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曾经，吴主任谈过几场恋爱，也受过几次伤害。 於是他决定，把心力全部投入他挚爱的医学与需要他的病患，十五年的岁月就这样轻滑而 过。当他蓦然回首，自己竟已拥有了当初梦寐以求的知识、职位、名誉、财富，而这些， 却也是他如今仅剩的东西。 他过得很好，即使独自一人，生活离不开工作的医院。可是，吴主任发现，他愈来愈需要 一个能对之倾注信任与爱，并可以得到相等回报的对象，在未来的日子与他一起走下去， 这份渴望日益强烈。 然後，吴主任才了解，原来，自己也会想牵起另一个人的手。 他不相信一见锺情，对皇甫香华，或许反应近似於此，但吴主任认为其中仍有差别。否则 ，他现在就不会提早十五分钟到诊间，为讨论这个问题，跟护理师小玫大眼瞪小眼。 「比起是不是一见锺情，更重要的是，他对您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吧，主任？」 发色染成橘红、长长的浏海快遮过眼睛，长得娇俏可爱的护理师小玫，是吴主任的门诊护 理师，也是少数清楚他性向的职场友人。 「若你是指他是不是同志的话，我肯定他是。光凭直觉就能感觉得出来。」从吴主任手握 看诊必备的珍奶，却迟迟没喝上一口，可知他此刻其实很紧张，「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他还这麽小！二十四岁，我都快四十……」 「是三十七岁，主任。」小玫帮忙更正，「而且我不认为二十四有多小，我也才比他大四 岁。」 「所以说啊！他会接受我吗？我该跟他开口吗？搞不好对他来说我只是个糟老头……」 「就算那样，您也不是普通的老头，而是帮他开过刀、诊治过他的老头！」小玫振振有词 ，「或许他也有意思，只是不好讲出来也不一定。天晓得？至少您不问，就永远都不知道 。」 「隔了这麽多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承受被拒绝的滋味。」 「拜托～何不换个角度想？就像您说的，您离四十岁大关差没几年，错过这次，很难说 以後还会不会碰到喜欢的对象。」走路有风的心外主任，门关起来竟跟个情窦初开的小男 生一样，层次之低让小玫拚命忍耐才不至於皱起眉头，「医生是很抢手的喔，您又是主任 级，如果要床伴，您绝对不会缺。」 「别再拿以前的事糗我了，小玫。」 冲着医师娘的位子，有些女性实在积极地过份，就算在早年实习医师、住院医师的时代， 偶尔还会去酒吧的时候，连男性也因此对他青睐有加——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吴主任苦 笑。 「您找我商量，不就是想要个人支持你吗？」小玫明知故问，附带刻意睁大的眼睛装无辜 ，「所以我就在给您告白的动力呀！反正您也没时间慢慢揣测皇甫香华的心意，还不如直 接赌一把，是生是死就看今天了！」 「……我怎麽觉得你好像比我还期待？」 「咦？有吗？」 看着又开始装傻的小护士，吴主任决定给自己几分钟时间安静整理思绪。 皇甫香华进入诊间，在医师桌旁的凳子坐下。对方的脚步轻快，气色红润，显见上周的小 手术并未对男人造成太大影响，吴主任对此十分高兴，不论是就一个医生，或者一个别有 心思的追求者角度。 「手术後都还好吗？」 「头两天比较痛，之後就比较好一点，但肩膀动到某些角度的时候，还是有点痛。」皇甫 香华微笑。 「那我们先来看个伤口，若癒合的状况好，你就不用再挂门诊，等伤口完全癒合就可以了 。」 吴主任朝小玫点点头，年轻的护理师立即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放在落地窗边的诊疗床，伸 手拉起窗帘，而後请皇甫香华坐到床边，本想示意这位对自家主任别具意义的病患露出伤 口，但看到对方身穿的T-shirt不禁迟疑起来。 若是衬衫，只需打开最上方几个扣子，T-shirt就不得不整件脱掉了。小玫朝吴主任使个眼 色，随即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免得病患突然闯入，双方都尴尬。吴主任自然明白小玫的顾 虑，可是对他本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个挑战？ 「……看样子我只好麻烦你把上衣整个脱掉了。」吴主任道。 皇甫香华一直都是个听话的病人，这次也不例外，他很乾脆地脱下上衣，拎在手边，一块 贴在左肩的大纱布跃入眼帘，十分醒目，在肩膀跟胸口上缘，还有因每天换药、重贴胶带 留下的灰色胶痕。 