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赛斯抵达静语岛後，每天除了接见各大家族秘密派来的使者以外，几乎都将时间花 费在地下书库里。道堤焦急地为他张罗加冕仪式和战争所需的一切，伊赛斯所做的只有听 取汇报，接受或驳回他们的决策。道堤发现表弟几乎没有睡觉，似乎也不需要饮食，对此 ，他的回答是：「那些不是现在最急迫的事情。」 　　最急迫的事情在地下书库，道堤希望至少他找的是可以降下什麽神蹟，扭转战局的东 西。 　　幸运的是，卡西雅斯那里毫无动静。密探回传他们已经完成军备，却明知敌军首领就 在不远的海上而全无动作，他是自恃着手上握有大量人质，还是单纯的因为高傲而不想主 动出击？道堤思忖，但无论原因是哪一个，现在他们的军队都还不足以应付战争。海罗家 的舰队已在海上蓄势待发，少部分的兵力留在与蓝布顿本家的领土交界处牵制他们的行动 ，马尔凡斯亦如是，只是他们兵力较弱，几乎以步兵为主。另外，道堤也已经联络好了鲁 珀家，他们取代了灭亡的凯弗家，占有他们的城堡与领土，就位在马尔凡斯与卡西雅斯的 中间。当年凯弗家占着地利之便迅速赶到静语岛，虽然仍旧没有快过全力行军的蓝布顿， 但道堤不打算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现在鲁珀家的家主已经秘密向静语岛上的王子效忠， 尽管他的女儿与侄女都还在卡西雅斯。 　　西边的伊根塔斯也与静语岛达成了秘密协议，在实际上见到伊赛斯与他施展的神血之 能以前，他们会先对卡西雅斯的要求虚以委蛇一番，能够做到这样就够了，道堤对西境已 没有更多要求，战争能不能迅速结束的关键在东境。 　　东北几乎已在掌握之中，西北的蓝布顿可以由海罗与马尔凡斯围困，只要道堤想出办 法收拢到潘伍德与西杜恩，他们便可在陆上将伪王的家族军队困留原地，而从西北出海绕 到东境支援卡西雅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伊根塔斯与卡西雅斯之间隔着直属王室管辖的广 大腹地，即使收归也无法马上投入战力，所以关键在於卡西雅斯以南的瓦纳、赛文德森与 格里菲，还有更南的拉普顿。 　　无论如何，赛文德森与穆拉泰尔有着血海深仇，格里菲当年全力支援穆拉泰尔却被迫 臣服，如今家族前三顺位的继承人全都在卡西雅斯，瓦纳家族的欧兰妮更在雷蒙的掌握之 中。南海半岛的拉普顿最有野心，他们与赛文德森结下的仇恨不亚於赛文德森与穆拉泰尔 之间的血债，而且舰队兵力都被南方的丰饶富庶养得十分充足，但说实话，道堤知道他们 的家族习性就是骑墙派，而多亏了伪王这八年来顺利的统治，现在贵族们知道只要他们掌 握了祭祀的神力也能名正言顺的登上王位，道堤想不出拉普顿有任何对静语岛投诚的理由 。 　　而这一切伊赛斯都彷佛漠不关心，道堤忍不住在某天早餐时对他做了些许抱怨，伊赛 斯於是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信轴，「这提醒了我，我忘了跟你说这件 事──西杜恩家族决定无条件支持我，而他们即将说服潘伍德。」这麽一来，除了蓝布顿 以外，北方几乎全是他们囊中之物了。 　　道堤接过信轴，他读奥塞文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只看了两眼就明白发生什麽事，「但 亚莉安夫人本人还在卡西雅斯，她的女儿、孙女，甚至曾孙──」 　　「孩子们在老贝尔的保护之下，」伊赛斯忍耐着呵欠的冲动，即便在道堤的面前他也 做不出那种失却礼仪的事情，「至於亚莉安夫人自己……她告诉我，她已经活得太久了， 而且她很想念我父亲，不介意早点去见他。」 　　「你什麽时候见到她了？」道堤脱口而出之後才发现这问题的愚蠢──伊赛斯就用那 样的方式『见』过他两次。「能不能再多施展几次，让伊根塔斯和他们组成西方联盟？这 样便可省掉许多麻烦。」他忍不住微笑。 　　「就算费加公爵真的相信他梦中的我施行了神蹟，这也不足以使他一开始就倒向我们 ，他儿子代替他在卡西雅斯出席议会，据我所知，他很爱他的小儿子。」 　　「奥尔瓦‧伊根塔斯不过就是只孔雀。」 　　