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兰。你喜欢你自己的名字吗？ 　　兰。 　　＊ 　　时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方秉兰根本记不得他到底几岁。只觉得那时候 世界是很大的，眼中望出去的一切都是巨大的，看什麽都好新鲜。 　　那时候的他，最喜欢望见自然的颜色，手握着对他来说还算是过大的浇水器， 帮植物浇浇水，帮植物换换位置，就会咯咯地笑。 　　好像很容易就可以听到植物的声音，感觉到植物跟他说话。说，帮我浇浇水 吧，说，带我晒太阳。 　　一切都很理所当然，被他碰过的植物就是能够长得很好。 　　他其实也不记得最早看到命定的植物，到底是什麽时候了。只记得无论是爸 爸妈妈，或是大哥二哥，都曾经抱着或带着他，指着好看到让他舍不得离开眼睛 的花，告诉他－－兰，这就是跟你名字一样的花喔，很漂亮吧。 　　他很困惑，因为常常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样子，但他每回 都点头，双眼发亮，不管什麽样子什麽颜色，都好漂亮，都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植物，但最喜欢最喜欢的，的确就是跟他的名字一样的，兰。 　　对他来说，这不只是个巧合，而是某种宿命的注定。 　　这一切，在他遇见那个男人之後，都划上了句点。 　　曾经他的最爱，变成了他最想要消去的，兰，他自己。 　　年轻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信仰一见锺情的那种人。但老天或许正爱跟人 开玩笑，看到那个男人，几乎就是那一瞬间，他彷佛看到了他自己的绝境。 　　而他正在帮自己掘着自己墓地的坑洞。 　　他曾经想逃躲过无数次。但最後他发现，原来他早在为自己挖洞时就已跌入 那个他为自己挖的坑洞里，从来没有真正出去过。而他多逃一回，只是把那洞扩 得更大，更没有办法爬出去。 　　他甚至毁灭性地种着那他自己最喜欢的花。每多种出一株，他自己就彷佛多 死了一些。 　　到底什麽时候他自己会死透呢？在那个男人唤着他兰，在他身体里头的时候， 他会在呻吟高潮间问着自己，像是期待自己就在男人索求的性爱间死去。那个男 人没有空唤他兰的时候，他会望着那些绝美的兰，眼神迷离遥远，问着同样的问 题，他的死期。 　　但那些从他手里绽放出来的兰没有回答过他。他也没有死。生命残酷而可笑。 他期望自己的死，但他等到的却是男人的死亡。 　　那一夜，他烧了所有他种的兰花。他其实真正要烧的，不是兰花，或是说， 不只是兰花。 　　他想烧死他自己。 　　真正早该死的，是他。是他离不开是他走不掉是他沉醉在这段本来就不应该 存在的恋情里头无法抽离。 　　是他害死了那个从来不该死的男人。 　　不该留下来的他，却活了下来。他没办法去死。他看到二哥在哭。二哥没有 在他面前哭。但他知道，二哥在哭。 　　他离开了台湾。离开得很远很远。再也不种兰花，不碰兰花。他没有说出来， 但他极度厌恶自己的名字。 　　他唯一没有办法摆脱掉的兰，原来是他自己。 　　他可以想尽办法不看兰花不种兰花逃避所有的兰花。却躲不过这个他极度想 抛却的他的名字，兰。这名字，跟他这样紧密地相连，抛不开弃不掉。 　　他不是没有想过换个名字。但他知道他哥哥们知道了会怎麽想。於是他压抑 得很好很好，被唤着名字的时候总是笑，他只能笑，除了笑以外，他别无他法， 好像只要笑着，他就能让哥哥们知道，他很好。他不只用笑欺骗别人，也试图想 欺骗自己，可是他真是恨着的，被唤一次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提醒一次自己到底 有多该死，像是再次深刻地让他看到他自己究竟有多罪恶。 　　於是他让自己真正有往来的人变得很少很少，少到几乎可以不用听到什麽人 真正用有感情的声音唤他兰。 　　他或许真成了活着的死人。住在自己为自己挖掘得太好的活死人墓里头。他 曾经真的以为自己之後的人生就是如此。只要撑到哥哥放心地走，也就足够了。 　　直到原来他发觉，死透了的心原来会失了拍。看到欧利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听到欧利唤着他名字的时刻。 　　他又要再一次败给一见锺情吗？不。他早就没有什麽浪漫甚至他也没有什麽 生命可供挥霍了。 　　那夜周彦廷看着他，笑得很魅。「兰。那是你的坑。」 　　他也笑着，吻了吻周彦廷。欧利不是他的坑。他早就死在他为自己掘的坟墓 里了，怎麽还会有坑呢？ 　　