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misumi (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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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烽火凉夏之老子捡了个将军01~08限 by阑
时间Tue Aug 21 15:06:58 2012
十八禁防爆页
楔子
辰阳河岸,无垠天地间气势磅礡的战旗赫然飘扬。千夫长齐卡洛勒马立於北岸山
岗之上,一双虎目远眺河边浩荡直立的夏军水师,豪气万丈。千条战船即将入河,强
势渡江,大举攻入辰阳城,齐卡洛难掩心中振奋,浓眉悦舒,手中大刀亦跃跃欲试地
微微鸣震。
伴随嘹亮号角,夏军气势雄壮压近河岸。
齐卡洛勒紧缰绳策马前行,疾风刮过他黝黑的脸庞,身後千名夏军勇士展开队列
与他一同策马齐行。齐卡洛年近而立,一身北方胡族高大健壮的体魄,高鼻深目,脸
廓硬朗。今日他领兵千人,与中军将领阿布鲁的三万步骑共守北方高地,配合大将军
赫连重与卫将军布拉衣率领的水师,以水路攻破辰阳河。
马蹄在北山脚下停步,齐卡洛踌躇满志,站立在阵前,横眉冷竖,声大如宏:
「大将军有令!攻克辰阳,进军中原!」
嗬!嗬!嗬!数千步骑齐声同喝,声势壮大。
号角再起!夏军所有水师列阵三队,斗舰、先登、赤马依次被拖上阵前,一队掩
护,一队身背弓箭拖船入水,强行过河。战船下江後,顺流而下,直指凉军巨式艘艨。
火红赤马,型小快捷,上载十数名水兵,急速驶向凉军在辰阳河上竖起的防线。斗舰
船型狭长紧随其後,只待赤马兵士放箭砍网破除防线,便能深入敌军,撞击凉军战船。
最後再以先登临靠,将夏军士兵送上敌军战舰。今日风向顺了夏军,所有舰船行速显
优於凉师。很快,齐卡洛见登载大将军赫连重的楼船也缓缓驶入江河。卫将军布衣拉
率领的百艘艨艟如影随形。
鼓声雷动,江面顿时樯桅如林,气壮山河。
河心几艘凉军艨艟如蝼蚁般一沉一浮,艰难的前行於辰阳河上。赤马、斗舰亦不
如夏军战舰来得迅猛,在夏军驶来前凉军勉强展开方形阵型。
双方水师在辰阳河上交汇。
夏军由斗舰赤马当前,艨艟、楼船角逐於後,再由送兵入舰的先登压阵,浩浩荡
荡摆出圆形阵势冲向凉军水师。夏方斗舰、赤马,在将领喝令下,士兵们执盾持弓各
守其职,与战船上的凉军於辰阳河上织成一张箭网。夏军战船中兵器充足,得将令後
,士兵箭阵更为犀利,近乎没有漏洞。凉军近日屡次战败,气势上已逊夏军,加之对
辰阳河寡妇渡前的山岭要塞充满依赖,许是兵器准备不足的缘故,半个时辰後,箭网
开始稀疏,不少中箭的凉兵翻身落入辰阳河中。
船型巨大的艨艟,所到之处无不泛起层层激浪。卫将军布拉衣率领十数艘艨艟,
藉着风势速快力猛冲向凉军斗舰。凉军斗舰不及反应,被隔开多米。布拉衣发令,艨
艟两层船舱中的士兵向凉军放箭,箭箭射向凉军斗舰。此时楼船也已逼近凉军,风驰
