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议会会变成一个被长枪捅过的蜂窝。」晚餐时分，伊赛斯一边切开橄榄一边指 出。今天的晚餐是烤得焦黄酥脆的栗子面包、一小碗绿橄榄、洒上乳酪与坚果的水果派与 洋葱汤，主餐本来是鲱鱼，但雷蒙把它烤焦了，为此他生气得砸坏了一个锅子。 　　「而我的议会大臣们会变成一群环绕着腐肉的苍蝇。」 　　「你不是腐肉，」伊赛斯低声说：「一个没有结婚的国王比腐肉好多了。」 　　雷蒙并不觉得这是安慰，他的小王子根本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吧。他闷闷不乐地喝着浓 红酒，「那麽，你怎麽看？」 　　「五大家族的女儿都是为了成为王妃而预备的，」伊赛斯说，「海罗家绝不会愿意与 你结亲，你掌握了赛文德森最重要的人质，而他们又和马尔凡斯一样贫穷衰弱……最好的 选择是伊根塔斯或拉普顿。伊根塔斯古老而骄傲，或许会想要拒绝你，但他们也不会愿意 让拉普顿的势力继续坐大。」 　　在烛光下的他的王子是这麽美丽，雷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将红酒与那个问句一起吞 进肚中──那麽你呢，亲爱的，你希望我结婚吗？如果立场对调，我绝不允许，不，光是 想像另有别人品嚐你的嘴唇、嗅闻你的发香、拥有你的温暖就让我嫉妒得发狂。 　　此时此刻他只想将爱人拥入怀中，抚摸亲吻他身上每一寸肌肤。这就是我的信仰、我 的祈祷、我的膜拜，或许有一天，我会像那些狂热的祭司和先知一样为此而死，最疯狂的 穆拉泰尔都没有我一半的偏执与愚蠢。雷蒙想着。但他压抑了那股冲动。今天伊赛斯似乎 察觉了他的坏心情（毕竟，他砸坏了一个锅子），所以对他相当宽容，连语气也堪称温柔 ，雷蒙很想在这种气氛下多和他说说话，汲取一些平时无法得到的温暖。 　　「老贝尔刚从马尔凡斯回来，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了什麽协议？」 　　「马尔凡斯？不……不，或许吧。正如我所说的，海罗家绝不在考虑之中，而要与拉 普顿抗衡，马尔凡斯……或许吧。一旦成为现任王后的家族，他们立刻就能摆脱现在的困 顿。而如果贝尔利肯确实已经达成了什麽协议，那麽你恐怕只能咬牙接受了。」 　　雷蒙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所以伊赛斯立刻补充：「你如果不想要的话，国王 当然拥有拒绝的权力。」 　　我当然不想要，我想要的只有你。 　　「她们之中有一个本来应该是你的妻子，」这句话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这样流出他的嘴 唇，在舌尖上跳动却无法吞回，像一支不该射出的箭矢。 　　「不，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来不及为我选择妻子，而弥利勒斯则没有为我订亲的打算， 如果可以，他应该会幽禁我一生，直到威勒斯登上王位。」 　　如今他们都死了，那疯狂的兄长与无辜的侄子，死於赛文德森之手。赛文德森有权复 仇──弥利勒斯以无中生有的指控未经审判就绞死了赛文德森家族最重要的六名成员与继 承人，世人都相信在三家叛乱之前弥利勒斯就已经疯了，雷蒙也如此相信，但他却不忍对 伊赛斯这麽说。他很清楚他的王子本质上多麽温柔与宽容，在刚搬进花园塔的头几年，伊 赛斯经常被恶梦惊醒，梦见那被屠杀的国王、王子，甚至死时尚怀有身孕的王后。只有那 时他会主动扑进雷蒙怀里寻求庇护，他是他的保护者，一直如此。 　　「你为什麽不恨他？」 　　某种难以解释的神情从祭司平静的脸上一闪而逝：「我的兄长只是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情。」 　　「什麽是他该做的事？阻止预言成真吗？」雷蒙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麽， 後悔像滚烫的岩浆袭卷了他的喉咙。 　　伊赛斯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对方，那是他惊讶的表情，「关於预言，你知道些什麽？」 　　「全部。」雷蒙知道自己不该说的，这七年来他都没有说，或许这会改变一切，可是 ，有一部份的他毫不在乎，或许早就到了该说的时间了，「新星出现之夜，诸神将降下祂 们的爱子，天堂的银星……」他听见自己说：「先知之主将横扫战场，驱逐长夜与饥饿， 拯救淹没於血与泪的穆拉泰尔……而伪王必将自台阶上坠落。」 　　伊赛斯彷佛身体的某一处被针刺伤，他轻巧却迅速地偏过头去，凝视空气中的某一处 ，雷蒙注意到他的手掌紧握成拳，加快的呼吸则令胸膛起伏。 　　「你如何知道的？」银发王子的声音却近乎轻柔与平静。 　　「我是国王，」雷蒙耸耸肩，「总有管不住的嘴巴。」这个预言是王室的秘密。