「他不是我的坑。」他听见自己这麽说道。 　　周彦廷又笑。「也对，或许那个人不只是坑。」 　　他没有回周彦廷什麽。他不认同周彦廷的语语。 　　那夜他们进出彼此，那之後他们也做着同样的事，欧利那灼热的眼神早就被 他不知道抛到哪个次元去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没有什麽好记得的。但他忽略了，当他觉得没有什 麽好记得的时候，其实正是意味着，欧利已经被他记住了。 　　就如同他很想忘记那个死去的男人，觉得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再想起时，他其 实还是爱着。 　　他没有发现自己还爱着，很悲哀地。他只是一直要自己，再也不要看兰花， 再也不要想起来。 　　只要不要再碰触，一切就没事了吧？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 　　那种潮湿的空气。一踏上台湾，他全身的细胞彷佛都跟着发抖。方秉兰说不 出那是什麽感受。 　　但他知道，是什麽让他再度踏上了这里。 　　他终於再度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欧利。他以为他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原 来早在第一眼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了。以为根本无关，却逃不开命运，一再地相 遇，终於纠缠不清。 　　刚开始，听着欧利唤着他的名字。他恨。看着欧利说喜欢兰花，他也恨。甚 至看着欧利那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他更恨。 　　欧利根本什麽都不懂。欧利完全不懂自己在做的到底是什麽，究竟值不值得， 就算欧利说的那样斩钉截铁。 　　他不以为欧利懂。 　　但平静如死水的生活对他来说，没有不好。他也可以过得下去。直到欧利带 兰花回来，他们发生争执，欧利从他家离开的那天。 　　走了也好。别回来了最好。他果然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欧利真的不懂。他 应该高兴，应该很高兴。但他却只是掉眼泪，内心挖掘不出任何喜悦的情绪，连 伪装出来的那种都没有。 　　然後他发觉，原来他那麽在意。他原来……希望欧利能懂。希望欧利能留下 来。 　　然後，带他走，无论去哪里都好。 　　但没有。原来欧利仍然没办法属於像他这样子的人。原来他不配得到。那之 後，他天天都不知道自己过的是什麽样的日子。只是眼前彷佛一直有火，一直有 许多兰花变成飞舞的火蝶。 　　他接到了周彦廷的电话，说要结婚的电话。他烧了那棵白玉兰。在白玉兰终 於完完成成化为灰烬的同时，承认自己早已爱上。 　　像周彦廷说的，早就进了欧利的坑。以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式，他从来都以 为自己在自己挖出来的那个坟墓里，没想到欧利早也挖了过来，执意跟他在一起， 在深邃的坑底一起待着。 　　他终於发现，欧利却又走远了。 　　於是他一个人，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之中。 　　他想欧利，很想很想。想到只想要在曾经有过欧利的地方，一个人发着呆也 好，至少他相信，欧利是曾经真的想要带他走的。是他自己拒绝了这个机会。 　　他回了南法。 　　以为欧利走了就不可能回来。没有想到……原来欧利懂得的，他被了解了。 欧利从来就比他想的还要爱他。 　　他真的……能够被饶恕了吗？他还是没能确定，但身边着欧利，他就觉得安 心，好像什麽都没有那麽困难。 　　他衷心地感谢欧利，更想为欧利做些什麽。欧利为他做了这麽多。他能给欧 利的能有多少呢？ 　　於是他找了欧利的外公，跟欧利的外公以种兰花为赌约，他还是很害怕很害 怕。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成功，但他应了。不管成不成功，为了 欧利，他非试不可。 　　所以他种兰花，但过往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他也烧兰花。终於，那天，他 烧光了所有的兰花。 　　最终欧利戳破了他一直不敢承认的那件事。原来他的内心还一直搁着过去的 那个男人。 　　当初他几乎是逃离台湾的。一刻都没有办法多停留。