电掣地朝凉军大型战船发动攻击,甲板上抛石机抛出的巨石,弓箭手的厉箭同样直指
凉军战船。凉军战船不敌强攻,樯桅折断,船身进水,不少斗舰摇晃着侧翻入河。
凉军水师被破了阵型,霎时慌乱,无力反击,纷纷朝辰阳河下游的寡妇渡撤退。夏军
奋起直追慌忙逃逸的凉军战船。
高岗上的齐卡洛见夏军战舰已近山岭峡口,兴奋异常。以今日战况,齐卡洛猜度
,这辰阳城不出一个时辰就将是夏军的囊中之物。
凉军顺风撤走,快速退进以木排铁锁封闭的峡口。夏军水师迅雷般追至封锁地带。
楼船上的抛石机在大将军赫连重军命下再起雄风,硕大的石块骤雨般砸向木排铁锁。
不堪撞击的木排很快被砸出破口,铁锁也禁不住巨石擂动摇摇欲坠。赤马、斗舰上的
士兵不断向木排射去火箭。不多时,封闭的铁锁断裂,木排燃烧,峡口失了防锁,门
户大开。夏军战船以泰山压顶之势冲入峡道。
「好!百舰进入河道包抄他凉人那些残船破舟,还有什麽打不胜的道理!」齐卡
洛喜上眉梢。
正在夏军振奋雀跃之时,却听峡口处,传来凉军悠长嘹亮的号角声。数十只号角
齐声共鸣,一时间响彻山谷。那是聚兵号!辰阳河要塞旁山岭高地上顷刻涌起千万战
骑,那盔甲战服在幽暗的山谷中亦透出森森寒光,凉军红底银带的旌旗刹那间纵横山
野,将锅灰色的天空映得汹涌似火。
「发生了什麽事?」夏军阵中有人疾呼。
山岭上,战鼓雷鸣,震天颤地。是凉军将士们在回应将领号角。顷刻,只闻山谷
间凉军坚定决绝的共喝:「共赴国难,痛歼夏军!共赴国难,痛歼夏军!」
隆隆战鼓席卷天地,弓箭乱石从山岭高处骤雨急下般投向江河,砸向夏军水师。
从被夏军砍断的铁锁处,又拉开一张铁网,将夏方包括楼船在内的数百艘战船围在其
中。战事陡然逆转,夏军水师忽成瓮中之鳖。要塞内仓惶逃逸的凉军战舰未再摆开阵
型,乱石利箭同样砸在他们身上。这些凉军水师却不见慌乱,他们抡起斧子砍向船身
,黑色液体正源源不断从船体内部倘入江水。
山岭凉军弓箭手拉弓齐放,带着火苗的利箭星雨般落入江中,瞬间窜起的火舌,
跳跃着,咆哮着,叹息着即将亡去的生命。突如其来的异变使夏军一时乱了阵脚。眼
见夏军陷入火阵,高岗凉兵换上更利的弓箭,箭羽顺风破浪来得更猛射得更远。失去
控制的战船剧烈摇晃,飞凌的利箭刺穿士兵的胸膛,顿时痛苦的呻吟盖住了整条辰阳
河。
倏忽之间,混杂着血肉的江水翻滚,辰阳河充斥着焦烟刺鼻的血腥以及嘶哑无力
的怒吼。
夏军军号声起,齐卡洛手持大刀,与亚克率领铁骑分南北两路冲向东部山岭,以
陆地之战再援夏军水师。齐卡洛狠狠甩动马鞭,带领铁骑部队疾驰飞奔在原野上。接
近山岭五百米处,齐卡洛的骑队与防御在此的凉军展开厮杀。
马蹄云起,黄尘万丈。
天边黑云滚滚压至,未有多时,一场暴雨猝然而下。齐卡洛感到眼前模糊,敌我
难辨,只闻辰阳河上死亡的哀呼。他身上已有多处刀伤,黏糊的血液透过伤口渗入紧
贴肉身的衣物,仍有不断涌出的迹象。齐卡洛凭着一身蛮力冲向敌方战形中的将领。
更多利箭朝他射来, 他不住挥刀隔开身边的箭羽。
急促的鸣金之声来自峡口夏军的楼船之上。暴雨扑灭不少火焰,夏军战船趁此调
