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不得已的。天翔想。年龄随岁月增加，心也逐渐老化、退化。 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换上乾净的衬衫，八月闷热的仲夏，大清早却吹着凉风。他带着些许 寒意钻入车里，相较於刚起床时的天色，如今已完全明亮。他稍稍望了望右侧空荡荡的副 驾驶座，轻轻地转动钥匙，驱动引擎前往目的地。 到达目的地，那里已有着一张张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坐在最後面角落的位置， 静静等待仪式的开始。 灵堂里摆满轩羽生前最爱的百合，照片里的他双眼明亮，嘴唇红润，两颊还带着浅浅的酒 窝，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好，我是这次来实习的轩羽，请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天翔。』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麽乾净又这麽纯粹的笑容。 告别式正式地开始，轩羽的侄子、侄女们身穿黑色的孝服，像一只只张着翅膀的蝙蝠，跟 随法师的引领，在旁观看轩羽入殓。此时，天翔才觉得自己的可笑，他是这世上最有资格 帮他换穿衣服的人，但在轩羽穿上人世间最後一件衣服时，他却只能被隔离在外。 『领带勒得我好难受，我可以不要打吗？』 『别说傻话了，你明知道不可能。』 『要是我被勒得吐出来怎麽办？』 『已经快要迟到了，不要再跟我讨价还价。』 结果当天下班他买了好几条夹扣式领带，有水蓝、深紫、还有条纹的，他几乎把所有的款 式都买了下来，轩羽看到後好气又好笑。 『我只是想跟你撒娇，你看不出来吗？』 『因为你早上看起来真的很难受……欸欸、你干嘛偷笑？』 『没想到你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纯情，真可爱、真可爱。』 法师继续吟唱着经文，随着司仪的指示，轩羽的亲戚们接连地上香致敬，他们的眉间挤着 深浅不一的哀伤。 礼仪师一一念出祭文，几个亲戚认出了他，对着他指指点点，天翔佯装不知，等到了最後 才从角落走出，礼仪师将鲜花、水果、酒依序交到他手上，他制式地三拜，表情仍是一脸 的漠然。 『为什麽天翔总是不笑呢？』 『因为没有什麽事好笑的。』 『那常哭吗？』 『也没有什麽事好哭的。』 灵堂里的抽噎声此起彼落地响起，礼仪师体贴地送上面纸，他环顾四周，其他人全红了眼 眶，只剩他像石头般屹立不摇。 祭拜完後，礼仪师将轩羽的照片一幕幕打在屏幕上，从小到大，有出游的、有穿制服的、 有当兵时期的，还有他嘴里塞着棒棒糖挤着眼眉的，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不同年龄时的轩羽 。 哭泣声塞满了整个灵堂，天翔听到邻近亲戚的议论纷纷，内容不外乎是〝真冷血啊！竟然 一滴泪都没流〞或是〝轩羽这孩子一直都很乖，一定是被他带坏的〞，天翔不在乎那些， 倒是轩羽总是轻易被这些耳语影响。 『亲戚们似乎知道我们的事。』 『……所以？』 『所以怎麽办？』 『我不晓得怎麽办，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麽想。』 『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轩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天翔想、为什麽当时他没接到轩羽想要传达的讯息呢？要是他能再敏锐一点就好，如果他 够纤细，心思够细腻一点，就能理解轩羽背後叹息的意义。 当轩羽被那些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用异样的眼光观看时，他也同样地用着异样的眼光看 着轩羽，他痛恨自己无法替他背负这些利刃般的视线，更痛恨自己也化作了片片利刃。 深究起来，如果内心的伤也能窥探，那些深植在轩羽心里淌着血化着脓的伤口，恐怕有的 还是由天翔所伤。 『最近常觉得胸口好痛。』 『怎麽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关系，应该只是太累了。』 影片结束後，亲友们可自由选择是否瞻仰遗容，天翔刻意让自己落在队伍的最後。 轩羽静静躺在棺木里，他身上摆满了金银财宝，长长的睫毛盖了下来，原先的病容被化妆 品遮盖住。天翔看了很久很久，像要用尽一生一样地将轩羽的面容镂刻下来。直到礼仪师 前来提醒火化的时间快到了，他才缓缓地离开。 