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文悄悄在教室里打盹的时候，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 　　他忽然惊醒，半睁着眼转过头，一头雾水地接下身後同学传来的纸条。 　　那是一如往常昏昏欲睡的下午两点半，夏日的蝉将午後阳光都赶进了教室，温热 的风自窗口不断吹拂，阿文边打着无声的呵欠，边将规规矩矩折成四方形的纸条摊开 来。 　　纸条上只有这麽一句话：「我想请你教我写作文。」 　　依然满头问号的阿文将纸条翻到背面，一片洁白，没有署名。 　　他看了一眼正拿着粉笔洋洋洒洒写黑板的老师，而後整个人向後贴在椅背上，侧 过头，用气音小心翼翼地问身後同学：「这纸条谁传来的啊？」 　　「阿树。」 　　阿文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那个阿树？我们班的？」 　　「不然还有哪个阿树？」 　　书写黑板的声音停下，阿文赶紧向前坐好，假装认真看着桌上的课本。 　　老师并没有揭穿偷偷摸摸交谈的两人，在讲台後的铁板凳坐下继续讲课，阿文瞄 了老师一眼，缓缓将课本压在纸条上，只让那行字露出来：「我想请你教我写作文。」 　　阿文以手掌撑着半张脸，看着纸条怔怔发呆。 　　阿树是班上「前几名那些人」，所谓「前几名那些人」，就是小考、随堂考、段 考、模拟考……不论什麽考总是全班甚至全校前十名的那一群人，人生无数岔路中， 像阿树那样的人，就是师长父母眼中的正确路标。 　　结果现在，路标竟然来问路了。 　　阿文压下满腹疑惑，在纸条上写下：「你是不是传错人了？」之後，反覆看了又 看，才将纸条重新摺好，熟练地将手绕到背後，把纸条放在後座同学的木桌上。 　　纸条沿着原路迅速而确实地回到阿树手上。 　　直到下课钟响，阿文都没有收到回音，他想，阿树八成真的传错人了。 　　◆ 　　 　　趴在木桌沉沉睡着的阿文又被点了点肩膀。 　　他睡眼惺忪抬起头，额头上还有块微湿的红印子。 　　这回点他肩膀的不是後座同学，而是阿树。看见一身清爽乾净的阿树在自己眼前 站得直挺挺，阿文瞬间又清醒过来，感觉自己就像雨後湿软的泥巴。 　　「……呃？有什麽事吗？」 　　阿文边问边调整坐姿。 　　「我没有传错人。」 　　「噢噢……」阿文点了点头，之後就不知道再跟阿树说什麽，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他眼神游移，等着阿树继续接下去。 　　「请问，可以教我写作文吗？」 　　阿树依旧站得挺直，一字一字慢慢说着。 　　阿文其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实在很好奇阿树怎麽会找上他，「为什麽找我啊？」 　　「我觉得我的作文写得不好，老师向我推荐你。」 　　阿树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 　　 　　「噢。」 　　阿文那天才发现嘴角上扬的弧度原来很难控制，他结结巴巴地跟阿树说可以，而 後也首度察觉到，属於「前几名那些人」的阿树，笑起来就跟他们这些人一样。 　　◆ 　　阿文和阿树的「作文课」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阿文都会出一道短文题目，阿树写完之後就会给阿文「批改」，有时是上课 传纸条，有时是下课一起讨论。起初阿文大多仅是修改一些赘字，尽量不更动阿树写 的句子，但阿树似乎相当希望阿文能够大幅修改，於是在他坚持之下阿文只好开始在 句子旁加上自己的写法。 　　 　　阿树似乎为此感到很高兴。 　　看过几篇阿树的文章，阿文也慢慢了解阿树的问题根源。 　　比如某天下课他请阿树写「我最喜欢的动物」，而後上课钟响没多久，阿树立刻 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我最喜欢狗，因为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阿文收到纸条的时候还以为纸条可能有一大部分被谁恶作剧撕掉了。 　　他想了一下，在纸条上回应：「太简略了，你应该多描述一下为什麽喜欢狗，或 者你跟狗的一些故事。」 　　过没多久，纸条又回到阿文手上。 　　「我最喜欢狗，因为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我小时候有养一只狗，牠很可爱。」 　　虽然看得出来阿树有好好听取他的建议，阿文还是只能看着纸条哭笑不得。 　　又比如有一次的题目是「新年新希望」，阿树也写得十分快速：「新年快到了， 我希望明年我身边的人都很快乐，还有我能变成更好的人。」 　　「具体一点比较好，例如你会做些什麽来达成这些愿望。」 　　那时纸条花了一点时间才回到阿文手上，然而原本的字句似乎全被擦掉了，纸上 只剩下阿树认真苦恼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要怎麽样才能达成这些愿望？」 　　阿文的肩膀疯狂颤抖，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音。 　　这就是阿树的问题根源。 　　阿树的文章跟阿树一样，都太认真实际并且过分简洁，好像其他都是多余的补充 、不必要的例证，而且保证绝不造假句句属实。 　　