转船头再次摆开阵型,向着隐蔽处拉扯铁锁凉军射去密集箭雨。铁网外夏军水师协同
大将军赫连重向铁锁抛去巨石,强行砸断阻拦。打开缺口後,夏军战船险险驶出峡口。
夏军水师重舟逆水。齐卡洛与亚克率领的铁骑,因夏军水师追赶凉军时行速过快
,又遇凉军阻截,难以接近援救。齐卡洛心焦气闷,憋着一股怒气撞开围在身旁的凉
军骑兵,直冲发号的将领。凉兵们未料胡人这般凶猛,连忙持刀抵挡,却非是齐卡洛
的对手。齐卡洛再施蛮劲,向着凉兵的颈项手起刀落。飞撒的鲜血溅在齐卡洛刚毅的
脸上。混战中,他又闻夏军鸣金收兵的锣鼓。齐卡洛心有不甘却军命难为,只得率领
骑兵退出辰阳河岸。
此时,山岭间又回荡起凉将声声威严的军令:「放箭——」
齐卡洛紧拉缰绳,急停战马,回首再望,但见数千强弓硬弩已将赫连重指挥的楼
船当做活靶,支支利箭急如骤雨。楼船上大夏的将领、士兵不及呼喊,顿时被射来的
锐箭戳穿盔甲,纷纷跌落江河。辰阳河水上,涌起狂风暴雨,卷出层层漩涡,激浪翻
滚久久难平……
「他奶奶的,哪个畜生这般心狠手辣!」齐卡洛面色铁青,如不是驰於战马之上
,此时他必是砸拳顿足,咆哮痛吼。
山岭间霍然竖起无数巨大的绸子旗。旗心奇兽飞腾,旗边火焰纹迎风赫赫张扬,
偌大的「曹」字在狂风暴雨中依旧清晰可辨。
「曹禹?」齐卡洛咬牙切齿。他虎目圆瞠,举起大刀向着纛旗狠狠咒骂:「歹人
曹禹!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第一章
凉夏二国战於辰阳经月有余。
七月炎阳高挂,巡兵走动的脚步扬起阵阵黄尘,远处辰阳河平静无波,秃鹰在寡
妇渡口嘶鸣,为酷热的炎夏又增添了几许燥闷。凉国大军扎於辰阳城後,街口每隔数
仗,便有两三名兵丁持刀守卫。老旧的土着围墙上到处被官兵们贴满了戒严的告示。
城中百姓几乎闭不出户,亦不敢多有惊慌议论。长街上曾经最大的五开间商坊被征为
医营,辰阳官署则作了凉军主帅的暂栖与议事之地。那医营虽是城内最大的商坊,亦
不过两层木楼,连日战事致伤兵不断,木楼与後方庭院早已拥挤不堪、恶臭难闻。几
个清点箭支的小兵,在将士命令下,放下手中活计,抬走院内士兵的屍体至後山焚烧。
巷间陡然响起的匆匆碎步,是数队小兵向马厩方向搬运大垛乾草,土色兵服粘在劲壮
的身子上,浮出大片汗迹。空气中弥散着马畜刺鼻的骚气。
辰阳官署,几枝垂头莲蓬寂静地伫立在池塘中央,默默无声。柏木堂内,身着白
茶棕边纱质宽袖长衫,头戴漆纱笼冠的曹禹坐在官帽椅上,聆听几位将士陈述战事。
「夏军情况如何?」中军将领周康站立在屋内询问负责监视敌方动向的斥候。
「夏军伤亡万人。这些天一直有夏国兵丁在沿岸下游走动,已被我方将士擒获。」
斥候将领低头向周康回复。
周康将目光转向端坐在座椅中的曹禹。
曹禹嗓音温稳低沉:「将捷报递到都城去。」
「是。」周康摆手遣退来人。
右军将领赵胜背手立在堂内,环走数圈,不时张望上方的曹禹。
「有什麽话想说,尽酢貊来。」曹禹说。
「末将没什麽要说的。」赵胜心口不一。
曹禹缓缓望向赵胜:「五千将士的酬赏我已报去皇城,大捷之後,兵部会将赏饷
