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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页 第九章   一声巨响,房门被砰然撞开。李政带着手下亲信冲进房内,眼里闪耀着暴戾。环 视四周後,李政命人掌灯。一时间,屋内灯火通明。   李政先声夺人:「曹禹,你身为凉国大将,却通敌叛国,今日证据确凿,你该当 何罪?」   曹禹凝视李政片刻,漠然开口:「李政,你如何说我通敌叛国?」   李政扬手令人带上一人。不多时,一个佝偻的囚狱长被人摔到屋中,此人面色蜡 黄,哆嗦地伏倒在地。李政居高临下瞟了眼地上的男人,「今夜,有人私纵夏国战俘 逃逸。本将发现竟是此人从中纵容,一个小小的囚狱长怎有此胆?说!到底受谁唆使?」   「这……」囚狱长颤抖着不敢作答。   李政上前挥臂直下一剑指在其鼻尖,男人惶然後退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一手摇晃 着指向靠在桌旁的曹禹:「是……曹……曹大……将军。」   「曹大将军要你作甚?」   「曹大将军要我今夜在餐中下药,私放战俘。还说……」囚狱长哆嗦着从袖中取 出一锭金子道,「若我照做就得这一锭金子,如若不遵,便要小人项上人头。」   曹禹冷眼旁观。   「拖出去。」李政抬手命人将狱长带出门外,转向曹禹,不可一世道:「囚狱长 已然认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胡闹!」曹禹严肃道。   李政冷冷一笑,挥手召来心腹将士。身後一名身着战衣的兵将,手捧一条发带走 到李政身前。   李政抚了抚发带说道:「营里的将士都知道,曹大将军擅使一对蝴蝶匕剑,身边 许多物件上都有双蝶记号。」李政将发带上的蝴蝶摊在火烛下,继续道:「本将若是 没有记错,这发带应是曹大将军的东西。」   「确属本将。」曹禹不动声色。   「哈哈哈哈!」李政大笑,收起发带,嗤笑道,「曹大将军可知本将在何处发现 了它?」   「何处?」   李政环视身边武将,继续道:「本将在一名被俘的夏军战俘身上找到得它。」李 政目露寒光,咄咄逼人:「凉军主将的东西,如何到了一个夏军千夫长手里。曹大将 军可否向众将士解释一下?」   曹禹神色微变,淡淡道:「本将不知此事,也无可解释。」   「曹禹,你与敌方将士交往甚密,通敌叛国,自是无法解释。」李政狞笑。   「一派胡言。」曹禹斥道。   李政再次唤上下属兵丁。一人手托木盘,叩跪在李政身旁。   「本将已捕获一名逃逸战俘,在其身上搜出这些东西,」李政从盘上抽出几本册 子,「这些册子上书有凉军将领、骑兵、步兵、兵器的数目、营地位置等,极为详尽 ,另外……」顿了顿,李政从中又取了一册,「这份来往信函中都是曹禹你的笔迹。」   「这些东西……李政,你准备很久了吧?」曹禹目光凌厉地看着眼前猖狂的李政。   「人证物证在前,曹禹,你休得血口喷人!」李政怒目横视,上前一步,「曹禹 ,今日你可认罪?」   「荒谬。」曹禹冷冷回道。   「将他拿下!」李政命令。   曹禹厉眼凝望众人,将士们都被他沉如黑幕的眼神吓得纷纷後退。   李政担心节外生枝,大声喝令:「还不快将这曹禹给我拿下!」   将士们对曹禹的身份与身手都所有顾忌未敢妄动。   李政见众人心生惮意,从怀中取出诏书,再次威吓:「本将已有吾王诏书,曹禹 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庇护曹禹者,株连九族!」   群将畏惧凉王诏书,催促兵丁围剿曹禹。兵士们这才纷纷上前,无奈地擎出刀剑 逼向曹禹。交战间只闻刀刃廷锵相碰,曹禹好似一道青影,快似闪电,又如腾龙祥凤 绕转於不足一丈的房屋内。他沉静悠然从容不迫地与群将周旋,不出致命招数,却也 招招逼人。不多时,众人手中刀刃被曹禹一一斩断。   李政见状,抬手一挥,三枚毒蒺藜角型暗器风驰电掣般破空袭向曹禹。李政随即 飞身入内。   暗器尚未擦到曹禹分毫,已如银针入海,不知所踪。曹禹在中央站定,见李政利 剑出鞘凌空劈开,提气点地翻身跃上几案,潇洒地避开了李政的刀剑。李政见状,跟 着飞身跃至案台。曹禹倏然祭出一双匕剑,与李政在狭小的几案上,近身力战。两方 激射出的锐利火花如骤雨般在身侧飞溅,曹禹向李政划出凌厉一剑,李政向後退去。 在李政挡剑之时,曹禹收回匕剑,以迅雷之速,凌空跃起又连环向他刺去七剑。曹禹 剑术变化多端,顿时绞缠住李政的长剑。李政招架不住,慌忙抵挡,脚下落空,摔落 到地上。   屋外,乌云遮月,寒风萧索。高墙上军灯高挑,数支身着黑色盔甲的队伍迎着暴 雨奋勇杀入庭院,正是曹禹的亲队。数百名将士们纷纷扬剑,霎时屋外涌起一阵乱战。 黑甲队入站打乱了李政的计划,他翻身跃起,大喝道:「大胆叛贼!竟敢公然抗 旨!来人,将他们就地处决!」 越来越多的凉兵涌入庭院,一时间厮杀声与风声交杂成片,鲜血染红了坚硬的石 板路。黑甲将士不惧诏书,与敌搏斗,誓死亦要将曹禹护送出府。曹禹望着这些将士 ,心中深感歉疚。今夜若不带着这群将士杀出昌青,他们必定身葬在此。思及此处, 曹禹手舞匕剑,漫天剑花中,好似化作晶莹飞蝶在半空旋舞。他一个箭步飞攻向挡在 门前持剑的李政。李政面目狰狞慌忙挥起利剑划出疾风,力挡曹禹攻势。曹禹目光冰 冷,甩袖飞出匕剑直取李政面门。李政侧头却未能全然躲过,剑锋在他脸颊划出一道 深深裂痕。鲜血霎时涌了出来。李政怒火冲天。 曹禹对付李政游刃有余。忽然,床下裙围微微侧动引起了曹禹的注意。 齐卡洛? 正在曹禹失神时,李政运起掌力,直击曹禹左胸。曹禹不作他想抬手回击,却觉 此时体内像被抽空了一般。他强行运气,只觉眼前晕黑,竟不能动弹。虽然立刻察觉 到情况有异,但已闪身不及,曹禹生生吃了李政一掌。   大退三步,曹禹按住心口,凝神试图缓住胸腔内犹如万马奔腾的乱窜气息,却感 一股火烧般炽流地在流窜,奔驰於他全身穴道中。曹禹面色苍白,强制压住体内乱串 的气息,浑身瘫软靠在案旁喘息。   房内昏暗的灯火衬得李政的脸愈加凶残,他看着狼狈的曹禹,缓缓上前,大笑道 :「曹大将军也不过如此。」   李政得意又戒备地将双手搭在曹禹肩头,凑近他侧耳低语:「没十足地把握,我 怎敢擒你?」李政将目光别有深意投向碎落在地的酒瓶对曹禹说:「上回你责罚本将 鞭刑,还私放我帐中一干侍女,害我在兵将们面前丢尽了脸面。今日,你落到本将手 中,我定要让你尝尽受辱的滋味!」   曹禹目光一黯,眼中结起阴寒的薄冰。他想起刘易与朱放此前的箴言,只道自己 还是未能遵其所劝,惹来杀祸。望着眼前嚣张跋扈的李政,曹禹不动声色,他缓缓抬 手,猝然变招。曹禹挥袖起剑直指李政,且全力出手,逼得李政疾步後退。   李政脚步凌乱,眼见面前匕剑电驰般刺向面门,慌忙抬剑迎挡。只闻「镗」的一 声,长剑断裂,李政气急败坏向後翻腾,急於躲避曹禹的後继招数。屋内的李政的亲 兵立刻涌上前去将他扶起。   曹禹得空跃出李政所及范围,直闯庭院。李政推开身前的将士一个箭步飞至门庭。   曹禹体内的毒物伺机肆虐,疾走几步又感气血翻涌,双目发黑。他倚靠在门廊边 急喘。李政此时已亮处狰狞獠牙,誓将曹禹置於死地。他冲至曹禹身前,趁曹禹毒发 之际,运起掌力,在曹禹胸前狠狠击上一掌。   掌心如火一般的赤焰气力直击心肺搅得曹禹撕心裂肺痛苦难耐,好像跌入阿弥地 狱受火刑焚烧。曹禹剩余的气力瞬间溃散,猛地侧头呕出一口鲜血,缓缓滑落到地上。   血珠晕染在曹禹漂亮的唇上。李政却觉得这血是留在了自己嘴上,不禁舔了舔有 些乾裂的嘴唇。李政小声吩咐身旁两个心腹:「给我小心看着他!」 两名兵将偷望李政,只见他面色发红目光闪烁,神情有异。再看此刻的曹禹,虽 已狼狈不堪却依旧波澜不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看得两人心中也是一 阵瘙痒。   李政大步来到门前,厉声喝道:「叛贼曹禹已被本将所擒,还有哪个胆敢罔顾凉 王诏书之人,就地正法!   屋外曹禹亲兵辨不清屋内状况,听李政所言,心知已不可能救出曹禹。但他们依 旧摆着阵势,并不畏惧。头顶红缨的将领在庭中喝令:「将帅在此,吾军同在!」   狂风下,这群曹禹的将士们齐声应命:「但听将军号令!」   「举火!」   随着一声将令,黑甲将士们越过重阻,攀上高墙砍断了墙上的火把。顿时,出现 了大火燎原的异景。左侧白杨树群更是藉着风势,燃得火苗四溅。前来救阵的李政军 兵,被飞溅的火星引燃了衣襟。庭院内嘶吼不断,不时有遭了火引的将士在地上痛苦 翻滚。   「快!」李政方寸大乱,爆喝道,「把火灭掉!还不快灭掉!」   须臾间,庭中脚步杂乱,数十兵丁接来庭中清水,洒向火势。数次来回,清水倒 洒,却丝毫不见火势熄灭。有将士疾呼:「李将军。大事不好!是猛火油!」   「什麽?怎麽可能?」李政狠狠地瞪着曹禹,揪起他的衣领道,「曹禹!又是你 做的好事?」   曹禹冷眼睨着李政,一言不发。   曹禹的衣领松散,包裹在内的白皙肌肤隐约可见,李政再一次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两方军兵如洪水般胶着在一道,厮杀声响彻云霄。黑甲将士手持大刀卷上李政的 军兵,奋力砍杀,直是英勇无畏不惧生死。於此同时,高墙上万箭齐射,似北风呼啸 ,戳入黑甲将士们的甲胄。将士们拔下甲胄上的箭,发狂似的扑向李政的军兵。萧萧 箭鸣伴随着冷风的呜咽在昌青城内悲切的鸣响,悲壮而豪迈。   庭外大火越烧越烈,眼见已殃及厢房。猝不及防,一根横梁猛地朝两人头顶砸下 ,李政立刻撒手扔下曹禹。门框花格上的高丽纸带着火花燃着了木框,西侧纸糊的窗 户更是烧得只剩焦黑的碎片。李政向外大喊:「快!众将士速速撤离西厢庭!」   看守曹禹的两名将士急急唤道:「李将军,那曹禹……」   李政冲入庭院,转身向两人冷酷地命令:「杀无赦!」   两人闻言立即拔出腰间的大刀,逼向曹禹。曹禹转身一跃,避过大刀。两人又围 攻上来。曹禹此刻身中剧毒,他单手扶住橱柜,一手扬起匕剑,隔开两人。两名将士 跃身跳起,凌空一刀欲要砍下,曹禹脱手将匕剑甩出,他们挥刀猛力跳开。曹禹就地 翻滚,匕剑悬空飞旋一圈後又落到手中。他飞身腾起,压抑住不停销蚀他经脉的毒气 ,向二人袭去。两人未想他竟还有余力反击,连退数步。几下运力令曹禹体内毒素越 发流窜的迅速,气息混乱的曹禹眼前一黑,顿时鲜血从口中溢出。   「曹禹已活不过今日!」李政望了一眼屋中情形甚是得意,但未能得到曹禹又令 他颇为遗憾。他上前一步,想要再擒曹禹,西厢的火忽又窜了起来,整片白杨林连同 厢房如火色汪洋一般起伏连绵,赤焰滚滚滚。李政顿足,一挥袖,大喝一声:「走!」 在百名将士护卫下,李政疾步迈向庭外,退出西厢。   官署西厢在火红的赤焰下滚动着炽热的火海,山林厢庭成了一道道赤色剪影。   火海中,曹禹沉静地站起,一袭碧玉翠衫,肃然而立。 第十章   寒风刺骨,大雨滂沱,浇灭了庭外燃烧的火焰。随处可见被大火焚烧的将士们的 屍体横倒在石板路上,散发着焦糊的臭气。曹禹心中的悲戚难以言表。   身後疾风袭来,曹禹反手一挥,银光闪烁。後方一名兵将突然人头落地,只见他 屍身抽搐,滚落的头颅上一对双眼暴出瞪视曹禹。另一人不敢相信曹禹竟在此时使出 致命的招数,却已中了曹禹杀招,喉头鲜血直涌,拉扯着床笠倒在地上,断了气息。   西墙处不时有物因火烧坠落,砸在花几上。很快,花几亦被引燃,烧得吱吱作响。 曹禹手扶桌案,缓步前行,暂时抑制住体内翻腾的气息。   床边裙笠崩裂之声霍然响起,雷霆万钧般的爆喝同时传来:「你给我站住!」   曹禹没有回头,从对方莽撞的脚步与铿锵浑厚的音色中不难辨出,正是之前躲藏 在床下的夏人齐卡洛。   齐卡洛双目通红,气血上涌。他捡起地上大刀,毫不犹豫架在曹禹颈项上。齐卡 洛嘶声裂肺地喝问:「你是曹禹?火烧辰阳河的曹禹?你害死了老子那麽多兄弟!那 天楼车上的人是你,在地牢里掌老子鞭子的——也是你?」   曹禹望了一眼架在项上的刀刃,回道:「是!」   静廖中是彼此的呼吸声。   「你同老子说话了?你终於出声了?」齐卡洛低吼,「他奶奶的,你……你骗老 子!老子……老子要砍了你,老子要砍了你替兄弟们报仇!」   齐卡洛手握大刀直接冲曹禹横劈过去。曹禹施力飞跃,翻过齐卡洛头顶,凌空一 掌向下按,直击其头颅穴位。齐卡洛顿时头昏眼花。曹禹越过齐卡洛,轻声落地。齐 卡洛誓不罢休,晃了几下脑袋,迅速侧身移动,跨出大步,大刀带着旋风又击曹禹。   曹禹向後侧仰,速抬腿力踢大刀刀柄。齐卡洛被他震得虎口发麻,向後退去。曹 禹趁此时机,毫不留情凌空翻滚侧踢,击击落在齐卡洛胸膛。齐卡洛只感胸口发闷, 五脏六肺搅在了一道,差些呕出血来。 上方火光忽闪,摇摇欲坠的一根梁柱朝着齐卡洛砸下。曹禹见状,不由自主地煞 住冲势,由踢转为侧翻,射向齐卡洛。他双手擒住齐卡洛胸前衣襟,用力反倒而回。 两人收势不及,撞到身後桌案,双双跌倒在地。齐卡洛摔在曹禹身前,壮实的身骨压 得曹禹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梁木横倒在身後灼灼燃烧。齐卡洛颤抖地握着大刀,高高举起,挥向曹禹。 沉重的更鼓在庭外响起,声声急切。齐卡洛的手顿在空中,痛苦地瞪视眼前的男 人:「你怎麽会是曹禹?为什麽要是曹禹?」 「说什麽废话,动手!」曹禹冷静地命令。 大刀猛力劈下,曹禹闭上双眼。 只闻哐的一声,紧挨曹禹头顶的桌案被狠狠劈开一道裂口。一声清脆的响声,绿 玉铜簪子缓缓地从劈坏的抽屉里滚落到地上。齐卡洛猛然瞠大虎目,望着那支嫩得能 滴水似的绿簪子,心潮激烈地涌动。 曹禹睁开了双眸。 一股奇异的沉默在漫天火光的房中散开。 ——以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老子。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定保护你—— 齐卡洛想起那夜芦苇荡中自己对阿绿的承诺。那夜他毫无戒心真诚发着誓言,甚 至为阿绿收下了簪子而窃喜。 曹禹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簪子,慢悠悠将它拾起,握在手中。 齐卡洛惊慌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烟雾弥漫在两人身前,几乎把二人的身影消融在火焰中。齐卡洛低声咒骂,心中 烦躁。曹禹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紧张的齐卡洛,说道:「齐卡洛,你我相识不过是 一场荒唐,」他闭上眼睛,淡淡道,「动手吧!」 曹禹要他动手,齐卡洛却不知所措,曹禹的那句「你我只是一场荒唐」更是将他 乱成一团的心思激得火烧火燎。曹禹的坦然求死,甚至不提他过去的誓言反而成了齐 卡洛心中的障碍,使他难以再次举起手中大刀。 齐卡洛提着刀,虚张声势地在他身旁走了一圈。最後,他苦痛地咬牙道:「他奶 奶的,老子从没把它当个笑话!老子……老子带你走!」 突然,他擒住了曹禹的手,恶狠狠地说:「趁老子还没改变主意,走!」说完, 齐卡洛拽住曹禹奔出屋门。 雨点打在寺外积水处,弹起一个水珠,啪地又摔下,砸出一个浅浅的圈儿,再打 下再弹起再摔落,砸出更大的弧波。   齐卡洛系妥马缰,脱了湿漉漉的上衣,坐在昌青城外一座被弃的寺庙中,默默看 着眼前身靠廊柱盘腿席坐的曹禹。出逃前,齐卡洛替他加了斗篷,藉着曹禹所指的暗 道逃出昌青。雨水打湿了曹禹的衣襟,细软黑发上垂挂着的水珠正一滴一滴顺着肩膀 渗浸到皮肤。   他该杀了曹禹,在知道他身份後,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害死那麽多夏国兄弟 的男人送到地府。可他却放下了手上可以了结他的大刀,甚至冒着危险把他带出昌青 城,齐卡洛厌恶地把头埋进双膝间,沉默的夜里他可以听见庙外的雨水嘲笑他的声音。   还来得及挽救自己今夜的愚蠢举动,齐卡洛抬头看着双眸紧闭的曹禹,他现在就 能把这个罪无可恕的男人送到夏军营地,用他的血来慰籍死去兄弟的亡魂,齐卡洛不 停在内心催促自己!可是自己为何还坐在这里,不上前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那个 该让他去忏悔的地方?齐卡洛无法催动自己的双腿。   让曹禹坐在这个寒风颤栗的寺庙里自生自灭?   齐卡洛霍得站起身,披起从凉兵身上拔下的外衣,大步走入雨中……他故意踏出 的沉重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寒冷的寺庙里。   许久,曹禹睁开眼,默默望着佛堂上的佛像。寒风一起,枯卷的残叶转到寺庙, 佛堂上几挂蒙尘的黄绸狂乱地拂动。不知不觉已是腊八,寺庙和尚本应煮粥为客,喜 迎来年。而今除了这尊断手的佛像外,数十里地内已人烟绝迹,草木不生。佛像双目 低垂,不见凡尘。曹禹只想一人在这庙宇中结束生命。尽管他一度也想有人可以陪他 在寒冷中走完最後的人生。曹禹摊开手掌,那支镶着绿玉的簪子应声落地。   「啪——」门口传来的异响惊动了曹禹。   「他奶奶的,什麽破门!」残破不堪的老旧木门抵不了齐卡洛脚下的蛮力,吱呀 一声倒下。