吴主任撕开纱布，出现一道凝固的血痕，血痕底端有一小块半凝结的小血块，像果冻碎屑 般黏在皮肤上。经病痛折磨，皇甫香华的身材偏瘦，但并未瘦成皮包骨，反而意想不到的 精实，加上侧坐床沿的姿势，使他看似一座优美神圣的石膏像，不容亵渎。 「伤口复原的很好，末端的小血块再过两三天应该就会凝固，到时候才能碰水。万一你不 小心碰到……其实也没关系，赶快把水擦乾就好。」 吴主任一边嘱付，一边接过小玫递来的纱布与胶带，重新包紮好皇甫香华的伤口，再把人 带回位子上。小玫在後头收拾好东西，拉开窗帘，这才走到自己的座位，准备打皇甫香华 的批价单。 「我以後不用再来挂号了？」洋溢欣喜情绪的口吻。 「大致上是如此。若没其他状况的话。」 吴主任心头一阵紧缩，显然这次等皇甫香华离开诊间，他就再也没有见到对方的机会。如 果把自己的心意单单扣留在心底，往後将成为漫长记忆之中的一段遗憾，而说了呢？ 就像小玫讲的，不问，又怎会知道？ 即使失败，皇甫香华看起来也不像爱嚼舌根的人，他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向广为人知，只要 关注失败後伴随的心痛。这在过往付出的许多代价里，算是最轻的了。 既然如此，他到底有什麽好怕的？ 在皇甫香华如同上回手术结束，以清淡的微笑向他道谢後，吴主任在他准备起身离开前叫 住了他，「我知道，你跟我是同样的人。」 「什麽？」清秀的脸庞出现讶异，随即换上警戒的神情，「我不懂医生的意思。」 啊，还是吓到人了。吴主任随觉懊悔，但话已起头，只好先接着说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不喜欢女人。」吴主任郑重道，「你不用紧张，我是自己发现的。就像我刚才所说，我 跟你是同样的人。我不可能把这事泄出去，也不打算当作要胁的把柄。我好歹是医生，而 你是我的患者。」 对方情绪起伏带动的表情变化，证实吴主任的猜测。皇甫香华理解地点点头，随即望向护 理师小玫。 「别担心她，她知道我的事。我们是朋友，她不会到处乱说。当然也包括患者的隐私。」 配合小玫不作声、猛点头的样子，吴主任这话说起来格外有信服力。 「我很惊讶会在这里遇到……同道中人。」皇甫香华眨眨眼，「可是我不太懂，为什麽医 生要选现在跟我提这些？」 「我得花点时间确认自己的揣测。」吴主任说，而後深吸口气，「我就直说了吧，我很喜 欢你。」 皇甫香华瞠大了眼，本能地想提高音量，随後想起这里是诊间，也算公众场合，还有护理 师在，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沉下声，「不可能。」 困惑、诧异、哀伤、自卑，这些被吴主任读出的思绪在在更令他心疼对方。皇甫香华曾受 过什麽委屈？他不禁这麽想。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自己也是。可是从你第一次进来看诊，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们都 跟彼此不熟，但我希望有机会更了解你……」 不等吴主任说完，皇甫香华便大力摇头打断对方未竟的话语，「不是的、不是的！」他焦 躁地说，「你是个好医生，想必经过很多年的努力才能当上一科的主任，好不容易事业有 成，有钱又有名，何必要找我这种……」 皇甫香华又叹了口气，「我才大学毕业，还因为生病没办法工作，现在全靠保险金过活， 年纪又跟你差上一截……比起我，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皇甫香华的话语震慑了吴主任。应该说他距离上一回的恋爱经验太久，忽略恋爱原本就是 双方面的事，他有自己烦恼与顾虑，皇甫香华又怎会没有？ 何况这份感情起自他单方面的喜欢，在皇甫香华看来，他可能也就是个主治医师介绍、医 术很好人也还不错的外科医生，如此而已。然而从皇甫香华的反应，与其说对方有拒绝之 意，不如说是自卑、为他着想或其他一些他不了解的情绪，才令皇甫香华对此退缩、畏惧 。 「……你手头不宽，对吧？」 「省着点用还过得去。」皇甫香华歪着头，不解道：「所以？」 「既然听到我你有意思，而你又缺钱，脑袋转得够快的人肯定会直接巴上来，好好敲诈我 一番後，再扬长而去。」吴主任自我调侃道，却见皇甫香华流露吃惊的目光，「你却从没 这样想过。听到我说的话，你的回答却是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这代表你心地很好。」 「你过奬了。搞不好是因为我还没穷到那种地步？」皇甫香华敛眉苦笑。 「在我眼里，这就够了。」吴主任微笑，「你愿意……试试看吗？」 