分於他们家人。赵胜,我知道那诱敌的五千将士是你多年共事的下属,你与他们有感
情。」
「谢曹大将军。」 赵胜拱手道。
曹禹一身文人衣衫,尽显儒雅,挺拔修长的身形更衬出他卓越不凡的气质。「夏
军近日频繁在辰阳河下游搜寻,李将军可知他们在找什麽?」曹禹将目光转向坐在左
首一言不发的李政。
李政从旁站起:「属下正在勘查。」
「夏军此战折损不少将士,不潜心修养反而探入我凉军地界,此事甚是蹊跷,须
得谨慎!」曹禹语气深沉:「这件事就交予李将军勘办,切勿大意。」
「谨遵将令。」李政垂下脸一对细长冷酷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睨了一眼座椅上的
曹禹。自曹禹北上後,李政失去统领权。他对曹禹心有不甘。
曹禹察觉到李政那有意的一瞥,不动声色,挥动宽袖:「去吧。」
「末将告退。」
远方最後一丝白亮消失在群山之间,辰阳城内一片寂寥。夜间宵禁,偶尔传来几
声兵丁轮岗的夜号。自怀朔、固阳而来无家可归的避难百姓,身裹单薄布衣蜷缩在屋
檐与商坊的廊道下,他们或叹息或迷茫地仰望头顶那几只摇摇欲坠的苍白风灯,微弱
的烛光好似凉国衰老的朝政,奄奄待毙。月光无力,辰阳城下佝偻的影子渐渐隐没在
苍茫萧条的夜色之中。
巷道深处的碎石路细窄悠长,一如辰阳河水繁支错杂、蜿蜒曲折,缓慢悠然地通
向城外野郊。清瘦巽风吹进河边摇曳的芦荡,芦花轻轻拂动,泛起几许夏夜的清凉。
一盏摇晃的灯笼瑟缩地穿行在辰阳河岸的芦苇荡中。
齐卡洛身披土褐布袍,头戴栗色斗笠,背上包裹中塞满了从贩子处兜买而来的零
碎小件。他矮身提着一个纸糊的白灯笼,小心穿梭在凉军地界的辰阳支流旁。辰阳河
水流湍急,礁石积聚,支流繁多,齐卡洛从傍晚起沿着河水已走了数里地,依旧毫无
收获。他心中浮躁,猛力拨开芦杆大步向前。
东天云层白厚,月光稀迷,使这片浩瀚的芦苇地更显扑朔迷离。齐卡洛乱步疾走
,一时惊起泽地莺鸟无数。他顿住脚步,警惕地抬眼望向远处城楼。城头火光闪烁,
凉兵巡守严密。齐卡洛顾忌凉方侦兵,只得再次放缓脚步慢慢搜寻。
山野河岸蛙声鸣鸣,萤虫似带,前方突有奇石屹立,隐约间有不寻常的水流之声。
齐卡洛提着灯笼小心移至怪石之後,探身向水声处张望。只见一片临风摇摆的芦苇旁
,支着一盏火红的纸灯笼,金红焰火照亮了周遭的碎石板。碎石板上一顶风帽、一件
青碧广袖长衫与一条褐黄帛带,冥冥中透出一股恬静,消散了无尽战乱带来的烦闷。
焰火余威尚未从眼中退去,齐卡洛一双虎目再向前望,幽暗间只可隐隐视物。南
风带走一阵云絮,清明的月色从天穹泻下,醉意朦胧,照映出水中之人柔和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优雅,似银鱼入水,水浪随其轻盈地侧翻,扬出层层水波。时而水下
畅游,时而又从河水中的腾起,滴滴水流顺着黑瀑般的头发又落回池塘,荡起阵阵涟
漪。水珠泛在肢体上闪现出迷人光色。一种依稀迷蒙由暗生明的变化,令齐卡洛忽有
种恍如生在梦境的异样之感。他瞠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水中人的背影。月光下那