注意到曹禹投来视线,齐卡洛更是心浮气躁:「看什麽看!外头雨下得太 大,老子要先在这破地方凑合一宿。」   曹禹静静坐那儿像座石像般庄严。   齐卡洛在後院找到一口水缸,扒了衣裳,摇起一勺水从头顶浇下。他哆嗦着快速 冲了个澡,伤口的裂痕更叫他呲牙咧嘴。他打着冷颤,在腰间系上一块挡布,冲回庙 内。   雨顺着屋檐一滴滴滑到地上敲出孤寂的节奏,肆无忌惮的冷风猖狂地从门中闯进 入。   齐卡洛夺过曹禹手中落下的簪子,躲到佛像後升起篝火,将湿漉的上衣挂在一旁。 他在火堆边坐下,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铜簪子。起风了,让人战栗的寒风冻得他浑身发 颤。火光下,他看见依旧穿着湿衣靠坐在黑暗里的曹禹。   冷风在破旧的寺庙里怒吼着,曹禹抖得厉害,齐卡洛甚至可以听到他血液在血管 里凝结的声音。   「老子一定是在发疯!」齐卡洛霍然站起,转身在这个被遗弃的寺庙里翻腾可以 保暖的东西。他到处走动,弄得庙里不时有东西倒下,发出巨响。有时他感到背後有 道锐利的视线在注视他,猛回头,曹禹仍闭着眼不动如山的坐在角落。   齐卡洛找到两条棉被,看起来很久没人用,有些肮脏。他把被子团起放在靠近火 堆的地方,朝着廊旁的人影喊:「过来!把衣服脱掉,睡觉!」   说完,齐卡洛手脚并用快速钻到一条被子里,两眼一闭就准备睡觉。半天没有动 静,齐卡洛半眯缝着虎眼瞧过去,曹禹有些费力地解衣带,试了几次没解开,垂下手 ,再次静静闭起眼不动弹。   「他奶奶的,连睡觉都要老子伺候!」低声咒骂了句,齐卡洛从棉被里钻了出来。   「鸟!老子是不想和冻死鬼待在同个破庙里,」齐卡洛蹲到曹禹面前,骂骂咧咧 ,「老子帮你脱衣服,你别像个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齐卡洛伸手解开衣带子,把 那件看得他直起鸡皮疙瘩的湿衣服脱下扔到一边。   「脱完就到被子里去,你在这里冻得牙齿打颤,闹得老子不好睡觉。」曹禹老看 着他,让他莫名奇妙地发慌,一用力差点扯破曹禹的衣裳,虎目忿忿瞪上曹禹的漂亮 眼睛,「你别这样看着老子,老子一紧张就做不好事情。」   红色火光衬饰着曹禹白皙光洁的身体微微泛红,焰色照在他胸前悬挂的玉饰反射 出若隐若现的光晕,碧绿翱翔的玉雕飞鹰停在锁骨上煞是好看。齐卡洛喜欢草原上自 由高飞的雄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玉饰,替曹禹退下紧贴身体的衣服,没留神,粗糙 的手指擦过对方嫣红的乳头。   曹禹好看的身体顿时敏感地抽搐了下。   「老子不是故意的!」齐卡洛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酥麻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不敢再看曹禹,齐卡洛手忙脚乱地替他脱了湿透的衣裤。深怕再碰到什麽,齐卡 洛一路变换姿势将曹禹带到火堆旁。几次扯住了对方的长发,曹禹吃痛地皱眉。   拉起地上的棉被把曹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齐卡洛终於长吁了口气。   「你真是……」虚弱的声音从曹禹薄唇中断断续续传出,齐卡洛反射性凑了过去 ,「真是笨手笨脚!」   齐卡洛闻言怒目圆瞠:「他奶奶的!你个曹禹,居然还敢嫌老子!」   齐卡洛拉上被子在曹禹身边躺下。翻着身无法入眠,他无聊地睁开眼看着篝火, 火焰四面都在窜,窜了就陷,陷了又窜,接着再向一边倒,忽的又腾起。木料燃烧的 声音吱吱作响,火光乱了周围的黑暗,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斑驳的墙头,以及身边的曹 禹。「喂!老子之前问你出去的路,你不告诉老子。你要出去,这路就有了。你是不 是就那麽想老子死在昌青?」   「你是逃逸的战犯,没有理由告诉你出路。」曹禹回道。   「他奶奶的,」齐卡洛愤愤然质问,「老子如果在官署那儿砍了你,老子今夜也 得死,是不是?」   「是。」曹禹毫不犹豫地答道。   齐卡洛牙齿咬得咯嘣响,侧翻到曹禹身边,挥动拳头:「老子现在也能弄死你!」   曹禹毫不躲闪,齐卡洛被他看得心头乱跳,急忙收势。他虎目圆瞠,面如猪肝地 低斥:「你找死?」   曹禹没有理会齐卡洛,眼眸射出锐利锋芒问:「发带哪来的?」   齐卡洛瞬间没有了声响,别扭地回道:「老子在辰阳河边捡的,就是咱们第一次 见面的时候。老子以为那是阿绿姑娘的。要是老子知道是你,老子早就把它砍成片了 。」齐卡洛脸红地解释道:「老子是喜欢阿绿!不是喜欢你!」   「为什麽不杀我?」曹禹盯住他的眼睛。   「他奶奶的,老子怎麽知道!」齐卡洛气急败坏地说,「你别惹老子!把老子惹 急了,没你好果子吃!」   一簇火焰往上窜,再往上窜,窜的太高被拦腰斩断,上边的火苗消失在空气里, 下边的一会儿又被拉长。   「你们夏人痛恨我害死你们的兄弟,」曹禹漆黑的双眸中闪着深深的坚定,「我 们汉人也痛恨你们胡人侵我大凉的土地、杀我国人。在这样的夜里,很多女人还有他 们的孩子在寒冷的角落中哭泣、忍受饥饿,不止他们,还有所有失去故土、家园,失 去养家的父亲、儿子的人。我做得是要把你们这些胡人赶出大凉的土地、还他们田地 、家园。你真的要杀我,就动手。」   齐卡洛默默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许久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   「老子的阿妈……」齐卡洛低哑的声音打破静默,「草原常有天灾。老子离开的 时候是冬天,她在毡房里,没有火。找不到可以烧的东西,她盖着很薄的毯子,缩在 角落里发抖。刚才看到你冻得直哆嗦,就让我想到她。草原上还有很多和咱们一样人 ,咱们也只是想找块少点灾祸的土地,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曹禹侧过头,目光落在齐卡洛充满回忆的脸上,再一次沉默。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齐卡洛从被里伸出手,伸长了勾到一段木头,把它扔到火堆 里。火焰飘忽了下,呼地又腾了上来。   「今晚把老子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到底是不是你?」齐卡洛问。   「两方交战,各为其主,在战场上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曹禹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时,齐卡洛突然感到内心很失落。「是谁放了老子?」 他问。   「李政。」   齐卡洛恼道:「李政完全就是个狗娘养的!他掌老子的刑!掌刑的事你也有份儿! 不过老子宁可受你恩惠也不想受他恩惠!」   「为什麽?」   「不知道,」齐卡洛摇头,「老子就是那麽想,不管怎麽说老子和你之前也算好 过!」话一出口,齐卡洛又觉得「好过」这词别扭:「老子的意思是,老子和你好歹 认识。老子今晚也算救了你,如果是你特意放老子出来,老子会觉得你对老子还有点 感情,那样老子心里舒服。李政!李政算个鸟!他是个彻底的畜生!」   「此话怎讲?」   「他对你下毒,还栽了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你怎麽知道这是个罪名?」曹禹专注地望着身旁的齐卡洛。   齐卡洛提高嗓门道:「一块石头会通敌叛国?太阳都能当饼吃!」   曹禹大笑,转而又一脸肃穆。   「你笑什麽?」齐卡洛问。   曹禹道:「笑信我得是个蛮子。」   「蛮子怎麽了?蛮子比你们汉人强!你们汉人阴险狡诈,没个好东西!老子和你 说过,你信他们,早晚要吃亏!」齐卡洛气愤道。过了一会儿,齐卡洛又问:「咱们 出城的时候,有人开了城门,还放出了老子的奥奇,那也是李政?」   曹禹思索片刻道:「那是赵胜。」   「这又是怎麽回事?」   「不好说。」曹禹沉默。   庙外胡杨高大参天,随肆虐寒风猛烈摇晃枝桠。屋内一团篝火好似红云泛着朦胧 暖意。   「你老实告诉老子,」齐卡洛闷闷地问,「你知不知道老子真的以为你是个女的 ,把你当姑娘喜欢?」   「知道。」   「知道你为什麽不告诉老子?」齐卡洛转向曹禹,一脸忿然,「老子是真的喜欢 阿绿!可你居然耍老子!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傻乎乎围着你转好玩?」   「没有。」曹禹回望他。橙红的火光映在粗汉气乎乎的鼓脸上,曹禹忆起两人在 渚马山顶时的快乐时光。顿了片刻,他又道:「有一点。」   齐卡洛恼羞成怒地大吼:「曹禹!老子一定要砍了你!老子非砍了你不可!」 他握拳的关节过分用力而隐隐泛白。忽地,齐卡洛翻身而起,卷着棉被压在曹禹身前 ,高高地举起拳头威胁道:「让你这混蛋再笑话老子!」   曹禹看着齐卡洛呲牙咧嘴朝他怒吼的滑稽摸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齐卡洛盯着微笑的曹禹,突然顿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呆呆地痴吟:「老子终於 知道为什麽这些日子天上都没有星星。」齐卡洛不由自主地凑近那双迷人的眼睛: 「它们都跑到你的眼睛里去了。你一笑,星星就跳呀跳的……」   曹禹慌忙别开眼。齐卡洛也吃了一惊,紧张地滚回一边。围绕在两人周身的笑意 淡去,只留彼此尴尬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火下是二人一动不动的影子。   「等出了寺庙,咱们就各走各的路!」齐卡洛佯装凶恶地说,「别让老子再看见 你!再让老子遇见,老子就捅死你!」   「我也正有此意。」曹禹冷冷地回道。   齐卡洛回头瞪他,本还想咒骂几句,见曹禹脸色发青,双唇泛白,想想便不再说 话。他丢了一句「睡觉」翻身而去。   齐卡洛闭上眼,神志开始抽离身体的辖制,摇动的火光照在身上,他很享受那股 温暖。梦里也在下雨,他站在屋檐下,看雨顺着屋檐的缝缝里滴下,一滴,两滴,突 然成了瓢泼大雨。   水珠飘在他脸上的时候,齐卡洛醒了。   曹禹在一旁痛苦的蜷缩着身体,血从他摀住嘴的指缝里不断淌下。他不时咳嗽, 血猖獗地从他口中涌出。齐卡洛吓了一跳,揭开被子,冲到他跟前问:「你怎麽突然 这样了?」   曹禹闭着眼不说话,等待这一阵气血乱腾平息。体内一股阴毒的寒气正不停侵入 他的血脉,彷佛坠入冰天雪地中,到处是尖锐的冰刺,戳进他每一处穴道。撕心裂肺 的疼痛激得曹禹低吼了一声。他用力擒住齐卡洛的手臂,狠狠地掐了进去。齐卡洛被 他抠地生疼,皮肉显出紫血淤青,差些滴出血来。他咬紧牙关。曹禹很快瘫软下来, 向後仰跌,身体不住颤抖。   「你是不是冷?」不待曹禹答话,齐卡洛大手拉开他身上的棉被。曹禹赤裸的身 体一下暴露在寒风中。曹禹瞠开眼睛,警惕地看着一丝不挂的齐卡洛。齐卡洛也朝他 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将两人包裹在棉被中。齐卡洛的手臂在曹禹腋下穿过,将他抱 了个结实,宽实温暖的胸膛紧紧靠住了他的背脊,身下双腿交换着热度,甚至齐卡洛 裆部的隆起也紧密地贴在了对方光裸紧实的臀上。曹禹不自在地挪动身体,不可避免 地摩擦到身後柔软的阳物。齐卡洛立刻用力按住了他。   「他奶奶的,你别动!」齐卡洛厉声道,「老子警告你,千万别乱动!」过了许 久,曹禹毫不动弹。齐卡洛又惊慌地问:「曹禹?曹禹!你怎麽不会动了?」   曹禹将手抚在齐卡洛手背上,齐卡洛立刻翻掌握住他。心在止不住地古怪跳动, 齐卡洛面红耳赤,很快渗出了汗。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老子烦死这鬼地方了!老子和你说好的!明天就各走 各的路!对不对?」   「对,各走各的路……」   齐卡洛嗅着身前曹禹淡淡的气味,莫名地失落。   这夜他不安地守着曹禹,时常伸手摸摸曹禹是不是还活着。当晨曦的光照进破旧 的庙宇,齐卡洛敏感地张开双眼。曹禹还蜷着身子睡在他身前。齐卡洛喊:「曹禹, 起来!」   曹禹没有动。 第十一章   远山外晚霞似火,夏营中传来悠悠晚号。操兵结束,兵丁们在帐外清点兵器。齐 卡洛扔了箭筒,匆匆忙忙跑去畜医队,将余晨凡拉回自己帐中。帐内不宽大,齐卡洛 用屏风隔断了军塌与帐帘。   「余大夫,这人睡了两天了,」齐卡洛焦急地指着榻上的人说,「你给老子想想 办法,弄醒他!老子求你想想办法!」   「这人是谁?」余晨凡瞥了眼被棉褥紧紧包裹的人。   「一个兄弟。」齐卡洛含糊地说。他拉扯住余晨凡的袖子,着急道:「你快给他 看看,到底怎麽了?」   「我能有什麽办法?你到医营去找个大夫。」余晨凡道。   齐卡洛急得抓耳挠腮:「老子只认识你一个大夫,只和你一个大夫有交情。老子 如果去医营,他们一定会盘查阿绿的身份!」   「他是何身份?」   齐卡洛一个激灵,红着脸扯谎:「老子怎麽知道,他是老子路上捡来的。」   余晨凡立刻斥道:「齐卡洛,军营是能乱捡人进来的地方?」   「老子知道!老子下回不捡了!」齐卡洛急道。   余晨凡摇头:「你去医营给他找个大夫。我是个畜医,只会医马不会医人!」   齐卡洛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余大夫,人和马都是喘气的,趴下来都是四 条腿,」他拉着余晨凡的衣角苦苦哀求,「余大夫,你就当他是匹马。死马也当活马 医!等他醒了,老子就把他弄走。你放心,不会出事!」   余晨凡犹豫了许久,道:「万一,我将他医死了……」   「那就是他的命!」齐卡洛瞪大了眼睛。   余晨凡抵不住齐卡洛的恳求,上前查看榻上的病人。当他看清被棉被包裹的人, 不禁大吃一惊。余晨凡回首疑惑地望了一眼齐卡洛,话不成句地问:「这……这人是 ……?」   齐卡洛慌张地摆手:「不是女人,他不是女人!」   余晨凡脸色一沉,转身取下包裹,沉声道:「齐卡洛,你还是先到帐外候着,别 叫人进帐!」   齐卡洛立刻点头称是。出了帐篷,齐卡洛老实地蹲在帐前。一辆巡营兵车从中军 帐营驶过,齐卡洛心头不由一颤,生怕是哪位将军前来营帐督查兵况。他霍得站起, 面目严肃,笔直端正地在帐前站立向巡车行礼。巡车辚辚,马鸣萧萧,中军将领阿布 鲁与一干将士沿着大道朝大帐而去。直至巡车驶离,齐卡洛才再次蹲下虎躯,捡了枝 桠在地上胡乱地划着。   「头儿,听说你前夜捡了个大美人回来?」胖子查查放下铁盾,凑近齐卡洛,眼 神闪烁,一脸暧昧地问。   齐卡洛斜睨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听谁说的?没这事!」   「亚克说的,」查查用粗短的肥壮手指点住齐卡洛身後营帐,「好几个兄弟看见 你把人藏在那个帐子里。」   「他奶奶的,晚上不好好睡觉,一个个都盯着老子的帐子干什麽?」齐卡洛恼火 打了下他的脑袋。   查查撸着脑袋说:「头儿,春天要到了……」   「放屁!」   查查低头嘿嘿笑,一会儿转为严肃:「头儿,这事要紧!咱们中营军规甚严,你 带个婆娘入营,被将军发现是要杀头的!」   「杀头?杀个鸟头!」齐卡洛郁闷地折断了手中枝桠,踹了查查一脚,「老子要 是真捡了个娘们能这麽憋气吗?」   「不是娘们?」查查不信。   「他奶奶的就是个带把儿的!」   「小生不信!」不知何时,蓝亦杞与亚克已带着手下兵丁从操兵场处返回。听齐 卡洛与查查暗下交谈,两人也随即凑了过来。   「咱也不信。要真是个带把儿的,头儿弄得那麽神秘做什麽?」亚克也觉此事不 合情理。   「小生定要进去看上一看!」蓝亦杞说罢,起身要揭开那帘子。   「不行!不行!」齐卡洛一把抓住蓝亦杞。将人私藏营中,又是个敌方将帅,齐 卡洛觉得自己心虚得很。正要上前阻拦,瓷器碰撞声从帐内传来,再定睛一看,余晨 凡收拾了包裹撩开帐帘。   「安静!」余晨凡横扫了众人一眼。   「是是是!」一群人献媚地附和。   余晨凡将包裹背在身上,挥手招过齐卡洛,慢慢道:「你进来,我有几句话,过 来听。」   齐卡洛转身嘱咐亚克、查查、蓝亦杞不可进门,很快来到余晨凡身旁。「余大夫 ,他怎麽样?」   余晨凡看了看他急得发红的双眼,叹了口气说:「我给他用了药,你就再等几天。 三日内若是能醒,便是捡回条命。」   「若是三日内不醒?」齐卡洛害怕地问。   「那就准备後事。」余晨凡面无表情道。   「难道没别的法子?」   「你可以再找别的大夫。」   齐卡洛垂头丧气:「除了你,老子也不敢找别的大夫!」   「齐卡洛,」余晨凡探问,「那位阿绿……到底是……」   「余大夫,不瞒你说。阿绿是昌青城的人,功夫很俊。他同凉军有点恩怨,中了 他们的毒。阿绿帮老子逃出昌青,所以老子才想救他。」   