「然而，是只非常漂亮的小孔雀，」伊赛斯承认，「或许费加公爵会中途改变心意， 但现在是指望不了的，无论如何，他们都是那种只为自己利益打算的人……不过现在这样 对我就足够了，北方的所有兵力，按兵不动的伊根塔斯，而赛文德森会牵制拉普顿或受到 他们的牵制。格里菲会在见到我之後立刻投诚，其他的南方诸侯或者起而效之，或者摇摆 不定，或者支援卡西雅斯，那都不会影响战局，因为那时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怎麽确定的？」伊赛斯却沉默不语。「是神谕吗？还是你得到了预言？」 　　「预言……噢，对，我该这麽做，多谢你提醒我。」他疲倦地眨眨眼，将喝到一半的 栗子浓汤轻轻推开，陷入思考。 　　「你该多吃一点，你变得好瘦。」 　　「我的王冠做好了吗？」 　　道堤叹息，「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我还想着你什麽时候才会问呢。跟我来吧。」 　　穆拉泰尔的王冠几乎都用银制，因为黄金属於诸神，银属於神裔，只有一些少数的国 王女王因为性格特异或者其他理由而使用铜铁或钢，至於样式则一半按照古老的规定打造 ，另一半随着戴冠者本人的喜好设计。伊赛斯原本想直接使用他父亲的银金宝冠，但受到 祭司们的反对，因为他们父子信仰的主神不同，这样做将造成逾越，而使用他母亲的后冠 又显得十分可笑，於是伊赛斯有些不情不愿地下令制造王冠。 　　岛上有负责提供日常用品的铁匠，也有手艺精巧的工匠，擅长打造祭祀需要的各种金 银器物，瓦达尔的王冠对他们来说是个荣誉的任务。工匠们原本呈上了银冠的设计图，但 被道堤驳回，因为那在伊赛斯的头上几乎分别不出颜色。伊赛斯简洁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用银打造藤蔓，打抛过的红色亮铜做叶片，样式仿造他母亲的后冠，但不需那麽华丽优雅 ，他喜欢朴素。但是崇拜瓦达尔与神血的祭司们擅自动用了神殿的财产，於是工匠们为银 冠缀上的是黄金叶片，镶着月长石、珍珠与钻石。 　　王冠放在红色天鹅绒上，在秋日的明朗晨光里，亮金、白银和宝石闪烁着明亮的艳丽 色彩，几乎像是本身就足以发光。伊赛斯安静地拿起它打量，「好重啊。」他露出一丝疲 惫的微笑。「似乎王冠必然如此。不过没有时间重做了……就这样吧。」 　　那种微笑让道堤感到有些心碎，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但那彷佛还不够。「 你每天在地下书库，到底在找些什麽？」 　　「即使我愿意告诉你，我也受到神殿的规定限制，我不能够向任何人透露在禁区见闻 到的一切。」 　　「更何况，你本来就不打算告诉我。」 　　「是的，原谅我，哥哥，这不是为了伤害你。」 　　「好吧，我感谢你对我的诚实。」道堤苦笑，「你刚才提到贝尔‧利肯。利肯家族掌 握西杜恩与潘伍德向卡西雅斯进军的交通要道，而老贝尔本人则是我们是否能够进入卡西 雅斯的关键。」卡西雅斯城从未陷落，道堤知道它也将永不陷落。 　　「贝尔大人爱我父亲，这是他背负叛徒之名向雷蒙下跪的唯一理由，他得保护我父亲 的城市。时机一到，他将毫不犹豫地为我打开城门。」 　　「最好在雷蒙死前，我想亲自杀他。」 　　「不，任何人都不能杀他。」伊赛斯转头，严肃而近乎冰冷地看了道堤一眼，「我必 须在全卡西雅斯的面前吊死他，而且要由我自己动手。」 　　他梦见了最後一个吻。那天早晨醒来时，雷蒙对自己说：那是一个好梦，我得再做一 次。但他却发现自己头疼得再也睡不着。这样不行，战争要来了，他要来了，我的冥神也 要来了，我得多少保持点清醒，免得失态。雷蒙随即要了一个杏桃酒冻糕当作早餐，这就 是你今天唯一能喝的酒了，他告诉自己。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支撑到黄昏，然後就 会开始不计一切的寻找酒瓶。 　　所幸，在早餐後老贝尔立刻告诉他以海罗家为主的军队已经南下，联合马尔凡斯与潘 伍德攻入蓝布顿本家的领地，「您是否要派兵增援？」 　　「你知道你会获得赦免。」 　　「陛下指的是什麽事？」 　　