事实上，就算他跟欧利 说着想放下，现在一个人踏上台湾这块土地，微笑依旧只是一种表象。 　　他打了电话给周彦廷，问着周彦廷：「要怎麽样才能不爱那个真的该被放下 的人？」 　　周彦廷笑着，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迷人。「兰，当你接受你爱着 的时候，你就拥有了不爱的能力。你不是正在做了吗？」 　　或许曾经都在那样黑暗的世界里停驻，周彦廷一直都是懂他的。他笑了，租 了车，买了很多很多兰花。在他还没有空把那些兰花烧掉之前，他已经开着那辆 车，到了他其实知道但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男人的坟墓。 　　详细的经过他记不太得了。他从搬着兰花往墓前走後就一直觉得连路都看不 清楚。真正在男人的坟前时，他只是似乎不断地重复着。「我爱你，对不起…… 我、我没有对不起你……」 　　就只是不停地呢喃着，像无限回圈的音轨一样，直到他在坟前，烧光了所有 的兰花。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但看着所有他买来的兰花都被他烧尽，眼前连零星 的火光都熄灭，只余灰烬，甚至有许多灰烬都跟着风飞远了，他眼前虽然仍是模 糊一片，却终於笑了。 　　承认他还是爱着，竟然真的能够是不爱的开始，原来的确可以是关系的结束 。就只是，承认了而已。 　　他又笑，笑得轻松笑得释怀，笑掺着泪，却是真正的笑。 　　「就陪你到这里。从此之後，我不会再为你种兰花，也不会再为你烧兰花。 这些，这所有，我都会留给他。」 　　那个有着温柔双眸的男人，欧利。 　　话说尽，他彷佛看到欧利在他面前，笑着说：「兰，我绝对不会让你为我烧 兰花。」 　　他想到欧利凝视着兰花时，那柔情似水的眼。一如欧利望着他的样子。 　　他似乎可以望见欧利对他说着：「兰，种兰花吧。为我种兰花。为你自己种 兰花。为我们种兰花吧。」 　　他想，应该可以的吧？他没有在台湾停留很久，就又回了南法，开始种兰花。 　　还是很想烧很想烧。但要下手的时候，他想到他在北海道发高烧的时候，在 床畔执着地守着他的欧利。想着欧利说最喜欢兰花。想到那个从他手下抢下兰花 的欧利，对兰花是那样爱惜守护和眷恋。想到他以为不会回来的欧利，望着那盆 兰花，就这痴痴地一直只是等着他。 　　有时还是会错手就烧尽了兰花，但终究愈来愈少。想到兰花，他终於不再只 是想着那些他拿着兰换钱的日子。他有更多更多温柔的柔软的事情可以回想，那 些都是关於欧利的。 　　想着欧利为了那盆兰，还到教堂去了一回，徵询了他的同意，三不五时也会 去探探。想到欧利在他烧着兰花的时候，总是那样心痛难过，恨不得能够代替他 承受所有的痛苦，想着很多很多…… 　　都是欧利。 　　终於开始有愈来愈多兰花在他手上活了下来。接着，他迎回了那曾经被他烧 痛的兰花。 　　落着泪看着那兰花，却又笑着。那兰花对他的意义，超越了那兰花本身。那 兰花，有着欧利的爱。 　　他想，他要让这兰花变得更美才行。 　　虽然它早就已经是最美了。 　　欧利有多麽温柔，他也要那麽温柔。他没有想烧。当初那种想烧兰花的情绪 早就消失无踪，他只想，对待这兰花，如同欧利对他那样细腻呵护的爱。 　　让欧利知道，他能够不再烧兰花。让欧利知道，他终於能够再接受兰花。让 欧利知道，他爱他…… 　　他愿意跟着欧利，去任何地方。只要欧利带着他走，只要欧利。 　　＊ 　　终於，方秉兰送上了兰花，也送上了他自己，给欧利。随後他看到欧利眉里 眼里那满满的笑意，也在欧利的眼里望见自己眉里眼里的笑意。 　　原来真的好像兰花啊。他想。难怪欧利这麽爱兰花。 　　「兰，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不知道哪天，欧利这麽问着他。 　　「喜欢，很喜欢。」他笑着，却落下泪。轻轻地，他吻上欧利。随後，跟欧 利贴得很近，微笑。 　　他终於可以这样，真实地微笑。 　　是这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找回了自己的名字，让他可以这麽笑着 ，所以…… 　　「喜欢到，不能再有更多喜欢了。」 -- 本来想把此去经年的限写一写　但兰突然跑出来一直看着我　 不写他不知道会继续看到什麽时候　是该清了这个欠他很久的债　就写了 除了这篇　还有另一篇短篇　这几天修到满意後应该会发　谢谢看着文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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