,明明知道他是开慰自己,却更加感到难堪。
七看见他难堪的表情,停了停,才又说:「等会就会有人带你回去。主子另外吩咐我有事
,这阵子我不会在院子里。」说完就起身走了。
十一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昏倒前的话,七是不是听见了?
回到院子里,这还是练武的时候,只见许多人都窥伺着他。
他众目睽睽下穿过院子,去寝室拿兵器,出来才有一人假作要与他过招,招式错身时悄声
告诉他主子把那八人捉了出去,此刻还没有回来。又说主子送来了十个美女,比东院的更
漂亮热情,随便院子里哪个男人都可以要。
那几天里,七确实都不在。
不在也好,十一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主子赐十个的美女被安排在西院旁的另外一个小院子,同侪拉他去找那几个美女,他实无
兴致,却仍然去几次了。
他跟那些女的交合,并不如与七的快乐,但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男人,也让同侪没有轻视他
的理由。
他的武功排在前头,举止也并不女气,师傅要他们杀人的时候,他的犹豫还少他人几分。
从这些看来,他是个彻底的男人,无奈他矮小、清秀,加上与七的事......他是疏忽了,
没注意那些情爱的痕迹早被人看见,可见得他与七的事或许早已流传,那些人只是随便寻
个理由罢。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恨,但他分不清楚自己恨的是谁。
他去找那些主子赏给他们的女人,一次一次的与她们交合,拥抱她们柔软芬芳的躯体,却
想念那刚毅的脸和宽阔的颈背。
这一个月来七似乎有回来几天,又出去了,一次十一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女人的小院子
走出来。
七似乎愣了一下。十一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迳直走回自己的寝室去了。
他知道七在他背後看着自己,一定又是错愕又伤心的表情,但他没有回头。
当时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是女人,而且他可以和女人有关系,这些事情,十
一认为都应该让七看清楚。
这件事往後有几年十一一直後悔着,因为,隔天之後,他再也没有见过七了。
§ 其二
他被主子卖给一个小国国君,十一才知道自己的身分,是被选养的刺客。
当时主子带来的黑衣客人,就是这些想买养个刺客的人,有国君,也有重臣。
主子本就是专门养刺客的,现在是乱世,拐带孩子去卖的人不少,暗地里帮人养刺客、教
刺客的人,竟也有三四人。
无痕一入宫,就成了君上手边最倚重的最厉害的刺客,他无往不利,从未失手,也从未露
了痕迹,最重要的是,他碰见许多突发的情况,经常能揣摩出君上的意思,作了最好的处
置,因此君上对他的重用和信任很快的超过其他亲信和刺客。
君上曾经笑道:「这就是你跟其他人不同的地方,」末了又道:「你那个主子也就这点强
过别人。」
十一听了这话,暗自思量。君上的手边,除了十一,其余刺客密探都是从其他人蛇手中买
得,皆是寡言且不苟言笑,就连面对君上的垂询或赏赐,也彷佛没有好话可讲,无痕虽自
觉寡言,却认为这些同伴不同於己,冷漠异常。
出道久了,他才慢慢摸清自己的身世。从前教养他的主子那儿,会先设法得到一批小孩,
先慢慢抚养,大一点以後,会让买主来选人,先挑男女,再去院子里挑他们喜欢的,选定
後,主子按照他们的意思养这个刺客,所以他们学的东西也稍有不同。他能去习字,也就
是这国君的意思,所以十一内心深处对君上十分感激。
君上赐给他一个名字,他从此不再叫作十一,他叫做无痕,因为他擅长一种暗器,只会留
下针尖那麽大的伤痕,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也因此遭受嫉妒、讥笑,有其余亲信、刺客直言他「像女人」,甚至说他「陪过君上
」,他愤恨至极,却不能与他们冲突。後来国君耳闻,为此降下重罚给那些人,这一事也
使无痕更加效忠。
君上赐给他钱,华丽的居所,也给他女人,这些他都收下了。
他和那些女人睡,也去嫖妓,发泄身体里那似乎难以倾吐的情慾,也仍是想证明自己是个
