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快如飞的脚步踏过枯叶，白金色的长发在他身後飞扬。 ……太可恶、太可恶了！ 在树林间快速奔跑的精灵咬牙切齿地想着。 长老竟然让这家伙进来！自己竟然无法克制地第一时间就跑去 看他！但最最可恶的是──竟然没听到问题的答案，就被发现了！ 该死的克罗弗、他一定是故意的！ 所以到底有没有结婚啊！？ 雅里安在森林深处停下脚步，皱眉压住自己狂跳的胸口，闭上眼。 过去交往的情景浮上眼前，三十年对精灵而言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克罗 弗年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他的容貌却已改变，同样的黑发黑眼、 比以前削瘦的脸、更加严肃深沉的表情…… 怀念又惆怅的奇妙感情涌上，雅里安不禁沉浸在回忆中，直到被 某种不寻常的气氛打断思绪。他睁眼，发现四周异常安静，他很快发现 自己一定是被大型魔兽盯上了。 精灵皱眉，轻轻抽出腰间的短刀，不知道敌人会从哪边冲出的情况 还是以近距离武器较保险，他靠紧树干，戒备地环视四周。 瞬间耳边风声大起，雅里安只觉得天色一黑，「在上面！」下个瞬间 就被扑倒在地，他只来得及用短刀抵住攻击者的爪子，一只深蓝色的 豹子对他张开血盆大口。 克罗弗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风鸣！」一阵法术造成的 强风将魔兽推开，雅里安也手脚并用地远离。 「落雷。」话声刚落，强光伴随着雷电打到蓝豹身上，使之昏迷 麻痹。黑发男人松口气，走向精灵。 阔别近三十年的昔日情人近距离打量对方，老实说克罗弗没想到 这麽快就能和雅里安见面并说上话。方才看到雅里安被袭击的场景让他 心有余悸，男人低沉开口，「有受伤吗？」 金发精灵板起脸，「……哼，与你无关。」越过对方身边走开。 「雅里安…」 虽然想潇洒走开，但一听到呼唤着自己的低沉声音，雅里安不禁 全身颤抖。为什麽，都这麽多年了，明明是他抛弃一切离开的…明明 自己才是被背叛的人……为什麽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无奈？ 「雅里安…」 勉强自己又走了几步，精灵因为情绪激动难忍蹲了下来，背後的 男人快步来到他的身边，「怎麽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滚开。」雅里安抬头怒视他，如果眼中没有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也许会更有说服力。 那又生气又委屈的神情让克罗弗胸口一紧，虽然看不到显着伤口， 魔法师从口袋掏出一颗冒险者或军人常带在身上的治癒球，放到精灵 掌中然後握着他的手捏住，三秒钟後，雅里安就感觉一股暖意笼罩全身， 即使自己并无外伤，心情却也感觉镇定许多。 「这是什麽？」他摊开手掌，手中只剩下一片写着咒语的树叶， 「怎麽弄的？」。 「把禁制咒写到月桂的叶子上，然後请祭司施展治癒法术，把它封 在里面，就能随身携带了。」 精灵把玩着手中的叶子左看右看，一脸新奇。注视着雅里安如孩子 般好奇的神情，他的容貌和个性一如往昔，克罗弗忽然觉得用魔法维持 外表年轻的自己老了，「还有哪里痛吗？」他轻轻开口。 「…哼。」忽然记起身旁的人是谁，雅里安板起脸，把叶子收进 口袋，「我本来就没受伤。」 「那就好。」克罗弗点头，「回去吧，这一带很容易出现魔兽。」 看着男人视觉年龄约三十来岁的脸，雅里安心情又复杂起来， 刚认识时对方总是严肃而冷漠，他以前老是缠着还是魔法学徒的人类 少年问东问西，那时克罗弗常常无视自己保持沉默，但在产生感情後 却是有问必答，温柔体贴。 即使事隔多年，容貌改变，他对自己仍是如此关心，这代表了什麽？ ……不行，人类是不值得信任的，难道之前被骗一次还不够吗！ 「你又回来这里做什麽？」精灵站起身远离几步後才开口。 「我打算在这里定居下来。」克罗弗平静回答，「如果你不反对…」 回应他的是一双蕴含愤怒和痛苦的水蓝色眼睛，「我的意见，对你 而言重要吗？」