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们买了五个佣兵、十个快要成年的铁匠与工匠学徒当随行仆人，加上他们自己的 人马──换了一身朴素衣裳，却忘记换下上等马靴的蠢蛋们，加上那些腔调与几乎仰向天 空的鼻孔，雷蒙判断他们是出身很高的骑士，向神殿效忠的骑士，或许──一行大约三十 多人。 　　他们买了太多人，雷蒙思考，那麽高的佣金是为了确保苦盐港是个足够的诱惑，那当 然是，雷蒙几乎无法抗拒剩下的酬劳的引诱，他可以让老爸天天吃加胡椒与豆蔻的烤牛肉 、用葡萄酒煮的牡蛎，并且睡在蜜瓜堆成的床，还可以用丰厚的嫁妆为贝拉找一个乖巧听 话的丈夫。但是否要为了一笔还拿不到手的钱付出性命，这显然是个多余的问题。在战斗 中人员的伤亡在所难免，不论这是这些修士们的想法，或是那些假扮成普通佣兵的骑士们 的主意，必要的时候让买来的人担任身先士卒的角色确实是个聪明的举止，想想在苦盐港 的黄金吧。但雷蒙很清楚一旦自己无意间掉了小命，卡托斯和小贝拉也会很快完蛋，他再 怎麽想争取财富或荣耀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责任。 　　於是雷蒙一路上默默跟在队伍後面，照顾马匹和拉车的骡子，尽量把他们喂得肥壮结 实，把沉默当作坚实的盔甲，避免参加佣兵们（真正的佣兵，不是那些骑士们假扮的）夜 间的嬉戏比试，并且适时地帮助受不了劳苦行程的年轻男孩们。 　　离开羊角城时他们才换掉护送对象的轿子，改用保暖的小马车，雷蒙因为好奇而多看 了一眼，他还以为纱帘後的安静人影是个少女，但下轿的却是个小女孩，或者是动作优雅 些的小男孩，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通风。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护送对象到底长得什麽样子。 　　直到他们第一次遇袭的那天。雷蒙始终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停下来在山谷间 吃午饭，某个亲近的男孩向他抱怨休息时间太短，石头让屁股又冷又痛，只有吃的还不错 ，他们那天吃大麦、洋葱和蒜头煮的肉汤，雷蒙正想着去射几只鸟或野兔来吃的时候，某 个人在上风处大喊：「来袭！」 　　雷蒙记得那一瞬间凝结的空气，还有他听见的细微的马啼声，然後他记得那些慌张的 孩子们的脸，他们没有盔甲可穿，雷蒙怒吼着叫他们去拿先前发下来的武器，并且找石头 或树当掩护。他记得刺耳的弓弦声，也记得自己踢翻水锅，在没有武器的人手里塞上一支 火把。他记得马匹的尖叫、人的怒吼与哀鸣，飞扬的尘土，充满了呐喊与血腥的空气，他 们和一支骑兵队战斗，他看着许多自己照顾的男孩们像萝卜一样被砍成两半，但雷蒙忘记 自己到底砍倒多少马，让多少骑士落地，再把剑尖送进他们颈盔的要害。这是卡托斯在他 走前教的最後一项救命技巧。 　　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发现那辆小马车夹在山壁上，骑士们显然阻止了敌人前进 ，但几乎所有人都分身乏术，没人注意到受惊的马为了远离旁边燃烧起来的草堆，正一跛 一跛的往悬崖处爬过去，而缺了一边轮子的马车几乎摇摇欲坠。雷蒙可以看见有双手正搭 在门边，似乎想爬出来。 　　他听见自己咒骂了一声，避开所有障碍往那里飞奔，衣角似乎无意间着了火，但他丝 毫没有注意到。然後他在马车里拖出一个黑发男孩，一个柔软得可怕的小男孩，雷蒙几乎 怕自己的手臂会揉碎他。在他抱着那个男孩安然滚到旁边，紧紧贴着山壁的时候，马车已 经伴随着哀鸣落到山崖下。那里离地并不很高，但足以把马车摔成碎片了。 　　「诸神保佑。」男孩轻声说。真是个蠢孩子，雷蒙想。诸神才不在乎人的死活，只乐 於给人带来不幸，又谎称那是充满关爱与期待的试验。 　　雷蒙将珍贵的男孩还给惊魂甫定的祭司与修士们，转而去照顾伤者与捡拾可用的战利 品，然後他们更加匆忙的上路，并且转移方向，试图拉开与下一批追兵之间的距离，连死 者的屍体都没有认真埋葬。他们挖的坑很浅，到了晚上就会成为熊的食物。为了这点，雷 蒙很高兴自己活了下来。 　　到了晚上，他们已经骑马骑得又困又累，在一处山丘的阴影里寻到一个差强人意的遮 蔽处紮营，雷蒙随便吃完晚饭之後便去照看男孩们的伤口，然後自愿值守前半夜，他天生 就是那种需要的睡眠比一般人少上许多的人。 　　守夜的工作向来是骑士与佣兵们合摊，在这点上他们还算明理，每个人都要分配到平 均的休息时间才不会拖慢队伍。当雷蒙正坐在火堆前嚼着山薄荷叶的时候，其中一名身上 挂彩的骑士走到他身後。 　　「老兄，时间还没到，」雷蒙指指月亮：「不睡觉伤口可不会好。」 　　那骑士却礼貌的请他去祭司们享用的火堆那里，礼貌得叫雷蒙背上一阵阵鸡皮疙瘩。 　　祭司们在火里丢掷了些许神秘的香料作为祈祷之用，那让火变成了混杂着丝丝金紫的 浓橘色，一共有三堆。