男人。
他甚至去嫖男妓,好证明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然而许多次的夜里他搂着别人,却都会
想起七。
那日之後,他再没见过他。
他应该也是,被主子卖去某处了吧。
也说不定已经死在某次的行动中。
他奉命前往杀人的时候,说不定与他交手过,只是,黑暗中,蒙着头脸身体,彼此却不知
道。
有的时候,即使他躺在柔软的床上,他仍会想起他俩一同欢合、沐浴的湖,那时他背脊上
冷冰冰的卵石的感觉。他背脊冰凉;身前却温热。
他恨这样的自己,他认为自己不该想起。
他甚至假装自己并无想起他。
说不定,他已经死在自己手中。
数年过去,他终究再也不想起。
§
君上命他去刺杀某国国君。
这几年间,小国已经扩张得不小,和往日的大国勉可批敌,因此刺杀的对象也越来越位高
权重。
但是,听到君上要自己去杀的是那个国家的国君,无痕仍然有点诧异──那是当今势力最
大的国家,就算现在刺杀他的国君,恐怕也未必有好处。
不过,他仍然领受了命令,准备了几日,便即前往。
他花了些心思,找到一个曾经当过内侍,却因为一些原由被女主人逐出的男子,买得皇宫
内的地图。
然後,他花了许几天,小心试探皇宫的守备情况,与买得地图的差异。
终於在一个月後的夜里,他潜入宫中行刺。
皇宫经过改建,又或者对方记忆不清,因此与买得的地图有所出入,但无痕已经调查过国
君寝宫、书房以及宠妃所在,对其守备的情况也已经调查的十分清楚。
天上的云遮住了初四的月,街市上只有微弱的月光,皇宫中却是灯火璀璨,无处不辉,无
痕躲藏在树影中、廊柱中、横梁与屋顶的细缝中,悄而无声地躲过了重重的红衣守卫,进
入了寝宫。
也许是外头防守的严密,寝宫中反倒虚空。他轻盈地落到草坪上,躲在树影中,静待十六
名守卫两两交错经过,准备趁隙要进入内室。他才踏出一步,突地有一人往他那望了一眼
。
那守卫眉头一皱,似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无痕屏息不动,假作无人。
接着对方大叫起来:「什麽人?」
无痕立刻轻身一跃,翻过屋檐往外逃去,後头已经一连串的声响,都是追兵,大喊着「有
刺客」。
飞箭射来,破空之声逼得他回身挡驾,再扭过身,前头又涌来一队侍卫。
他无处可躲,往上跃上了屋檐,却见到有一人,黑衣蒙脸,持刀正在他出逃的路上,无痕
被逼得拔出兵刃,「滚!」他吼,便与他交手,立刻感到那人极其厉害,远在自己之上。
他是刺客,本不求胜,每每都是脱身即可,却初次碰到连可以脱身的间隙都没有的对手。
爬上来的侍卫被他一个个打了下去,却仍过不了这人,无痕见下头侍卫、士兵渐多,终於
急躁起来。
他左手抽出刺杀用的暗器,右手将杀过去的同时伺机要刺上他的要害。
那人果然因为他左手突然出手而应对的稍有破绽,紧迫地躲了开来,无痕立刻闪身过去,
往宫外逃去。
背後有风声,可以听见他追了上来。
他出了宫,一路逃,城墙那儿兴许还没得讯,硬闯也未必不能。
背後那人追得很紧,直追他追到城墙处,那城上的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掠上楼梯,
将之一刀了结,接着只往城墙下望了一眼,便纵身一跳。
「十一!!」
背後传来惊恐地大喊,这使无痕愣了一下,因而他着地的时候有些不稳。
往旁边翻滚一圈起来,他感觉到脚踝已经肿了,但仍然起身往外跑。
他的鞋子里藏有机窍,所以才敢这样从城墙上跃下,对方若不能这样跳,开了城门再出来
,应该要落後好一段路了。
但他心里仍然挂记着那声呼唤。
那呼唤里的情绪是惊惧的。
他只想到一人。
只有可能是一人。
这样想着那交手过的招数果然也有些神似。
他窜进城外的树林里,找到准备好的马匹,就在此时,他听见背後传来马蹄声。
「不好!」他暗想,虽然自己先跳墙出了城,但方才用跑的,对方却骑马,因此追上了。
他翻上马,往林内逃去,黑夜的树林中只能要马儿沿着道路跑,而不能强进树林,免得受
伤。他一路纵马奔驰,背後的人也毫不放松地紧追不舍。
除了他,倒没有其余追兵。
他逃了一整夜,从城边的树林一路进了山,在山路上盘桓迂回想要甩掉他。
天已慢慢亮了。
森林昏暗的天光中他又喊了一次:「十一!」