「他错过了清除淤毒的时辰,」余晨凡犹豫地又道,「就算能醒过来,恐怕……」   齐卡洛上前细细看了眼军塌上曹禹,说道:「老子管不了那麽多,先保住性命再 说!」   齐卡洛谢别余晨凡,重新坐回军塌。曹禹面色苍白,黑色长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 彩,他就像个死人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齐卡洛内心极为矛盾,他既想曹禹能在三日内 醒来,又希望他乾脆死了一了百了。但是,曹禹若真的死了,齐卡洛又舍不得心中喜 欢了许久的阿绿。虽然已经知道根本没有什麽阿绿,可齐卡洛心里面还是放不下。   「曹禹,」齐卡洛对着昏睡的曹禹道,「你别醒过来,也别断气!就这样吧,这 样老子省心。」   冬日未尽的十二月,凉夏在昌青外蒗苍河上已过战多场。身在军营亦能听见远处 隆隆战车推进昌青城的声音,齐卡洛守在营中高地,手持长矛傲然矗立。东南方硝烟 弥漫,旌旗飞扬,马蹄阵阵好似就在耳边,齐卡洛手心渗出热汗,忐忑不安。夏军即 将冲破蒗苍河这个固垒,昌青已是唾手可得,他应是高兴,只是他又挂怀着还躺在军 塌上的曹禹。齐卡洛难以理清自己的心绪,曹禹与他是敌非友,而两人相处时却又好 像是友非敌。夏军击破昌青,他为兄弟们感到高兴,同时又为曹禹遗憾。齐卡洛无法 解开这矛盾的心结,他狠狠甩了甩头,抛去胸中烦躁。   号角齐鸣,战旗纷飞,山谷处传来夏军大捷的欢呼。营地中的兄弟们高举手中兵 刃喝喝大喊已表欢庆,齐卡洛扔下长矛重回中军营帐。一路上他与迎面而来的兄弟们 击掌共贺,吹哨大笑。喜悦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夏军大营。   半个时辰後,蜂拥欢庆的兵丁们整齐地成阵排列於夹道两旁,嗡嗡的呢喃声逐渐 安静下来。随着一声将领的欢喝,数队脚踩战靴的步兵在前方开道,马蹄声骤起蹴踏 有力。一位身形伟岸,面容俊伟的男人端坐在马背上,一袭坚固的甲胄,几缕黑发落 在肩头。他俯视群将,双目炯炯,不苟言笑,举手投足间有种震慑众生的迫人气势。   「赫连大将军!赫连大将军!」群将欢腾,刁斗声声,热烈翻涌,一时间夏军阵 营如春雷惊动,隆隆不止。   齐卡洛站立在群将之中,同样挥舞虎臂热情叫喊。赫连大将军是他们夏人的骄傲 ,是令所有夏军将士敬佩的男人,他率领夏国军队离开草原,打过一场又一场的胜仗。 这样的男人才是齐卡洛心中引以为傲的将领。齐卡洛热切地舞动双臂。突然,齐卡洛 又想起了曹禹。凉军大捷的时候,曹禹一定也是这样被将士们拥戴,接受着众生的崇 敬与敬佩。齐卡洛欢呼的手臂渐渐垂下,他好像看到了坐在马背上的曹禹,那泛着光 彩的银白甲胄,深邃内敛的眼神。长发飘逸、俊美卓着的他一个笑容足以引起整个军 营的欢叫。一晃儿三日过去了,曹禹还没有醒。齐卡洛心中不知怎地,惶惶不安。   随着最後一声车轮滚动的声音远去,兵丁们才熙熙攘攘地转回各自营地,夏营忽 然变得异常宁静。齐卡洛感到两条腿不停使唤地向前冲。他越过众多兵丁将士,头一 个冲回了自己的营帐。   齐卡洛小心翼翼地撩起帐帘,怀着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忐忑走了进去。   西山那片已经衰败的残阳的光影,羸弱地映照着老旧泛黄的帐幕,在古老的草原 图腾上,落下一片叫人心悸的暖红。齐卡洛移开屏风,就见曹禹坐在军塌上,苍青长 褂半搭在肩头,丰厚的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他面容苍白,一对神秘的眼眸在 似蹙非蹙的眉下微微低垂。他双唇紧抿,显出冷然、桀骜不驯的气质。   「齐卡洛?」曹禹侧首探问。   「是!是老子!」齐卡洛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曹禹的目光始终在前方木塌处逗留,又闭上了眼,许久後再次睁开。他抬起手, 在眼前轻轻摇晃了数下,似乎在确认什麽,最後他转过身,直视齐卡洛说:「你过来。」   齐卡洛起初看到他醒来,心止不住地乱跳。他不知道这种胡乱的跳动是不是叫做 惊喜。接着他又感到不安,琢磨不出要与曹禹说什麽,是把他直接送入赫连大将军营 帐将他问罪,还是把他继续藏在这里找个日子放了。这会儿曹禹叫了他,他连忙凑了 上去。见曹禹醒来也不知道打理衣衫,齐卡洛谨慎地把他半搭的长袍拉扯严实,又将 他漂亮的头发从衣袍中扯出。   齐卡洛一边做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说:「那天老子醒来後你就再也没睁开过眼。 本来咱们说好的各走各的路。可老子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心里就是不踏实。後来折回 来,看你还躺在那儿,就把你一块儿带回来了。你闭着眼始终不醒,老子怕你死在老 子的榻上。实在没办法,老子去给你找了个大夫。大夫说,你要是三天内不醒,就准 备後事。老实说,老子今天就是过来替你准备後事的。」   说着,他偷觑了眼沉默无声的曹禹,发现他正蹙着眉,抿唇沉思,对自己的话好 像并未留意。齐卡洛撇撇嘴,不说话了。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发现曹禹的目光 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干……干什麽?」齐卡洛紧张地问。   「你刚才说什麽?」曹禹道。   「就是……就是说那天老子醒来……」齐卡洛结结巴巴地把才才的话又重复了一 遍。   「这里是夏军大营?」曹禹盘问。   「是。这几片帐子是老子的地盘。」   「你把我弄进这地方,胆子不小。」   齐卡洛脸红道:「没……没打算让你长住。」   外面突然起了喧哗。亚克、查查、蓝亦杞等人兴冲冲撩开帘子冲了进来,边跑边 大声咋呼道:「头儿!头儿!曹禹……那个曹禹……」   帐子内的齐卡洛与曹禹同时一惊,相互对望。   「怎麽回事?」曹禹低声质问。   齐卡洛同样不知所措:「不知道!老子啥都没同他们说。」   待冲进帐内的亚克等人瞧见榻上的曹禹,突然默契地蓦然止步。他们面面相觑, 接着又好奇地打量曹禹,目光闪闪。沉默半晌後,三人脸上纷纷出现暧昧的神色,对 着曹禹轻轻地叫了声:「嫂子!」接着又拉大嗓门道:「兄弟们心急,打搅了嫂子您 和头儿的好事儿,真对不起!下回咱们一定注意!」   曹禹神色一凝。   齐卡洛气得顿足。他大掌一拍击在床榻上,霍然站起,大吼道:「鸟!他奶奶的 一个个都瞎了狗眼!这曹……草塌上的人,能是老子的媳妇吗?」齐卡洛怒火尚未喷 出,即被曹禹冷酷慑人的眼神狠狠逼了回去,齐卡洛一下萎靡了嚣张的气焰,涨红着 脸,指着曹禹解释道:「亚克、查查、茂才,这是阿绿,老子从昌青地牢逃出来的时 候就是幸亏这小子。老子的兄弟,就是你们的兄弟!来,都叫一声阿绿哥!」   三人不敢置信,犹犹豫豫地叫了阿绿哥。曹禹点头示意。   「你们方才进账时提到曹禹,那是何事?」曹禹审视三人。   三人吃惊地望着曹禹,听到他一如远山晚风般的嗓音後这才信了他是个男人。说 来也是古怪,这曹禹虽俊美异常,可他看向众人的目光又令人不寒而栗。   「啊,那曹禹!」亚克等人像是方才醒悟过来。亚克先说,他一脸兴奋:「传言! 那是传言!」   「什麽传言?」齐卡洛紧张地问。   「曹禹!就是头儿你最痛恨的凉军主帅曹禹!他死了!五日前被烧死在凉军官署! 罪名是通敌叛国!曹禹竟会通敌叛国……」查查想到今日与凉军交战,凉军那杂乱无 序的样子,又高兴地直乐,「曹禹一死,咱们营里的兄弟们别提多高兴了!」   「曹禹终於死了!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亚克年轻的脸上浮出一丝幸灾乐祸 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对齐卡洛道,「头儿,你说他们汉人狗咬狗,真是一点儿也没说 错!这回儿头儿算料事如神!」   「啊,啊。」齐卡洛不停地应和,有点着急,更有点心虚。他考虑遣众人出帐, 免得惹曹禹不高兴。齐卡洛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水,晃晃悠悠捧到榻前。他朝亚克等人 挤眉弄眼:「走走!阿绿晕了好几天,这才刚醒,别吵他。有事咱们上外面说去。」   曹禹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亚克不理会齐卡洛的暗示,转而又道:「曹禹死了,如此好事,头儿咱们不是应 该与营里的弟兄们好好庆贺一番?」   「啥?」齐卡洛只顾盯着曹禹,没有听清亚克的话。   「对啊!头儿!咱们今夜一定好好庆祝!好好庆祝啊!哈哈哈哈!」查查大笑。   「庆祝个鸟!」齐卡洛瞪了一眼查查。   蓝亦杞细细观察齐卡洛,不急不缓地说:「头儿,你平日最厌恶曹禹,今天是怎 麽了?」   齐卡洛一惊,急忙争辩:「老子……老子确实是看那姓曹的不顺眼。不过那是传 言!说不定是凉军故意传出的假消息,让咱们掉以轻心,老子不上他们的当!」   「今日白天凉军战型混乱,依小生看那不是曹禹的作风。曹禹谨慎多谋,事关国 家存亡,他断然不会在此战况下听之任之,必定是出了什麽大事。再说,」蓝亦杞望 着齐卡洛道,「五天前,昌青城内确实有过一场大火。小生认为那夜必是极为凶险, 只有曹禹这般的人物出了差错,才会引得城内大乱。若不是这场大乱,头儿你又怎能 轻易逃出昌青城?」   齐卡洛无话可说,只得低垂着头,一个劲儿地说:「有道理,你说的有道理!」   蓝亦杞满意地捋了捋头发。   「说好了!今晚咱们就在帐外,燃上篝火,摆上好菜,庆祝曹禹之死,和兄弟一 起痛快地吃!」亚克捋起袖子,一脚踩在圆凳上,豪迈地向靠在榻上的曹禹一招手, 「阿绿哥,你也一块来!」   齐卡洛手足无措地看着曹禹,心说哪有人会做和别人庆祝自己死的这种蠢事。   朗月当空,星光璀璨。夏军营地内篝火丛丛,人影涌动。有兵丁从林中猎来几头 野畜,夹在篝火上炙烤,发出的浓浓肉香,引得众人垂涎欲滴。整个中营都萦绕在欢 腾的气氛中。齐卡洛所在营地亦是热闹非凡。查查奏起了马头琴,琴声深沉激昂,柄 前马头随着查查粗犷的摆动在灯火下猎猎起舞。亚克带着一群年轻人围绕篝火欢叫舞 动,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嘶吼的马啸狼嚎,随即又倒头大笑。蓝亦杞边看众人嘻戏边前 前後後张罗着饭菜茶水,抱怨亚克只顾寻欢,不知做事。 曹禹身穿齐卡洛的斗篷,在一处篝火旁烤火饮茶,累了就倚靠在齐卡洛身上,养 精蓄锐。齐卡洛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做贼心虚地翻起曹禹斗篷上的那顶帽子,将曹 禹的脸遮了起来。 「你干什麽?」曹禹问。 齐卡洛侧过大脑袋,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他们都在看你!老子怕有人把你认出 来!」 「欲盖弥彰。」 齐卡洛瞪着眼:「别以为老子听不懂!」 「饭菜来喽!头儿,饭菜!」受了蓝亦杞责备的亚克端着饭菜蹲到齐卡洛身旁, 将碗勺、杯子、小碟和一个布包摆到地上,一脸献媚地对他们道:「头儿,阿绿哥, 吃!快趁热吃!」 碟子里放了腌制的萝卜头,打开布包是热腾腾的窝窝头与地瓜,最後是两大碗漂 着几根青菜叶的稀粥。杯子里没有酒,有的只是清清白水。一会儿,蓝亦杞又笑呵呵 地将两只喷香的野鸡腿送到他们面前。 齐卡洛给曹禹端了一碗稀饭,又掰了半个窝窝头塞到他手里,大声道:「吃!咱 们营里没大鱼大肉伺候的!跟着老子就是吃这个!吃!」 曹禹端起碗,慢慢喝着稀粥。 齐卡洛啃完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满足地赞道:「香!真他奶奶的香!」接 着他又抓起另一个鸡腿,刚要放在曹禹碗中,顿了片刻,又舍不得似的收回自己身边。 齐卡洛朝他看了看,撞他胳膊,故意问:「喂,想吃吗?」 曹禹不为所动,继续掰着窝窝头,一点点放入口中。 「你不吃,老子吃了?」齐卡洛将鸡腿在面前摇晃,凑上前去伸长脖子闻了又闻 ,「老子可是个把月吃过这麽好的东西了!」 曹禹侧首朝他望去,示意他吃。齐卡洛大嘴一张就要咬下:「老子可真的吃了?」 曹禹点头。齐卡洛怕他反悔似的,恶狠狠地朝鸡腿咬了一口。他开心地嚼着鲜嫩的鸡 肉,吃得吧嗒吧嗒作响。瞥见曹禹碗里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齐卡洛渐渐停下嘴上的 动作。他偷偷窥视着曹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手中的鸡腿。过了好一会儿,齐卡洛 翻过鸡腿,对着没有咬过的地方,一丝一丝撕起鸡肉。很快,盛上了一小碟鸡肉丝。 「阿绿……」齐卡洛犹豫地叫他。 「你又干什麽?」曹禹问。 齐卡洛把一条条细肉丝规规矩矩地放进曹禹的碗里,结结巴巴地说:「给你…… 给你补身子。」 东边夜幕在月色下变得有些朦胧,远处苍青色的薄雾围绕在山腰间浮荡。曹禹望 着他,愣了半晌,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漫天星斗落入曹禹漂亮迷人的双眼中,随着他扬起的笑容,不住地微微闪动。齐 卡洛难为情地垂下了头。帐篷外、空地上,那些火把、篝火燃起的火光,照在两人周 身。他们好像被镶了一层金黄的光耀,在无情的战场上,出人意料地熠熠生辉…… 第十二章 夜幕四合,夏营的兄弟们渐渐停止了喧哗,大夥儿默契地喝着碗里的粥,啃着焦 黑的骨头。一轮银盘似的满月,高高悬在山顶。乾冷的夜晚,天空显得越加空明寂寥。   「快要过年了。」蓝亦杞放下手中的刁斗,望着月亮说道。   查查从怀里摸出一块画着他媳妇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哀声道:「今年咱 们又回不去!」   营地里的气氛顿时哀愁了起来,年轻的汉子们默默无声地吃着手中的地瓜。查查 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帕子上女子的身像,蓝亦杞放缓了手上盛粥的动作,不时轻轻叹气。 夜风袭来,一阵轻一阵重地揪扯着兵丁们内心深处思乡的情怀。   「咱们可以盼明年。」齐卡洛举杯鼓气。   「对!咱们可以盼明年!」亚克和查查站起身附和。   「头儿,咱们有明年吗?咱们能等到那天吗?」说话的是营中的一名小兵丁,他 靠坐在帐角怀抱双臂,期期艾艾:「第一年来这儿打仗,咱们说盼明年。那时大哥、 二哥还有三哥和咱是一起盼的。去年的时候,咱们也说盼明年,那时二哥已经没了。 可咱不怕,咱还有大哥和三哥。今年咱们又说盼明年,大哥、三哥都没了,咱家就剩 了咱一个。今年和那曹禹的那几战,咱们营队里就死了两百一二个兄弟,咱的两个哥 都死了。明年,明年咱怎麽办?咱一个哥都没有了,明年说不定连咱也没有了。」小 兵丁抱头痛哭。   「不许哭!」齐卡洛猛地站起,瞪着虎眼大吼道:「你还有老子,还有咱们营队 里那麽多兄弟,这儿的每个人都是你的哥!」   小兵丁被齐卡洛的豪嗓惊地咽回了泪水。他怔怔地望着齐卡洛。齐卡洛大步上前 ,拍了拍他瘦弱的肩头:「小子,你有大夥儿。头儿答应你,明年咱们兄弟们一块儿 回家过年!」小兵丁的眼泪像决堤了的洪流源源不止,他不住地呜咽着。过了好一会 儿,他才缓缓站起擦乾了泪水,向齐卡洛扯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李荀死了,曹禹也死了,凉国没人了。可咱们还有赫连大将军,咱们有什麽好 怕的!」齐卡洛跳上大石,高举茶杯将水一饮而尽,大喝道,「明年今天就是咱们回 部落的日子!」   「嗬!」营中的弟兄们振臂齐喝,将杯中茶水灌入口中。   齐卡洛阔步回到原处。曹禹一人独在篝火旁默默饮着茶水,显得十分孤寂。齐卡 洛在他身边坐下,大手搭着他的肩头,一把将他揽到身旁,用力拍了拍。   齐卡洛把整个窝窝头塞到自个儿嘴里,口齿不清地说:「你不高兴?老子不这麽 做,人心就会不稳,仗没法儿打,死得人也更多!   曹禹放下杯子,遥望远方。齐卡洛剥了个地瓜递到曹禹面前:「吃?」   曹禹摇了摇头。   夏营的弟兄们不知何时又热闹起来,有人扯了稻草紮了个一人多高的小人,会写 字的在小人身上挂了块破布,写上「曹禹」二字。众人对着草人又踹又骂,最後把草 人摔在地上,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营地里响起了雷动似的欢呼。   「恨你的人真多!」齐卡洛看着众人欢腾,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他把脸转向曹禹 :「你跟老子去个地方!」   两人趁着大夥儿欢闹离开了中军营帐,齐卡洛在哨口几次出示腰牌,最後到了一 片苍茫宽阔之地。但见高大的白杨树下悬着或高或低的麻绳,两端却是紮着几条白色 布带。绳上挂的木牌不计其数,恍如农家乾制的玉米束起起伏伏。