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盆地在夏天热得像是大烤炉，为了抵抗酷暑，家家户户不管是商号住家还是办公大楼 ，都关起门来，冷气开得一台比一台还猛，造就了户外的温度又更加上升了不少。 公关穿着细肩小可爱跟热裤，踩着帆布鞋，差不到十公分就及腰长的黑发被她随随便便紮 了个包包头，一身清凉也很轻便地站在捷运出口，正在厌恶着没有建筑物遮蔽的地方看起 来很热的时候，不经意回头就看见副会长一脸宅样地背着背包出现在她面前。 「热死人了－－」她出声抱怨，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了网帽戴在头上，拍了拍眼镜因为温 差而起雾的副会长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时间也差不多了，走吧。」 副会长保持沉默，他的眼前现在一片雾茫茫的，在听见公关不耐烦的催促声後，才无奈地 拿下眼镜，眼前一些迷茫地跟上公关的脚步。 他们是约在学校附近的一间简餐店，一走进餐厅，凉凉的冷气立刻往身上吹，公关马上就 活了过来，快速地找到阿翔後，拉着副会长走过去，一屁股就坐在阿翔对面。 「喂，白斩翔，我还以为你去台南一年就会变黑了……」盯着阿翔的脸跟手臂上下打量了 好几眼，「你怎麽还这麽白啊，白斩鸡……」拿起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瞄了一眼，很快 就点好了东西。这家店从学生时期就很常来光顾，从他们毕业後到现在也没增加什麽新菜 色，所以她点得一点也不迟疑。 副会长的眼镜终於恢复正常了，看了看阿翔旁边的空位，「咦……」话还没讲话，就被旁 边的女人擅自打断外加自己接了下去。 「怎麽没有看见学长？」和副会长认识五年多，所以和他很有默契的公关大概猜得到他想 说什麽，就帮他把话接下去，「痞子学长不是早退伍了？我还以为你会趁他退伍，找到工 作前的暑假把人拐出国怎样怎样咧。」向後一靠，接过副会长倒给自己的白开水，灌了一 大口。 「这个嘛……」阿翔笑笑的，没说下去。 公关跟副会长互看一眼，由副会长做代表，「怎麽了吗？」皱眉。 说真的，阿翔不管是困扰还是不困扰的表情都是一个样，所以他们只是用猜的怀疑他是不 是碰到什麽问题。虽然他们一直觉得就算是碰到天塌下来的大危机，对阿翔那家伙来说， 应该也是没什麽大不了的事，他是某种程度的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学长不理他。他 们常觉得，阿翔跟学长是两个互相牵制的白痴。 连公关都恢复了一点女性该有的矜持，「不会出什麽事了吧？」 「像是学长兵变你之类的？」副会长提出他的猜测，然後被旁边的公关偷捏了大腿。明明 他穿的是有点厚度的牛仔裤，被捏了还是很痛，他质疑公关有偷练。 「咏信，你真的被永昕带坏耶你……」阿翔无奈地笑了笑，正巧服务生将公关点的东西送 来了，公关正拿起叉子准备吃她的蛋糕，「只是被学长赶出来了。」 所以嘴里有食物的人差点没被这句话呛死，一边喝水一边诅咒阿翔，「你一定是故意趁我 吃东西的时候讲的！」她咳得脸红脖子粗。 「我只是挑气氛开口而已。」公关百分之百肯定阿翔在记她刚刚说他是白斩鸡的仇。 拍了拍公关的背几下，副会长才很认真地问阿翔发生了什麽事，怎麽平白无故会被学长赶 出家门，难不成真的被学长兵变了吗？ 服务生又来了一回，这次是送来阿翔跟副会长点的东西。所以阿翔一边用吸管拌着自己的 冰咖啡，一边用不关己事的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学长有天突然打电话叫我搬出他家。 」 「所以你就搬了？」公关问，阿翔点点头，「你没问原因？」 「学长没说。」 「你居然没问原因？」副会长才不相信阿翔会是这麽老实的人。 「如果是我可以知道的理由的话，他一开始就会说了。」所以他不知道理由，也觉得自己 不该开口去问。如果他有知道的必要，那学长一定会先跟他解释发生什麽事，学长就是这 种个性的人，从不拐弯抹角也很怕麻烦，与其瞒东瞒西，不如一开始就把牌摊开来让大家 看光光。 对於学长这次什麽也没说的举动，就算不明白却也能了解学长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所以他 有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主动联络学长，学长也没给他半通电话，他特地为学长设定的 专属铃声一次也没响过。 另两个人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我说这个叫什麽？」公关翻了翻白眼。 「爱丢卡惨死。」不知道为什麽，副会长突然有感而发。 「好像不是这样用的。」