人遮掩不住的藕色腰际与丰润紧实的圆臀,在流动的河水中时隐时现。
齐卡洛被眼前的迤逦景象搔抓地心痒难耐,一股热流在小腹内一个劲乱串。他咽
了下口水,手中灯笼不禁晃动了一下。
对方停下手中动作,静止片刻,猝不及防地侧首朝齐卡洛方向望来。齐卡洛被对
方眼中的寒光惊出一身冷汗。他做贼心虚慌忙後退,无奈他身形魁梧,躲於石下亦不
过藏头露尾,仓促间竟不慎摔落了手中的灯笼。烛火点燃了纸糊的灯面忽地窜起来,
齐卡洛急忙抬起大脚猛力踩灭火势。
流水声从辰阳河支流处缓缓传来,逐渐转至岸边。齐卡洛听到对方悉悉索索穿衣
系带的声音。他紧张地背对那人,红着一张黑脸,嘴里喃喃道:「老子不是故意要偷
看。老子其实……其实啥也没看见。」
城头灯火连绵,辰阳河水静静流淌,芦花成群。齐卡洛感到对方渐渐走近的脚步。
齐卡洛慌忙转过身,手足无措地用眼角余光将人偷偷打量。但见那人头戴白纱风帽,
身形纤长,轻纱下一双神秘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审视他。
齐卡洛见她不说话,紧张地又道:「你不要这麽看着老子!老子真的没看到什麽!
你头发那麽长,老子能看到啥呀?你别寻死觅活!要是觉着吃了亏,老子就让你揍几
下,你看成不成?」
绿衣人沉默地站立在齐卡洛身前。一旁红灯笼里泄出的光,隐隐撒在两人脚边。
对方缄默不语,齐卡洛心中不知为何更加忐忑。
不远处忽然莺鸟惊飞,芦荡中隐约闪烁起点点火光。两人同时回首望向发出异响
的地方。齐卡洛一个箭步跃上奇石,举目远望。百米外,十数个凉军侦兵正提着灯笼
朝这边疾行而来。许是方才燃起的火焰引起了城头的注意。齐卡洛跳下大石,大手一
挥,又对那绿衣人道:「老子要先走了。不是老子不守信用,老子今夜还有事。欠了
你的老子以後再还!」
齐卡洛跳下岩石,抓起地上的包裹便要冲向西边的芦苇地,不想却被人拽住了手
臂。「你拉着老子干什麽?」齐卡洛试着抽出手臂,「放手,快放手!」
绿衣人看似柔软的手却相当有力,齐卡洛震甩了几回,竟未能挣脱。拉扯间,凉
军脚步渐进,齐卡洛亦有些不耐烦。他一个反手猛地使劲拽住对方的手腕,虎眼一眯
,咧开大嘴笑道:「既然那麽放不下老子,那就跟老子一起走。」
对方也是一惊,原想展开身法的手陡然收势,被齐卡洛拉着奔向西面的芦苇荡。
齐卡洛在前方不停挥开一人多高的芦杆,大脚将杆子踩得吱吱作响。他警觉地向後张
望。芦荡不住摇动,数十道脚步声紧随其後。齐卡洛感到有疾风袭来,立刻旋身躲闪。
数箭齐发直射二人,齐卡洛施力将绿衣人护在身下就地侧滚,险险避过射来的利箭。
那一排羽箭射在离两人不过一尺的土地上。他俩不约而同地朝那利箭撇去一眼。
「快起来!」齐卡洛拉起她撒腿就跑。
又一阵箭雨急射而来。齐卡洛掣出一把匕首,左摇右晃地仓皇应对。芦荡中,只
闻利器呯砰交击的声响。箭越来越多,支支锋芒锐利,劲道十足,逐渐由两边向他们
包围过来。齐卡洛只身上下仅有短匕,带着绿衣人疲於招架,他低声喝道:「你快跑
,这里由老子来应付!」