这一声呼唤令无痕痛苦。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他而痛苦,但是,他始终後悔两人最後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
突然,他的马而不知道踩到什麽,前脚一折,那冲力使他被抛向空中撞上横在路边的一截
枯木,翻进了前方的泥泞里。
「十一!」他又喊了一次。
他的马挣扎着想起来,而对方已经赶到。
他摔在滑粘的泥泞中,并不严重,然而摔下之前那一撞,仍使他背脊一阵一阵地痛,一
时竟起不来。
对方走到他眼前,将他从泥泞中扶起,灰暗的日光中无痕看见他已经撤了蒙面的黑布,那
刚毅的面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是他。
无痕想,可是他却不再是「十一」。
他从靴桶里抽出暗器,抵着他的颈。
然而,七却没有丝毫动摇的看着无痕。
无痕抵在他颈上的暗器,是又细又长的针,插入再抽出後,只会留下针尖一样的伤痕。
他看着七,七似乎在等他动手。无痕不禁怀疑,他在屋檐上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逃走。
他迟迟不动,七却动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抹去他脸上的泥水。
无痕觉得他痛得说不出话了,他分不清楚这是心痛还是肉痛,他只觉得自己没有力气把那
钢针刺入他体内。
他慢慢地放下了,让七搂住他,吻他的脸,吻他脸上一个斜斜的疤痕。
他痛得什麽也无法说,什麽也无法做了。
§
无痕的马折了腿,不能走了,七杀了马,载着他下山。
路上,他们在山中的小溪边停下,好让无痕洗掉身上的泥水,七栓了马,捡了柴在生火,
让他等会能烘乾衣服。
无痕慢慢脱下了身上的衣服,走入冰凉的溪水。
回忆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体内前所未有的渴盼,渴盼七可以再拥抱他。
然而他无法容忍自己这无耻的想法。他惩罚自己似的,粗鲁的刷洗身体,随随便便地冲洗
夜行衣,然後回去岸上,把衣服摊在火堆边,故意大方的裸身坐在他面前。
七看起来和以前一样高大、寡言而稳重。
无痕又觉得痛,他皱起眉头,别过脸。
「十一,你刚刚有没有受内伤?」七温和关切地问。
「没有,」他说,声音前所未有地冷硬,「方才已经调息检查了,都是些外伤。」
他嗯了一声,露出一个舒心的表情。
这让无痕觉得不自在。「我有了新的名字。」他僵硬地说,「我不叫十一了。」
七望着他,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叫无痕,杀人无痕。」
他这话让无痕感到一种异样的难堪。
「我的名字,」七说,「叫做田,农田的田。」
「田」,这名字软圆而无一丝戾气,听着浑不像一个刺客的名。无痕心道应该也是他君上
取的,虽然觉得怪异,却不往下问。
然後,他感觉到七在打量他。
这让他的不自在几乎化为羞窘──他已经多年不曾如此,事实上,今日自从想起他来,所
有的情绪都是「多年不曾如此」的。他想要穿上衣服,可又故作无事,也不说话。
七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给谁作事,」他语调平静地说,「你跟我回去
,有我保你。」
无痕闻言大怒,转头看他:「你以为我又要你保护吗?」他起身,「你赢了,方才可以动
手杀我,」他说,「我刚刚不动手,是因为你先饶我一命,你以为什麽?以为我还对你有
情吗?」他将这些话通通说出口,然後又感觉到痛,因为七的表情一点也不隐瞒他的心情
。
但他忘记他曾经後悔的,而甩过头,「我们出道後,就分道扬镳,过往的情分,你饶我一
命也就足够,我也还了你,以後再见到,动手不用留情。」
七静静地沉默了一会。
「我求你一件事。」他说。
无痕诧异地低头看他,七仰头望着他的脸,伸出手握住无痕的手掌,「我一直想你,一直
挂念你,我还回去找主子问你的下落......知道你在哪儿作事,我也一直留意......现在
我求你一件事,只要一件就好,」无痕的手掌被贴在他脸上,他用鼻尖和嘴唇嗅吻,「我
希望......」他颤抖着说,「你能再给我一次......」
他提出这个要求让无痕颤抖不止。
为什麽?为什麽?他当初主动求欢就是为了泄慾,因为身边没有女人,所以只好找他,不
是吗?
现在为什麽又要求他这个?为什麽又要求他这个?