「等我死後，你向王座主人下跪的时候……」说太多话令他头痛，雷蒙於是喝了一口 药茶，「你知道他会赦免你。」 　　「对於尚未发生的未来，我只能推测，陛下。」老人谦恭地说。 　　「那麽我比你幸运一点。」我知道我的未来会发生什麽。雷蒙这才想起来，在他早上 的那个梦里，伊赛斯是在杀了他之前给他最後的吻，然後他的头就像颗球似的咚咚滚下守 护者王座下的阶梯。「我们的王子动向如何？他还在静语岛上吗？」 　　「我必须遗憾地告诉您，那位王子已经在静语岛上为自己加冕为伊赛斯一世。围困您 本家的军队使用的是穆拉泰尔的旗帜。」 　　「那麽，他在哪里？」 　　「有消息指出，他们已经离开静语岛，但并未南下，反而去了更北的碧砂堡。」 　　雷蒙沉默了一会，「昨天欧兰妮来问我，若敌军攻入卡西雅斯城，能否令还未成年的 贵族人质们进大神殿避难。」 　　「卡西雅斯永远不会陷落。」 　　「我也是这麽说的。」而她随即用最鄙夷的眼神看向我，彷佛当我是个躲在母亲裙底 下的胆小鬼。「我要你对我做最後一个承诺，贝尔。」 　　「任凭您吩咐，陛下。」 　　「不要让任何人攻击洗劫这座城市，等我离开之後，南方或许会有人想趁机骚扰，拉 普顿最有可能，他们是一群黄鼠狼。」 　　「我答应，陛下。但您打算去哪里？」 　　「我不会逃走……我要去看看碧砂堡是否还和我年轻时的记忆一样美丽壮观。」 　　「您要带多少军队？」 　　「都城需要守卫，我就带上我自己的家族军队，还有那些为了拍我马屁自告奋勇的家 伙好了，当然，捎上几个你宠爱的孩子，以免我一离城你就追在我後面烧我的屁股。」 　　国王笑了，但宰相没笑，「我宣誓向您效忠，在您死前，我还是您忠实的仆人。」 　　「我们不必再说这些废话了。为了你仅剩的荣誉，你不会亲自杀我，但你一直期待我 死，而当穆拉泰尔真正的瓦达尔现身时，你我都知道我已经完蛋了。」雷蒙耸耸肩，「我 没必要伤害你的孩子，但我需要保留选择死法的权力，所以把他们交出来吧。或者，就像 你说的，你效忠的国王在命令你，所以照办吧。」 　　「如您所愿。」年迈的宰相如钢铁般刚硬平静。 　　「出去之後为我叫来吉尔‧罗伦。」 　　「是的。」 　　「不……慢着。」 　　雷蒙犹豫地叫住老人，语气听来就像是因为无聊而不得不找些乐趣，「我要你对我诚 实最後一次，利肯。你认为我做为一个人的成就如何？」 　　「您非常优秀，非常聪明，是足以让历史记载的出色战士，」宰相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的国王，「不论头脑或者其他方面都比世上大部分的人杰出，诸神难得会给予凡人这样的 恩赐。您对朋友非常仁慈善良，对敌人则非常残酷，但对所有人都极为慷慨，一个真正认 识您的人必然会渴望与您分享一生的友谊，然而您非常孤独，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 任何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爱与关怀，只有孤独，这一点做为人是失败的。如果我们以别 种方式认识，陛下，我会诚挚地希望您得到一些平凡人的幸福，那是任何人都有权力享有 的东西。」 　　「不，你错了，」雷蒙发觉自己正在微笑，苦涩的微笑，「任何人之中并不包括我。 」他的命运早已被诸神决定。 　　国王在那之後与侍卫队长吉尔谈了许久，接着又叫进他的养子伊利。伊利来的时候已 近乎傍晚，国王很早就吃完了他简略的晚餐，在长桌前埋头写信。 　　「陛下，我被告知您召见我。」 　　「等等，我快写完了。」雷蒙轻巧地写完最後几行，将信封蜡之後才命伊利坐下，「 今晚对你来说将会很长，你吃晚餐了吗？」 　　「是的，您有吩咐吗？」 　　「将这封信带给多维尔纳的亲王，」雷蒙将信递给养子，「这是我的私人信件，你要 秘密送达。明天晚上将有商船金风号出港，经过碎星列岛後南下，等你到雷光岛後不要惊 动桑德哈特家族，那时多维尔纳将有船来迎接你，秘密上船，秘密抵达。另外，你得带上 欧贝拉。」 　　「是的，我们在哪里碰面？」 　　「明晚我会另外派人告知你出发的时间，到时会有人把她带来，她会昏迷几个小时， 然後在船上清醒，最好绑着她，但你得小心她的牙齿。」 　　