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间望着眼前用轻松的表情坐在护拦上方晃着双脚的高尾。 　　那是午休时间快结束的时候，下一节是模拟考，全三年级的学生都待在教室埋头苦读 、两两成对互相背诵着数学公式与历史人名。唯有他前座的校队前搭档莫名奇妙地拍了拍 自己的肩膀用耳语邀约，接着在这个时间点与自己突兀地出现在教学大楼的顶楼上。 　　「呦。」高尾举起左手招呼了一声，接着笑起来。 　　「嘿嘿，好像很久没有跟小真好好说话了啊。」 　　「……早上才一起来学校的啊。」绿间露出无论说什麽话都是浪费那般低垂了眼睑的 放弃表情，翻开自己顺手夹带上来的参考书。 　　「是那麽说没错……但是部活动结束以後就一直考试到现在，总觉得几乎没说到什麽 话啊。」高尾扬着嘴角说道。 　　从远方比校舍还高大的大楼间吹来带着烟尘的风，带着陌生的气味窜进呼吸道里。彷 佛不希望那样的灰尘融入发间，绿间甩了甩头，手指顺着萤光笔的记号滑向书本上的文字 。 　　「无聊的话就免了，有什麽事就快说吧。」 　　然而高尾却像绿间又做了什麽奇怪的事那样笑了起来。 　　「呼呼……哈，别这样嘛。也没有什麽事呀。」高尾用手托着脸颊。冷冷地提起视线 看了那样的高尾一眼，绿间只是哼了一声，又将视线放回文字上。 　　 　　「……小真真好啊，一点也不担心呢。」高尾突乎其来地说。 　　「……什麽意思？」听见对方莫名所以的句子，绿间终於不厌烦地抬起头来。 　　「嗯。黑板上的数字啦、应考申请表啦、毕业照啦、三年级的大扫除……之类的东西 ？」高尾笑了起来。 　　「小真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苦恼呢。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就是了。但是实际看 到了还是有点嫉妒跟复杂呀，这麽跟平常一模一样的小真。」 　　「说什麽莫名奇妙的话呢。」 　　绿间抛下毫无疑问的问句。 　　背向远方的景物与整座城市，仍然有些略寒的阳光打在高尾的肩头与发梢。对方的身 体因为说话时的比手画脚与笑出声时的轻颤而些微晃动，风从下方往上吹时绿间总觉得眼 前穿着立领制服，坐在护栏扶手上的友人竟看起来有些单薄，像会被那阵风吹落似地。 　　「……比起那个，从那里下来。待在那种地方看了很碍眼啊。」 　　「嘿──」 　　高尾拉长了尾音。他将头往四十五度角一歪，一撇嘴角怪笑起来。笑声在传递到绿间 面前时就被冷风撕裂成碎片。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绿间脑中还来不及反应对方的行为有什麽不对劲之前，高尾两只脚一缩，一个转身 ，用漂亮的弧度往空无一物的护栏外翻了出去。 　　「这样？」 　　重新着陆於栏外不足十公分的狭小平台，两手往内勾着有些泛黄的不锈钢扶手，脚下 七层楼的高度让气温骤降，无法完全容纳脚身的狭窄落点连施力都十分困难。高尾冲着绿 间眯细了眼笑，像在欣赏对方墨绿眼底反射出的惊讶及无法把握状况的神情。 　　「你在做什……」绿间略微睁大了眼睛，接着奋力一眨眼，平复外表显而易见的动摇 ，重新压低了眉头。「现在立刻进来，开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 　　然而高尾丝毫不理会绿间的催促。他前倾身子，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用与轻挑的笑脸 不符的眼神攫着对方的目光。 　　「小真，要去医大吧？志愿的第一栏。」 　　毫无缘由，凭空而出的语句。突然而来的逆运转。绿间像是被高尾的问句堵住喉咙般 ，忽然拼凑不出回嘴的文字，只是发出空气与喉头轻触的声响。 　　「左手的绷带从哪天开始没继续缠了？……最近对那些趁最後告白的女生们也比以前 温柔了呢。毕业前就算突然交了女朋友也不奇怪？──哈，开玩笑的啦。」像是被顶楼的 风吹得有些疼痛一般，高尾啪喳啪喳地眨着眼。 　　