他开了口,几乎就要拒绝,但是七不断地摩蹭着他手掌心,那儿传来他温热的气息,他宽
厚的脸上细微的肌里,他左边额角粗糙的疤痕。
「你把我当成女人吗?」他终於恨恨地问。
七愣了一下,「不......不,我没有这样想,」他抬头望着他,「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
人,一次都没有......」他起身说。
他高了无痕一个头以上,就连这也使无痕憎恨,「那你为什麽想跟我干这事?我是男人,
这些年来也有很多女人,」他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变了,「你要干这事,就去找女人。」
七沉默了一会,像是尽力地使心情平静下来,才说:「我没有任何女人。」
「说谎,」他冷冷地说,「主子派了女人来,可是只有一夜。之後你因为忍不住,所以趁
沐浴的机会找我。我已不是当年懵懂,这点情由一想便知,你又何必说谎。」
他的语调再也无法压抑,痛苦地道:「我没有碰那个女的。我求你这一次......我只是
......」
「只是什麽?」他冷淡地问,但他的心又痛了──他仍分不清为何而痛。他想着光是那样
小国的国君都给了自己那麽多女人,何况七是在这样的一个大国,这样的一个精英刺客,
他的主子怎麽可能没有给他女人?
「我只是希望,」他说,「在我死之前,仍能再像以前一样拥抱你,就算你已经......对
我没有感情也一样,我想要回想,当时,我们、我们......」
无痕抬起头,「死?」
七苦笑了一下,「往後,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又或者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不
是吗?」
无痕望着他的苦笑。
他刚毅的脸,对着自己的表情总是有一种温柔的神色。
无痕觉得心痛,痛得流下了泪。
「我从没把你当成女人。」他说着,低头吻他。
他乾燥粗糙的嘴唇热切地吻他,他的手掌抚摸着他,一切好像又回到十年前他们初次的那
晚,他们都有点紧张,有点笨拙,七那麽小心,只要十一露出一点点不愿意的模样他就会
停止。
但是十一没有。
十年前没有,十年後仍然没有,尽管在这十年之间,他曾经恨过自己,恨当时没有拒绝他
。
他又将他按在浅水里。
背後是冰凉的河水和卵石,身前是恳切热烫的他,他脱下了衣服,求无痕施舍他最後一次
的温存。
当他进入的时候,即使七的动作如此温柔,仍然像两人的初次一样地痛。
「啊......」无痕喊了出来。
他并不怕痛,他们都善於受痛,只是无痕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那时,那时的他从来不忍。
他的手抚摸着他,确实就如那日一样耐心地等待,并爱抚他的男身。
他们可能真的回到了那日,无痕心想,然後,同样的,他应许了他,使得七可以在他体内
驰骋,那原始炽热的快乐,使得无痕迷失,他不是女人,可是为什麽屈身在他之下,却还
这样快乐?他对这样的自己又爱又恨,对这样的七又爱又恨。
他摸到了河底一块尖锐的石,将之握在手里,他搂住他,将那冰冷的石尖抵在他颈後。
七似乎没有感觉,他十分忘我,在温柔激情间犹豫,怕伤害无痕,又渴望更深入密切的情
慾。
终於,他在他体内吐精,他发出了快乐的叹息,并且几乎是迫使无痕也与他一样快乐,体
液慢慢的散在溪水中,七爱怜地吻他,吻他的脸和眼睛,抚摸他在水中飘散的头发。
然後,他低声说:「你杀了我吧。」
他说得轻,无痕却震撼的一颤,觉得手里那尖锐的石头有千斤那样重,他紧紧地握着。
「我没有遗憾。」他闭上眼睛,「你可能并不了解,你接纳我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快乐
的时刻,在我死前,仍能见你,仍能重温那一刻,我没有遗憾。因为那一刻的我,是死而
无憾的。」
无痕觉得无措。他定定地望着他,觉得痛苦无已。其实他应该杀了他,杀了敌国国君的亲
信刺客,以作为任务失败的一个交代,可是......