两个小火堆旁边都是裹着毯子与毛皮的祭司和教士们东倒西歪的睡 着，最大的火堆旁则是那个男孩。 　　就着火光，雷蒙终於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个头发黑如鸦羽的纤细男孩，有双雌鹿般 的柔和眼睛，绝不超过十岁，一定更小，因为贵族的孩子都比平民纤巧，他们不在泥里打 滚，也不跟动物嬉戏。雷蒙忽然间觉得脚下彷佛生了根，一步也挪动不了，他的呼吸好像 变成了凝结的血块，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 　　诸神在上，他想，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生物。 　　男孩原本凝视着火焰，像是里面有着什麽深奥难解的诗句一样，听见雷蒙的脚步声便 对他抬头微笑：「来这里。」 　　雷蒙觉得自己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的坐到火堆旁，男孩关切地说：「你的脚受伤了吗 ？」　　 　　噢不，不，不，孩子，我只是想把你偷走，像卢卡斯偷走伊根诺斯的白玫瑰，我不知 道为什麽会出现这麽邪恶的想法，所以我才脚步颤抖。「我很好，大人。」 　　「你想必累了，」孩子的童音非常稚嫩，却充满成熟的教养，「我该让你休息，但是 ，嗯……我想我必须感谢你，你今天英勇的拯救了我。」 　　雷蒙觉得有道闪电劈进他的喉咙。「那是我该做的。」 　　男孩似乎并不同意，「那是我的仆人该做的，无论如何，我感谢你，你……我该馈赠 你一些礼物，但我现在身上什麽都没有。人们说话语和风一样虚无，但我的感谢却是真心 诚意的。」 　　「能够服侍您，我……」他咽了口口水才压下喉咙里的苦涩：「我非常荣幸，大人。 」 　　「你叫什麽名字？」 　　「雷蒙。」多年来，雷蒙一直不明白为什麽在那一刻，在那特别的一刻里，这伴随了 自己一生的名字会突然间带来那种可怕的羞辱感。 　　在那之後，雷蒙依旧避免靠近祭司与骑士们，但在某些夜晚里，他负责守夜的时候， 那尊贵的男孩会把他叫到自己的火堆边，请他说一些有趣的故事。这对雷蒙来说是一种既 快乐又诡异的折磨，他喜欢待在这个柔和甜美的男孩身边，看着他和森林一样碧绿的眼睛 对自己露出微笑，但又往往因为自惭形秽而觉得难以忍受。 　　途中他们又经历了两次袭击与几次虚惊，而每一次那男孩都会大叫他的名字，雷蒙也 总是以狂奔到他身边来回应。为此他忍受了许多骑士们的白眼与各种对待，但身为一个平 民，他没有多余的自尊去在意那些事情。 　　三个月後，他们只剩十余人的队伍终於到达苦盐港。途中有修士病死、骑士阵亡、买 来的仆人因伤重被丢弃，连同雷蒙在内有三名佣兵撑到苦盐港，领取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赏 金。 　　但只有雷蒙获得了随行跨海到潘佛拉的白河湾的邀请。 　　是男孩亲自向雷蒙提出邀约：「我们无意再买更多佣兵，」他说：「而且我信任你。 」 　　「您到了白河湾就安全了，不再需要佣兵。潘佛拉……您不再需要佣兵了。」 　　男孩似乎有些惊讶：「你怎麽知道？」 　　「……您的眼睫毛是银色的，大人，」虽然他那金绿色的眼睛在染黑的头发与眉毛的 影响下看起来近乎深绿，但是雷蒙足够聪明，他在羊角城的酒馆与妓院里听过的传闻也足 够多了。老国王逐渐衰弱，於是将年轻的皇后与幼子送到国外，以免被他那逐渐步入疯狂 的长子加害。他们一定是把皇后和王子分开护送，雷蒙想，甚至买来几个银发的孩子送到 不同的地方混淆视线，他曾在夜里听见祭司窃窃私语着几个地名、港口与领主的名字。而 苦盐港只是个出产渔货与劣质粗盐的小港口，从这里出海最安全。船是从别处驶来的，在 他们到达的前三天就已装载好一切货物等待了。 　　「把我交给……你或许可以得到更多财富，但是，雷蒙，」小王子咬了咬他稚嫩的嘴 唇，「我不相信白河湾……我无法承诺给你更多，我希望我可以。和我走吧，我知道我相 信你。」 　　雷蒙一直单膝跪着，他沉默许久，最终说道：「我不需要更多财富，我的王子，只要 你给我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麽呢？」 　　「为什麽──」小王子疑惑地重复，「相信你吗？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雷蒙，我以 为你比我想像的聪明。」 　　「我不明白。」 　　穆拉泰尔的王子低头看着雷蒙，那是一双绿眸，但浮着某种难以解释的淡金光芒，就 像阳光映在碧绿的林叶上。那是一双天真、纯洁又诚恳的眼睛。 　　「为什麽不呢？」 -- 伊赛斯王子【话术技能启动】 【您得到了一只忠犬，请问是否加入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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