此时又有破空袭来的旋风直袭二人,齐卡洛未曾细想,一个振臂将她带入怀中。
突然,凌空寒光乍现,只闻在「锵」的一声,那利器不知何故忽然落在了地上。齐卡
洛正奇怪,绿衣人却猛地擒住他的手臂,乘风破浪般向芦荡深处疾驰而去。
齐卡洛只觉耳边一阵阵呼啸的风声。她好像一只绿色的蝴蝶,飞舞在连绵成片广
袤无垠的芦苇荡中。齐卡洛跟她跑得越久越感到有些迷途,渐渐地,进入了另一片神
秘的芦海。前方人脚步轻盈,偶尔回首,轻纱与碧绿衣袂,随着微风悠然拂动。
不知跑了多久,齐卡洛见没有追兵,喘着粗气道:「行了,没人了,歇一会儿。」
绿衣人放缓脚步,随着齐卡洛的拉扯,走到一处宽阔的河岸边。
齐卡洛放开她,丢了斗笠,跪在岸边,大脸朝着河水,咕咕喝了个痛快。齐卡洛
抹了抹嘴巴,朝那绿衣人说:「你也来喝点儿!」
对方蹲下身,摘去风帽,鞠了一手清水,喝了几口,又将河水扑在脸上。她甩了
甩头发。发带落在地上,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豪爽地抹了下脸。
「嘿!爽快!」齐卡洛扭头夸她。
对方也侧首朝他看来,一双黑眸沉静神秘,微微含笑又有些莫测高深。她眼尾略
长,睫毛浓密,几滴水珠在其间泛起银白亮泽,更添了些许旖旎。未等齐卡洛细看,
她又戴上了风帽。
齐卡洛意犹未尽,暗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真他奶奶的好看,能让老子带回去当
媳妇就好了。
对方站了起来,找了後方一块岩石坐下。齐卡洛连忙拍拍屁股跟了过去。夜色下
的芦苇荡幽静迷人,又带了几分羞涩,随着清风微微摆荡。低垂的芦花好像刚刚邂逅
了一场情缘,默默地吐露着绵长的芬芳。
「你跑得可真快,老子差点跟不上。」齐卡洛说。
绿衣人但笑不语。
「咱们这都不知道跑到哪儿了,」齐卡洛举目四下张望,问她,「你知不知道?」
对方摇了摇头。
齐卡洛背靠在大石上,仰头看着她:「没事,你别怕。过会儿,老子就送你回城。」
绿衣人低下头朝他细细端详。
齐卡洛被她那双漂亮眼睛看得很不自在,挠着脑袋解释:「刚才那些凉兵是在找
老子,不过老子其实也不是怕他们。老子力气大,来十个老子就打他十个。老子是怕
揍人的时候伤到你才跑的。就算老子不伤你,老子也怕那些凉军会伤到你!」
她举首望向星空,齐卡洛知道她不信他。
「你别以为你是汉人,他们也是汉人,就不会害你!汉族男人阴险,你要是相信
他们早晚要吃亏!」齐卡洛又说,「我知道,你们汉人瞧不起老子这样的人,说老子
是蛮子!但老子即使是蛮子,也绝对不会害你!老子不伤老百姓!」
对方朝他淡淡地笑了,齐卡洛看到她扬起的嘴角,心情霎时大好。
他挨近对方。「你一定没瞧见那场辰阳河战!凉兵真他奶奶的阴狠!那天整条辰
阳河都是红的,到处是血!」说完,齐卡洛小心地瞧了她一眼,又讪讪道:「其实我
跟你说这些也没啥意思,说了你也听不懂。但不知道为什麽,老子看到你,就特想同
你多说说话。你不会害怕吧?」
对方摇了摇头。
齐卡洛很高兴,继续说:「咱们夏人重义气,他们重个狗屁!特别是那个曹禹!