尽管他曾想过他已经死,甚至死在自己手中,他却不愿他真正的死了。
一滴眼泪画过他的脸。
他推开他,上岸匆匆地穿上他的夜行衣,然後转身奔入了丛林。
§
这是无痕初次失手,又是去刺杀一个大国的国君,因此君上即使失望,却并没有重责,给
了他中等程度的刑罚,将他关进了牢里,连受了半个月了刑才出来。
他回到君上赐的地方,君上赐的女人伺候他擦药,他躺着,感觉到纤细的手沾着药膏涂在
他背上,冰凉的药草让疼痛的伤口镇静下来,他身上舒服了些,心里却觉得空虚。
受刑的时候他可以什麽也不想,只专注的抵御刑罚的痛,痛若止了,他却无事可想。
他想,兴许七此时也正在受刑,他没能追捕自己回去,说不定,还被发现他放了自己。
他发觉自己仍在想他,倒宁愿受刑而痛。
几日後,他方可下床了,再受召唤,去拜见君上。
君上对他本来不差,见他受刑过後仍未康复,还温言问了,又道当时身边有许多人,若不
罚他,无法服众,一时倒没问他失手的经过缘由。
无痕有瞒於主,早就想好说辞,主动禀报。前面经过大致如实,林中追捕亦提过了,就是
瞒了他与七的事。
君上问他,追捕他的是何人,无痕想道,其余刺客密探必也知道那大国中有什麽高手,无
可瞒处,如实说了,似是那国君主的刺客,名叫田。
君上想了想,笑了,道:「虽然失手,却除一大患。」
无痕怔了怔,道了句「属下不明」。
君上笑着回答,说那国有密探刺客数百,但君上多疑惧反,因而用药控制,药名曰效死丹
,服用者每月需定时服用解药明月散,手下的人若是差事不成,便依「通敌之嫌」降罪,
不再给药,据说药性发作会剧痛而死。
「那厮心胸狭窄,最多只容属下二、三次犯错。」
无痕听了,不安道:「那人是顶尖的刺客,应该是第一次失手。」
君上又笑,说:「本王为何要你前往行刺?实是那厮亦行刺本王三次,其中应该有这人。
」
无痕愣了愣,「属下不知,您......」他抬头无措的望着主子,心想,他对君上虽然称不
上鞠躬尽瘁那样的忠诚,但因为他待自己好,自己也是信任而尽忠职守,他受刺多次,自
己竟然分毫不晓得,那是什麽意味?
君上只是笑了笑,淡淡道:「你恰好不在都内。」
那日无痕回去了,心中惶惶无措。
先是想着自己效忠的人似乎并不信任自己,而感到十分失望──即使往日的尽职,多少是
以忙碌专注转移对七的思慕──他终究必须承认自己思慕他。
然後,又想到了七,想到那日他说「死前」。
他知道他会死,无痕痛心的想,原来,他是那个意思,後面什麽不再见面、你死我活,都
是谎话。他第一次骗自己,竟是如此。
接着几日,他静静养伤,觉得空虚无已。
他不要他死,所以那日没有下手,却不知道他受药控制,必得回去覆命,也是回去受死。
倘若知道是这样,倒不如让他死在自己手中罢。无痕空虚地想。
一日夜里,他莫名醒了,他没有意识地下了床,去了镜台前,在镜台前见到自己苍白而
略显憔悴的脸。那双眼,那双眼因为眼神空洞特别地显得憔悴。
他呆呆地看着,看着自己的脸。这张他曾经恨过,显得女气,刻意在其上留疤的脸。
这就是七所爱的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女气,但七从来没有将他看作女人。
其实他也一直知道,七并没有把自己当作女人。他如今回想起来,确是如此。他们曾有心
意相通的时候,无痕回想起来,恍惚地觉得後悔。
他曾经後悔,如今又再度後悔。
§ 其三
他伤好了,君上仍待他如初,这使无痕心中即使有事,却无处可以搁置。
他再也不要女人了,君上赏赐於他的美女娈童他都养着,只是从来不要。
他於赏赐之物也淡。君上又派他出去杀人,只是,可隐隐感觉君上有防於他。君上并非完
全相信他的,知道了这点,无痕对君上的恩宠赏罚也都看淡,自己不过是他手上的一把刀
,好使的刀。
他挂念着七的生死或下场,因为觉得活得索然无味,反而大胆,冒着通敌死罪,向外刺探
七和其国君的消息,七却音讯渺然。
他表情逐渐少了,言词也寡淡,本来主子是将他养成有表情有心思懂人性的刺客,现在,
无痕也跟那些别人养的刺客没分别,既不为了邀功,也不为了保命,认真揣摩君上的意思
,或君上的利益了。
他认为自己一无所有,因而活得意兴阑珊。他出去杀人後逐渐挂彩回来,那挂彩是因为无
心认真防备,反正自己的命也不怎麽想要了。
可矛盾地,伤口的痛,灼热的血又让他觉得真实,痛快。
他觉得自己不久就要死了,因为他的心死了。
§
又几年後,无痕所在的国家,与敌国开战了。君上扩张领土,与那个大国终於到了必须考
虑远交近攻的地步。
君上有了更多刺客、死士、密探,死士留在身边保证自身安全,刺客和密探则天女散花般
地洒了出去。
战事中无痕领了密令,带着四个下属,潜往前线,至敌国军营,刺杀亲自带兵的储君亲王
。