寒风吹过,它们荡 起漫天木色波浪,相互敲击,发出寂寞静寥的声响。   齐卡洛注目凝视,上前执起其中一块木牌,沉重道:「这些都是战死在沙场的兄 弟们的腰牌!这块就是刚才那小兵丁的大哥的。他死在你亲兵的强弩下!」   齐卡洛一把拉过曹禹,满眼通红地说:「曹禹!今天在这儿,你给咱们死去的兄 弟们跪下磕个头,老子就当过去的事情从没发生过,老子不会把你交到中军大帐,也 不会让你被人欺负!只要你磕头认错,老子一切既往不咎!你过来,磕头!快磕!」   曹禹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光,他沉沉说道:「齐卡洛,我知道你心中为难。当下 你将我送入中军大营也无过错,你做便是。要我磕头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凉夏交 战,是夏主恃勇叛道,无端攻我大凉土地,两年间将怀朔、固阳等地毁得田园荒芜, 民不聊生。我当然明白你对自家将士战死的悲痛,但我既生为凉军主帅,必要保国安 民,将胡夏逐出大凉。今天,我若是在这里向这些死去夏军将士磕头认错,那便是违 背了我之前的道义。」   「老子不管!老子说你有错,就是有错!你们那凉国的狗皇帝不是什麽好东西, 他早就失了民心,更不懂啥叫道义。他要是讲道义,你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你要是 磕了头,以後就能跟着老子,老子会保护你!你要是不磕,老子立刻把你送到大将军 那儿,今晚你就得被乱箭射死!」齐卡洛胡乱地拉扯曹禹衣衫,一个劲儿要将他摁在 地上,「你磕头!快磕头!」   齐卡洛转到曹禹身後,使劲想将他按倒。曹禹右脚回转推进齐卡洛足内,突然抓 住他的手腕,将齐卡洛掀翻在地。齐卡洛背部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吃惊地看着正在微 微喘气的曹禹,怒气腾腾地跃了起来。   齐卡洛冲上前去拉住了他的右手腕。曹禹迅速以左掌压住自己手腕背与齐卡洛指 处,向下画圈,忽然又将右手手腕翻转,反抓住齐卡洛手腕大弓步往内下压去。齐卡 洛只觉一阵疼痛,手肘酸痛抽搐,顺着曹禹的手势又摔在地上。齐卡洛挣扎多次,竟 未能挣脱曹禹的挟持。他气得哇哇大叫:「他奶奶的,你放开老子!」   曹禹放开了他。齐卡洛不死心地又将手伸了过去。他刚碰到曹禹手腕,便被曹禹 转向,压住手背拽紧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地上。「该死的,怎麽又这样?」齐卡洛大 吼。   「不一样。」曹禹说。   齐卡洛一屁股坐在地上,甩开曹禹,哭丧着脸:「老子知道打不过你!但老子今 天一定要你磕头!你磕!算老子求你磕行不行?你磕了,老子心里好受!不然老子觉 得把你藏在营里对不起兄弟们。可要老子把你送到刑场,老子又不想看到你死……」 齐卡洛颓然地将大头埋在弓起的双膝间,呐呐自语:「这叫什麽事儿!老子真不明白 这叫什麽事儿……」   曹禹上前几步停在齐卡洛身前,他垂下脸望着抑郁的齐卡洛,久久不语。   黑夜中,木牌沉闷的击荡声在齐卡洛身畔萦绕、纠缠着,随冷静的夜风逐渐散开 去,穿过密林,越过山岭,最终消失在寂寥、孤零的山野间。   「齐卡洛,」曹禹站在他身边,默默地俯视着他,「去取酒来。」   「营地里不准咱们喝酒!」齐卡洛没好气地回到,「没酒!」   「去取!」曹禹厉声命令。   「他奶奶的,你敢命令老子?」齐卡洛窜了起来,作势又要与曹禹动手,想了片 刻,又道:「你给老子等在这儿!老子一会儿就回来。」   齐卡洛拍拍屁股赶往中营,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大声道:「哪儿都不许去! 给老子乖乖待在这儿!」   沿着小路疾奔,齐卡洛很快到了中营,叫了查查去中军大帐偷酒。其他兄弟们见 齐卡洛回来,也纷纷朝他围拢上来。   「头儿,怎麽只有你一个人?」亚克频频向齐卡洛走来处张望,「阿绿哥呢?」   「在北营地,老子让他在那儿等老子。」   「头儿,你怎麽能放阿绿哥一个人在那儿?」亚克着急地叫道。   「有什麽不能的?」齐卡洛不以为然。   「阿绿哥那麽漂亮……」   「漂亮怎麽了?男人漂亮有个屁用!」   亚克见齐卡洛不得意会,马上又道:「北边那群人,特别是那个叫查乾巴日的千 夫长,他们总喜欢找营里漂亮的年轻人搞那龌龊事。上回中营一个漂亮小兵去北边送 信,就被查乾巴日那样了……阿绿哥长得那麽好看、那麽那麽好看。哎哟,我也不知 道怎麽说,反正我是第一次看到那麽好看的人。阿绿哥那要是被他们抓去做了那事。 头儿,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老子哭个鸟!」齐卡洛坐在帐外的军椅上,大脚一搁,端起茶杯朝嘴里猛灌了 一口水。「他被人干死都不关老子的事儿!」齐卡洛嘴硬道。   「头儿,你不喜欢他?」蓝亦杞给他倒了水,放下茶壶,盯着齐卡洛说,「小生 还以为你喜欢。」   「老子喜欢他干啥?他又不能给老子生娃!」齐卡洛晃着手中的杯子。   一旁的亚克忽然搂住了蓝亦杞的腰,将一块擦桌布盖在他头上。蓝亦杞愤然大叫 :「你干什麽?」亚克嬉皮笑脸地用眉角扫了扫众人,故意压低嗓音:「他们都在看 你。老子怕你被人看去了!」蓝亦杞一愣,望望齐卡洛,又看看亚克,瞬间由愤怒转 为笑脸,倚在亚克肩头,造作地扭了扭头。   齐卡洛捏着杯子,皱起了眉。   亚克又在桌上抓了一把地瓜皮塞到蓝亦杞手中。蓝亦杞撒娇似地问:「讨厌,你 又干什麽?」亚克垂下脸,佯装羞涩地说:「给你……给你补补身子!」蓝亦杞扭捏 拽着地瓜皮地朝亚克胸前锤拳。   「他奶奶的!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竟敢消遣老子!」齐卡洛彭得从椅上弹起, 气得吹胡子瞪眼。   营中的兄弟们亦不惧齐卡洛淫威,哄然大笑。   「他奶奶的,严肃点!都严肃点!」齐卡洛再次坐回座椅。   大夥儿停了调笑,亚克接着说:「头儿,这深更半夜的外面不安全,得快点把阿 绿哥带回来。」   「老子知道,等查查回来,老子就去找他,」齐卡洛又说,「你阿绿哥功夫俊! 查乾巴日想占他便宜,做梦!」   「头儿,俗话说『双拳不敌四手,好汉难挡人多』。阿绿哥功夫再俊,也抵不过 他们一营的人,」亚克说,「再说,头儿不是说阿绿哥晕了好多天,今天才刚醒。那 能有多大力气,对付几个坏蛋?要是阿绿哥被他们那样了,头儿你到时候哭都……」   「呸呸呸!」齐卡洛被亚克说急了,一脚将他踹在地上。他左右探头张望营口, 又问亚克:「你说那个查查,怎麽偷个酒要偷那麽久?怎麽现在还不回来?他奶奶的 ,到底干什麽去了?」   蓝亦杞整理完东西,靠在桌边捋着头发。见齐卡洛一脸魂不守舍,他一锤定音道 :「头儿,你喜欢那个阿绿!」   「放屁!」齐卡洛啐了一口。   三更时分,北边荒地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北营火把的余光映照在白杨叶上,反射 出几许朦胧的光亮。   曹禹走到葬绳下,抬手拂过一块块篆刻着将士名讳的木牌,心生感慨。血肉筑起 的城墙,生命打下的地界,远在朝廷的帝皇是否知道自己的雄心霸业下流淌的鲜血与 头颅。曹禹又想到了自己,他请命安邦、驱逐胡蛮,到头来却要做个逃国之士,甚至 冤背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实叫人忿然难平。   曹禹慢慢一路摸着葬绳,靠坐到白杨树下,昂首对着天上明月沉思。朝廷内刀光 剑影,凉王持兵为重,自己如果欣然入凉,恐怕也只是枉遭杀身之祸。看来是要在夏 营中暂栖了。想到此处,曹禹又深感荒谬,凉军统帅遭国发难後竟身藏敌方军营修生 养性,端得理直气壮,从古至今,还真未曾有过这般荒唐的事。   他又想到了齐卡洛,齐卡洛是个有情意的汉子。他在危难之际助自己脱困,冒险 将他藏於帐中,使自己有了安身之所。那胡汉甚至处处对自己小心翼翼。曹禹不知他 是否要自己有所回报。虽说未从齐卡洛身上看出他想要得到什麽,但仔细思索,曹禹 不信人会无所欲求。   东侧枝桠摆动,枯叶作响,曹禹露出警惕的神色。   林中黑影处走出一人,身形伟岸,脸廓刚硬,浓眉高鼻,双目漆黑内敛,黑发齐 肩又固以银白钢箍,一袭墨色披风敛於肩头。此人手提酒壶,一脸霸气却气度不俗。 他阔步行走时竟能有劲风拂过,令曹禹心生警觉。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曹禹,走到他在身前,威严地问:「汉人?」   曹禹未抬头,脸仍笼在镶着兽毛的帽中,低声回到:「汉人。」   男人又来到木牌前,高举酒壶,神色凝重,口中无声低语了什麽,将半壶酒水撒 在脚下黄土之上。男人敬了酒,再次顿在曹禹身前将他细细打量。突然,他把手中的 酒壶伸到曹禹面前:「喝酒。」曹禹摆手拒绝。   「我以为汉族男人都好酒。」男人在曹禹前方坐下。   两人沉默不语。男人提着酒壶自饮一口,悠悠仰首遥望苍穹。寒冬的夜晚,星空 绚烂,周遭峻岭荒木显得宁静安详。山间溪流,涓涓流淌,泛出点点星光。几抹枝头 掉落的白杨叶,悄无声息地打着转儿,随着溪流顺流而下。山谷深处隐约浮荡着轻柔 的水声……   他们各自靠在一棵白杨树前,彼此没有交谈,男人对着盈月自饮自酌,曹禹低头 闭目养神。长风好似已然静止,流云不动,树影不摇,气息不绝。   男人望着明月,缓缓开口:「有人告诉我,天是一个人的心。人为了目标或者偶 尔兴起的念头,就会将群星排列,星闪的时候就是人心在摆弄这些人的位置。」   「我同你说个故事。一个夏人与凉人的故事,」男人说,「凉夏之战,烽火连年。 两人在一次战火後相遇,因缘际会成为朋友,无话不谈如遇知己。然而,他不知道这 与他相知的人却是个要灭其国、占其家的男人。他救了他。」   曹禹心头震颤,他蓦然抬首提防地凝望眼前的男人。   对方依旧沉浸在回忆中。「夏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你说当那凉人知道真相的那 天,是不是会後悔救他,後悔与他曾经有过的一切?」   对方问了曹禹,却好像没有并期待他的回答,垂头喝着闷酒。   曹禹沉思,半晌,他说:「那凉人能将天比心,可见不俗。他会去救一头豺狼, 必是知其食人本性。豺狼又何必自寻烦恼,整日想着吃还是不吃。」曹禹露出淡淡的 微笑,悠悠开口:「不妄念,则心静。不妄求,则心安。」   「你叫什麽名字?」男人微微侧首。   曹禹没有回答。   男人霍然起身走到曹禹近前,抬起他下巴,说道:「我是千里。」   「阿绿。」曹禹挥去其手。   「为何没有腰牌?」千里凝神问。   东面林地又有响动,黑脸大汉忙不迭朝葬绳处赶来,边走边掩嘴低声唤道:「阿 绿?阿绿!」待看到前方曹禹,他抱着酒坛撒开步子,在高大的乔木林中恍如一匹烈 马般奋力疾奔。瞧见在曹禹身边竟还站着一个正翻腾他衣襟的男人,大汉立刻气急败 坏地大叫道:「哪个鸟人,快快放开阿绿!」   千里见又有人来,望了一眼曹禹,几个健步提气跃上枝头。只闻林间一阵乌啼, 千里顷刻失了身影。   齐卡洛气喘吁吁赶到曹禹身旁,上上下下将他瞧了遍,慌张地问:「你没事吧? 那鸟人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把你……」   曹禹凑近他低声快语道:「齐卡洛,你将我一人独自留在此处,有没有想过,我 如今虽在凉国失势,但毕竟是个汉人,且是朝廷曾经的凉军主帅。我入了夏营後,探 得夏军军情或做什麽与夏不利之事,也是极有可能的。你不曾想,我将你支走取酒, 是否会是什麽计谋?」   「老子真没想过,」齐卡洛大惊失色,慌忙问,「难道,刚才那人是奸细?」转 而他又老实地说出心里话:「老子不觉得你是那种坏人。」   曹禹捶了下他的肩头:「你怎能没点防人之心?」   「老子觉得你没啥可防的!」齐卡洛认真地说。   曹禹轻笑。他摸到酒坛口,揭开封条,凑在鼻尖闻了闻。   「军营里禁酒!酒坛子都藏在中军大帐,大将军的眼皮底下,不好偷!所以,老 子就走得久了点,」齐卡洛抱着酒坛跟在曹禹身後向前走,瞥见地上一滩潮湿,疑惑 地问,「你刚才在这儿撒尿了?」   曹禹猛地顿足。齐卡洛见他一脸冷若冰霜,立即改口:「啊!老子是说,这一定 是之前那鸟人干的!他奶奶的,太不像话了!竟在这地方撒尿!」   曹禹伸出手:「拿酒觞来。」   齐卡洛撅起屁股,亮出後腰的大袋子:「两个都在里面,自个儿拿。」   曹禹犹豫片刻,朝齐卡洛身下探手。   「你摸老子屁股干什麽?」齐卡洛吓得向後一缩,过了会儿,将袋子的凸起处顶 到曹禹手上,「在这儿!」   曹禹摸出一个酒觞。   齐卡洛替他斟酒。细流从坛口溢出,透明水柱贴着铜壁进入觞底。水流轻柔,叮 咚作响。曹禹问:「齐卡洛,你後不後悔救我?」曹禹的声音很轻,就好像酒觞中晃 荡的酒水,齐卡洛却恍如被人掏空了心肺浑身一颤,一肚子的难受。他拽紧手中酒坛 ,强装镇定,默不作声。   营里的火把逐个熄灭,周遭暗淡了下来,唯有天上明月与一河星辰仍映照出几缕 柔和的光芒。曹禹手持斟满的酒觞,转身面向连绵似海的将士腰牌,背对齐卡洛又问 :「那你後不後悔与我相识?」   齐卡洛大嘴微张,面如火烧,一对虎眼因无措而睁得浑圆。他紧紧环抱着肮脏的 酒坛,紧绷着面孔,粗声粗气地回到:「老子,不後悔!老子不懂啥叫後悔!」   曹禹低声笑了。他双手持着酒觞,高举过头,碧玉广袖随风轻摆。满月清影的光 色泄入杯中,荡出晶莹光泽。曹禹对着面前一排排木牌,庄重地洒下了杯中的酒水。 第十三章   波澜浩荡的夏国大军,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路,穿越西南冷僻的幽径,绕过辰阳河 寡妇渡口,进入古老而又寂静的南阳山地界。自凉国大将曹禹被焚於昌青之後,夏军 势如破竹,七日内攻克曾被凉军收复的数片城池,直至辰阳。三日前,夏军主将赫连 重下令绕过凶险的寡妇渡,以南阳山为据,再战凉军守将。   辰阳河从西方天际处彷佛一匹翠玉锦缎般连绵千里一泻而下,冲破七域关、寡妇 渡、秦亥口,在南阳脚下如天上银河,璀璨无波,悠悠流淌直至东进。南阳山是辰阳 河的一道折口,南阳山东,河水激涌河床起伏;南阳山西,河面宽整静如明镜。南阳 山体垂直嶙峋,神奇险峻,令人感叹自然的造化无穷。   这般遗世独立的南阳古山,却环抱着世世代代在此耕作生活的善男信女。林间幽 径中,不时可见一座座隐藏的简易古朴的草木民屋。一群山雀,停留在屋前支起晒稻 的藤盘前啄米寻食。夏军浩浩荡荡驶进这朴素的南阳山,马蹄声与兵丁们甲叶摩擦发 出震鸣声,响彻山谷,打破了山中的宁静。   山林小道中,齐卡洛带着骑队,由东向西,走马而来。他们手持兵刃,神情警惕 ,在民宅中细细搜索,发现粮草立缴,发现百姓押上战车带走软禁。夏军此次来得突 然,山中百姓逃避不及,已被齐卡洛的队伍缴获粮草十石,擒得老头老妇与年轻女子 十数名。   「出来!」齐卡洛大刀指向两个躲避在角落的女子威胁道,「再不出来,老子砍 死车里的老头!」两名凉国女子抽泣着,哆哆嗦嗦挪步慢慢走出。她们刚离开掩体的 橱柜,便被几个魁梧的胡兵擒住双臂,押解到屋外。女子吓得捂嘴流泪,呜呜地叫唤 着什麽。齐卡洛听到女子哭泣,心中烦躁,大喝道:「他奶奶的,哭什麽哭!」   女子听到他雷鸣般的怒喊,又见他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泪如雨下,瑟瑟发 抖。齐卡洛见她们这样更是心烦,朝属下兵丁大手一挥:「带走!快带走!」   待被押解的女子们走离木屋,齐卡洛挖着耳朵,头痛地说:「娘们真是麻烦!」 回头不见查查,他对着身後布帘高声问:「胖子,咱们前面还有多少路?」   查查在另一屋翻腾宝贝,听齐卡洛问话,隔着帘子回到:「头儿,咱们才到半山 腰!」   曹禹没有与齐卡洛一队,令此时的齐卡洛焦灼不已。进山前,齐卡洛本想将他留 在山脚,让亚克带着他在山下留守。曹禹却再三坚持,一定要一同进山。齐卡洛不同 意,两人起了口角。齐卡洛一气之下,带着人上山,不再理会曹禹。听紧随而来的查 查说,自己一走,曹禹便与蓝亦杞一队走了北边的山路。   红日只露了一下脸,很快隐入了云後。天空云层厚重,似乎要下雨。齐卡洛不敢 把自己担心曹禹的焦急情绪显露在查查面前,只得大声催促:「胖子,走了!老子不 想一会儿被雨浇个透!」查查闻言,意犹未尽地抱着一个瓦缸,从帘子後钻了出来, 跟在齐卡洛身後走出木屋。   南阳山虽因长时间的战乱略显破败,但满山碧野的高林茶枝却令它有了另一种秀 美的风貌。这片丰茂的土地在南阳人的耕读下变得生气勃勃。齐卡洛一路走来,亦不 愿破坏其草木人家。   身後响起杂乱的脚步,突兀地打搅了山中的宁静。一个兵丁从下而上,追赶前方 大步行走的齐卡洛。「头儿!头儿!不好了!出事了!」兵丁一路奔跑一路叫喊, 「阿绿哥出事了!」   「什麽!」齐卡洛刹住脚步,慌忙回身:「曹……阿绿出什麽事了?」   兵丁气喘吁吁奔至齐卡洛身前,说道:「阿绿哥和北营查乾巴日的人打起来了! 查乾巴日扬言要杀了阿绿哥!」   齐卡洛听完兵丁叙述,愤怒的声音一下震遍了整个山头:「他奶奶的!