之後阿文在说服阿树「稍微夸饰并不算是说谎」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在造孽。 　　「每次跟你说话，我都觉得我好像在玷污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为什麽像在玷污？」阿树认真地思考，「而且我觉得我不像白纸。」 　　天啊，阿文想，他也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一天一天过去，阿文和阿树的纸条越传越多。 　　数量多到後座同学已经改用踹椅子通知阿文有他的纸条，天天感受到背後杀人目 光的阿文最後以福利社的一盒炒面和一瓶柳橙汁平息後座同学的怨气。 　　「一天超过十张的话，每天多追加一瓶柳橙汁。」 　　「喂你强盗啊！」 　　除了上课传纸条，下课时阿文也和阿树走在一起。 　　做为学习写作的代价，阿文若功课上有不懂的地方，阿树也耐心教他。阿树不仅 是勤奋的学生，更是称职的小老师，阿文的成绩因而大幅进步，每次拿到考卷就忍不 住傻笑。 　　「阿树你真的很厉害耶。」 　　「我还有很多需要加强的地方。」 　　「……」 　　不愧是阿树式回答。阿文举起双手投降。 　　阿文为阿树量身订作的写作加强策略也慢慢显现效果，在阿文的带领下仔细观察 人事物的阿树写出来的短文不再那麽生硬，终於从短短的「我喜欢狗」转为「我曾经 养了一只狗，牠是我的生日礼物，因为我没有兄弟姊妹，所以从小就是牠陪我长大， 我很喜欢趴在牠的背上……」 　　看完那篇阿树重写的「我最喜欢的动物」，阿文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阿树写作技 巧突飞猛进还是故事太感人而不小心掉了一点点眼泪。 　　然而真要说起来，改变最多的，还是阿文跟阿树之间的友谊。 　　不久前还是两条平行线的两人，现在已经偶尔会一起相约去郊外玩。 　　教室窗外蝉鸣越来越响。 　　阿文觉得，阿树的笑脸，好像也越看越灿烂。 　　◆ 　　 　　毕业前夕，怕热的阿文心情日益浮躁，他烦闷地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无法专心 上课，午觉也热得睡不好，心中有股压抑不了的不明情绪，日以继夜在他胸口横冲直 撞。 　　阿树当然也发现阿文的异样。 　　「怎麽了？」 　　「……太热了，好想赶快放暑假。」 　　「心静自然凉。」 　　阿文看着纸条，脸皱成一块。「我就是毛毛躁躁的啦！」 　　「你生气了？」 　　「没有。倒是我们再传纸条，我後面的人可能会把我踢飞。」 　　「你最近都没出短文题目给我了。」 　　「你已经出师了，青出於蓝，更胜於蓝。」 　　「快毕业了，你再出最後一个吧。有始有终。」 　　看见毕业和最後两个词，阿文莫名感到低落，他总觉得他有比出短文题目还更重 要的事想跟阿树说，但他还没想清楚是什麽，阿树又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脑筋，不出题 肯定跟他争个没完没了。 　　「那就『毕业』好了。」 　　「好。」 　　纸条没再传回来，阿文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放学後没跟阿树说再见，抓着书包 就一溜烟跑出教室，阿树在後头喊他也没回头。　　 　　隔天早上，心情依旧郁闷的阿文在桌上发现了纸条。 　　整整齐齐折成四方形的纸条，外面写了「毕业」两个字，阿文拿起纸条，却没马 上打开，他看了一下阿树的位置，阿树早已到了教室，正低头看着书。 　　阿文看着阿树──前几名那些人，人生无数岔路的正确路标。 　　他想，他明明就紧跟着阿树走，却好像迷路了。 　　阿文放下书包，垂头丧气地坐在位置上，他打开纸条，发现这次的题目阿树又像 以前一样，只简简单单地写了几行字，但阿文看了很久很久，才低头修改。 　　◆ 　　多年後，每当阿文想起那之後阿树收到纸条的笑脸，就会想起那年夏天。 　　属於一切开端的第一个季节。 　　〈毕业〉 　　「快毕业了，我舍不得阿文。我不想毕业，毕业就见不到阿文，但是阿文很想放 假，大概不想跟我在一起。想到这件事，我很难过。我不想毕业。」 　　 　　〈毕业〉（修改版） 　　「阿文不想毕业，他想跟我在一起。放假也要在一起。 　　　　　　　　　　　　　　　　　　PS：你这笨蛋。」 -- 两个笨蛋XD 怎麽一转眼就快四点了天啊啊(艹)(奔去睡) -- 个板：telnet://bs2.to P_yakultgreen 噗浪：http://www.plurk.com/yakult_green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9.14.81.154 是树x文没错～:P 鹊桥让我忍不住笑出来XDDDDD 发完这篇文隔天也差点像阿文疯狂打盹，还是都早点睡吧XDD 十年後就是阿文发现阿树其实...（讲完#） 不知道现在大家是不是都换成智慧型手机传line了 囧 後座同学只有炒面和柳橙汁可以拿耶　XDD 谢谢你们喜欢， 每次都被大家的推文治癒了哎唷～ Q///Q ※ 编辑: yakultgreen 来自: 119.14.81.154 (01/25 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