亲王治军甚严,无痕与下属多方刺探数日,并无特别疏忽之处,只得秘密闯探,择一日夜
里,料明巡营士兵交斑之空档,五人悄悄钻了进去。
初进去没有引起任何动静,越近中军帐,巡守越是机警,无可窥处。他和四个下属静静潜
伏在营区角落,堆放了几个麻布袋的地方,藏身处空间有限,为了引不露行踪,五人都把
身子骨缩到极小。
但时间一久,其中有一人支持不住,忍不住缓缓伸了腿,却不慎踢到了沙地,发出「错」
一声。
巡逻的士兵立刻警觉,但是他们却不像无痕碰过的普通卫士,没有大叫夥伴聚集,而是训
练有素地用一个手势和两声尖锐呼哨通知同伴聚集过来,这般反应让无痕慢了半步才意识
到藏身处已经被察觉,这半步几乎足以令他们丧命。
他暴起出手,杀了最初察觉的两个士兵,四个下属也亮了兵刃,但其他士兵已经开始往此
处聚集。无痕与下属眼神交会,立刻按先前计画的──万一行踪暴露,两人留下断後,三
人突围离开。
无痕领着两人趁士兵尚未会合聚集,冲向营门,另两人则一路跟上,左右迎敌断後。背後
纷嚷四起,刀光剑影,飞矢流枪,无痕虽曾自觉心死,但此等景况激起多年的训练而来的
本能,仍然出手如电,杀了不知多少人,闯出士兵追补最密集之处,跟在背後左右的下属
早已不知所踪,兴许折在里面了,无痕想道,这次无功而返,又折了四个下属,君上也许
也要杀了他吧?
略一分神,营门之前骤然飞出一道寒光,无痕一怔,本能抬手一格──但这寒光已经掠过
他的胸口,划破夜行衣,留下半条手臂那样长的伤口,鲜血纷涌而出。
那一瞬间,无痕突然觉得满足。
他要死了,死在这里,原来十一死後自己并未自裁,是因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甚好的死法,
如今死在君上交付的任务中,也算不负他的赏识,终於可以死去了,即便不是理想中的死
,却也可以解脱了。
然而就在他倒下之前,他听见了一声惊恐的呼喝──「十一!!!」
§
无痕醒来时,先见到了夜色中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影照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死?」他在心中想。
然後,他试着动一动,剧痛立即从胸口传来。
此时身边立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动。」
无痕浑身一颤......「七......?」
「不要说话,」他低声说。
但无痕心中的震颤无法平复,他挣扎着想要起来,身边的人察觉了,即俯下身来,按住他
肩膀,「你受了伤,不可妄动。」
无痕哪肯理他的劝告?见他俯身,立即不顾疼痛伸出手,直到触摸到他的脸──左额那个
疤痕,他激动地颤抖不止:「你没有死......」
「嘘。」他出手掩住他的嘴,无痕早就忘记了疼,手一伸揽住了他的颈,吻住了他的唇。
七毫无犹豫怀疑地,也深深吻他,然後微喘着离开,竟然笑了,低声道:「眼下......实
在不是可以如此的时候,你伤得真得不轻。」
无痕流下眼泪,他记忆里不曾见他如此笑过,然後胸口的痛又才传来,立即疼得皱起眉头
。
七警觉地看看四周,又低声道,「你别动,我去看看追兵走远没。」
「别走。」他说,身心的剧痛却使声音像仔猫一样微弱尖细。
七怜爱地望他一眼,那一眼之中彷佛千言万语,最後他却只是说:「你别担心,我只是去
看看......」说罢,又苦笑,「若他们还没有走,只怕我们要死在这里了。」然後动作轻
盈地起身离去。
无痕被他此言此举煎熬地像要死去一般。
这是梦?是梦,所以他神魂所系之人才会又出现在他眼前......如今又要离他而去。
「别走......」他说,想挣扎而起,却痛得眼前发黑,「死也死在一起......」
待十一再度醒来时,已是天色大明。
他眼前逐渐清晰时,听见身边传来窸窣之声,立即就想起身。
「十一!」七赶紧扶住他的背。
他失血体虚,恍惚地望了望四周,只见两人在一由浓密藤蔓和树枝构成的树洞里。
「七......」他想凝神看他,却看不清楚,低声道:「我在作梦......你还活着......」
他缓慢地伸出手触摸他的脸,「我以为你死了。」
七压低了声量回答:「亲王极力保下了我的命......」
十一这才想起自己行刺的对象属於七的国家......这些年他活得毫无知觉,常常连自己被
派往何方都不慎在意,因而这才想起。
「你劫牢麽?败露了,所以受到追捕?」他问。
七回答道:「你失陷当时......事态紧急,我只能先出手。」
十一一怔。他以为十一是待得什麽时机偷偷救自己出来,想不到竟是自己受伤的当下就将
自己救走,恍惚里他想起那声惊恐的呼喊......