这茂才是 怎麽办事的?怎麽会碰上查乾巴日?阿绿是老子的人!查乾巴日敢他妈的动他一根头 发,老子要他的命!」齐卡洛大声命令:「兄弟们,咱们走,去北山!」   大夥儿见齐卡洛神情激动,不敢怠慢。一群人马带着马车上的囚徒与搜来的粮食 ,火烧火燎疾步狂奔地赶往北山。   山谷中寒风盘旋,吹得脸上如刀割般疼痛,齐卡洛却已焦躁得满头是汗。众人越 过数个高坡,隐约能看到前方淡淡的人影。正是曹禹与查乾巴日的一干人马。   齐卡洛见到曹禹,早已顾不得两人之前的不愉快。他丢开缰绳,冲向前去,却在 半途被站立在一旁的蓝亦杞扯到一边。「头儿,等一下!」蓝亦杞叫道。   「等什麽?查乾巴日敢欺负到老子的头上,老子要和他拚命!」齐卡洛大吼。   放眼望去,篱笆围起的院中,查乾巴日与手下五名凶汉双眼血红,警惕地瞪视着 面前手持一对短匕的曹禹。曹禹云淡风轻地直立在中央,铁甲军服外一袭火红披风, 不见喜怒。再细望,就见角落处横卧了一具身首异处的男屍。无头男屍身着夏军北营 军服,下身不着寸缕,长物歪斜地垂在腿间,脑袋滚落在查乾巴日脚下。齐卡洛微微 一抖,深觉有异,问蓝亦杞:「出了什麽事?」   蓝亦杞挪动一步,露出身後囚车。囚车内,几位被擒得年轻女子将一个衣着破碎 、肚皮微隆的女人围在中间嘤嘤哭泣,那女人头发凌乱、面色惨白,裸露的双腿间殷 血不住地向下流淌。「小生已经遣人到营地找军医去了,」蓝亦杞说,「北营查乾巴 日的部下在这南阳山腰木屋里擒了有孕女子欺辱,被我们发现。阿绿哥当场砍下了其 中一个兵丁的脑袋。查乾巴日得了信,从山顶下来,护着属下要杀阿绿哥!」   齐卡洛点头,低声道:「这帮畜生!」   「咱们要不要帮帮阿绿哥,」查查凑过头来问,接着他又轻声叹气道,「其实, 咱们也不好出手。都是夏军的兵,自己人打自己人,不合适啊!」   「老子和畜生才不是自己人!」齐卡洛闷声道。   「阿绿哥叫我们别出手!他说这是汉人的事。」蓝亦杞露出欣赏的表情。   说话间,原本静止不动地双方再次动起了手。查乾巴日忽然暴喝一声,飞蓬似的 乱发在狂风中耀武张扬,他重整气力,带着五个魁梧壮硕的粗汉,抡起手中大刀,轮 番击向曹禹要害。曹禹闻得气流变化,倏忽侧身向後,手中匕剑与大刀相交,瞬间电 光火石,煞气云涌。查乾巴日腾空而起,大刀逼向曹禹胸前。曹禹飞身越过其头顶, 悬空一个侧身筋斗,轻巧落下。五名粗汉举刀大步上前,借曹禹落地之际,架起五星 阵势直刺阵中的曹禹。曹禹凌空再跃,脚踏星阵,潇洒弹起,掷出手中匕剑。匕剑旋 转画出大圆,速度极快,五名大汉不及躲闪,胸前被锐利的剑锋划破一道深深的血口。 五人捂着胸口,单足跪下。曹禹轻盈地足回大地,抬起广袖收回匕剑。   查乾巴日健步前跃,追击曹禹。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突然一个横劈,要取曹禹 的脑袋。曹禹微微後仰,扬手飞剑,刀尖擦过他白净的脖子,领口一片火红碎布顺着 查乾巴日大刀的劈向应声而落。   齐卡洛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急得提着大刀就要冲进院子。   山风呼啸,火色碎布随风扬起,在空中飞速翻转数下,猛地掩在了查乾巴日眼上。 查乾巴日一时辨不清了方向,满目血红令他气极。他连忙拉去碎布,甩头再望。曹禹 已不见踪影。查乾巴日左右回顾,突然颈後传来一丝带着清香的气息。这气息如山间 茶香清淡幽雅,却又隐藏着一股杀戮的戾气。他慌忙扭头,已为时过晚,一柄冰冷的 短剑带着寒霜般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後腰。随之而来又一股赫然的劲道,查 乾巴日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按倒在地。紧贴在地上的伤口鲜血直流,他喘着粗气瞪眼望 去,眼前是曹禹黑白分明的厉目与他手中一柄无情的短剑。   「住手——!」   马蹄阵阵,自东而来,数队整齐划一的银甲战骑簇拥着中间一骑高头大马上的将 领。此人五十开外,面相端正,体态壮硕,身披银灰战甲,一顶青铜头盔铮亮粗犷, 盔矛硬朗精致顶部红缨随风飘荡。他策马前行,一对豹子般狠烈地眼睛注视着院中情 景。数名亲兵紧随其後。   「阿布鲁将军!」齐卡洛、蓝亦杞、查查等人纷纷为他让行,下跪行礼。倒在地 上五名大汉也忍着伤痛,跪地垂首。   曹禹慢慢扔下手中的查乾巴日。瘫软在地的查乾巴日,立刻摀住伤口朝着阿布鲁 将军,翻身跪下。曹禹原地站立,亦不下跪亦不行礼,火红衣袂在猎猎寒风下张扬地 拂动。   阿布鲁端坐於马鞍上,凝神打量眼前这个异常俊美的男人:「你是何人?为何不 跪?报上名来!」   齐卡洛见曹禹不动如山,吓得直冒冷汗。他着急地窜到曹禹身前,大手拉扯他的 衣角,低声催促:「跪下!快跪下!」   曹禹用眼角扫向齐卡洛,目光闪烁不定,犹豫片刻,他单膝着地,缓缓跪下。齐 卡洛看他跪了下来,长出一口气,又急忙回禀阿布鲁:「将军,他叫阿绿!他……他 ……」   「到底何人?竟如此猖狂,砍杀北营兵丁!中营骑队从无汉人,你从何而来?」 阿布鲁目露凶光,瞪视曹禹,「说!」   曹禹垂首并未答话,微微侧首,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旁的齐卡洛。齐卡洛只觉身边 冷风萧萧,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下意识将曹禹挡在身後。   天暗了下来,乌云遮挡了蓝天,山鹰在半空盘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被囚禁的 女子凄凄的呜咽。   「他是本将钦点的亲兵!」   横空出现一道威严的声音。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黑色骏马迈着有力的步伐 缓步行来。马鞍上的男人,脸廓英朗,棱角分明,他策马停於阿布鲁身前,一双鹰眼 专注地打量跪在院中的曹禹,不发一言。他浑身散发着一种难言的霸气,将领们纷纷 下马,向他行礼。   「参见赫连大将军!」   曹禹不露声色,慢步侧移,一手置膝,一手伏地,朝着赫连重微微垂首。   赫连重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曹禹身上,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汉 人,是本将钦点的中营骑兵。」   伏在地上的齐卡洛大吃一惊,不明白曹禹何时成了赫连大将军钦点的兵丁。他小 心翼翼地侧过脑袋,先望了一眼神色莫测的曹禹。曹禹丝毫未动,对赫连重突如其来 的话显得十分冷静。齐卡洛再看战马上的赫连重,却正巧与他寒霜似的眼睛不期而遇。 齐卡洛慌忙垂下了头。   赫连重对跪在地上的齐卡洛说道:「齐卡洛,夏军进山的军令,你说一遍。」   齐卡洛立刻回到:「大将军有令,说咱们进了山,要是遇到老百姓,只能软禁, 不能杀戮!要是有人做了奸淫掳掠的勾当,就杀头!」   赫连重目光锐利射向跪在地上的查乾巴日:「查乾巴日,在进入南阳山前,本将 已有禁令,不得侵扰百姓。夏营军兵应以剿兵安民为重,扬我国威,耀我军荣。你属 下今日的作为又是如何?」   查乾巴日一方六人均为之变色,连滚带爬扑到赫连重近前,一个劲儿在地上磕头 认罪:「末将知罪!末将知罪!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赫连重并未作答,转威为厉看向曹禹:「阿绿?」   「不容宽恕,」曹禹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理应问斩!」他神情威严,声色沉 稳,全然不似一个普通的中营骑兵,冷峻平静,令人彷佛看到了一种号令万军的威严。   北营兵丁吓得鼻涕眼泪,查乾巴日欲为部下求饶。赫连重扬声命令:「查乾巴日 平日对部下兵丁疏於管教,不加以约束,酿成今日之事,同罪论之!拖下去!斩!」   查乾巴日等人跪地磕头求饶。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将军下属,上前将他们扣押在地。 见再无转机,查乾巴日目光凝滞,垂下头来,拖着酸软的腿,跟着押解的兵将走出篱 笆。   就在此时,却闻曹禹再次幽幽开口:「赫连大将军,查乾巴日身为千人之首,确 是难辞罪责。惩至死罪,却又不妥。阿绿以为,应令他身正言律,整军操兵管束部下。 如若再犯,凌迟处死!」   赫连重深深地望了曹禹一眼,闭目沉思。   查乾巴日长大了嘴巴,盯着冷漠的曹禹,浑身战栗。 第十四章 日落西山,映照得满山皑皑白雪金灿耀目。 黑蓬辎车跟随在齐卡洛千人骑队中缓慢前行。前方传来军令,骑队喝住战马,驻 地饮水用食。辎车停稳後,驭手向辎车中交代了几句,利落地离去。齐卡洛下了战马 ,立刻来到辎车旁,将厚重的布帘揭开一条缝儿,顶着带着头盔的大脑袋从缝儿中钻 了进去。 待看清车中的漂亮男人,他咧嘴笑了:「你今天可威风了?把老子吓得出了一身 又一身的冷汗!阿布鲁将军问你身份的时候,老子真怕瞒不住了!都绝望死老子了。 可没想到,赫连大将军竟说你是他钦点的兵。你老实告诉老子,那是怎麽回事?」齐 卡洛蹬去军靴,边说边卸下身上的铁甲,奔走了一天的铁甲与棉衣间因汗水结出了一 层薄冰,脱下时不免扯动背脊上的皮肉,疼痛得很。他催促曹禹脱衣。 「赫连重同我说了个故事,」曹禹慢悠悠地脱去军甲,又退下贴身的衣物,「那 晚,他喝了酒,我也与他多聊了几句。」 「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溜到外面和咱们大将军一同喝过酒了?」齐卡洛猛 地提高声调。「老子怎麽不知道这事?」齐卡洛换了衣服在他身边坐下,心中不是滋 味地问,「什麽故事?你和咱们赫连大将军啥时候好上的?那夜?那夜是哪夜?」齐 卡洛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啊!是那夜!你给咱们死去兄弟们敬酒的那夜!」 他吃惊地问:「那个扯你衣服的男人,是大将军?」 「是他。」 曹禹朝齐卡洛轻咳了一声。齐卡洛立刻从箱中找出另一身乾净的衣物,手忙脚乱 地替曹禹穿上。看到他冻得发红的肩膀,齐卡洛问:「你冷不冷?」 「不冷。」曹禹抬手。齐卡洛摸索着将他腰侧的带子系上,接着又蹲到他身前, 敲了敲他的鞋帮:「把战靴脱了,让老子瞧瞧。」 曹禹将腿搁在前方的脚踏上,试了两回没卸下,便亮出随身的匕剑,划开靴帮。 里面晶莹一片,显是结了冰冻。齐卡洛坐在地上,将曹禹的双脚揣在自己怀中,反覆 用力地揉搓。渐渐的,曹禹的双脚有了热度,齐卡洛替他抹上伤药,将他的脚心贴在 自己柔软的肚皮上,咧嘴笑道:「暖和吗?」 「嗯。」曹禹笑了笑,合上眼。 齐卡洛见他似乎累了,体恤地问:「你觉得身体怎麽样?要是不舒服,就跟老子 说,老子帮你找大夫。」 「不用。」曹禹摆手。 「你老说不用。老子说叫那姓余的再来看看,你也说不用,」齐卡洛满脸怀疑, 「老子总觉得你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儿。」 曹禹长吁一声:「夏军连破大凉数城,如今又将攻克辰阳。你要我如何对劲儿?」 齐卡洛闻言捂嘴偷乐,拍胸脯道:「大丈夫要胸襟海量。你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 那狗皇帝对你不仁不义,哪怕你现在带着老子的兵去打他们个屁滚尿流,也绝对称不 上不道义。还为他们想做啥,别想东想西,安稳自己就是了。」齐卡洛伸手扯了扯曹 禹系在腰间的腰牌,颇是得意地说:「你现在是老子的人!瞧,这都刻了字的——阿 绿,中营骑队,赫连大将军赐的,上面还有咱们营的记号。」 「如今这样,我还真的通敌叛国了?」曹禹笑道。 「这哪能一样!你要是通敌叛国,今天能捅了那几个畜生?」齐卡洛摸着腰牌又 道,「再说,老子从没要你上过战场,每次都偷偷把你藏在营里。老子知道你心里还 想着你的那些兵、那些老百姓。等哪天,你想通了,准备帮老子了!到时候,你就真 的是老子的人了!」齐卡洛捂着他的脚,哈哈大笑。 曹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齐卡洛将他拉下,在他耳畔小声地问:「咱们大将军知不知道你是谁?」 「可能有所察觉。」 齐卡洛紧张地问:「那怎麽办?」 「顺其自然。」 「你现在可不是大将军,别再做今天这样的事儿,收敛点!老子可不想每天为你 提心吊胆,」齐卡洛撇撇嘴,想了一会儿,又道:「对了,在这儿不能叫赫连重,你 得说『赫连大将军』。」 车外有人在唤齐卡洛,齐卡洛向外应了一声,向曹禹道:「老子先下去了。等会 儿你也下来,和兄弟们一起吃饭。」齐卡洛一脚踩在车踏上,又想到了什麽,回头对 曹禹说:「对了,这几天融雪,晚上特别冷。老子又要来一床乾净棉被,夜里给你盖 上。」说完,齐卡洛跳下了辎车。   天气寒冷,山林间、枝叶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白雪。营中的兵丁们也都穿上了夹棉 的裲裆,头带棉帽。空气中到处凝结着冷冽的冰雪气息,随着灶火的生起,才逐渐有 了一些暖意。亚克与蓝亦杞身藏在人群中,鬼鬼祟祟,见到齐卡洛,不停向他挥手。   「叫老子干啥?」齐卡洛对小兵丁们嘱咐完喂马的事,匆匆挤到两人中间。   蓝亦杞从临时架起的桌上,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递给齐卡洛:「头儿,这 碗是给阿绿哥的。」   齐卡洛低头看了看,碗里加了许多切了片的不知名的菜,一朵朵落在纯白稀饭里 ,就像白雪地里盛开了小绿花,煞是惹人喜爱。「这碗好像不太一样?」齐卡洛端着 碗琢磨着问。   「是不一样,」亚克笑嘻嘻小声说,「阿绿哥今天活动了筋骨,彻底为咱们营挣 了面子。这碗最补,是咱们特意为阿绿哥准备的。」   「嘿!你们几个臭小子!阿绿才来几天,你们对他这麽殷勤?老子同你们出生入 死那麽多年,从没见过你们对老子这麽好过!」齐卡洛话中有有话,有惊喜,又有点 埋怨。   「头儿,咱们对你可太好了!」蓝亦杞亲热地朝他靠过去,「不然能给阿绿哥做 这个吃?」   「这啥东西?」   「好东西,特别补!」   「补什麽?」齐卡洛疑惑地用大手捞起一片,放在嘴里嚼吧。   蓝亦杞与亚克同时暧昧地一笑,凑上前去在齐卡洛耳边说了两个字:「补肾!」   「补肾?」   亚克与蓝亦杞相互对望了一下,眼神交战,互不相让。最後,还是亚克先道: 「头儿,你睡阿绿哥那麽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兄弟们看到阿绿哥那了不起的 功夫,还有那一身的孤傲劲头,咱们就更替头儿你着急了!怕你没戏!咱们多给阿绿 哥吃点黄秋葵,晚上他那啥的时候,头儿你就能趁机会英雄救美了!」   齐卡洛一口口水呛在喉咙口,差点朝碗里喷唾沫珠子。他恼羞成怒道:「什麽叫 老子睡他?老子怎麽睡他了?老子只是和他在一个帐子里一辆车里睡个觉。你们以为 老子干嘛?阿绿又不是个娘们,老子能和他怎麽样?老子最看不起那些没娘们就找个 带把儿搞龌龊事儿的人!忒恶心了!」   亚克与蓝亦杞没想到齐卡洛会那麽暴跳如雷,纷纷缩起了脑袋。蓝亦杞机敏舌巧 ,知道惹恼了齐卡洛,连连点头称不是。「头儿,是小生和亚克误会。我们马上把它 弄掉。」说完,他立刻抄起一旁的筷子。   「阿绿哥来了!」亚克见到由远及近走来的曹禹,飞快地扯了扯蓝亦杞的袖子。 蓝亦杞一筷都没来得及夹下,扔了筷子佯装啥都不知道地站在大石旁摆弄一堆窝窝头。   「用饭了?」曹禹衣着交领阔袖汉服,外搭布帛裲裆衫,停在三人身前问。   「哦……」齐卡洛一见他就紧张地不知怎麽答应,糊里糊涂顺着他的话说,「用 饭了……」   曹禹接过齐卡洛手中的碗,又在蓝亦杞处取了个窝窝头,靠在一旁的树下慢慢吃着。   「那个……」齐卡洛看着曹禹一口一口吃掉碗里的小绿花,如梦初醒。他刚要张 嘴唤住曹禹,被蓝亦杞拽了一下衣角,又把话咽了回去。齐卡洛朝蓝亦杞瞪眼,悄声 说:「咱们怎麽能做这麽缺德的事。不行,老子还是要和他说去。」   齐卡洛端着碗,轻手轻脚来到曹禹身边。由於做了坏事,他的两道宽眉紧皱,铁 铸般硬朗又憨厚的大脸盘别扭地绷着,嘴角每条细小的纹路都因为那黄秋葵歪了,一 对大大的虎目中透出浓浓的紧张。他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边偷偷瞥 着曹禹,琢磨着怎麽开口。   蓝亦杞和亚克知道闯了祸,又舍不得不看热闹。他们退了几步躲到大树底下目不 转睛地等看齐卡洛怎麽和曹禹解释。哪知两人一直等到曹禹吃完了所有东西,齐卡洛 依旧傻傻地呆在原地,别说解释,就连一个字儿都没迸出来。   「头儿真的会说吗?」亚克问。   蓝亦杞顺了顺头发,双手交叉於胸前,认真地说:「头儿兴许在高兴呢。阿绿哥 把那东西都吃完了。」   「不可能,」亚克说,「头儿刚才还在训咱们呢!」   蓝亦杞把头探了出去,一会儿又缩了回来:「装!你瞧头儿看阿绿哥的样子!