当年 加拉勒斯接受神谕方才迎娶与他相差四十岁的希琳郡主，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但关於他们 随後生下的王子的预言却被视为机密，只有极少数的王室成员与大祭司才知道这个预言的 全貌。但在弥利勒斯统治的末期，民间出现了这预言的一部份，世人开始相信弥利勒斯即 是伪王，而诸神选择的真主将在王座上将他取而代之。 　　当哈姆希‧赛文德森冲上守护者王座将弥利勒斯斩首之後，他任由那颗失去王冠的头 颅滚下台阶，听说他们高喊着预言成真，而这时哈姆希的兄弟正在不远处的寝宫里强暴蕊 娜妮雅王后，随後他们杀了她，甚至凌辱她的屍体，将尚未出生的小公主挖出後插在长枪 上示众。後来海罗家与蓝布顿的家主达成协议，将这些自称伪王的赛文德森公开绞死，他 们终究没有成为先知之主。 　　「亲爱的……」 　　「不。」那个字坚定得彷佛长剑，里面蕴含的力量与冰冷让雷蒙的胸口一阵疼痛。「 别说了，雷蒙。什麽都别说，我恳求你。」 　　我恳求你，他说。不，永远不要恳求我任何事，因为我太爱你了。但在雷蒙来得及回 应之前，他的王子已经急忙从椅子里起身，甚至撞翻了一杯茶，伊赛斯头也不回地走出餐 厅、走出大理石砌成的房间，走到星空下的花园里。 　　那里因为温泉而热气蒸腾，但雷蒙仍旧可以看见伊赛斯坐在他观星时用的长椅里，陷 入长久的沉思与沉默中。 　　刚才他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雷蒙忽然觉得很想哭，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麽软弱过 ，就像他在碧砂堡的那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我不该这麽做的，我是个白痴的蠢蛋。我可以就这样装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本来 可以这样做。雷蒙想着。而且他当然有理由恨我，他被迫每天晚上和一个占据了本来属於 他的王座的伪王睡觉，他当然有权利恨我。 　　雷蒙站在房间里朝外凝视着，过了许久许久之後才悄悄走过去，用虎皮披风温柔地裹 住他心爱的人。伊赛斯那时本来已经睡着了，但在雷蒙将他抱起之後便清醒过来，双手兜 住雷蒙宽厚的肩膀，最後环在他的颈边。 　　「屋子里比较温暖，我们进屋好吗？」国王柔声说，就像在哄摇篮里的婴儿似的，银 发的祭司默不吭声地将头枕上他肩膀，闭上了眼睛。 　　伊赛斯任由他的国王将他抱进屋里，轻轻放到床上，并且为他脱下柔软的拖鞋，就在 这时伊赛斯坐起上身，雷蒙吃惊地嚐到了那在黑暗里向他飞来的双唇的滋味，那带着今晚 的橘子茶的香味，甜美有如盛夏。 　　王子扯着他的衣领，「我要你。」雷蒙听见他低声说。 　　那一瞬间雷蒙想起他们在静语岛第二次重逢的时候，他的王子看见他来，却毫不吃惊 ，『我知道你会来的。』那一天伊赛斯穿着绿色丝绸的祭司袍，优雅又朴素，他已经长成 这样成熟修长的青年了，『蓝布顿家的继承人，你真令我吃惊。』那是一张祭司该有的脸 ，神情沉静，彷佛喜怒不形於色，但是雷蒙却可以轻易读出那双动人的绿眸里的笑意，『 我为你高兴。』 　　是的，为我高兴吧，我可爱的王子，在碧砂堡告别的那一天之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 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一步走过像荆棘一样刺痛的路，只为了离你更近一点，只愿能离你 近到让我亲吻你的衣角、你的指尖。 　　雷蒙记得他的王子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他将他带离静语岛的那一天，伊赛斯对 他说过的那句最好的话：『你不会伤害我。』 　　那时候的雷蒙满身是血，手里的宝剑寒光闪烁，他杀了许多神殿的护卫与负责保护王 子的骑士，但是伊赛斯彷佛完全没看见那些屍体与鲜血，他注视着连走来的足迹都是鲜血 的雷蒙，一字一字的说：你不会伤害我。 　　那是雷蒙这一生听过最好最美妙的话语。 　　这些回忆让他推开了那甜蜜的嘴唇。 　　「今晚不要，亲爱的。」即使不做这些，我也绝不会伤害你。 　　「我要你。」王子却如此固执。 　　雷蒙简直想要逃走，他忍受不了这样的虚假的甜蜜──就算他深知自己从未获得真实 ──「今晚不要，亲爱的。很晚了，睡吧，你会耽误晨祷的。」他努力组织出这些零碎的 句子。 　　那晚的雷蒙没有合眼，他在第一缕晨光出现的时候吻了吻熟睡的伊赛斯的额头，悄悄 离开了。他不想耽误他的晨祷。 　　那一天，雷蒙一世对他的宫廷宣布将在五大家族与九大领主之间选择他的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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