「你躺下,我给你裹伤。」说完,轻轻将他身子放倒。
十一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夜行衣早已一片暗红,伤口处已用草泥敷起止血,却十分草率
,像是紧迫而为。他又看看七,行动如常,外表除了泥尘,也是全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於此同时,想起了年少时对他的仰慕,也包含了他的武功高强,直至今日,七仍然是他所
知,最厉害的刺客。
七用衣服沾了水,给他擦去伤口上的草泥,十一这时已醒,骤然疼痛也本能地忍下,反而
是七蹙起眉头。反覆几次擦净了伤口,他才将野地里找到的药草撕碎,敷在伤口上,又撕
下衣摆成长条状,缠住他的伤口。
「暂时可以了。」他说,「你留在这,我去找些食物......还有水来。」说罢就要起身。
「别走!」这次他立刻不顾伤口伸出手拉住他,立刻又痛得脸都皱了。
「十一!」他赶忙又俯下身,只见十一贪恋深情地看着他的脸。
在他的注视下,七在他身边慢慢坐下,也温柔地望着他的脸,他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许
久都没有说话,却彷佛交换了千言万语一般。
久久,十一挪动身子,想靠近他一些,七立刻会意,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搂着他。
他舒心似地吐了一口气,一种许久许久未曾有过的满足与宁静包围着他,使他阖上双眼,
完全放松强忍的疲倦。七在他身边,他的身边就是一切安稳舒适的所在,他可以信任七的
一切,七也完全信任他。许久许久以前,他们在湖里情爱交缠之时,他也是这样放松、安
心,毫无惧怕与挂虑。
他终於明白自己始终抗拒的、七的保护是何等珍贵。
他一直睡到夜幕初降,才又转醒。
「你醒了?伤势如何?」
他们所受之教养,也包括从睡意中极快地清醒,休憩一天,他总算恢复了清明神志,立刻
明白七虽躺在他身边,却显然一直警醒,因而歉疚心疼地难以忍受。「还好,你睡吧,换
我来守。」
「我不累,」他说,「你也不能守」
十一哑口无言。他胸口的伤使他无法御敌──来追捕他们的绝非佣佣之辈。
「你会累倒。」他说。
七像是思索了一会,「等夜更深,我们出去,你的伤口需要大夫。」
「恐怕有人追捕,也不宜进入城镇。」十一深思熟虑地回答。
七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陷入苦思。
两人沉默一阵,十一突然想起「效死丹」之事,他心中剧震......七可以为了自己连命都
不要,十一早已明白。
十一抬头看他,只见七认真思索应该如何行动,没有察觉自己有异。
沉默一会,十一缓缓道:「带我回去见你的主子,我决定投诚。」
七一怔,缓缓低头看他。
他明白了。十一想着,他们曾经什麽都不用对彼此说,如今,就像那时一样,只一个眼神
,一句话,他们可以比说了千言万语还明白彼此的心意。
「不。」他说。
十一面露不解。因七曾要自己投诚,他以为这是可以的办法。
「此一时,彼一时。」七回答他的表情。
十一突然感到後悔。
七不能像当年一样,说要保自己,也是因为当年他放走了自己。
久久,月色推移,两人都沉默不语。
然後,十一才道:「我深知我国密情、军战方略,也许......」
七短暂地露出讶异神色,但却又立刻否决道:「不。」
十一抬眼看他,觉得他神色坚决,沉默之中明白了,七不肯自己回去冒险。
就算自己将机密全部吐出,亲王还是很有可能杀了自己──自己毕竟是刺客,所以七只有
一个打算,那就是与自己逃走,这打算最重要的目的是自己活着,七不在乎他自己的生命
。
然後十一突然恼怒起来,他是如此明白七的意思、七对自己的珍爱,可是如今却是七彷佛
全不明白自己,他瞪七一眼,恼怒道:「万中有一的可能,也要一试。」说罢不顾伤口想
站起来。
「不可!」他伸手阻止,「投诚者亦要服效死丹!」
十一一怔,从未想过此节。
「我长年受此药挟制,不能累及你!」
十一转头看他,望着他宽厚的脸,思索一阵,缓缓答道:「若能与你比翼,何来挟制?」
七怔愣地看着他。
十一低头往他胸口倚靠,「自我出道,从未想过善终......如今只求与你同生共死。」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
天色将明之际,七松开了他的肩膀,从树洞中起身。
十一望着他的背影。
他高大、宽阔的身形,十一曾经深深羡慕、景仰......