眼 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亚克和蓝亦杞交换了眼色,一口同声道:「没错,装!」   夜晚,弦月高挂,夜巡的兵丁们在紧要处各守其位,偶尔敲打几声金柝。山岭中 响起将士们均匀起伏的鼾声。   齐卡洛坐在辎车中,身边是刚睡下的曹禹。曹禹盖上了两床棉被,双目自然合拢 ,脸色红润,呼吸平稳。齐卡洛进了辎车就开始心神不宁,直到曹禹脱衣睡下,齐卡 洛心头更是好像受到数百只手挠动一般,火烧似的地难熬。曹禹散了长发,将手臂置 於被外,侧身躺在齐卡洛身旁。辎车内光线黯淡,齐卡洛不由自主地被他如瀑青丝与 裸露在外的白皙脖子吸引了,他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盯住曹禹。   「看够没有?睡觉!」曹禹突然冷冷地开口。   齐卡洛正想伸手去摸摸他,被他冷不丁地一句话吓得三两下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齐卡洛并未睡觉,心心念念脑子里装着的还是曹禹。过了好一 会儿,他又睁开了眼。   曹禹双唇微启,已然熟睡。齐卡洛却睡不着,胸中小鼓在捶,咚咚作响。他暗骂 蓝亦杞和亚克,和他提什麽补肾说什麽救美。齐卡洛在此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乱糟糟的 事,也没觉得和曹禹睡在一块儿有什麽不妥,现在却觉得不妥起来。   身前的曹禹,面容姣好,那迷人的嘴唇与白净的脖子,叫人看着心里就特别想上 去啃上一口。前几夜,咋就没觉得呢?再看隆起的棉被,齐卡洛眼前一下浮现出曹禹 匀称的体态与修长的腿。那腿要是夹起老子的腰来得多带劲儿啊,齐卡洛龌龊地想。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搭在曹禹後腰,又慢慢地移到了臀上。他记起辰 阳河时两人初遇,曹禹光滑的脊背还有丰润紧实的屁股。齐卡洛心中暗道:那屁股老 子早就看过了。接着他又想:老子还替他换过衣裤,其实他哪儿老子都看过。他手心 炽热,紧紧地贴在曹禹臀上,内心挣扎是摸还是不摸?   齐卡洛忍住没动,又将目光挪到曹禹胸前。曹禹身着开襟白色襦裤,露出大片锁 骨,对襟不那麽贴合,再向下看去,乾净结实的胸前隐约还能看到一处褐色乳头。 齐卡洛大手抽搐了一下,那夜在寺庙中滑过奶子的触感好像仍在指尖。他感到脑袋嗡 嗡响,下腹一热,胯下老二已按耐不住差些要弹跳出来。   齐卡洛心道:「小辣椒」还真他奶奶的够劲儿!齐卡洛琢磨着趁曹禹睡熟的时候 摸摸他。   齐卡洛伸手在曹禹眼前摇晃数下,确定曹禹并无察觉。他深吸一口气,揣着贼胆 一下直探曹禹胯下。出乎齐卡洛意料,曹禹那处平静无波。齐卡洛不死心,大掌在其 柔软的阳物上用力地揉搓。   「你在做什麽?」曹禹倏然睁开双眼。   齐卡洛被逮了个正着,大手还在曹禹胯部来不及撤回。他黑脸涨得的通红,一对 溜圆虎眼骨碌乱转。齐卡洛急急忙忙收回做下流事的手,结结巴巴地扯谎:「老子… …老子想撒尿!摸摸你……摸摸你……你是不是也想……想去?」   「不去。」曹禹阴沉地说。   齐卡洛被他看地背脊凉飕飕的,荒唐劲儿一下就去了大半。腿间长物却还未平静 ,他捂着裆部,一股脑窜起,跳下辎车:「那老子去了!」   待齐卡洛离去,曹禹翻身坐起,瞥了一眼胯下,又朝车帘处望了过去,隐约能听 到车外亚克等人的嬉笑声。他暗下摇了摇头,披上深衣静坐在辎车中。   车帘晃动,齐卡洛哆嗦着跳上辎车,见曹禹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内,蹑手蹑脚心慌 地挨了上去:「怎麽不睡觉?」曹禹不说话,齐卡洛害怕地又道:「被老子吵醒了睡 不着?」   「你睡,」曹禹说,「我不睡!」   齐卡洛猜测曹禹知道了自己龌龊的心思,急着想求他原谅,他心一慌就要把今夜 罪状脱口而出:「其实,老子今天摸你……」   曹禹不耐烦地打断他:「睡觉!」   齐卡洛顿时泄了气,一声不吭地躲进被窝。过了许久,曹禹还端坐在那儿,双眼 静静地望着前方。齐卡洛不动声色地扯掉曹禹肩上的深衣,接着又一点点把他拖了下 来,躺在自己身旁。「早点睡,别七想八想。」齐卡洛替他盖上被子。   片刻沉默後,曹禹向齐卡洛望去。齐卡洛装模作样地咧嘴笑。「咱们睡觉吧。」 齐卡洛讨好地说。   第二日四更时分,天仍是漆黑一片,齐卡洛却从梦中蓦地惊醒过来。曹禹睡在他 身边,手臂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胸前。齐卡洛正对曹禹的「投怀送抱」心中暗自爽快 ,却忽觉身下有阵阵凉意。他掀起被褥低头一看,顿时面如猪肝:他奶奶的,怎麽跑 马了?   齐卡洛战战兢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怕惊醒了曹禹,抹黑在辎车内翻出条犊鼻褌 ,急匆匆地换上。他提着脏东西,踮着脚尖离开辎车,偷偷摸摸找了一处尚未冰冻的 活水细流,用力搓洗。有好多年不曾跑马了,怎麽昨夜就那麽出来了呢,齐卡洛绞尽 脑汁也想不通,又觉得万分丢人。他探头探脑生怕遇到个谁,想洗完了就走,却不想 身後走来早起的蓝亦杞与亚克。   蓝亦杞与亚克走近,一看齐卡洛在洗连裆裤,立即充满兴趣地喜笑颜开:「头儿 ,一清早就帮嫂子洗裤子?」   「滚!」齐卡洛一见这两个臭小子就来气。   「怎麽了头儿?这不是好事吗?」亚克蹲下身说,「这种事在军营里寻常得很。 阿绿哥长得那麽好,皇帝的妃子都不一定有那麽漂亮!头儿,你可不知被多少人羡慕 着呢!」   「羡慕个鸟!老子没碰他!」齐卡洛看到蓝亦杞又像娘们似的顺头发,一把拽住 他,「茂才,你给我过来。你放的那些『小辣椒』,鸟用都没一个!还差点害了老子!」   「头儿,」蓝亦杞痛得哇哇叫,委屈地说,「那就是个比较补的菜!又不是迷药! 哪有那麽立竿见影!头儿要是真想立竿见影,下回儿我们再弄就是了。」   齐卡洛放开蓝亦杞,继续搓着裤头,过了半晌,他认真地说:「老子不是那种人! 你们别给阿绿弄什麽迷药。」   「头儿,你说什麽咱们就听什麽!你放心,咱们不会做坏事!」亚克与蓝亦杞同 样难得认真地回道。   「还有,」齐卡洛说,「叫其他兄弟们也别乱打阿绿的主意。」   「头儿,咱们营里的兄弟们绝对不会。大夥儿都知道阿绿哥是你的人!」   阿绿哥是你的人,这句话让齐卡洛很受用。他禁不住偷偷地乐了,脸有些泛红, 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齐卡洛搅乾裤子,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欢乐地提着小裤腰转身往 营地走:「走!先去叫阿绿起床!」亚克和蓝亦杞跟在齐卡洛身後,左右相陪。   星光还在山头,天未亮,日未醒,前方齐卡洛的心却明朗地如春花般灿烂。 第十五章   进入南阳山後,夏军军兵整日颂咏军纪操兵练兵,齐卡洛天天在营地之间奔波, 一方面是重整军纪,另一方面是为了提高兵丁们配合水战的技能。曹禹也在操场参加 操兵,进行骑射、近身搏击的训练,但他从不言语。齐卡洛不熟水战策略,偶尔私下 询问曹禹,曹禹也总是藉口推脱。齐卡洛若与他聊起如今的战时局势,曹禹倒是毫不 回避地表现出对凉国守将的失望。 这一日,已是除夕。正午时分,齐卡洛领着几名百夫长从中军大帐徒步回营,远 远就看到了营口查乾巴日鬼鬼祟祟的身影。自那天查乾巴日险些遭了大将军的闸刀後 ,他除了每日在北营整顿军纪外,三五不时就往齐卡洛的中营骑队跑。齐卡洛起先以 为他是来寻仇,可查乾巴日久久也未有寻仇的动作。之後齐卡洛又猜测他可能是来找 茬儿,以便到时在将军们面前搬弄是非,齐卡洛特意叮嘱兄弟们小心做事,但几天下 来也不见查乾巴日有什麽动静,只是频频弄得山清水秀地在营口杵着探头张望。直到 某日,查乾巴日又遇见了曹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各种金银玉石,一脸害羞腼腆 地塞到曹禹手里,齐卡洛终於明白,这畜生是来向曹大美人献殷勤的。 「头儿,查乾巴日又来讨好阿绿哥了。」亚克说。 齐卡洛握紧拳头,朝着查乾巴日方向啐了一口。 蓝亦杞在望着齐卡洛,捋头发叹气:「小生觉得查乾巴日讨好人的本事真的比咱 们头儿强。人家天天往咱们营地跑,就为了见阿绿哥。每次不是送个金银财宝、就是 野味妙物,咱们头儿送过什麽呀?整天只会递个窝窝头!」 「老子怎麽没送过!」齐卡洛不服气地说,「老子送过他簪子!」 蓝亦杞、亚克、查查三人低头窃笑。 齐卡洛把一卷地图扔给查查,绷着面皮,踩着重重地步子匆匆往营口赶。还未走 近,就看见曹禹走出营地,与在营口守了多时的查乾巴日交谈起来。齐卡洛气呼呼地 看着查乾巴日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送到了曹禹的怀中。见到他藉着撸兔毛偷偷隔着 衣袖摸曹禹的手,齐卡洛心中极其不爽,盯着查乾巴日的虎目中射出利箭无数。 发现齐卡洛走来,曹禹与查乾巴日同时停止了交谈。这更让齐卡洛恼火。他眯起 虎眼,揽住曹禹的肩头,故意挑衅地朝着查乾巴日问:「查乾巴日,来老子的营和老 子的人聊什麽呢?」 查乾巴日四方脸膛顿时一沉:「咱跟阿绿聊外面的事儿。今天才知道你这营闭塞 ,咱们阿绿在你这营里待着啥都不知道!下回,咱一定要跟大将军说说,把阿绿调到 咱们营里来!」   「鸟!」齐卡洛虎目圆瞠咬牙切齿,「阿绿是大将军钦点的,老子营里的人!是 老子的人!你他奶奶的来凑什麽热闹!」   「咱又不是来找你!咱是来找阿绿!」   「你找他做什麽?」   「咱做什麽要你管?」查乾巴日大眼眯成一条线,嘴巴咧开朝曹禹笑道,「咱和 阿绿说的话,只和阿绿说。」接着他轻蔑地睨了眼齐卡洛:「咱不同你说。」   齐卡洛对着查乾巴日吹胡子瞪眼。他将曹禹拉到一边,轻轻问:「你和他聊什麽?」   曹禹放走了怀中的兔子:「聊凉国的将军,聊曹禹。」   齐卡洛心中一震,蓦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查乾巴日,简直要把查乾巴日拆骨 入腹。他大声道:「你他奶奶的和他聊曹禹干什麽?」   查乾巴日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茫然地回答:「有什麽不能聊!整个营里都在说这 事,曹禹怎麽死的,怎麽被抄了家,怎麽被灭了门!」   齐卡洛气得满脸胡渣都在风中乱斗,大手一推将查乾巴日推出营地:「走!快走! 回你的营地去!别在老子这儿给老子添乱!」   营外对曹禹的死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齐卡洛心中挂怀曹禹,嘱咐了兄弟们别跟 着他营的人瞎折腾说胡话。营里的兄弟们倒也十分配合,很少在闲聊时说起曹禹的事。 更重要的是,齐卡洛瞒着曹禹,是想让他安心养身,别为了力不能及的事冲动丢了性 命。查乾巴日这回傻傻地跑来,完全打乱了他好不容易拨正了的算盘珠子。   火冒三丈地赶走了查乾巴日,齐卡洛有些尴尬地跟在曹禹身後往营帐里走,这时 亚克等人早已知趣地躲得远远的,不再跟随齐卡洛。进了营帐,等曹禹靠坐在军塌上 支起腿默默深思,齐卡洛才探过身子,挨近他说:「曹禹,你别听他们乱说。咱们这 儿离大凉都城远,好多消息不一定就是真的。哪怕是真的,等传到咱们这儿,也早就 不知道成了什麽样了。」   曹禹合着眼睛,懒懒地应了一声。   齐卡洛长出了口气,将查查送来的地图摊在桌上,眯起虎眼细细研究。突然,身 後一阵响动。曹禹翻身下榻,从角落出翻出齐卡洛藏在箱中的一坛酒,又在里面取了 酒觞。曹禹喉头浮动,胸膛起伏,酒水一杯杯下肚,微睨的眼睑中雾色云涌,流光闪 动。齐卡洛放下地图,担心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能再和他说些什麽。看他一口一口不 停地饮着酒,神情哀伤,齐卡洛只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上前,猛地夺下曹禹手里 的酒觞,摔在地上:「别喝了!」   「出去!」曹禹擒住他的手腕,将他甩开。他提起酒坛,仰头灌下,酒水从嘴角 溢出,顺着他漂亮的脖子流入衣领。   「老子叫你别喝!」齐卡洛再夺酒坛。他几步上前虎掌挥出劲风,划过曹禹胸前 ,噗噗两掌,近坛口时又立刻由掌转勾,就要夺下坛子。   曹禹左右侧移,避过齐卡洛的掌风,撑地空翻带着酒坛稳稳落地。齐卡洛见状, 抬腿先侧踢他腹部又踹他面门,紧接着连环掌击。曹禹足下脚步稳健,变化多端,快 速向後退去。退至木箱旁,他凌空翻过齐卡洛头顶,单足落地手持酒坛旋转了一圈, 瞥了眼齐卡洛,仰首又饮了一口。   齐卡洛气得抓起挂在帐子上的大刀,爆喝一声,撒开脚丫冲向曹禹,对着酒坛卯 足力气横扫一刀。曹禹闻风而动,抬腿狠狠地踢过刀面并向上抛出酒坛。齐卡洛的眼 睛直直盯着向下落的酒坛,左右摇晃着抬手要接。曹禹双足落下蹬地,绕着横在身前 的大刀,翻转筋斗避过刀锋。就在酒坛要落入齐卡洛怀中之时,曹禹再次跃到他身前 ,朝齐卡洛下盘猛地扫去极有劲道的一腿。齐卡洛来不及躲避,沉重的虎躯咚得一声 摔倒在地,痛得他直揉屁股。曹禹疾驰一步占去齐卡洛的位置,摊开手掌,酒坛分毫 不差平稳地落回到他的手中。   齐卡洛一股脑儿从地上蹦了起来,直接怀抱住站立的曹禹。「老子不和你打了,」 他垂头丧气地把大脑袋挨在曹禹肩上,短髯刺刺地抵着曹禹的脖子:「曹禹,听老子 的,别再喝了!就算老子求你,行不行!」   喝了酒的曹禹身体有些发热,齐卡洛与他前胸贴後背,渐渐渗出了汗。齐卡洛亦 不敢挪动,紧紧地从背後抱住曹禹。许久,曹禹缓缓地垂下了手。齐卡洛察觉了他的 动作,抬起头观察着他的神色。确定曹禹心绪平静了些许,齐卡洛这才小心翼翼地从 他手中接过酒坛,重新放回到角落。   齐卡洛转过身,望向军塌上将脸埋进双膝间的曹禹,无奈地说:「老子知道,知 道你难过!但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回去,这事儿也变不了!老子不知道和你说什麽 ,才能叫你不这麽难受!老子只想告诉你,这事绝不是你的错!是那李政还有那狗朝 廷害了你,你是个好人,是你们凉国的好将军!连我这个胡蛮子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你们曹家的人更清楚你是受了冤。他们不会怪你,他们只希望你能活着!你留在这 儿,不是妄自偷生,不是不顾族人,是为了曹家。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报仇,能 为曹家洗刷冤屈。如果连你也死了,那就真的什麽都没了!」   曹禹低垂着脸,含糊地摇头。齐卡洛犹豫地慢慢地走近他,在他身旁坐下,抬手 想揽住他的肩,仔细思索片刻还是将手放了下来。他静静地与曹禹坐在军塌上,望着 眼前颓然的曹禹,惶惶不安。帐外,天空阴云密布,从早上起就灰蒙蒙的,空气里弥 漫着水汽,阴冷潮湿,像是要下雨,却又下不下来。「想哭就哭出来,男人哭不见得 有多丢人!」齐卡洛说,「有老子挡在这儿,谁都看不见你。」   曹禹顿了顿,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侧过身微微地倚在齐卡洛臂膀上。齐卡洛看不 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两人贴合的地方感受到他身体轻微的颤动。齐卡洛不再犹豫,伸 长手臂穿过他後颈,用力地揽住了他的肩头。「老子在这儿,老子一定会陪你,一定 会保护你!」齐卡洛郑重地承诺。   营帐内一片寂静。帐外嘈杂的说话声、兵刃的碰撞声、辰阳河的流水声,彷佛都 消失了,只留下两人均匀的呼吸,起起伏伏,还有那不经意间偶尔响起的唐突心跳, 它如编钟敲奏,叮当跳跃,美丽而又纯粹。   从日正到日落,从天明到夜深,帐外传来悠长沉重的晚号,兵丁们忙碌地做着巡 夜的交接。齐卡洛的帐子却始终无人出声搅扰。他俩相互倚靠着,半梦半醒,一条绵 薄的被褥轻轻地搭在两人肩头。桌上不知何时已被放上了两碗热腾腾的稀粥、几个地 瓜与一大盘炖肉,散发出一阵阵香气。   齐卡洛抽动了下鼻头,嗅到食物的香味,禁不住睁开了眼睛。右边臂膀酸痛麻木 ,他却不想动弹,生怕惊扰了浅睡中的曹禹。齐卡洛侧着头久久地望着他的眉毛、闭 合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迷人的嘴唇,回想着他微笑时候的样子。齐卡洛想:他如果 能一直这样多好!他如果不是凉国的将军多好!他要是个女的多好!他要是个女的, 老子就能把他娶回家。这麽漂亮的媳妇,以後给老子生了娃儿,娃儿也好看。老子在 家的时候,能和老子切磋功夫。老子不在家的时候,他那麽多学问,还可以教娃儿认 字读书。而且,他好像、是不是、也有点……有点喜欢老子?想到这儿,齐卡洛忍不 住暗暗地傻笑起来。   齐卡洛大手支住他,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意犹未尽地从胳膊移到白皙的颈 项,又从颈项升到了下巴,最後停在了曹禹的嘴唇旁。