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伊赛斯安静地回家，接受迎接的吻时也不发一语，但在雷亚特准备转身倒 酒的时候，他将少年紧紧圈在怀里。 　　「我让步，」国王低声说：「你赢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尽管说。」 　　「首先，我会派人监视你，不只一个，而你不能试着把他们找出来。他们会监视你、 保护你，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险，不论来自别人或你自己，他们便会立刻以我的名义介入， 把你带回我身边，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好的。」男孩顺从地回答。 　　「我不能忍受你生病，或者受伤。」 　　「我会很小心。」 　　「第二，这一期的训练结束之後，你立刻回来，迟回一天，我会带军队去找你，或者 你比较喜欢这样？」 　　「我会提早回来，别离开都城，你在这里最安全。」 　　伊赛斯紧紧环住他肩膀，「你该知道……」 　　「什麽事？」 　　「不，我们吃晚饭吧。」 　　然後他们安静地用餐，期间讨论了一下今年开春以来的天气与收成，还有南方的情形 。 　　「你从前的事务官还是没有回来。」 　　拜兰在和整个家族一起向新任国王屈膝宣誓效忠之後便离开了卡西雅斯，在那之前， 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和妻子离婚，离婚能够成功还要归功於战後的情势变化。林布伦家族 出兵支持雷蒙，与他一同到北方作战，虽然只是家族一部份的兵力，但他们仍旧必须得到 新王的原谅，为了这点，他们不能失去与利肯家族的结盟。但拜兰说服了他的叔公，老贝 尔不得不在林布伦的投诚上施力，换得一次和平的离异，而且花费甚钜，他们说拜兰离开 时几乎一身孑然。 　　但雷亚特并不担心他，拜兰是太过精打细算的一个人，而利肯家比他们愿意表现出来 的更加富有，拜兰至少会带够顺利抵达南方的旅费。而在那之後，恐怕就得靠他自己了。 　　「你担心他，或者不？」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但如果他在这段时间里回城，你可以好好任用他。」虽然雷亚 特觉得他不会轻易回来了。 　　「就像你建议我任用戴斯蒙那样？」 　　「他表现得不够好吗？」 　　「太好了，」国王轻轻拧起深银色的眉毛，「令人觉得可疑。」这时他们收拾好餐桌 ，雷亚特负责用硷皂将餐盘洗好，伊赛斯则做最简单的工作，将它们擦乾，放在架子上。 　　「他在乎的不过只有三件事，钱、男人，还有怎麽气死老贝尔。给他一点权力，让他 用这个和贝尔作对是最适当的做法。利肯家族所有人的权力都根基於当上宰相的家主，如 果我不曾任用拜兰为事务官，给他一些巩固权力的空间，他不可能成功离婚。」 　　「他们为何恨他？」 　　「不全然是恨，贝尔对家族所有成员都很慷慨……慷慨又严厉，他们无法忍受他的控 制，但又离不开他。现在想想，也许作国王的就该那样，让需要你的人爱你，让聪明的人 离不开你，盲目的人和傻瓜就更不用说了。」 　　这让国王思考了一会，「那你属於其中的哪一种呢？」 　　雷亚特似乎被这问题顿住。「我是个大傻瓜，为爱疯狂的那种傻子。我本来可以锦衣 玉食，每天只要在这种漂亮的小屋子里悠闲度日就好……看看我都做了些什麽。」 　　「你如果反悔，我会很高兴。」 　　「我爱你，你是知道的。」 　　餐盘洗好了，他们离开厨房，移到躺椅上接吻。被亲吻着脖子的时候，少年才忽然想 到，「亲爱的，你还没说第三件事。」 　　「……我得提醒你，他们说在训练营里，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所以……」 　　「他们会做你打算对我做的事？」雷亚特自然地接口，「亲爱的，别担心了，他们办 不到。」 　　伊赛斯安静了片刻，反覆亲吻少年白晰的颈子。「……去洗澡。洗乾净点，躺在床上 等我。」 　　雷亚特哈哈大笑，屁股随即被拍了一下，他跳起来跑进浴室里，留下一连串的笑声。 　　