「你不宜行动,我回去禀告。」七背对着他说道。
十一望着他道:「你若不回来......」
七伸出手制止了他下面的话。
「我明白。」他说,然後回头,温柔地道:「我速去速回。」
曙光从树影中投下,十一眯起了眼睛,忍不住笑了,低声说道:「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他也说。然後才缓缓迈步离开。
脚步声慢慢远去,十一缓缓用手遮住逐渐刺眼的阳光,想着刚刚没说的话。
『若你不回来,我也只有一死。』
他闭上双眼。
远处轻微的动静,也许是林中鸟兽......十一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同生共死。』他满足地想。
这就是他睡去前最後想到的事了。
下午 11:36 20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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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F:→ Mimith:7-11...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个...!? 02/06 23:24
我第一次贴的时候好像强调过XD 一不小心选到的(我喜欢质数,7,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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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一点後记感想(咳)。
(有点综合写作方面的所得,以下可能会提到一些以前的文,有点不好意思)
这篇还名为「十一」的时候,我早已想好结局该是两个人走到一起。七服用了效死丹、不
愿十一受此挟制的事情,也已经决定好。
但是我一直犹豫几个再度相遇的版本,和十一决定表明心迹,该用什麽态度或言词,
最後应该结束在何处。
结果一个卡关加上诸事繁忙...
──我就突然对写作厌淡了(总是这样,热情是一阵一阵地。多少草稿因此永远是草稿
...)
但我一直都是很喜欢写短篇的(尽管它们常常会繁殖...),前阵子同时整理电脑档案以及
书柜的时候,才重新觉得应该好好打起精神写完它们,所以之前也在考虑朱名的文。
这篇写完以後,我自己反覆看了几次,觉得还蛮高兴的是,这两个主角都算寡言,对话的
场面少,但没有因此失去个性或表现。
我一直不擅长写寡言的角色,以前写过的几个(绚云、砚风之类),到最後都变得名不符实
地十分聒噪,或是为了彰显角色的寡言而写得过於矫情。
这完全因为我很喜欢写交谈的场面(所以我最喜欢伶牙俐齿的角色了(凋叶之类)),导致对
不说话的场合缺乏揣摩和尝试,所以以往来讲,攻受之中至少会有一个个性较为多话的,
寡言的角色虽然深觉迷人,但同时也很苦手(俞隼游之类)。
如今想起来,以前写过的,很多地方都让角色说得太多了,或是为说而说。
然而七和十一很刚好,就算最後对话较多的地方,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说得过多(删除的稿
子里,有一个版本说得过多,十一简直变成轩辕( 艹) ),所以觉得很满意。
另外就是,对於这个故事,应该赋予结局一个什麽样的形式,才是最好的。
这对我来说是旧题,就是最前面提到的结局应该结束在哪里,如何才能说明,我想说的故
事。
最後,给了一个乍看之下是开放性结局的做法,然而,我所想说的故事,确实讲到这里就
结束了,或许我也在练习成为一个不那麽聒噪的人,而一个寡言的故事,不需要说更多给
读者听。
啊,总之是一个我自觉写得很满意,也说得切合我心中所想的故事。
谢谢大家
※ 编辑: oj113068 来自: 59.126.30.45 (02/06 23:27)
10F:推 calcium2:推 也觉得到这就够了~ 02/07 09:11
11F:推 skyflying72:好短文 长而精炼。 02/10 11:10
12F:推 s19901029:很棒:) 02/21 11:21
13F:推 nuvita:余韵很长,心酸酸的,但是这文很棒:) 11/19 00:47
15F:推 littlewendy: 推 02/08 0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