那嘴唇轮廓分明,莹润饱满, 一种想要触碰它的慾望让齐卡洛不受控制地将嘴巴凑了上去。齐卡洛感觉自己是在做 坏事,心乱跳地厉害,咚咚声不停地撞击着耳膜。就在齐卡洛即将要贴住那漂亮的嘴 唇时,曹禹侧过头,睁开了眼睛。齐卡洛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满脸通红,捧起桌上的 稀饭呼呼地喝,不敢看他。   曹禹挪动了下身体,不再倚着齐卡洛。齐卡洛吃完自己的东西,见曹禹丝毫没有 用饭的意思,他端起另一碗,凑到曹禹的嘴边。曹禹低头喝了几口。齐卡洛看他吃了 ,晃了晃手中的碗。曹禹接过碗後,齐卡洛又移到桌旁认真地剥起地瓜皮。「你刚才 有没有……有没有睡着?」齐卡洛盯着手里的地瓜,心虚地问。   「嗯。」   「啥时候醒的?」   沉默片刻。「刚醒。」   「哦……老子……老子也刚醒。」齐卡洛不敢说真话。   曹禹一边吃着齐卡洛递来的炖肉,一边专注地望着他。齐卡洛胆战心惊地垂着头 ,等他戳破自己的谎话。他心里不住地揣测,曹禹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亲他,他到底 知不知道?齐卡洛不安地搓着大手。   「赫连重准备什麽时候出南阳山攻打辰阳?」曹禹问。   「啊?你说什麽?」齐卡洛手一抖,半个地瓜滚到了地上,「哦……你说这事… …老子也说不清楚……」   「近日天寒,河面结冰。辰阳那边虽也冰封,但冰面承不住战车。南阳山这边冰 封厚实,军骑战车都能用上。这战似陆战,又不全是陆战。最近操场练兵,练得也是 冰面作战。赫连重对辰阳已是势在必得。若料得不错,这战就在十日之内。」曹禹说。   「大将军确实提过,」齐卡洛擦乾净了地瓜,继续吃,他张望了眼曹禹,说道, 「前一次打昌青被你说准了,这回又中了。你和咱们大将军总是想到一块儿。」   「从东出发进入南阳山时,赫连重特意留下两千人在原地驻守炊事,不使凉军察 觉夏军的异动,南阳山山体料峭陡直,山中古木高大,的确能隐去夏军在此的军情, 但都不是长久之计。南阳山独出独进,若不慎走漏了风声,凉军此时向夏军开战,就 好比瓮中捉鳖。」曹禹说。   「大将军向咱们说过这个,特意让咱们擒了所有山里的凉人,软禁在西边的那几 座木屋里,就是怕有人下山,向凉军通风报信。」   「确定软禁了所有的凉人?」   「确定,」齐卡洛说,「有阿布鲁将军的手下轮流在木屋那边守着,整座南阳山 咱们也都搜过多遍,每个山洞、草棚都没放过,绝对没有遗漏的凉人。」   「世事无绝对。」   「这次的事很稳妥。」   「我不是凉人?」   齐卡洛一惊,转瞬又无所谓地笑道:「你是凉人,但老子会看着你。再说,那群人 出卖你,你会帮他们?老子不信!」   曹禹没回话,将手中的炖肉,推到齐卡洛面前。齐卡洛狼吞虎咽起来。   帐外,忽然响起了纷乱的叫喊声,由远及近,火把点点,照亮了整个营地。亚克 冲进营帐,满脸焦急,看到齐卡洛立刻大声道:「头儿,不好了!北边营地那儿,有 人纵马。现在百来匹战马在山地里乱跑,有几匹闯进了医营。传令兵已经在营口,头 儿你快出去看看!」   「什麽?好!就来!」齐卡洛应了亚克,转身嘱咐曹禹,「你待在这儿,哪儿也 别去,老子做完了事就回来!」   齐卡洛带上头盔,提起大刀,随亚克出帐。离去前,他回头又叮嘱了一回:「哪 儿都不要去!不准去!」   接到镇守粮草的军令,齐卡洛立刻带兵八百踏雪离开中营,赶往西北部山地。一 路不敢拖沓,只用少时便赶到了存储粮草之地,齐卡洛部署了人马守在粮草四方後, 一人站在高处极目远望。远处稀稀落落不停有火光闪动,是各营的人马在搜索细作。 齐卡洛亦在心中思量:夏军到达南阳山已有多日,正当准备攻打辰阳前,却出了纵马 一事,确是过於巧合。难道真如曹禹所说,会有遗漏的凉人在今夜作乱?凉军在李荀 、曹禹「死後」虽大不如前,但以如今形势,凉军如果出动大军纵然围山突袭,夏军 亦将损失浩大。今夜夏营将士们必要截住这作乱的凉人,以保辰阳大捷。   齐卡洛又想到了曹禹。若说他一点也不担心曹禹生事,那也是假话。即使齐卡洛 数次信誓旦旦地说曹禹不会偏颇护凉,但难保人心多变。曹禹忠诚爱民的信念,齐卡 洛知道短时间内不会改变。曹禹在齐卡洛身边待了几日,对凉夏之战的态度一直不明 朗,齐卡洛装傻充愣,其实内心也是煎熬。自己不在营地,曹禹不知会做什麽,希望 不要出什麽大事。   夜晚风雪狂作,飞骑每隔半个时辰会向各处守岗将领通报军情,齐卡洛看他们来 来回回了多次,终於等到了「细作已擒,各部归位」的传话。此时已是三更,他不作 细想,大喝一声,带着人马冲回中营骑队。   一入营口,齐卡洛便甩去缰绳,将战马交给了亚克,大步迈向营帐。他起手撩开 帐帘,还未进帐,便不住呼唤曹禹:「阿绿!阿绿!」帐内空无一人,齐卡洛像被人 抽了耳光似的跳起来,找到帐外留守营地的查查:「胖子!阿绿呢?」   「阿绿?阿绿不是跟着头儿你一起出得营吗?」查查回道,「方才看他跟在骑队 後出去了。」   「出去了?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难道不是跟着咱们的队伍?」   「老子没见到他!」齐卡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後退几步,直愣愣地得望着营口 ,回想着这几日曹禹曾经说过的话。他真的出营了?在朝廷对他不仁不义後,还向着 大凉要灭了夏军大营?齐卡洛突然感到心口堵了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头儿,你怎麽了?」查查见他神色恍惚,着急地问。   又过了一会儿,齐卡洛丢下大刀,风驰电掣般地奔出骑队大营。如果曹禹真做了 不利夏军的事,那可怎麽得了,他如何对得起营中的兄弟,对得起整个夏国。齐卡洛 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他焦急害怕,同时又为曹禹的背叛感到难以严明的痛苦。 「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齐卡洛在山间中不停地奔跑。风雪打得他只能艰难地撑 着眼,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他心底有种因焦虑而涌起的亢奋,这种亢奋支撑着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崎岖的山路。直到跑至山下都没有发现曹禹的身影,忽然,齐卡 洛想到那个被擒的「细作」。   是曹禹?难道他们捉得是曹禹?齐卡洛猛地停下了脚步。   回过神,齐卡洛又往山上跑。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守卫严守哨岗,不准任何人 入内。齐卡洛在营外徘徊许久,却什麽都探听不到。他哀求守卫,询问捉了何人,所 有守岗的将士都沉默不语。齐卡洛忍不住要往里冲,立即被六柄将士的长戟挡在营外。 「站住!」守卫同声高喝。   齐卡洛颓然地拖着沉重的双腿重回营地。细作引起的慌乱尚未完全隐去,整座南 阳山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每隔一段路,都有重兵把守,风灯中微弱的烛光将所有人 的身影都照得阴沉沉的。回到中军骑队,站在营口的查查朝他挥动大手。齐卡洛未理 他,迈着错乱的步伐,一言不发地走了营帐。   「听说你出去找我?」   齐卡洛被这声音惊得抬起了头。曹禹站立在帐边,发上、肩上已积了一层晶莹的 白雪。齐卡洛睁大了眼,一下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子叫你在帐子里等 老子,你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多着急!王八蛋,老子差点冲进中军大帐里 去找你!」   「进来说话。」曹禹说。   齐卡洛拽住曹禹几步迈进帐中,恼火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曹禹。「你他奶奶的跑出 去干什麽?」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细作?」   齐卡洛在帐中踱步,失态地大吼:「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在这种时候乱跑 ,你让老子怎麽想?老子还能怎麽想?」   响过四声刁斗,营地中寂静无声,之前纷乱的马蹄与喧哗逐渐归於平静,大雪纷 飞,淹没了整个山头的焦灼。「我是想下山,回都城西平。」曹禹说。   齐卡洛诧异了片刻,跑到帐帘外,遣散了帐前值岗的小兵丁,回过身说:「你不 能去那儿!去那儿就是送死!」见曹禹毫无反应,齐卡洛着急地低声道:「老子本来 不想这麽说,怕你难过。但老子说的是实话,人都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你还能做 什麽?那地方连天皇老子都想要你的命。你去了,老子帮你收屍都难!」   「老子知道,死了那麽多人,你心里受不了!换了老子,老子也受不了!」齐卡 洛恶狠狠地从牙缝儿里挤出话,「但你得忍!现在这时候,什麽都得忍!」   曹禹一拳砸在桌上,地图画轴弹跳着滚落下来。「你出去!」   「他奶奶的,这里是老子的地儿!老子说了算!你还没完没了了!」齐卡洛强行 将他拖到军塌旁,推搡着把他按在榻上。「睡觉!老子陪你!」说完,他翻身上榻。 曹禹没有动弹,睁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不知道以後会怎麽样?」齐卡洛在黑暗说开口,「十年前 ,老子的阿爸死在战场上的时候,老子也不知道将来会是怎麽样!老子也害怕!但老 子挺过来了!现在再回想那时候,发现也不是多麽可怕的事!」   「那不一样。」   「老子懂,你的事比老子的事糟得多!但道理一样。人总是在遇到坎的时候,觉 得过不去,其实没啥坎过不去的。你觉得过不去,那都是在和自己过不去,」齐卡洛 翻身拉过被褥盖在两人身上,「老子虽然不是你什麽人!但只要你说句话,老子一样 能做你亲人。老子明白,身边有个人,心里就没那麽难受。所以,老子答应你,一定 会陪你。」他想了想,又声细如蚂蚁地说:「那以後……你要是真没地方去……就跟 老子回家……平时只要帮老子的阿妈放放羊,挤羊奶什麽的……不会也没关系,老子 教你好了……你要是学不会也没关系……老子能干就行……老子养你……」   「你什麽意思?」曹禹黑眸闪耀着危险的光芒射向齐卡洛。   齐卡洛脸立刻呼呼烧起来:「没、没有、没什麽!」   「往後,不准再和我说这样的话。」曹禹厉声道。   有片刻的功夫,齐卡洛并没有理解曹禹的意思。他愣愣地望着曹禹,等他回味过 来的时候,心头不禁泛起了那夜在寺庙中曾经泛起的失落。齐卡洛试着转移话题: 「你本想要走的,後来怎麽又回来了?」   「赫连重的人马在山下,封锁了下山的道路。」曹禹说。   「要不是大将军在那儿,你是不是就走了?」   「是。」   「那下回,下回还准备走吗?」齐卡洛不放心地问。他脱去了两人的衣衫,望着 曹禹说:「老子回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是真的害怕。老子一路下山都没把你找到, 以为夏军捉到的细作就是你。现在你在这儿,老子知道你没给凉军报信,心里就踏实 多了。你别老是试探老子,老子就是个俗人,经不起试探。试多了,老子说不准哪天 真不信你了。老子把当你兄弟,以後,你也别再吓唬老子了。」齐卡洛特意把「兄弟」 二字,咬得很重。   「答应老子,暂时留在这儿。哪天,你真的要走,也要先告诉老子再走。」齐卡 洛喃喃道。   「我答应你。」曹禹承诺。   天寒地冻,朔风怒嚎。夜里,曹禹突然起了高热,这场高热来势汹汹。齐卡洛手 足无措。他搅了湿冷的棉布搭在曹禹额头,又到大棚里叫醒了沉睡中的蓝亦杞。蓝亦 杞被他拖进营帐的时候还有些昏昏沉沉。齐卡洛把曹禹交给蓝亦杞後,披上衣袍疾奔 畜医队去找余晨凡。到了畜医队,营队的人说余晨凡刚被叫去了中军大营,齐卡洛又 撒开脚奔去中军大营。   山谷中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南阳山上一营连着一营的帐篷好像白茫茫的雪山。   到了中军大营,齐卡洛表明来意,守将们依旧把齐卡洛挡在帐外。齐卡洛心急如 焚,却无可奈何。他蹲在大营外,面朝内背朝外,像座颠倒的石狮子守在哨岗等待余 晨凡。等得越久,齐卡洛越是心烦意乱。他一会儿站立,一会儿蹲下,大脚交互着原 地踏雪。半个时辰後,终於见到余晨凡背着箱子从远处走来,齐卡洛兔子般窜了上去。 「余大夫,你跟老子到营里去一下,老子营里的阿绿病了!」   疲惫的余晨凡闻言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麽,叹了口气,跟着齐卡洛匆匆赶往骑队 大营。   齐卡洛的帐篷里已经被蓝亦杞升起了一小盆炉火,比帐外的严寒天稍显温暖。蓝 亦杞见齐卡洛带着余晨凡回来,装模作样地打着哈欠退了出去。余晨凡查看曹禹的病 情,照例又把齐卡洛赶到了帐外。   齐卡洛竖起衣领顶着寒风佝偻地站在帐外,一对虎目熬得通红。帐内久久没有动 静,他微微地撩开布帘朝里面不放心地张望。他好像听到余晨凡在榻边叫唤曹禹。余 晨凡叫唤曹禹本没什麽,但令他震惊地是,余晨凡并非唤他「阿绿」而是唤了「曹大 将军」。这一声叫唤直把齐卡洛寒得渗出涔涔虚汗。   余晨凡怎麽知道了曹禹的身份?曾经相识?余晨凡会不会将曹禹留在夏营的消息 通报给赫连大将军?如果不是曾经相识,莫非大将军起了疑心,已对曹禹的身份做了 探知,要余晨凡来此确定?齐卡洛就这麽在帐前走来走去,不断地猜度着,不时朝帐 子里窥探。   营帐中,余晨凡叫了齐卡洛。齐卡洛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他边走边观察余晨凡 的神色,心中琢磨着如有异动,立即带曹禹逃走。   余晨凡见他走近,揉了揉额角:「平日别让他穿得那麽单薄在外走动。他刚挨过 一个大劫,需要调理。」余晨凡塞了数包药到齐卡洛手中,继续说:「每天熬给他吃 ,别断了。还有……」   余晨凡顿住了脚步,嘱咐道:「帐子里摆放的东西别总是更换位置,这对他不方 便。这些日子我们住在山上,千万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走。他看不见,万一失足,十 分危险。」   「他看不见?」齐卡洛疑惑地问。   「看不见!」   「啥时候的事?老子怎麽一点都不知道?」齐卡洛吃惊地说,「这不可能!他今 天还一个人在山里走!和老子打架、和查乾巴日打架,还跟着老子去操场。」   「他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但淤毒难清,」余晨凡摇了摇头说,「他功夫好, 看与不看都能打胜你们。他在山里走,或许是记住了地形,能根据一棵树一块石头辨 别方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他很不容易。」余晨凡感叹道。   齐卡洛几步来到榻前,伸手掠去曹禹挡在额上的头发,轻轻地揉着他的眼睛,嘴 里喃喃道:「老子不信!老子不相信!」   余晨凡背起箱子,走近齐卡洛,拍了拍他的肩:「和他多说说话,叫他看开点, 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能多留,过几天再来看诊。」   余晨凡刚走出几步,就被齐卡洛拉住了衣袖。齐卡洛用一对充血的大眼瞅着他。 余晨凡思索片刻,转过身来,又道:「我会尽力医治他!」齐卡洛拉着仍不肯松手, 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余晨凡似乎看出了什麽,抬手抚在齐卡洛的大手上,说:「我 与他都是汉人,不会害他。」   齐卡洛松开了手。余晨凡向他拱手告辞,退出营帐。 第十六章 苍茫的白雪地中,一团火红的篝火在夜风下冉冉闪动。兵丁们已在除夕那夜在枝 头挂起了几盏喜庆的灯笼。一串串红艳艳的灯笼悬在高高的枝条上,迎风摇曳。   曹禹裹着厚重的夹棉锦袍坐在篝火旁。齐卡洛拚命地在他眼前摆弄着手指头。 「告诉老子,老子现在伸了几根手指头?」自从得知曹禹双眼失明後,齐卡洛越加关 注他的一举一动。齐卡洛仔细看过他的眼睛,还是那麽黑白分明,星光闪耀,一点看 不出瞎了。每回齐卡洛做点坏事,都是会被那双好看的眼睛逮个正着。   齐卡洛一直觉得曹禹裸身挂着水珠的样子特别吸引人。曹禹的身形漂亮,胸膛、 小腹与双腿的线条都刚柔并进,叫人看了还想看。那样的身体再落上几滴透明的水珠 子,就像幅荷塘月色的画儿似的。昨夜,曹禹洗浴,齐卡洛躺在榻上撩开被角一个劲 儿地偷看。他也没觉自己发出响动,曹禹那忽闪的大眼睛突然就朝他瞪过来。