雅里安冷冷回答，背对着昔日恋人无言的目送，独自 走回村落。 当天晚上── 「今天我们群聚在一起，是为了欢迎这一位久违的客人，克罗弗‧ 凯洛以斯，他曾经是人类国度最高等的魔法师，相信他也能为我们村落 带来许多智慧和保护。」 穿着白衣的精灵长老夏霖高举酒杯，带领大家向坐在他左手边的 黑发男人致敬。为了表示欢迎与接纳，长老们晚上在村落的中央空地 举办了一场宴会，精灵们拿出私酿的水果酒及各种食物，围绕着火堆 吃喝谈笑着。原本坐在夏霖右手边的泰格尔移动到克罗弗身旁，和对方 碰撞酒瓶并发出咆啸般的大笑声。 过没多久，昔日认识他的精灵们也聚集过来，七嘴八舌询问他这 几年来的经历、或要求他展现些魔法，克罗弗忽视奇奇怪怪的要求， 只是偶尔回答几句。他不用询问，众人就迫不及待地说出雅里安的资讯， 像是在他之後还跟了一个男精灵交往，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或是雅里 安曾离开结界企图到人类世界寻找他，却不到两天就折回到这里云云。 从眼角余光，克罗弗可以看见他所爱的精灵坐在人群外围，几乎 是躲在阴影中，只有跳动的火光偶尔照亮那头如月光瀑布般的长发。 想起今天不太愉快的重逢，黑发男人又仰头喝下几杯酒。 「你还喜欢雅里安吗？」一名旧识兴奋地问着。 克罗弗毫不犹豫，「是的。」 四周听众们一阵骚动和叫嚣，接下来便是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 甚有多事者跑到雅里安的身边通报消息，後者不耐地皱眉，从暗处中 站起，越过精灵群走向骚动着中心，众人的目光也跟随着八卦男主角 移动。 喝了点酒的雅里安面色潮红，冰蓝色的眼瞳也比平时明亮，他直直 走到克罗弗面前，原本吵闹的宴会忽然安静下来。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在众人的惊呼中，他把手中酒杯扔向席地 而坐的男人，克罗弗毫不闪躲，让杯子连同里面的酒砸在自己身上。 漆黑的眼瞳直直望向那对燃烧的浅蓝，沉默以对。 男人的逆来顺受让他一愣，他忽然有些後悔，站在宴会的中心不知 如何是好。旁边却响起清脆的拍手声，斜倚在泰格尔身上的夏霖对他 微笑，「说的好，雅里安，我支持你！」 咬着唇，雅里安在众人的注目下转身跑开。 ********** 经过正式介绍和欢迎的晚宴，前任大魔导师就这样住下来了。隔天 他立即在精灵们常聚会的大树下为小孩子或有兴趣的成人们测试魔力， 并分属性，依照魔法学院的分类，主要将魔力分为水系、风系、木系、 炼金系，另外还有日神信仰的祝福与治癒系﹝必须成为修士在教会 学习﹞，以及神秘的闇神系魔法。 魔力的强弱和属性虽然可以藉由後天训练，但魔力的有无却是天生 的，测验的方式很简单，克罗弗将手掌放在受试者的头顶使用低级的 攻击魔法，如轻微的「风鸣」，有魔力的人会自然发出抵抗，而测验者 除了要能感受那微弱的「抵抗」魔力之外，也要能看到「颜色」来监定 适合修习哪系魔法，因此这工作必须是道行高深的魔法师才做得来。 克罗弗事先准备了一把用特殊药水浸过的树叶，发给有魔力反应 受试者，感应到魔法叶子会变成不同颜色。许多精灵都是第一次见识到 这些东西，不管对学习魔法是否有兴趣，都纷纷跑来测试，因此克罗弗 花了三天上午才结束测试，他把手中有叶子的精灵们聚集起来。 「大家请看看叶子的颜色，蓝色代表水系、绿色代表风系、咖啡色 代表木系、金色是炼金系，颜色越鲜艳，代表你身上蕴含的魔力越高。」 克罗弗又公布了各系魔法每周一天的上课时间。 精灵们啧啧称奇，对自己和他人的叶子品论了一番。「那黑色和白色 呢？」 「依照人类的分类方式，白色代表日神系、黑色代表闇神系魔法。」 一说完，就引发更加热烈的讨论声，大陆上许多人类都会自动把 日神视作「光明与正义」，而闇神则等於「邪恶阴险」，精灵虽然信仰 不同，也难免受到此看法影响。此时手上拿着黑色叶子的精灵面色都 有些尴尬。 克罗弗轻咳一声制止大家的喧哗，「日神系魔法主要包含治癒与 祝福，而闇神系魔法则是操控死灵与制毒，我知道有些人把後者当成 邪恶的法术，我以前也是这麽想。」