「我不是很明白，陛下……」 　　雷蒙吸了口气，「战争要开始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伤害她。尤金亲王欠过我一个难 以偿还的人情，就算再送上一打剽悍的女人，他也得替我小心安抚、细心照顾，所以你要 代替我把贝拉交给他，亲王会替她安排新生活。这时节的海上不太安稳，你要小心行事。 」他想了想，又补充：「还有，我教过贝拉许多杀人的技巧，正如我教你的一样，所以绝 不要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秘密行动，最好换装，然後让女人看守我的『姐姐』，以免她色诱男人 逃出来。把信和女人一起交给亲王，那麽我回来时要去哪里找您覆命呢？听说宰相已在准 备您离城的车马了。」 　　「多维尔纳很远，你去回一趟至少需要半年，」雷蒙挤出一个笑容，「所以你不必回 来了，就在那里留下吧。以我的名义，你可以向尤金亲王索取所需的一切，他肯定会送你 几个英俊漂亮的床奴，你会过得很好，我听说他随便一个避暑的宅邸就比宫殿还要巨大华 丽。」 　　伊利轻声说，「半年後，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是吗？您现在要找个好地方去死了。」 　　「我在世上在乎的人已经不多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孩子。」 　　「我在战争开始前抛弃自己的国王，逃离战场，到海的另一端去和您所谓的英俊漂亮 的床奴睡觉，您认为世人会怎麽看待我？」 　　「如果他们记得你的话，会说你是个懦夫，当然，但反面而言，你会活下来。我是你 的父亲，我要你为我懦弱一次。」 　　不，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会为了孩子对他的爱而活着。伊利不知道自己竟然说了 出来。 　　「那就这样吧，我不在乎你是否承认我，或者是否爱我，」雷蒙自嘲地笑笑，「你只 要活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对我而言也是如此，」伊利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双膝跪下，抓住雷蒙的一边膝盖， 「让我代替您出征，只需要少许化妆便很难分辨，您最近瘦得多了，只要离开奥塞的土地 ，海洋彼端多得是红发的男人，他们永远找不到森林里的一片叶子，贝拉会照顾你，她爱 你，你可以──」 　　「我可以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终生被人追杀，你认为这样比痛快死去更好吗？小东西， 我要握着剑死去，像个男人一样。」他搓乱养子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也是个男人，但你要我逃走。」 　　「不，」雷蒙疲惫地叹气，「你对我而言永远是个小男孩，所以在所有养子之中，我 只将你留在身边。但我再也不能照顾你了，所以你走吧，别像只小狗抱着我的膝盖，你有 很多东西要准备。你要坚强起来，为了我。」 　　伊利闻言更加用力地抱了抱养父的腿，倒退着站了起来。他倔强地抹脸，样子就和雷 蒙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被关在笼子里预备拍卖的小奴隶，他开始怀疑伊利到底能不能照 顾好自己，但又随即自我安慰，他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 　　当雷蒙意识到夜深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今天几乎没有喝酒，这样很好，他至少得 保持清醒直到抵达碧砂堡，而且最好不要太憔悴……如今，再见伊赛斯一面就是他每天说 服自己再多活一天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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