公关吐槽，然後又喝了一口甜得要死的奶茶，「算了都差不多了 ，所以阿翔，你因为被学长棒撒才找我们出来打发时间吗？我还以为你这个研究生很忙。 」 「忙倒是还好，也不至於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所以利用两天空闲回来台北一趟嘛。」弯 了弯嘴角，这次回来的行程还挺赶的，准备升研二的暑假对他来说，该进行的工作非常多 ，因为上学期的表现优秀，教授还准备推荐他当下学期的助教，他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 「两天？」副会长有点吃惊，「才两天你就跑回来？」依阿翔的个性来看，交通工具八成 是用钱买时间的高铁，「有钱人家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你是一辈子没坐过高铁，所以在羡慕吗？」公关才说完，立刻被副会长有点不满地抗议 了几句，两个人就开始吵了起来，战况没两下就朝公关一面倒。 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他们两个就互相吐槽了两个半小时。 很难得阿翔从头到尾也没插嘴过几句话，只是静静喝着他的饮料，看着永远吵不腻的两个 朋友吵到翻出大一的旧帐继续吵，而且不意外地由公关大获全胜，好脾气的副会长又为他 的全败纪录添下一笔战绩。 公关讲话直接归直接，其实她很少对自己的朋友说话那麽不留情；就连副会长本身就是个 很以和为贵的和平主义者，更是鲜少和人吵那麽久。阿翔很明白，他们是故意要吵热气氛 ，好让自己不要陷入低潮的思绪里。 他只是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也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而已。 在和学长失联的这段时间，他很寂寞。 以前至少每隔几天就能接到学长的电话，可能是一句短短的晚安，如果时间多一点，还会 聊聊彼此的近况，听学长说部队的人有多机车多难搞，再偶尔关心一下他在学校过得怎样 。 在这段没有学长的日子，他下意识地让自己的失落隐藏起来，没想到还是被公关跟副会长 发现了。 等到两个人吵到有点没梗了，他们停下来，帮自己倒了杯水，同时一口乾尽杯子里的液体 後，都有些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我下次绝对再也不要和你吵，根本吵不赢……」 「哼哼，凭你还差得远呢。」得意地笑了几声，才又看了阿翔一眼，「阿翔，我们两个扮 小丑扮那麽久，这麽够朋友，所以你心情好点了没？」归纳出来的结论有点怪。 「那你们可能还需要再加把劲。」由衷地扬起了笑容，公关送了他一根中指，附加一句去 你的。 休息了一会儿，喉咙也没那麽不舒服了，副会长接着说：「痞子学长也不是那种不乾不脆 的个性，可能真的家里有什麽事，不方便让人知道，才要你先搬出去吧？」这是一个很明 显的可能性。 「我知道。」阿翔露出无奈的苦笑，「知道是一回事，要捱过去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总 觉得这样的等待有点漫无止尽。 「反正你三年都忍过去了，还差这几个月喔？」公关斜睨了阿翔一眼，「不会嚐过了甜头 就吃不了苦了吧？」接着嘿嘿了几声。 一开始副会长还没意会前公关在讲什麽，等到他反应过来後，被喝到一半，加点的咖啡狠 狠呛了一口。 然後旁边的人就开始不停地科科笑。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糟糕耶……」鄙视。 「你咬我啊？」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阿翔的手机突然响了，对面的两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盯着阿翔看，公关还催着他 快接电话。 阿翔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机萤幕一眼，上面显示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电话号码。并没有不接陌 生来电的习惯，只是电话来得太突然，让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所以他现在站在对他而言很陌生的城市中的某一栋公寓门口，毫不迟疑地按下了门铃。 