「小真变了呢。变得好快。啊啊，是那个吧，为了新生活不得不从现在开始尽人事？ 真不愧是小真，哈哈……」 　　「……高尾，」 　　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的词汇是高尾的名字。绿间向前伸出手，像是希望对方顺着手臂 的流向回到护栏内，但高尾只是用发亮的双眼继续歪着头看向绿间空荡的指尖。视线如同 抚摸着那只左手一般沿着指节滑过手背。 　　「呐，小真，」高尾稍微停顿了片刻，揪起一边的眉跟一边的嘴角。 　　「已经不跟小真分开不行了吗？」 　　「我啊，有一点，被逼到尽头的感觉了呢。」在绿间紧缩的胸口发出的沉重心跳声之 间，站在栏外的高尾彷佛整个人要融入风景一般轻忽飘渺地说着。 　　「交毕业纪念册的照片什麽的……最後的打扫啦最後的聚餐什麽的……每次听见那些 话的时候总觉得心脏快停下来了。像要死了一样的难过喔。看到小真开始动起来就更加地 ，……动不了也停不下来，什麽都做不了了。小真不是拆掉手指的绷带了吗？明明那麽重 要的，我开玩笑的解开的话总是会被小真骂得要死不活的绷带，现在全消失地乾乾净净。 小真的三分球也是，自主练习也是。所以啊，这次，换我消失了吧。对小真来说现在消失 也是无所谓的吧？」 　　「但是我不想哪。还想跟小真在一起，还想一起……做很多事情……就这样又挣扎又 抵抗了半天，哈。结果还是一样，徒劳无功地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高尾摇着头，像不知道该将目光的落点移向哪里才好似地，一下子注视着绿间背後的 天空，一下子看着自己握着扶手有些发白的双拳，又将视线在鞋边的砂石与绿间的脸颊间 来回移动。 　　「真的不想啊……真的好讨厌哪。为什麽不分开不行、不消失不行啊。但是小真一定 也是这样期待着接下来的日子，接下来的新生活──拜托，医大的大学生耶，嘿嘿，走路 都有风呢。所以啊，这样一直拖着也没办法……但是还是不想……真的不想啊。」 　　彷佛在水中载浮载沉，急切却断断续续的换气。高尾用力仰起头，这次准确笔直地看 向绿间的瞳孔。那张发红的脸的确像是溺水者般的神情。 　　「小真，小真，真的……」高尾说着，双眉纠结，一下一下地眨着透亮的浅蓝色双眼 。却终於怎麽样都找不到适合的字句般遗失了话语的意义而沉默下来。 　　绿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将参考书的封皮捏得发皱。 　　入驻脑中的是几个礼拜之前的对话。他是应该要知道的。应该要晓得的。一如平常坐 在有些木材味的後座，像惯例那样阅读着下节随堂考的范围。脚踏车车轮与踏板发出的叽 嘎声，木板令人心安的震动，迎风而来高尾发梢的气味，与那些一同从耳边流过，高尾稀 松平常的嗓音。 　　啊──啊，最近一直担心着要跟小真分东离西了，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害怕得睡不着啊 －－ 　　那样挟带着玩笑小心翼翼地朝自己透露着脆弱的颜色，而自己却视而不见的。 　　「所以，才终於想到了。」高尾的声音再一次在空中响起，随风打转。闭上眼而再一 次睁开，这回重新对上绿间的目光又化为生锈的镰锯。在那对眼中晃漾的波光下，污浊的 底部彷佛有什麽要燃烧起来一般。 　　「既然都要消失的话──至少在小真的记忆里留下痕迹再消失来得好吧？」 　　高尾握着扶手的左手在绿间面前放开，微微抬起，接着放松了力气任凭重力摆布而滑 落而下。宛如在绿间的视网膜上用美工刀划出线条。 　　不用任何解释，刹那绿间已完全明白高尾的意思。而脑中清楚明白的那刻寒气便占据 了绿间全身，手指尖端像是冻成了冰块般一动也动不了。 　　「别再开玩笑了，无聊至极。」绿间用尽浑身的力量说道。「立刻进来，高尾。」 　　 　　「嗯……怎麽办才好呢？」高尾装出困扰的表情，用放空的左手搔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 　　「我说了不要再开无聊的玩笑……！」