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散发邪气的巨大黑蛇眯起那只完好的赤色眼瞳，另外一只被白猫抓伤 的眼不断流出殷红血液。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喷出，锐利的尖牙眼见就要一口咬在绿衣 青年身上，而陶青也闭上了眼，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你这妖畜还不快住手，乖乖就擒！」 陶青一愣，黑蛇则是一听这声音就转身没命逃跑，连到嘴的肉都不吃了。 接着陶青眼前一花，只见一个手持巨剑的高大男子迅速奔过面前，直往黑 蛇逃窜的方向追去。 黑蛇溜得迅速无比，一下子连尾巴都不见踪影，男子也跟着跑进了比人还 高的草丛间，然後四周暂时安静了下来。 绿衣青年怀里抱着白猫，依然有些愣忡，彷佛浑然不知周遭发生了什麽事 情。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远远的地方似乎模糊传来一声：「孽畜！还想逃！ 接着又传来几下巨物在草地上翻滚的声音，然後一切归於寂静。 直到这个时候，陶青才又低下头，看着怀里已无生命的小小身躯。 白猫逐渐僵硬的身体上湿了一大片，都是陶青的泪水。 泪水再度如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落在白猫的身子上，但任由他怎麽呼唤 、怎麽抚摸，白猫都已经不再有回应了。 绿衣青年茫然抬起头，仰望苍天。 原本以为他与白猫至少能同时死去，他也不用受尽如此心痛折磨，可现在 他却活了下来。 死别，居然是这麽伤痛的一件事，尤其是对方还是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 的恋人。 现下他到底该怎麽办才好？ 自我了断这个念头根本就不存在於陶青的逻辑里，而他只要保有命根，基 本上永远都不会死，只要等到春天复苏，他就能重新拥有生命。 但白猫不一样啊，身为动物的牠，一旦心跳呼吸停止，那就是完完全全的 死亡，不会再次复苏。 永远、永远都不会醒过来，而且身躯还将化为腐朽，跟着消逝。 一想到怀里这小小的身子很快就会朽烂然後消失，化为尘土的一部份，绿 衣青年便心痛得无法自己，却又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能不能不要这麽痛苦？ 能不能让他忘记这一切？ 不，不，他不要忘记。 若连他都忘了，那这世界上还有谁会记得阿白的存在？ 可是他真的好痛苦，泪水不停地落，彷佛身体内的水分都要流出，双手不 住颤抖，不，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上天啊，若您有好生之德，为何要袖手旁观？ 慈祥的天女啊，求求您……求求您让白猫起死回生好吗？哪怕是牺牲他的 生命，他也无悔。 但苍天无语，只是冷漠地旁观着人世间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 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又回来了，头上的斗笠已经不见，剽悍充 满英气的脸庞上有着伤痕与血迹，显然方才经过一场恶斗。 他见桃树精抱着白猫，如此悲痛，也心有不忍。 白猫虽然被黑蛇利用，但并未伤害过桃树精；而桃树精对白猫如此有情有 义，亦堪比人类——甚至比许多人类还要重情。 说来说去，到底都是那条黑蛇惹的祸，身为黑蛇的主人，理应收拾善後。 他走了过来，对绿衣青年说：「我可以救牠。」 陶青愣住，立刻止住了哭泣，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但牠已经……」话未讲完，语气又已哽咽。 已经死去的生命，又如何能起死回生？ 「要快。」顿了顿，说：「先吊住白猫的一口气。」 绿衣青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彷佛听不懂他在说什麽。 「你办得到。」他直视着绿衣青年充满犹疑、满是泪光的眼眸，说：「牠 的魂灵还没完全离开，把牠留下。」 「然後呢？」陶青的语气有些焦急了，还带着期待。 「等我把蛇珠取来，让牠服下。」 蛇珠是黑蛇所有妖力精华所在。 当然，黑蛇那家伙是不会轻易吐出送人的，他得花些工夫逼它吐出，还得 净化蛇珠，免得里头满满的妖气反而害人。 总之，他需要点时间。 「蛇珠？」陶青听都没听过。 「你等我。」惜字如金的男人毫不浪费时间，站起身子，往不远处比人还 高的草丛堆迅速走去。 * 「阿白，你还在吗？」怀里抱着白猫冰冷遗体的绿衣青年，泪眼朦胧地对 着空荡荡的焦黄草地轻唤。「还在的话，不要离开我啊。多陪陪我好吗？ 阿白你不要走……求求你……别离开我……」越呼唤，声音便越哽咽，但 他忍住悲伤，即使对那人的说词仍是半信半疑，但只要有任何能救回阿白 的办法，他都愿意一试。 「阿白，别走，你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你留下来陪着我……」深呼 吸一口，然後继续轻声呼唤。 「还记得有次你在湖边想捉鱼，却不小心掉下湖里，还被人类的鱼网缠住 ，差点就要淹死了吗？那次幸好紫鹃偷偷救了你，把全身湿漉漉的你拎来 给我。你觉得好丢脸，躲在树洞里一天一夜……」想到当时白猫懊恼与羞 愧的表情，他忍不住嘴角微扬，但很快又垮了下去。 「还有，一开始你很喜欢抓些小鸟来送我，可是那些鸟儿都被你折磨得快 断了气，我不忍心，要你以後别再抓了。谁知道隔天你抓了一对刚出生没 多久的小兔子来送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去哪里挖来的。」 後来他赶紧把那两只小兔子带回山林里，找到兔穴後送了回去，希望牠们 已经平安长大了。 