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母亲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告诉咏丰答案。两天後咏丰和妹妹决定拿掉维生装 置，父亲没有说什麽，只是点点头。 　　将母亲带回家後过了半天，她便断气了。 　　离家多年，咏丰一直只从妹妹那里偶尔打听父母的消息。相隔几年看见母亲，却 是昏迷在病床上，并且彷佛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归来，就这样走了。一切发生得太快， 让他来不及反应就必须投身在那哀恸中。 　　咏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工作夥伴很体谅地要他慢慢来，处理好再回去工作。因 为有妹妹的丈夫帮忙，加上兄妹俩人的决定一切从简，丧事很快就过去了，当回过神 来时，他已经和妹妹交握着手坐在家里客厅，咏丰还没有母亲已经去世的实感。 　　丧事过程除了需要的步骤外，父亲都只在一旁看着，身边坐着那个女人。咏丰没 有多余的心力去搭理他们，不管他们是要立刻结婚，或者从此消失，他都不想知道， 也不在乎了。 　　失去亲人的伤痛垄罩着整颗心，但是咏丰感觉到，随着母亲的去世，心里有某些 东西也一起消失了。虽然是以残缺的、没有好好整理的形式一起被丢掉，但他已经被 动地了结了纠缠他许久的东西，伴随着一些失落的解脱。 　　妹妹偎着他坐在旁边，眼泪落不停。咏丰为她擦眼泪，她抬起头来，也为他擦眼 泪。 　　「哥。」咏絜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老公，然後向咏丰自白，「我觉得很罪恶， 妈死了，我却觉得我好像从她解脱了。」 　　咏丰摸摸妹妹的头。妹妹是女生，还选择留在家里，父母的造成的阴影必定更大， 幸亏她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引导她走上了不一样的路。 　　他也一样，觉得好像解脱了。从那种扭曲的爱与被爱中解脱了。 　　「不管我再怎麽否认，我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对我的影响很大。」咏丰一边抹妹 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不停留出泪水，「我从小就害怕，怕会变得跟他们。我以为 我不会，但我真的已经变成他们了，然後不停地伤害爱我的人。」 　　当他付出感情为了爱的人而受折磨时，母亲的阴影就不时环绕着他；而当他学会 冷静，不付出真心，却是像父亲一样地伤害着爱他的人。 　　想到这里，咏丰猛烈地想见柱子一面。自从那天吵架离家後，刚好又遇上母亲的 事，已经很久没有和柱子连络。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络过柱子。 　　他用衣袖擦去自己的泪水，从口袋里拿出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开的手机，开机过後 不断传出漏接来电和简讯的铃声。漏接电话十三通，来自柱子；简讯三封，来自柱子。 咏丰一条条看着来电时间和简讯内容，刚擦乾的眼眶又再次湿润。 　　这次他不是为了母亲和自己而哭，而是为了那根傻透了的笨柱子。分开的时候明 明闹得那麽不愉快，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再感觉那种不耐烦的心情。 　　咏絜看着咏丰本人也没察觉的淡淡笑意，心里忍不住高兴，看来她等了许久、能 够引导哥哥的那个人出现了。 　　「哥，你虽然离开家里，可是你比我还要受伤，因为你从小就比谁都要温柔。」 　　咏丰转头看妹妹，她真的已经长大了，握着他的手温暖有力。 　　「可是你已经被爸妈、被自己困住太久了。」咏絜笑着看了一眼咏丰的手机， 「如果有值得的人出现，不要再继续伤害那个人，也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好不好？」 　　咏丰没有点头，他不知道多年来不断伤害他人的自己有没有资格获得值得的那个 人。他害怕自己如同以往，在回过神察觉的时候，已经又伤害了深爱自己的人。就像 对柱子那样。 ＃　＃　＃ 　　在失联了一个星期後，咏丰第一次打了电话给柱子，说他现在在车站，能不能来 接他。 　　柱子骑着机车出现的时候，前座放着他们两人之前一起到公园去时买的风筝，对 於咏丰的失踪，以及那天的争吵没有说什麽，只是将安全帽递给他，问他「去放风筝 吧？」 　　那样和平常无异的冷静出乎咏丰的意料，但既然再见面不是火爆的场面，咏丰稍 微放下了心，戴上安全帽跨上了机车，让柱子载着再次到了内海运河边的公园。 　　河边公园正吹着舒服的风，许多人牵着宠物在草坡上交流，也有人带着小孩在放 风筝，衬着夏日黄昏下的余热，眼前的景色彷佛要消融在橙黄色的光线中。 　　冬天的海风刮得人们冷得脸红，咏丰刚从比较温暖的家乡回来，穿着轻薄，在成 功升上风筝之後还流着薄汗，柱子从外套口袋里找到卫生纸，递给咏丰擦汗，并将风 衣脱了下来让他穿，咏丰没有拒绝，穿上外套後将风筝又放高了些。 　　柱子看着那个人，清清冷冷，连放风筝都是一副不太起劲的样子，一手拉着线， 一手则正不顾这里是公共场所，大方地抽着菸。 　　「咏丰。」 　　柱子叫了他一声，那人转过身，朝他轻轻地勾起嘴角，笑容不大，搭着他那在艳 阳天下依旧冷冽的气质，让柱子心脏一下下跳得疼痛不已。 　　「你要放吗？」 　　你要放吗。柱子瞬间有些恍惚，这句话很久以前，咏丰也问过他一次。那一次的 疼痛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并且从无消退地留到现在。 　　他朝咏丰走过去，接过风筝线，风筝那头正在风中飞舞着，远远看着没什麽动， 传回绳子这头的拉扯力道却很强劲。他轻轻扯了几下，迎着风的风筝跟着上升了一些。 　　