绿间恨恨地吼道，下一秒却又为自己的失态不 知所措地压低嗓音，说出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语：「等会就是模拟试验，先回去把你的座位 整理乾净……」 　　然而高尾只是微笑着，将最後抓着铁杆的右手往前推，整个人微微後仰。就这麽像要 被满面的天空包裹般。 　　一瞬间绿间觉得自己也要被相同的天空夺去意识。 　　「……高尾！」几个迈步，绿间已经站在离高尾仅有几公方的距离，一脸的气急败坏 ，止不住地全身发起抖来。他用左手死命抓住右手手臂，指甲隔着衣服嵌入臂里，颤抖却 丝毫没有受控的迹象。 　　「呼呼，小真，干嘛那个样子？害怕了？」高尾笑得全身颤动。「为什麽要害怕？反 正两三年过去对小真来说就跟消失的人没两样了，有什麽好担心的？」 　　「才没……一点都没有害怕啊。」绿间咬着牙，皱着整张脸望向高尾。他对无法回答 高尾问句的自己懊恼又愤怒，甚至连从何开始回答都毫无头绪。 　　「呼，哈哈……好可爱，哈哈哈，小真真的好可爱……」高尾像三年以来看过无数遍 地那样没有理由地弯着腰笑起来。意识到自己竟想不起自己的前搭档上一次用这种方式大 笑的时间与画面，绿间感觉整个胸肺的空气都要被抽乾一般，脑中沉沉发晕。 　　好喜欢。在笑声之间高尾说着。 　　「呐，告诉我啊，为什麽要害怕？我消失了会很困扰？我对小真来说很重要？小真也 不想跟我分开？」 　　小真，喜欢我？高尾轻笑着。 　　那双眼睛闪烁着在球场上曾几度对上的目光，里面却太多绿间不懂得辨识的情绪。 　　恐惧。困惑。罪恶感与强烈的委屈。绿间毫无余裕地直直盯着高尾的身姿，彷佛一眨 眼对方就会从眼前消失下墬。他第一次获得的搭档。满怀着过剩的好意靠近自己，时而拉 扯时而推压让自己前进的好友。不顾平日假日每天碰面，分组活动时总自动内定，进出对 方的家里已是家常便饭，细小的习惯与喜好都互相了解，不需言语就有相同默契的对象。 绿间听见七楼高的风声在耳边轰轰作响，听见楼底传来嘻闹的对话，听见远方的车辆呼啸 ，听见自己将唾液咽下喉里。 　　喜欢。喜欢。喜欢。他听见自己用破碎的语音说。 　　「很困扰。很重要。分开什麽的根本无法想像。……怎样都好。要说什麽都好，要怎 麽样都无所谓，总之给我进来……！」 　　最後一句话简直像是从乾涩的口中嘶吼出来般。 　　绿间突然觉得毫无缘由难过得不得了。 　　 　　高尾一皱眉，表情像融入温水一般缓慢地化开。眼中的温度终於恢复成温柔的水温时 便重新扬起了嘴边的微笑。他又是一歪头，将放开的左手向绿间的方向伸出，用冰冷的双 手攀住了对方的脖颈。一反平常对肢体接触的剧烈反弹，绿间瞬即紧紧抓住了高尾的腰际 。 　　两个高校男生在七楼顶楼用奇怪的方式隔着护栏抱拥。无论任何人看到都会侧目的画 面，即使如此绿间却完全没有考虑放手。颈上高尾全身的重量比想像来得沉重，却正好将 胸口的空洞完全塞满到没有空间呼吸的程度。 　　「对不起啦，小真。全部都是骗人的。」高尾在绿间耳边用和往常一样明亮的语调说 道。「都是骗人的。只是想听小真这麽说才开的玩笑而已。吓到了？真的对不起啦。」 　　他将前额靠在绿间的胸前，前发胡乱勾在对方胸前的钮扣上。 　　「抱歉啦，小真。我真是无可救药啊。哈哈。」高尾歪着脸这麽说。 　　但绿间已完全没有办法思考高尾的话语，也没有办法回话。他只是将抓着高尾的手收 得更紧更紧，期盼颤抖停止的那一刻能早些到来。 <HAPPY ENDING!> =============== 我家的高尾通常运转多转了半圈的故事。 同时又是一个绿间好可怜又被卷入的故事， 听说本来１２月要出高绿高本消失了一段时间结果没报到摊www 只好三月再试试w 关於这篇。虽然作品各自解读不过还是偷偷说一下。 私设定:高尾说自己骗人的那句话才是谎话＆这篇是高→绿w 感谢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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