李荀死後,这曹禹就来到了辰阳!曹禹这人!歹毒!真他奶奶的歹毒!害了老子那麽
多兄弟!老子有个重要的人,到现在还生死未卜,都是因为那曹禹!」齐卡洛握紧拳
头,狠狠砸在石头上:「老子绝不会放过他!要是让老子遇见曹禹,老子一定一刀砍
了他!」
岩石上的人微微一动。
齐卡洛立刻挺起身:「你别怕,老子不是说你!」他拍着胸脯保证:「老子是说
那歹人曹禹!你放心!老子刚刚与你生死与共,一定会保护你!」
对方怔了怔,忍不住无声大笑,轻纱不停地颤动。
「你笑什麽?」齐卡洛恼羞成怒,「老子是认真的!」
绿衣人下巴微扬,深邃的黑眸向齐卡洛凝望片刻後,转过头去。齐卡洛坐回地上
,七手八脚打开包裹,从里面翻出一根镶着绿石的铜发簪。
齐卡洛大手用力搓了搓簪顶的绿石头,将发簪递给她:「拿去!送给你!」
对方注视着他手里的发簪,若有所思。
齐卡洛涨红着脸说:「这不是偷来的,是老子花了十五文钱从凉贩那儿买的!」
对方不为所动。
齐卡洛有些着急,说话语无伦次。「今天老子偷看你洗澡,是老子的错。刚才老
子没说实话,其实老子是有看到了那麽一点儿。真的只有那麽一点儿!这铜簪子是老
子赔给你的,也算是咱俩的信物。以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老子。只要老子还
活着,一定保护你。」齐卡洛怕她不信,又道:「老子说话算话,你不信,老子还能
对天发誓!」说完,齐卡洛煞有其事竖起两根手指,仰头朝天发起毒誓。
对方深深望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你是不是嫌老子的东西不好?是不是嫌老子是个蛮子……」齐卡洛心中很是失
落,丧气地垂下手。
辰阳河水在前方静静地流淌,山岭草木隐没在沉沉夜幕中。野蛙依旧在鸣叫,萤
火却已黯然归去。
许久的寂然後,一只修长莹润的手忽然伸到齐卡洛面前。齐卡洛愣了愣,心里猛
地涌起一阵莫名的颤动。他立刻把铜簪子送到她手中,憨憨地傻笑着:「爽快!真他
奶奶的爽快!以後你就是老子的朋友了!老子叫齐卡洛,你叫什麽?」
对方晃了晃手中的铜簪子。
齐卡洛盯着那颗绿石头。「阿绿?你叫阿绿?」
对方笑了笑,将簪子收拢在袖中。她一跃而起,站在岩石之巅。清风吹送她的衣
摆,碧绿之色随风舞动。她扬起手直指西方,动作似行云流水,宽大垂顺的广袖乘风
飘荡。
「凉兵追来了?」齐卡洛也跳上大石,警觉地朝她遥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偶尔
亮起的隐号,齐卡洛长舒了口气。「没事,那是老子的兄弟,」齐卡洛对她说,「老
子先去和他们说几句话,一会儿就送你回去。你待在这石头上别动,等老子回来。」
齐卡洛倏地跳下岩石,朝西边灯火处奔去。跑了不久,听到杂乱的衣袍婆娑声与
急切的脚步声,齐卡洛抬眼一看正是百夫长亚克与一干中营的士兵。
亚克瞧见齐卡洛欣喜万分,低声道:「头儿,总算找到你了!我真担心你被凉军
抓去!」亚克与齐卡洛同出一个部落,从小相识,极为熟稔:「你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得了,甭说老子了,」齐卡洛晦涩地问,
「你们找到了没有?」
「没有。」亚克小声回到。