「今天很舒服，很适合放风筝。」 　　柱子转过头看着难得心情很好的咏丰，那笑容也比平常要多了一些稚气，朝他笑 着的神情如此放松柔和，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眼眶酸涩，接着放松了手上的 力气，那风筝线就这样随着风一起卷了上去，空中的风筝没了拉力，在空中零零落落 地抖着。 　　「欸！」咏丰追了两步，线头已经远远飞走，他观望了一下，才一脸奇怪地转过 身来，「怎麽了你？心不在焉的。要去追吗？」 　　要去追吗？ 　　你要放吗？ 　　柱子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多吸口气，心脏就多痛一下。 　　「柱子？」 　　「我们分手吧。」 　　咏丰闻言呆愣住，像是不懂他刚说了什麽，就那样隔着几步距离，无助地站着。 那颀长的身影融在金黄的阳光和潋灩河水倒映的波光中，一闪一闪，闪得柱子眼睛酸 涩疼痛，几欲落泪。 　　风筝在空中无依地飘摇着，最终在靠近对岸的河上坠落了。河光衬着咏丰清亮的 眼眸，那闪闪发光的眼睛总教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正如他第一次见到咏丰的时候。 　　「或者我们的关系，连分手都不算？」 　　柱子找不到咏丰，当他无论在夜归、咏丰的工作室外、甚至和他一起去的那间酒 吧，都找到咏丰的时候，他已经从原本的生气变成茫然麻木。 　　如果咏丰想避免关系变质後的尴尬，他应该会选择直接搬走。他在家里的东西都 还在，但其实那都是些就算舍下也不要紧的日用品，几件衣裤，盥洗用具，几本书。 　　唯一没带走的重要东西是他的笔电和几张放在抽屉里的证件，柱子只能从这些东 西，一再安慰自己咏丰并不是一走了之。 　　在重新又空荡荡了的房子里，柱子想了很多，他对咏丰的爱、咏丰对他的态度以 及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心事。短短几个月，他没想到自己却彷佛世故了好多岁，他嚐 到过去从未感受的、满到心痛的爱意，以及等待不到回应的疲累。 　　那麽大一个人，竟然可以在一个城市里完全消失，让他遍寻不着。柱子这才发觉 他也许从来没有在咏丰的生命中深刻存留过。 　　连系他们两人关系的，除了同住的公寓外，就只有那个风筝。 　　柱子想起在咏丰生日晚上的争吵，咏丰总是在吵架後留下满室的狼藉跑出去，那 一次也一样。然後他回来，他们做爱，相拥而眠，咏丰告诉他希望有人带他去放风筝。 　　有人教过他，放风筝的时候，你越是拉它，它会飞得更高，当风筝回到地面，也 就失去了它飞翔时的神采。 　　咏丰的离去提醒了柱子，也许咏丰就是一个风筝。每当柱子想要拉住咏丰，将他 们的距离拉近，咏丰便会就着拉扯的力道，离得更远；他们的距离，永远隔着拉扯的 那条线，一端在天，一端在地。 　　咏丰没有走近，没有开口问他，也没有表现得不在乎，就像个无措的小孩那样。 柱子笑了，视线却跟着模糊。 　　「我只是一根柱子，不是放风筝的人，我不懂什麽技巧，我只懂得要把线绑着， 让风筝不飞走。」 　　柱子走向前，在咏丰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咏丰手里。咏丰摊 开手来看，那是卷着风筝线的塑胶线卷，应该接着风筝的地方断掉而徒留线段。 　　「可是这样，风筝永远都不在柱子身边。」 　　因为太过突然的分手而惊愕的咏丰，终於在柱子准备转身时回过神，用双手抓住 柱子的手，心里是反应过来後的慌张。 　　他想问为什麽，却几乎在同时就知道了答案。他只能紧紧抓着柱子，死命地望着 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柱子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盖在咏丰用力抓着他的手上，手掌一如以往的温暖而 宽大。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咏丰。」柱子说，倾上前轻轻给了咏丰一个吻，「我爱 你。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很喜欢你，即使到现在，我还是爱你。」 　　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不知什麽时候又要被你不耐烦地推开的不安。无法忍受 你的心不在我的身上。 　　咏丰还是紧紧抓着他，只能从最近的原因思考起，「我这一个星期不在是因为──」 　　「我们都别再骗自己了。我要的你给不起，你要的我接受不了。」柱子打断他， 脸旁的青筋贲起，他必须如此用力，才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流下，「不管你这一次离开 这麽久的原因是什麽，以後一定还会有一样的情况发生。」 　　温暖而厚实的手掌温柔却坚定地将咏丰紧紧抓住的手拉开，咏丰看着忍耐痛苦的 柱子，心脏也狠狠地痛着，遗传在血液中的残忍因子让他痛不欲生，而放肆伤害他人 後的报应终於来到了。 　　「柱子，」嘶哑着声音，咏丰只能简短而用力地说出此刻的愿望，「不要……」 　　柱子感觉心脏彷佛被风筝线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住，痛得喘不过气。这是咏丰第 一次对他要求什麽，不答应是舍不得，但答应了是走不得。 　　咏丰最後还是只得到柱子转身而去的背影，和他离去前没能忍住的眼泪。 　　他站在夕阳落下的紫色残霞中，看着手中握着的风筝线卷，茫然而无措。 　　原本握线的人已经放手了，留他在冬风中飘零，再次孤单一个人。 __________ 刮胡刀的哲学 http://blog.yam.com/maplec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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