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威严， 「但我现在认为，魔法并无善恶，只取决於如何使用。试想，若是一个 人使用光明魔法帮扰乱世界的恶人治病，或是用黑暗魔法暗杀敌军， 你又如何能判断前者是善，後者是恶？」 精灵们端坐在草地上，呆呆听着前任魔导师的教训。 「魔法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力量，善恶端看使用者的『心』，希望 大家切记这一点。」克罗弗严肃说道，「由於我没办法传授这两种法术， 因此叶子是黑色或白色的精灵若想修习魔法，必须自己到外头找教会 或闇神殿拜师。当然，无论你的魔力偏向何系，都欢迎来旁听其他系 魔法的课程，因为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含有其他类型的魔力。」 克罗弗结束发言，告知下周开始上课，但仍有许多精灵留恋不去， 想知道更多魔法的知识或关於善恶和信仰的看法。从分类测试时就待在 一旁树下的精灵长老露出淡淡微笑，一手不停抚摸着躺在身边的老虎。 那头猛兽的身形比正常老虎巨大三倍，更奇特的是毛色为红底黑纹， 和左眼上的一道长疤。 感受到夏霖的愉悦，老虎抬头，「怎麽了？」 「我在想，用雅里安换来一个高阶的魔法讲师，还真是划算。」 金发精灵用只有耳力敏锐的猛兽听得见的音量回答。 大老虎──泰格尔一时无言，用尾巴轻轻拍了恋人两下，「你怎麽 不去测试看看？」 「不用测也知道，精灵长老的魔力一定是木系属性。」夏霖把玩着 猛兽的尾巴，「不过去旁听一下其他魔法应该也挺有趣的。」他望着平时 懒散的族人眼中透出求知的慾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位前任魔导师 不但强悍博学，更难得是拥有看透道理的『智慧』，看来让他进村子的 决定是对的。 克罗弗那天的言论在精灵村落掀起很大的风潮，即使是三天後， 雅里安到湖边洗衣时，也能听到一旁的精灵在讨论。 「是说，雅里安你有没有去测试啊？」名叫水铃，有一头美丽褐色 卷发的女精灵问。 「没有，反正我也没有魔力。」金发精灵板起脸回答。 「你怎麽知道？」四天前领了一片蓝色叶子、并骄傲地别在领口的 银发精灵，爱达反问。 「……很久以前，他帮我测试过了。」雅里安不情愿地回答，果然 引起一阵叫嚣和嘻笑。『原来如此啊。』、『啧啧这是特权吗』、『有个魔法 师恋人真不错～』喜好八卦的精灵们起哄着。 「是前任恋人！」雅里安涨红脸，站起来大声反驳。 这时，听到喧闹声的克罗弗从帐篷中走出。看见那黑发黑眼男人 望向自己这边，雅里安忿忿不平地瞪了他一眼，抓起湿漉漉的衣服丢进 篮子，迅速跑开。 ……我又做错什麽了吗？克罗弗默默想着。 当天下午，魔法师走出结界，到最近的人类村庄买下最贵的巧克力 饼乾，和几瓶好酒。他知道夏霖不喜欢精灵使用太多人类世界的制品， 因此没有多买。回到精灵村後，他把酒送给泰格尔，然後在众人亲切 指引下来到雅里安的树屋底下。 老榆树枝上挂着刚洗好的衣服，随风飘扬，克罗弗抬头看见一缕缕 白金色的头发飞扬在其中，雅里安枕在较粗的树枝上看着天空。 「雅里安。」 在克罗弗抵达之前，消息早就传入雅里安耳中，因此他才能故作 镇定地躺在树上。金发精灵像是没听到似地没有移动，过了许久， 才翻身怒视地上的人。 「我可以上去吗？」 精灵冷冷睥睨着他，「可以，你爬得上来的话。」通常精灵必须利用 粗绳之类的道具爬上高高的树屋，但他却忘记前任恋人是一位『该死的 魔法师』。只见克罗弗轻松飘浮到他的高度，像是没重量般地站在枝头， 四周偷看的精灵纷纷赞叹着。 「克罗弗老师，这算是什麽系的魔法啊？」还有人忍不住询问。 「风系。」男人简短回答，然後在主人的怒视中走入树屋。雅里安 跟着进入，并放下竹帘遮住多事者的目光。 克罗弗眼神扫过屋内，树屋内如他记忆中一般空旷，只放了些衣物 和弓箭，连枕头棉被都没有。群居的精灵并没有私有财产的概念，无论 食物或金钱都共同分享，大部分的精灵都是喜新厌旧，充满好奇心， 但生活方式却极为传统简朴，千年如一日。 「你来干嘛，炫耀魔法的吗？」