每年秋获之後，十二岁以上的男孩便可参加当地由王室与贵族出资经营的训练营，费 用极为低廉，就连屠户、农夫、鞋匠的儿子都能参加。训练由秋到冬，在隔年的春天播种 之前结束，算做一期，大部分的男孩都必须训练三到五期才有参加精兵团考试的能力。精 兵团直属王室，做为士兵服务一段时间後便可进行军官考试。但大部分的平民加入训练营 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当地的贵族家中找一份工作。 　　训练营是平民习得武力最快的方法，不同於贵族骑士系统的训练，但也有无数平民藉 此成为军官，甚至能在王宫中工作，雷亚特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留在卡西雅斯得到的享 受比训练多，他必须离开才能强迫自己再次成长。 　　秋获後，他便独自离城，带着简便的行李与些许金钱，还有一匹便宜的矮马。伊赛斯 没有送别，他无法忍受要送他离开这件事，所以他们在那之前就说好了。 　　长弓岭在距离卡西雅斯三日骑程的西方，有两条大路可以抵达，一条会经过利肯家族 的领地，所以雷亚特选择了另一条。第一天晚上他便到了古石堡，这座城堡直属於王室管 辖，每年都会在此时节照顾前往长弓岭的旅人。令人惊讶的是，管家亲自前来安排他的住 处，因为他是今年的第一个人。「我们老爷想邀请您进大厅晚餐。」 　　「我有带自己的食物。」 　　「这是惯例，我们每年都会招待第一位前来的旅人，但愿这能给您好运当上军官。」 然後他们在房间里谈了一下首都的近况，直到管家得到他想要的讯息之後才礼貌地离开。 雷亚特不禁寻思自己是否出发得太早，他觉得必须提前熟悉环境，先前虽然曾经去过长弓 岭，但却是以国王的身份去巡视的，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古石侯爵在晚餐时邀请今年的第一位客人坐上高台，同样问了他许多首都的情形，并 且礼貌地在每道菜端上来时都让他先选择喜欢的部分，雷亚特其实很惊讶这份殊荣。「您 太客气了，大人。」 　　「我们有句谚语：跑在最先的跑得最好。这个传统已经延续已久，事实上，的确有许 多军官和您坐在同样的位置，我们很荣幸曾经招待过他们。来点酒吗？」 　　晚餐是南瓜派、薄荷蚕豆佐煎牛排，还有塞满鹰嘴豆、洋葱、牛肝与乳酪的烤鸭，雷 亚特从没吃过这麽好吃的烤鸭，就连从前在当国王的时候都没有。古石堡附近出产大量水 果，所以甜点是香气甜美的柳橙蛋糕、柠檬酥饼与新鲜橄榄，佐餐的是白葡萄酒与热苹果 酒。 　　吃橄榄的时候，雷亚特想着伊赛斯今晚的晚餐会吃些什麽。前天晚上，他们最後一次 并躺在床上的时候，伊赛斯说：『我会照顾花圃直到你回来。』那代表他每隔几天就会回 去一次。雷亚特希望他只是回去看看，不要过夜，因为那里没有仆人服侍，他的小王子会 不习惯的，伊赛斯向来需要人照顾。 　　他又想起昨天早上的对话。他们都很清楚那是到春天之前的最後一次见面，所以前一 晚做了很久。雷亚特躺在床上，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在床上取悦国王很容易，为他 分开双腿却很难。伊赛斯背对着他穿上衣服，动作仔细而缓慢，然後忽然说了一个让雷亚 特根本没想到会在此时听见的名字。 　　『弥利勒斯……』 　　『他怎麽了？』 　　『其实，他早在里雅王妃死後就疯了，他的心智因这巨大的失落与痛苦而受到极深的 伤害。我读过他在那时写的瓦达尔记录，他困扰於幻象和错误的记忆，而且逐渐无法分辨 梦境与现实……他确实疯了，疯得常人难以想像。他娶蕊娜妮雅只是因为她和里雅长得很 像……蕊娜妮雅甚至更美，他们说，但这仍旧不足以缓解他的悲痛，更无法阻止他的疯狂 。』伊赛斯静静说道：『如果你要这样对待我，那麽我也无话可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迟早会明白的。晚餐後，雷亚特回到阁楼上的房间，点起蜡烛 ，随意翻看着房里的古纪圣典，直到有人轻轻敲门。 　　敲门声很低，他以为是个侍童，但进来的却是个老朋友。「提尔诺伊！」雷亚特站了 起来。这只代表一个意思。 　　侏儒低身行礼，「大人，有人要见您。」 　　