齐卡洛 惶恐地立刻盖上了被子。   「几根?快说老子伸了几根手指?」齐卡洛纠缠地问。      「药来了!」随着一阵浓烈的气味,蓝亦杞捧着一盅药,端到曹禹面前。蓝亦杞 每天替他煎药,总是细心地将药渣撇得乾乾净净。他笑眯眯地说:「头儿,该是阿绿 哥喝药的时候了。」   「好,吃药!」齐卡洛睁大眼,仔细看他接过蓝亦杞手中的药碗。曹禹接碗的动 作自然流畅。他会抬头准确地望着药碗的位置,伸出手利落地从下方接过它,就好像 他什麽都看见了一样。   齐卡洛不死心地从曹禹手中骗过药碗:「老子帮你吹吹。」他将腮帮子鼓得好像 稻田里的青蛙,呼哈呼哈地朝着碗中吹着风。过了一会儿,他故意将碗端至曹禹右侧 ,脸却移到左边道:「好了,拿去。」   曹禹顿了顿,伸出手向左接碗,听到齐卡洛的笑声,又换到了右方。齐卡洛注意 到他在碰触碗的瞬间,用指尖微微地试探了下。齐卡洛贼贼地笑了。他带着药碗收回 手,扭到曹禹身边说:「算了,还是老子喂你。」   曹禹似乎并未在意齐卡洛的唐突,将齐卡洛递到嘴边的药,几口饮完。他抬起衣 袖点了下嘴角,向东望去。齐卡洛顺着他的视线,也朝东边看了过去。就见营口处人 影闪动,正是前日来为曹禹看诊的畜医余晨凡。齐卡洛为曹禹披上斗篷拉上帽子,在 他耳边紧张地说:「是余大夫来了。老子昨天和你说过,他好像认出了你。」   曹禹点头:「不必这麽惊慌。」   齐卡洛先站了起来,又将曹禹带起。「老子先带你们去帐子。有事在里面说。」   骑队大营地处东北幽静的山林中,夜晚时分,格外清净。此刻,从红灯笼里泻出 的隐隐光亮,散落在齐卡洛的大帐上,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分外柔和。一番寒暄後, 齐卡洛、曹禹与余晨凡三人逐一入帐。曹禹倚在榻上,余晨凡替他复诊,留齐卡洛一 人靠在一旁紧紧盯着两人。   「余大夫,还有啥老子能做的,你尽管说。要是需要什麽这边没有的药材,老子 一定会想办法去弄来。」   「齐卡洛,去帐外候着。」曹禹说。   「又赶老子走?」齐卡洛瘪着嘴,嘟囔道,「总是赶老子,老子这算啥呀。你俩 快点啊!别让老子等得太久。」他拖着脚步,回头又望了两人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 走出帐子。   帐内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照亮了整个内壁。角落中摆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箱,木箱 上胡乱地堆放了数卷边塞的地图。一把大刀斜靠在木箱旁,铮亮的刀面反射出曹禹与 余晨凡的身影。   余晨凡清澈的嗓音在帐中轻轻地荡开:「曹大将军,不知你还记得小人吗?」   「是高琠吗?」曹禹威严地端坐着。   「正是小人。当年受将军庇护离开大凉,一晃已是七年了。」余晨凡的声音依旧 虚虚实实地飘荡。   「何时入了夏?」   「蒙赫连将军赏识,随军五年了。」   「凉王信奉邪术,迫害高氏医家。你入夏,也当是上策。」曹禹说。   「恕小人多言,」余晨凡放下诊脉的手,幽幽问道,「曹大将军今日又是何打算 呢?」   曹禹拂下衣袖。烛光下,他苍白的神色,在晃动的光影下仍是肃穆庄重。曹禹走 出几步,背手而立,颈项旁围拢的兽毛微微浮荡,衬着他深邃的目光悠远深沉。   「曹大将军,恕小人直言,」余晨凡也站了起来,犹豫着说,「小人虽然也曾抱 着『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信念过日子,但自从遭遇了七年前那件事,小人的 想法变了。有时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如今凉国朝野纷争不断,於曹大将军不 利,与其横冲直撞伤心伤身,不如修身养晦以续前坤。小人相信,以曹将军的才能, 将来定能再展宏图。」   曹禹淡淡地笑了:「我并未想那再展宏图之事,只求无愧於民、无愧於心,万事 顺其自然就罢了。至於往後的打算,我待休养之後便回大凉、归故里,耕一方土地饮 一方泉水,隐回於世吧。」   余晨凡显露出惋惜的神情,转而又肃然起敬,他拱手道:「曹大将军有君子之度 ,令小人敬佩。小人必会助曹将军一力,保将军安康。」   「有你这话就足够了。」曹禹立在烛光下修长挺拔,褐黄的斗篷披在肩头。兽毛 簇拥在他白净的颈项微微浮荡。即使在这简陋的帐幕下,衣着朴素的曹禹依旧显得雍 容华贵。余晨凡恭敬地向他垂首。   两人再次坐下,余晨凡复又诊察了曹禹的眼睛,为他增减药材。余晨凡看着眼前 平静的曹禹,脑中思索着前尘往事,内心感慨万千。许久,他想起了什麽,在曹禹耳 畔轻声道:「曹将军,前日夜里,小人在营中见到李大将军了。」   「李荀?」曹禹诧异。   「正是李荀李大将军。」余晨凡谨慎地回道。   曹禹收回了惊异,深沉道:「他果然还活着。」   「他化名京阳,现在这南阳山中。」   「那夜纵马的人必定是他,」曹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问道,「李荀现在何处? 有无性命之忧?」   「李大将军受了鞭刑,如今在中军赫连将军的帐中。小人这几日受命为他诊治伤 势,今早见他时已经醒了,」余晨凡倾向曹禹,轻轻地说,「赫连大将军与他相识, 两人……」   曹禹抬手,示意余晨凡无需再说下去。余晨凡立刻停住话语。曹禹又问:「他是 否也认出了你?」   「李大将军自然认得小人。只是赫连大将军在旁,小人与他没有多说话。赫连大 将军似乎不知他是李大将军,只以为他是个叫做京阳的汉人。小人已在暗中向李大将 军表明,无意泄露他的身份。」余晨凡说道。   「我在此处的事,也勿向他提及。」曹禹提醒他。   「曹大将军放心,小人知道这个道理。」余晨凡向他深深作揖。   帐外传来齐卡洛不耐烦地声音:「余大夫,好了没有?还要多久?」   余晨凡朝外呵斥了一番,转向曹禹露出笑容道:「这千夫长齐卡洛倒是有趣,心 诚仁厚。前夜他为了你的病,在中军大帐外守了半个时辰,满身是雪。也亏得他身体 健壮能抵严寒,一般人恐怕早已冻出病来。」   「他就是个憨人。」提到齐卡洛,曹禹温和地笑了。   「齐卡洛对曹将军十分上心。初次将你带来夏营的时候,他怕让人知道了你的身 份,还跪下求我,」余晨凡笑着将药放在桌案,恭敬地拱手道,「曹大将军安心休养 ,小人告退。」   余晨凡刚步出营帐,便被齐卡洛迫不及待地捏住了胳膊。齐卡洛关切地问:「怎 麽样?阿绿身体怎麽样?好点没有?之前烧得那麽厉害,吓死老子了!这几天老子听 你的话,没让他在外边走,还给他加了衣裳,整天把他包得像个粽子一样,就怕他着 凉!」   「好是好些了,但仍是虚弱,我已调整了药材,放在桌上。按方服药,必然会有 好转。」余晨凡说。   「就这样?」齐卡洛不放心地又问,「那有没有什麽老子要注意的地方?比方说 ,啥东西他不能吃,啥东西可以多吃点。还有,他那漂亮眼睛瞎了,会不会寻短见, 要不要老子天天陪着他?」   余晨凡看他眼中闪烁着焦急、关心又单纯的光芒,心中不由起了一丝笑意。他将 齐卡洛带至远离帐篷的一处角落,玩笑道:「那虽然是匹汗血宝马,也犯不着你整天 捧在手心儿里。」   注意到齐卡洛突然绷起的大脸,余晨凡起了作弄之心。他别有深意地注视着齐卡 洛,慢条斯理道:「他还印着红印,上不了战场,需要你悉心照料。但你要记着,这 马即便好了,也骑不得。」   「这老子知道,又不是真马,当然骑不得。」齐卡洛点头傻笑。   余晨凡抬手捂嘴窃笑。齐卡洛终於回过味来,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着跳了 起来:「骑他?」他立刻想到亚克与蓝亦杞那俩小贼,将嘴摀住,探头四处张望。营 地中除了巡夜的兵丁,都已经进了大棚,齐卡洛长舒口气。他拉着余晨凡小声埋怨: 「余大夫,你说得这是什麽呀!老子能对他干那个?就算老子想干,他能让老子干?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麽样的性子!他骨子里那麽傲,丢得起这人?」   余晨凡难得笑得有些合不拢嘴,他用衣袖掩住口鼻,却仍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原来,你想过……」   齐卡洛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匆忙改口:「不,不是。余大夫,你可千万别和他 去说。老子的意思是,老子和阿绿不是那样的。老子不会对他做那事。阿绿,阿绿是 老子的兄弟。」   「是兄弟?」   「对!」齐卡洛慎重地说。   余晨凡敛起笑容,走上前去。「齐卡洛,好好照顾你兄弟。」他伸出手,齐卡洛 不明所以也跟着伸出了手。余晨凡笑了笑,与他击掌,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响 起,一种没有言明却已被信任的无声承诺在两人之间交汇着。   如同来时一样,余晨凡阔步前行,逐渐消失在繁星闪耀的夜幕中。   齐卡洛感觉自己被托付了什麽。那脆亮的掌声似青铜古钟与长木的撞击,沉重悠 长,久久震撼着齐卡洛。 走进帐内,曹禹手持匕剑侧倚在颈项的一幕,再次吓得齐卡洛心惊肉跳。他冲向 前去一把夺下曹禹手中的剑,恼火地吼道:「你在干什麽?」 曹禹听他口气不善,忽而笑道:「你以为我干什麽?」 「寻短见!」齐卡洛一口咬定。 「寻短见?」曹禹哈哈大笑。 曹禹神态自若,齐卡洛知道自己误会,不免有些尴尬地递回了匕剑。不多久,他 又乐呵起来:「也是,老子好不容易救回了你的命,你要是寻短,那就是对不起老子。」 「你在削头发?」问罢,齐卡洛毫无规矩地上前,摸着曹禹的头发,彷佛在摸什 麽宝贝,半晌,慢慢地说:「这头发老子喜欢,又软又顺,老子爱看。削了,老子会 心疼。」曹禹乾咳了一声。齐卡洛还未从痴迷中清醒过来,继续说:「你要是觉得不 好打理,老子帮你打理。老子会给你洗头发,早上替你梳头。」 「罢了,从明日起,由你做那些事。」 齐卡洛开怀大笑,从桌上拿起梳子,又将压在箱底多日的发簪取了出来,走到曹 禹身边,跃跃欲试地说:「咱们现在就试试?」 曹禹坐在椅上,一手支在桌前,睨了眼齐卡洛放在桌上发出声响的簪子,说道: 「收起来。别将女人家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齐卡洛兴奋地手顿了下,蹲下身与他商量:「试试看行不?老子当初送你的,很 想看看戴着什麽样,老子觉得你戴着一定会好看。虽然老子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当做姑 娘家,但就算为了老子,你试试看行不?就试一回行不?」 曹禹摇头:「放回去。」 「也没别人看见。就试一回!」齐卡洛凑近他身边,仰头看他,急急忙忙地又说 ,「老子没把你当女人。真的!老子就是觉得你要是戴过老子送的东西,那就是说你 愿意和老子好,承认老子是你朋友、是你兄弟,老子心里高兴。」 齐卡洛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曹禹。 许久,曹禹都不说话,最终,他看向齐卡洛。齐卡洛明知他看不见,还一个劲儿 地点头示意。曹禹并不能看到齐卡洛渴望的眼神,他正准备摇头,忽地感到齐卡洛紧 张地拉紧了他的衣角。他顿住了,犹豫片刻,最後将桌上的绿玉簪子交到齐卡洛手中。 「你……同意了?」齐卡洛问。 曹禹点头,背对齐卡洛,撩起长发。齐卡洛连忙将他的头发全数握在手里,用梳 子细心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待梳整齐後,齐卡洛抓起簪子,生疏地把曹禹的头发缠 绕在簪子上。他手忙脚乱地将发簪提起插入发髻,就见发尾立刻便松散开来,打着旋 儿地一簇簇落下。若不是他接住那发簪,恐怕它也随着一同掉落下来。   齐卡洛试了多回,毫无成果。曹禹皱眉,显然已有些不耐烦。齐卡洛心中着急, 却仍是屡屡失败。终於他哭丧着脸,垂下手准备放弃。   曹禹从齐卡洛手里取了发簪。就见他将长发束成一股,又把发簪至於头上,简单 地缠绕了几下,便绕出丰盈的发髻,最後,持着发簪的手微退轻佻,即束成了发。恍 如朝露的碧玉,在墨黑的发间隐隐透露出朴素纯粹的光泽。齐卡洛冲着曹禹开心地笑 了:「好看!」他黝黑的脸上泛出腼腆地红晕:「真好看!」   「取下。」曹禹说。   齐卡洛听话地抽出发簪。曹禹亮泽丰美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柔柔滑滑,齐 卡洛的心不由荡漾起来。「阿禹,你真美!」   曹禹阴沉道:「你说什麽?」   齐卡洛吞咽着口水道:「老子……老子是说,那玉真美……真美!」   曹禹不再理会齐卡洛,起身来到榻前。齐卡洛低着头,一边回味方才的触感,一 边收拾东西。曹禹脱衣上榻後,齐卡洛回到桌前,藉着昏暗的烛光,仔细地端详起南 阳山脉的地图,不时用手指圈圈画画。   「前些日子出了些事,赫连重恐怕不会在近日出战。」曹禹说。   「出了什麽事?」齐卡洛抬头问。   「小事,都是赫连重的心事,」曹禹睁开眼,「赫连重作为万军统帅,不该因私 迷惘。正所谓公器无私。但凡古往今来的君王将帅,无不为闯天下霸业,做过不少不 情愿的事。很多时候,有恩未必报得;有仇也未必诛之。赫连重在仕途中驰骋多年, 又怎麽会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曹禹望向齐卡洛,淡淡地笑了:「人在世俗, 免不了有情。有了情,就有了痛,有了在乎,有了舍不得。」   齐卡洛双手枕在脑後,在曹禹身边躺下。「前面的老子好像懂,好像又不是很懂。 但後面那话,老子知道,人嘛都有感情,不然早不是人了。」齐卡洛想了想又说: 「老子不清楚大将军到底有什麽事,但大将军他能犹豫,说明他是好人!老子敬他!」 接着他又定定地看向曹禹,虎目一眯,展开笑容:「你也是好人!老子喜欢你!」   曹禹闻言无声地笑了,继而又安心地翻身睡去。齐卡洛洗漱後,轻手轻脚地钻进 了被窝。他靠近曹禹,两人体温的交互使被褥很快暖和地好像到了春天。   齐卡洛试探地侧过身,将手搭在他的腰际。曹禹没有动。齐卡洛又弓起身,把鼻 唇贴在他白皙的颈项处。曹禹稍稍移动了下。   由於药的关系,这些日子曹禹很易入睡,睡得深,不易惊醒。齐卡洛待他熟睡後 ,一手撑起虎躯,细细地看着曹禹沉睡了的脸。他偷偷摸摸凑上去,在曹禹鼻尖处停 留了片刻,谨慎地再次观察,确定曹禹仍在睡梦中,最後,他撅起嘴朝曹禹的嘴唇贴 了上去。那是很小心翼翼、极轻微地碰触,即使亲上了也没啥感觉,却令齐卡洛莫名 地心跳加速。   亲曹禹的那刻,齐卡洛内心狂喜,像是得了什麽宝贝。亲完後,他又不停地咒骂 自己:他奶奶的,嘴上说得好听,拿他当兄弟,暗地里做得这叫是什麽事!   可即使他这样想,这几天夜里总还是坚持不懈地做着这件丢人的事。他有时甚至 侥幸地觉得,曹禹不会发现,两人就这样下去也不错。齐卡洛埋下大头,探入曹禹的 颈项,这里也是齐卡洛喜欢了好久的地方。他努力撅着嘴,从耳後一路轻轻地亲到锁 骨。齐卡洛略微扯松了曹禹的领口,移开停留在中央的那只翱翔的雄鹰。他舔了舔乾 涩的嘴唇,将手探进曹禹的衣襟。他贪婪地摸着对方的胸膛,动作胡乱又生涩,当他 的手指触摸到那褐红的乳头时,涌起了一股按耐不住地慾望。   齐卡洛不停地注意着曹禹是否有苏醒的迹象。曹禹静静地平稳地睡着,并没有因 为他的胡作非为呼吸紊乱或是眼睫颤动。齐卡洛放心地拉开曹禹的衣领,低下头在他 的乳晕周围碎碎密密地亲吻。他慢慢探出舌头,不住地舔吻那粒沉睡的小乳头。那小 奶子逐渐地坚挺起来。齐卡洛满意极了。他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逐渐滑到曹禹腰间 ,隔着衣裤在曹禹腰际与大腿间上下抚摸。他感到一阵阵地热流不断地涌到下腹,包 裹在犊鼻褌的阳物渐渐涨热硬挺。   按耐不住的齐卡洛暂时收回了对曹禹作乱的举动,他平躺下身,掏出裤中长物, 用力地揉搓。齐卡洛不住地喘息着,那种即将到达顶峰的感觉简直要淹没他的神智。   「你不舒服?」   黑暗中响起曹禹清澈的声音,吓得正在自渎的齐卡洛重重地打了个冷颤。幸得作 乱的手已从曹禹身上挪开,齐卡洛慌忙说:「是……不舒服……老子憋得难受,准备 去撒尿……」   曹禹狐疑地望着他:「又去?」   齐卡洛捂着裆部,懊恼地说:「老子……老子肾不好!」   曹禹笑了笑:「去吧。」   齐卡洛匆匆忙忙披了件厚实的棉袍冲了出去,留曹禹一人在帐中。寒冬深夜冷风 刺骨,一走出帐外,齐卡洛被北风狠狠地一吹,顿时少了不少慾念。他一边懊恼曹禹 醒的不是时候,一边避开巡夜的小兵找了一处阴山角落,脱下裤子泄了出来。   齐卡洛在活水处洗了手,哆嗦着身子跑回帐中。曹禹已然再次熟睡,齐卡洛翻身 钻入被窝,挨在他身边,紧紧地靠着他,终於,安下心来沉沉入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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