「最後我要你别再抓那些无辜的小动物啦，会造孽的。尽管我知道你得靠 吃肉才能维生……」 是啊，白猫吃荤，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希望牠不要多做额外的杀生， 至少不要为了讨好他而再去捕捉那些无辜的小动物。 忆起往事，白猫的身影历历在目，耳里还能听见白猫摩蹭着他的撒娇叫声 ，对比起怀中这冰冷僵硬的小小身躯，直教他情何以堪？ 「阿白……别离开我……求求你……」 到底有什麽办法能留住白猫的魂灵，使之不离去呢？ 突地，他心头一震，一股暖意在胸膛聚集，他愣了愣，随即感觉到那股暖 意开始往下流动，接着他捧着白猫躯体的手掌跟着一暖，一道几不可见的 细柔白光由他的掌心发出，迅速拢罩住白猫。 猫儿冰凉的躯体跟着有了暖意，接着在那白光之外，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细 微的猫叫声。 他寻声转头望去，果然见到白猫半透明的身体正由远而近迅速奔来。 「阿白！」绿衣的青年喜极而泣。 为了救回白猫，桃树精在无意识中让自身流转的精纯灵力归於一处，尽数 无私地渡给白猫，汲取日月精华与数百年岁月的精气不仅唤回了即将奔往 投胎的白猫魂魄，甚至不须蛇珠的帮助，便能让白猫起死回生。 绿衣青年看见那半透明的白猫身影奔到他面前後，毫不犹豫地跳回那已经 僵硬的小小身躯。紧接着他怀里的白猫一颤，四肢抖了几下後，吐出了一 口气。 「阿白……阿白！」绿衣青年喜不自胜，感觉双手掌心更加温暖，源源白 光不住由掌心散发包裹住白猫，却没有察觉自己心口处的暖意亦同时迅速 流失，身体渐感冰冷。 白猫张开完好的那只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笑中带着泪水的清秀脸庞。 「喵？」 别哭，别哭。 眼泪不断落在白猫的脸上、眼上，牠眨眨眼，眨去眼中的泪水。 但为什麽牠每眨一次眼，就感觉眼前这张清秀脸庞越来越模糊了？ 「喵喵？」 白猫慢慢伸出前脚，想去触碰那张在自己眼里绝美清凄的脸庞。 却，发现牠的脚掌什麽都没触到。 「喵？！」 「阿白。」他露出宽慰笑容，眼里最後一滴泪水落下。 绿衣的青年消失了。 善良的桃树精耗尽了自身所有的精气。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他最锺爱的白猫的生命。 当他察觉之际，他并不後悔，亦不害怕。 只要白猫能活着，他愿牺牲一切，即使是自己数百年岁月的修为与生命。 只因他爱牠。 「阿白……」 一阵带着淡淡桃花香气的清风抚过，吹走了流连在焦黄草木上的腥气。 绿衣青年最後的呼唤，在风声中淡淡远去。 远去。 浑身脏污的白猫跟着那声呼唤而去，即使绿衣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牠 仍彷佛能见到他呼唤自己名字时，那含笑的眉眼与温柔的笑容。 阿白。阿白。 别走。 不要走…… * 第一个发现桃树死去的人类，是山脚村庄里的一名妙龄少女。 她带着今晨刚摘下的鲜花当作供品，想来祈求桃树来年春天赐予她一段良 缘，如果对方是同村子的傻渔夫就更好了。 含羞的少女却在见到枯死的桃树时惊得脸色发白，手上的鲜花落了满地。 「怎麽会……这桃树怎麽死了？发生什麽事情了？不可能啊……嬷嬷说过 这桃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不可能突然就枯死了，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就在她惊愕地喃喃自语时，一只白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站在桃树面 前，竖起全身的毛，小小的嘴巴张开喊出「嘶嘶」的声音，彷佛在守护桃 树。 这只白猫瞎了一只眼。 少女依稀想起在自己年幼时，家人曾提过嬷嬷年轻时也养过一只瞎眼白猫 ，但那只白猫有天突然就不见了，想想距今也是好几十年的事了。 不可能是同一只白猫的。 若真是同一只白猫，那猫儿的年龄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 哪有这麽长寿的猫？除非成精了。 总之，百年雪山桃树莫名枯死，可是大事，她得赶快回村里去告诉大家才 行。 * 对山脚下这个村庄的人而言，这株雪山桃树无异是他们姻缘的守护神，不 知有多少对男女深信是桃神赐予了他们良缘，得以遇见厮守终身的伴侣。 桃树莫名枯死，且事前一点徵兆都没有，不仅令人震惊，也令人心慌。 会不会是他们做错了什麽事情了呢？ 此後，村中男女的姻缘又要向谁祈求？ 村民几经商量後，决定举行一场盛大仪式，祈求上天能让桃树重回生机。 仪式举行了三天三夜，最後一夜，由当初发现桃树枯死的少女，带着丰盛 的花果祭品与香烛，来到了枯死的桃树面前。 少女放下供品，恭敬地拜了三拜後，立起身来，双手合十，诚心祈求。 守护我们代代姻缘的桃树啊，请倾听我们的祈求。 我们以最真诚的心祈祷，愿来春你能再现生机，重新替我们牵起姻缘的红 线。 默祷完後，少女轻启朱唇，吐出清越优美的歌声，传遍山野。 春风来了後，雨也来，桃花细雨甜丝丝。 开过了繁盛，落下成雨，桃花随风飘絮。 流水变作桃花涧，入地化为桃花泥。 花开花落雨相逢，雨长雨短花知遇。 柔丝花帘春风挂，洒红荡绿桃花雨。 桃树啊桃树，望你明年来春能再度盛开桃花。 -- 黑蛇与主人「大战」的内容（限制级）收录在CWT32的新刊内。XD 不过可以看一下阿K绘制的黑蛇改邪归正短篇漫画︰http://blog.yam.com/chiehfong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67.187.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