一走出灵堂，亲戚们哀伤却又锐利的目光立即扎在他身上。他恍似浑然未觉，与礼仪师确 认好地点後，独自前往火化区。 将棺木送进火化时，他突然想起轩羽生前是最怕热的，每每外出访客得穿上整套西装时， 轩羽总在结束後热得汗流浃背，那个时候，他会用口袋里的手帕把轩羽脸上的汗细细擦拭 。 『最近怎麽这麽热？』 『毕竟都已经夏至了。』 『在夏天结束之前我一定会先融化。』 『如果融成像奶油那样，还可以拿来涂面包。』 『什麽？！要是我真的融化，我保证你一定会哭死。』 『你就那麽肯定？』 『绝对绝对！』 思及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却仍然是乾涸一片。 据说每个人一生所能流的泪有限，如果真是如此，或许他的份量早在轩羽被病魔折磨时就 已流尽。他曾经想，要是一开始就不认识轩羽，说不定就不会一个人对着空房间流泪，说 不定就不会在半夜时因失落而惊醒，也说不定就不会有这麽多的痛苦。 『最近有睡好吗？』轩羽问。 『当然，每天都睡得很沉。』 『那为什麽有黑眼圈？』 『……这不是黑眼圈，只是被晒黑了，因为最近老是要往外跑。』 天翔回过神，发现他又回到了驾驶座，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灵骨塔，他仍是一样独自开车前 往，轩羽的亲戚们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再对他投以注目礼。 轩羽被装在粉橘色的骨灰坛里，照片与灵堂摆放的无异，在门封上前，天翔趁机说了些心 里话，内容无非是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心逍遥，他会好好照顾自己，要他放下一切，如 果那个世界里有不错的对象，能在那里找个伴也是好的。 『如果剩你一个人，你会寂寞吗？』 『你一直都在我心中，我不是一个人。』 『但如果你想跟我说话怎麽办？』 『你可以来我梦里，我睡眠时间很长，我们可以聊个够。』 『好，就去你梦里。』 起初真的觉得没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一定没什麽大碍。轩羽在走进医院前对他说，回头的 时候是逆光，从那时候，轩羽就被推进了一个他不熟悉、充满癌细胞的地方。 天翔想、如果他当时拉住轩羽，要他改天再去检查，如果他坚持要去巷角买咸酥鸡，要轩 羽陪他一起吃。如果他对轩羽说，身上的不适只是因为太累，那麽说不定就会多几次和轩 羽一起上班的时光，多几天快乐的日子。 不能接受事实的他好疲惫，可是他更恨已经慢慢接受的他。 日复一日，他已经习惯了下班後赶着去医院，守着或许沉睡、或许清醒、或许又半梦半醒 的轩羽，与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然後再在九点以後离开医院，独自穿过人群回到 他们两人共租的公寓。 『我好想要回家。』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我觉得我好不了了。』 『没那回事，医生说你正在康复中。』 『真的？』 『真的，所以要有信心。』 他握着轩羽的双手，突然轩羽挣脱了他，然後向前倾，吻上了他的唇。 『我真的好爱你。』 他说我好爱你。 他听得泪都要落了下来。 这麽年轻的身体，这麽美丽的身体，此刻却遭到摧残的命运，然後他却只能看着他一步步 走向死亡。 『我也是啊！』天翔打起精神，强笑着。 回到家後，天翔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像是为了要振 作似的，天翔走到了浴室打算洗把脸，他低下头，发现洗脸台里有一滴滴的水滴。 他心想或许是水龙头漏水了，打算要来检查一番，却在抬起头时，看到镜中的自己满脸泪 水。他拿起毛巾想要擦拭，不慎拿到了轩羽平时用的。 他用毛巾盖上了整张脸，伴随着轩羽的味道，从告别式、火化到晋塔的过程，一幕幕像幻 灯片般浮现出来。 天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成了一个人，他不禁有些慌张，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还没说 ，好多好多事还没做。他突然很想跟轩羽说说话，就像以往一样，於是他走到了餐厅，拿 出了柜子上的安眠药。 他想、他得睡一个又深又沉的觉，然後再在梦里，好好地抱紧轩羽。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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