国王和他的护卫们占据了整座副堡，但国王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雷亚特进去时便看 见他跪在圣像前祈祷。 　　他跑了过去，伊赛斯张开手将他搂住，然後他们热烈地接吻，吻到雷亚特气喘吁吁地 靠上墙壁。 　　「这代表你後悔了？」 　　「我希望我可以。」声音从他颈间传出，潮湿而滚烫的吻一个接一个印在他脖子上。 「我有东西忘了给你。」 　　「等等……古石侯爵，你该不会……」 　　「他以为我要去西杜恩家的占星塔，但我明天就会回卡西雅斯。」然後他给了雷亚特 一个白铁制的护指，「我猜想你会很常练弓。」伊赛斯亲自将那枚护指推进少年的拇指上 ，低头亲吻了一下。抬头时，他的嘴唇迎来了更温暖柔软的东西。 　　「今晚留下。」 　　「我没办法，亲爱的，明天破晓前就要出发了。」 　　只有他能这样抗拒我的命令。国王眷恋不已地反覆亲吻他心爱的男孩。 　　「亲爱的，你要保重身体，别把自己累坏。」 　　「你也是，不许饿肚子，我会多拨粮食到长弓岭。」 　　「别拨太多，你不知道那些军官会怎麽贪污，我饿了会自己想办法打猎。」 　　然後他们又吻了好一阵子才分开。伊赛斯当晚几乎没睡，他祈祷了一整晚，在晨光初 露时走到副堡上的阳台，向西看去。 　　直到少年骑着马的背影消失在森林里之後，他还是站在原地。秋日的清晨很冷，但伊 赛斯不在乎。他们有过三次漫长的离别，第一次在金橡城，他此生第一次感到悲伤，第二 次在碧砂堡，他哭了但没有人知道，第三次则是花园塔……伊赛斯将雷蒙留在他们的床上 ，那时他强迫自己记得那种可怕的悲哀，并且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甚至是诸神使他们 分开……但那毕竟也没有实现。 　　回到卡西雅斯的当晚，国王就病了，虽然只是因着凉而起的风寒，但还是发了高烧， 亚菈妮丝指挥大祭司与医员照顾国王，自己则彻夜祈祷。 　　但这些事情伊赛斯都不清楚，他陷入极深的梦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潘佛拉……回到 那个他和道堤玩耍过无数次的花园，北国的湿冷泥地里却能开出最耐寒的玫瑰，母亲向来 喜欢热烈如火的红玫瑰，那是她身上所缺少的颜色。 　　我还没给他我的玫瑰……雷蒙，我永远不该让他走，永远永远不该让他走，噢，我应 该把今年的训练营移到卡西雅斯，我可以就在城外建一座营地，为什麽不呢，我怎麽能够 忍受一整个冬天都见不到他…… 　　国王清醒时发现自己身在王宫中的卧室，房里充满烛光，而且非常温暖。身边没有任 何仆人，他猜想他们大约是正在换班，所以此时正是天亮时的交界。他疲惫地揉揉眼睛， 全身都感到酸痛而沉重，几乎无法动弹。他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得太久，於是又闭上了它 们休息，直到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没人能擅自触碰瓦达尔，一瞬之间，伊赛斯还以为那是梦。一个遗留在潘佛拉的梦。 母亲的手总是这麽冷，正和她本身一样，冷得像是冬日清晨的寒雾，再多一点柔和的水气 就会结成冰霜。是梦吧……我病得太累了。 　　『是梦吗？』 　　伊赛斯睁开眼睛。 　　希琳王后坐在他床头，穿着深黑色的丝质长礼服，隐隐露出金色与红色的细条纹，还 穿戴镶着珍珠的厚重黄金项圈与银色腰带，闪闪发亮的银发编成斜辫垂在肩膀上，中间夹 杂着装饰的金线，还有水滴状的海蓝水晶耳环……但是没有戴冠，因为她的后冠留给了儿 子，所以她入棺时头上是空的。就像现在一样。 　　伊赛斯只看了她一眼，便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母亲？」 　　『为什麽不呢，孩子，你需要我，所以我才会出现。』她低声说：『你知道的，因为 你需要我。』 -- （第四章只有在BBS上的版本分成上下两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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