这里是阿豆家，五个小时前他还在台北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女孩子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 是林书安的女朋友，那一瞬间阿翔觉得莫名其妙，他明明就不认识叫林书安的人－－然後 听见了几声吉娃娃的吠叫声，想起了不知道什麽时候听谁说的，关於阿豆学长绰号的由来 ，他才想到那是对方被一群朋友害得几乎被遗忘的本名。 门铃响了几声，伴随着吉娃娃尖锐又有点刺耳的叫声，里头的那扇木门被打开了。门里的 人看着门外的人呆了一下，也没打算把外面的铁门打开，而是问着外面的人，「干，你怎 麽知道我在这里？」 阿翔也愣了很久、很久，直到学长又干了一声，问他是聋了还是哑了後，才微眯着眼笑了 起来，把问题丢回去给学长：「对啊，学长，我怎麽会在这里？」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迅速 地放了下来，沉到水底，咚的一声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其实这一切，只是有人不爽学长一直在她和她男朋友家白吃白喝两个月，死逼活问地问出 了有办法把白吃白喝的家伙带走的人的联络方法，然後就打给他叫他来把人带回去。 听了阿翔那句话，学长顿了一下，立刻转过头对着屋里大吼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干！ 你出卖我！拎北一定要叫阿豆跟你分手啦干！」 阿翔在电话里听过的那个声音也不甘示弱地和学长对骂了起来，「谁怕谁？你叫书安分手 就分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眼看学长已经准备挽衣袖，一副要和人打架的样子，阿翔才敲了敲铁门，企图引起学长的 注意力，「学长，我可以进去吗？」心里似乎有一股完全无法克制的冲动。 在学长啐了好几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铁门打开後，没给学长任何反应的余地，阿翔一把 就将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搞得学长一脸痛苦地叫他放手，「妈的，我的骨头……干 ，林育翔你他妈的跟我有唔、」被强制消音。 被狠狠压抑的思念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紧紧拥抱着怀里不停抵抗的人，虽然一开始他 就这麽想了，现在也只是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学长又踢又踹外加一记打在腹部的右勾拳直击，终於让阿翔松开了手，抱着自己被打的地 方弯着腰，痛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刚是真的用力打下去了，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即 便已经从良好几年，不过小时候和班上同学、邻居小孩打架练来的拳头揍起人来一点也不 含糊。 以前阿翔被他揍过还能嘻嘻哈哈，是因为他那时也总只是打着好玩，没认真罢了。 大概从大四下学期後，就开始有人说学长的脸皮突然变得越来越薄，连小风都嘲笑他什麽 时候脸皮薄得跟卫生纸一样，然後就被学长踹了一记屁股。连那个学会的学妹也越来越没 大没小地拿他来开玩笑－－好啦，阿翔那一挂的根本就没人把他当学长，只有需要找人来 奴役的时候，才会装出小学弟小学妹需要学长来拯救的样子，然後他每次都很吃这一套。 非常不爽地看着现在还直不起腰的阿翔，学长搔了搔头发，把大门关上，拎起阿翔掉在地 上的行李後，抓着阿翔的手往屋里走。 一走进去，二话不说，先恶狠狠地对着坐在阿豆旁边的女孩子开口：「你给拎北记住！」 一根中指先送过去。阿豆才要开口打圆场，就被扔了一句，「我们有事要谈，先别来吵我 们。」 阿翔被拖进了一间不怎麽大的房间，学长随手将阿翔的行李扔在地上，扯过房间里唯一一 张椅子，再示意阿翔坐在床上。 大概打量过房间一回後，阿翔才开口问刚刚那个女的是什麽人？他很少看见有女孩子会这 麽直接地对学长表现出敌意，整体来说学长还满受女孩子欢迎的才对。 一听见阿翔提到那个女的，学长的脸就变得很臭，「干，拎北就算被人妖看上也不要被那 个女的看上！」向来自诩为女性主义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阿翔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笑屁？」瞪了阿翔一眼，又啧了一声， 「没看过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前一秒对阿豆讲话比○二○四还嗲，对我讲话就好像我 欠她几千万没还一样。」 说完，气氛沉默了下来。