两人在用木材和藤蔓编成的地板上 坐下，克罗弗掏出刚买的巧克力饼乾，雅里安嗅了嗅，眼神一亮。 见男人要送给他，立即毫不客气地接过，放了一片到口中。 看着精灵眯着眼一脸陶醉的神情，克罗弗严肃的脸浮现微笑， 「你一点都没变，雅里安。」 雅里安睁开冰蓝色的眼，巧克力先苦後甜的滋味融化在口中， 「但是你变了，克罗弗，」他凝视对方较之前成熟的脸、更为深沉的气 质和深不见底的魔力，「我不认识现在的你。」 男人心中一阵苦涩，即使事隔多年，他仍不断在询问自己当初离开 雅里安的选择是否正确。「我…在外面经历了很多事。」 「你母亲还好吗？」他还清楚记得，当时克罗弗离开精灵村落的 原因，很大部分是想在朔东国发展，把在贫穷乡下的母亲接去过好日子。 「她在几年前过世了。」 雅里安点头，用单手轻触自己的额头後握拳抱胸，庄严地说， 「愿她在大地之母怀中安息。」 「谢谢。」在克罗弗当上魔导师学徒後，他的母亲在王城舒适度 过了数十年，虽然无法看到他娶妻生子有些遗憾，但生活得十分单纯 快乐。 清澈如冰的眼望着沉默的男人许久，然後雅里安忍不住移向他， 轻轻把手放在克罗弗肩上。 男人把那只企图安慰他的手掌纳入自己手中，紧握不放，看着眼前 的精灵涨红脸又羞又怒，「我最後的愿望，就是看看你生活的样子。」 雅里安一呆，「什麽叫最後的愿望？」『最後』两字听起来如此刺耳… 「别胡思乱想，」他轻拍被自己握住的手，「年轻时，我有很多想 达成的梦想和目标、随之而来的责任和羁绊，但现在我已经退休了， 从人类社会退休了。」 克罗弗望着昔日恋人错愕的脸，「希望你能了解，我不是来扰乱你的 生活，就算你早已结婚、或是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能待在看得 到你的地方，度过余生。」他望着说不出话来的雅里安，「你能宽允一个 老人最後的愿望吗？」 精灵垂头，露出白皙的颈项。过了好一阵子雅里安才闷闷地开口，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你……结婚了吗？」 克罗弗一愣，却见雅里安一脸认真地等待他回答，不知为何有点 想笑，但他仍平静地否决了那个问题。 精灵松了口气，抽回被克罗弗握住的手，抓了一片饼乾放入口中， 忽然觉得有人送甜点来的日子也不错。 「咦，这麽快就出来啦！」一头红黑短发的高壮男人站在树屋底下， 大声嚷嚷。「我们还以为你等不及，要霸王硬上弓了呢！」 克罗弗苦笑一下，「我只是对他说清楚来这里的目的。」还有进行 小小的贿赂。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向村落边缘的森林，「你们人类就是罗罗嗦嗦， 做事之前都要讲一堆道理，麻烦透了。」泰格尔嘻嘻笑着，左眼上的 长疤在他脸上不显凶恶，反而有些俏皮。他们靠着地上巨大的板根而坐， 泰格尔扭开两瓶酒，一瓶递给他。「想知道他的心意，直接扑上去不就 好了？」 「你对夏霖也是这样的吗？」看到泰格尔因为自己的问句呛咳了 一阵，克罗弗感到十分满足。 「别胡说，纳西恩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而且我认识他的时候， 他已经是精灵长老了。」 意思是打从认识，就是被踩在脚下的地位吗……克罗弗同情地望向 泰格尔，树精灵长老和一级魔兽炎虎的爱情故事在精灵界也是有名的 大八卦。 「大家都很期待你的魔法课，」侧躺地上、不知道自己被同情的 男人打着酒嗝，「纳西恩也很欣赏你说的那套…什麽魔法没有善恶的 理论。」 「纯属个人看法而已。」靠在树干上饮酒的前任魔导师回答。 「为了报答你，他要我转告你一个情报，」老虎精不禁有些得意， 「下次的采买日，轮到雅里安到人类村庄去购买用品了！」人类老友 漆黑不见底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tbc ---- 人类老头和精灵的黄昏之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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