一旁的小玫忍不住伸长脖子，欲目击第一现场。他固然为自家主任担心，更多的是人性对 八卦无止尽的好奇作祟。 皇甫香华垂眸沉思半晌，再度抬头的时候，脸上挂着明亮的笑靥。浅浅淡淡，若微风拂过 湖面，宁静而温柔。 「吃个饭的话，倒没问题。」 完 看到这个「完」字 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来敲碗（汗） 但原本的构想真的就是这样。只是写到後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吴主任会不会太可怜，肖想 人家半天，只得到一场午（晚？）餐约会ＸＤＤＤ 应该会再有後续～麻烦大家先就附录将就一下（望天） 附录：所谓缘份 「副院长！副院长！」 医院地下美食街，几经汰换仍屹立不摇的饮料摊，恰好要来买饮料的吴主任一见到想找的 人就在眼前，不禁大声唤道。 「喔，是吴主任啊。怎麽啦？」肝胆肠胃科主任兼副院长职务的男人，听到同事的叫唤， 立即回头朝对方招招手。虽然年近五十又戴眼镜，但多亏那张娃娃脸，乍看之下只有三十 出头，「你也来买饮料？」 「是啊，还是这家的珍珠奶茶最好喝……不对，我有问题想请教副院长。」下午诊刚结束 ，还有皇甫香华答应的小小约会，疲惫和欣喜交织的亢奋状态，让他差一点就要偏离主题 ，「您知道『皇甫香华』吗？」 「当然啦，我的病人。他半个月前才来回诊做检查。我觉得他状况不错，也快到需要拆除 人工血管的时间，就把他转介给你了。」注意到吴主任脸上的诧异，副院长好奇地问：「 怎麽啦？」 「没什麽，我只是很惊讶，副院长看过那麽多病人、又有院方的工作要忙，居然还能把每 个病人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每一个，有时候脸、名字、病历这三者之间，不看资料我还是会搞混。可是……皇 甫香华很特别。」 「因为他年轻？」 「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副院长笑得别有深意。 副院长的回答，顿时令吴主任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强自压下心头窜升的小小不悦，决定先 把存在心中已久的问题解决，其他等以後再说，「那您应该记得帮他植入人工血管的医生 是谁？」 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吴主任莫名的就是对此事十分在意，尤其在见到皇甫香华答应与他私 下见面时的清雅笑容之後。 「不就是你吗？」副院长不解地望着他。 吴主任相信他现在一定是连自己都不忍足睹、张大嘴巴的傻愣蠢样。 「什麽？」 「皇甫香华的肿瘤切除手术，比预期的久了点，又临时决定先帮他装人工血管，免得还要 再挨第二次刀。」 吴主任点点头表示理解。人工血管植入比摘除痛，一般状况下还能忍受，若病人血管较细 ，则需使用穿刺方式，增加病人元气耗损和身体疼痛。要怕痛的皇甫香华这般折腾…… 吴主任真为皇甫香华庆幸，替他动刀的是副院长。 「但是那天不知怎的，大家的刀都很满，差点找不到能支援装人工血管的人。最後我底下 的实习医生找上了你，好不容易才把你拉过来。」 「咦？原、原来……那个病人，就是皇甫香华？」 这麽一说，吴主任终於想起来了。将近两年前的某天，他好不容易忙完工作，因为有急事 打算早半个小时离开，究竟是什麽急事他也忘了，而那个冒失的实习小医生好死不死选在 这时候出现。 当时他不明白怎麽会找上他，不过是个小手术，外科医生全死光了吗？ 经过实习医生解释，他才明白现在是真的分不出人手。开刀房向来忙碌，可忙到这种地步 倒非常少见，更稀奇的是他居然能置身这一团混乱之外。再来，听到是副院长的刀，他怎 好意思说不？ 由於还有急事，他那天的动作比平常更迅速俐落，但也因为赶时间，没去注意病人的长相 ，匆促却不失精细地安装好人工血管，吴主任马上放下手术刀就走。事後也没人找他签文 件，想必是实习医生仓促之间忘了。 他支援副院长手术的情况少之又少，虽是两年前的事，他仍记忆犹新。想不到…… 「吴主任，你怎麽啦？」见对方居然发起呆来，副院长在他面前挥挥手，试图唤醒部下的 神智。 「没什麽，感谢副院长告知。」吴主任展开大大的微笑，满脸放光，宛如碰上天大的喜事 ，「副院长，您相信『缘份』吗？」 「啊？」 反应不过来的副院长，看着一蹦一跳离去的吴主任，心下暗忖：『……他不买饮料了吗？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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