学长还是一副踩到一大坨狗大便的臭脸，阿翔脸上的笑容始终没 有任何变化。 大概又隔了几分钟，学长转开视线，看着房间里的某个地方，用很轻很淡的声音说，其实 他也被他妈妈赶出来了，他妈说她不要认他这个儿子。 阿翔「咦」了一声，学长接着说，「我早就猜到会这样，才叫你先搬出我家。」他母亲一 下就猜到他的对象是阿翔了，在他先把牌掀开之前，他母亲也只以为他们只是感情好过头 ；等到揭露了真相，那种过份亲密的举动就有了解释。 「那……」突然有点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这一天迟早要面对的，他知道，不过他没想到会 来得那麽快，他根本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只能很无力地问，「怎麽办？」 学长看向他，扯了扯嘴角，「我跟你讲，我妈真的超好笑的，她儿子又不是那麽没行情， 我才二十五岁耶，她居然叫我立刻就跟亲戚邻居的女儿结婚。」低声碎碎念了几句，就算 他没变成ＧＡＹ也不想那麽早就被一个人绑死，「不然她就当作没我这个儿子。」 他从没妄想母亲能够很乾脆地祝福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也做过最坏的打算，只是不 论哪一边，他一点都不想放弃，反正学长知道自己很贪心，不管是唯一的亲人或者是阿翔 。 耸耸肩，故作轻松，「所以就长期抗战了，这段时间我都住在阿豆这里啦，虽然那女的恰 到我很想叫阿豆快跟她分一分……」 「学长，对不起……」 「你对不起个屁啊？」皱起眉，用脚踢了下阿翔的膝盖，然後对方半句话也没说，「反正 就这样，接下来顺其自然了。」 他每天每天都会打电话回家想要说服自己的母亲，每次每次都被一声不响地挂上电话，然 而好几次，他都能听见自己母亲哽咽的声音。 他很不喜欢看见女人哭，大概是因为他爸走了之後，他常常半夜起来，就看见母亲一个人 坐在客厅，对着父亲的遗照偷偷掉眼泪。明明在他面前的时候，从来就不开口主动提起他 老爸的事。 学长想过很多很多，如果真的非得要有一个取舍的话……他看了阿翔一眼，後者不知道已 经盯着他看了多久。 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没打算让你知道这件事啦……那女人实在是……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还把人叫过来。」瞄了眼房门，摆明想把责任往外推。不过对方会知道阿翔的手机号码， 好像也是他的好同学阿豆泄漏的。 原本还想说点什麽，最後决定把话吞回去。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麽无能为力。他的父母没有 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不该喜欢上男孩子，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条路不好走而已。所以 他居然就以为，只要是为了孩子幸福的话，当父母的人就不会勉强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去迎 合世人的眼光。 伸手，握住学长的手腕，把没什麽抵抗的人拉到自己面前，再紧紧搂着他的腰。学长倒是 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头又摸着他的头发。 手向後抓开阿翔搂在自己腰上的双手，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两人同时慢慢地闭上眼睛， 让嘴唇轻轻地贴在一起。 那晚阿翔也没有什麽太超过的举动，只是跟学长两个人一起挤在单人床上睡得有点辛苦， 再在第二天早上被赶回去，因为在阿翔去洗脸的时候，那个公关学妹打电话来通风报信了 。 所以学长就把人给送到车站去。其实阿豆住的地方，离阿翔读的学校也不会太远，坐火车 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学长，我还能……」 「没事之後，我自己会去找你。」站在北上月台，火车已经进站，笑着把人推上车後，再 看阿翔有点依依不舍地走进车厢。人潮有点多，所以他就站在看得见月台上的学长的地方 。 学长朝他挥了挥手，火车缓缓前进，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人为止。 tbc 我好久没po了(震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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