「还没找到……」齐卡洛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明晚继续找,下游
每条分支都别漏掉,给老子仔细找!」
「遵命,头儿!」亚克一个劲儿点头,接着又问,「头儿,右营的人已经来了,
咱们要不要先回去?」
齐卡洛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老子还有点事。把你的灯笼给老子。」
「什麽事儿啊,头儿?」亚克将手中的灯笼递给齐卡洛。
「没啥事,」齐卡洛大手一挥,催促道,「走,走,快走!」
「有事!肯定有事!」 亚克好奇地探问。
「你们管那麽多干什麽?老子叫你们先回去,就先回去!」齐卡洛凶狠地朝他们
虎目一瞪,一群小兵不禁噤若寒蝉。
亚克也不敢再问,只说:「头儿,你自己小心点。」
齐卡洛暂别亚克,很快又回到之前的那块岩石处。他左右张望,遗落的包裹仍默
默横躺在石块下,独不见那神秘绿衣人的身影。他慌忙地四处找寻,不住掩嘴小声呼
喊:「阿绿,老子回来了,你在哪里?」
「别怕,是老子,老子来送你回家,你快出来!」
芦苇荡中起了夜雾,苍苍茫茫地笼罩着整个山林草野。齐卡洛唤了许久不见回应
,又坐回石块上,心中不禁有些沮丧。「一定是回家去了。」
许久,他拍拍衣衫跳下岩石,将包裹甩在虎背上,阔步前行。
烛火在夜幕下不时跳起悸动的光芒,齐卡洛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调转身形,来
到方才两人饮水的河边。一条蓼蓝发带正静静勾挂在一簇车茶草前。齐卡洛将它拾起
,仔细地瞧了瞧,又在河水中漂洗了片刻,抬头四望,确定无人後,将它塞入怀中。
芦荡沉寂,齐卡洛忽觉余香缭绕,有种无声却比有声醉,江河不胜四海缘般的盈
心之感。
第二章
曹禹合衣靠在榻上,身下是手工编制的竹蓆,席上还禳着一层细软精致茶色麻纱。
窗边的幔帐被袭来的穿堂微风撩起边角,习习凉风中夹带着藕荷的清香。
厢房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什麽事?」曹禹沉声问。
「曹大将军,有您的书信,」屋外亲兵顿了顿,又道,「是刘大人还有朱大人送
来的。」
一名布衣亲兵低着头手持书信,来到榻前。曹禹靠在榻上未动,亲兵小心将信物
递上。曹禹睁开眼,接过书信。亲兵悄无声息退到门外。
烛火下,曹禹展开大将军刘易与朱放送来的书信。一封写着:勿惹事。另一封写
着:事勿惹。
合上信笺,曹禹低头沉思。
藉着这几年在都城西平与朝廷的官员周旋,曹禹也已看出如今政局的端倪。自凉
王信宠佞臣追寻长生不老术之日起,百年江山在凉王座下已是摇摇欲坠。去年立了多
年的东宫太子夭折,更引得王爷之间争斗不断。保王的五王爷,拥立三王爷李靖的外
庭军将。硝烟已近,不可避免。
「禹,且看着吧,李荀之後,便是你我!」得知大将军李荀离世後,生性谨慎、
行事圆滑的朱放已辞了军职,归隐庐山。
靠坐在榻上,曹禹取出袖中的铜发簪,细细端详。顶端绿玉色纯,内敛深沉,镶
嵌在朴素的簪子上尤显温婉动人。玉非是好玉,却令见其玉色之人感到清纯恬静。想
到辰阳河畔那个憨实、唐突的胡族汉子,曹禹不禁失笑地将簪子丢在了桌案上。
辰阳大捷後,凉营将士军心大振,反攻之机即在眼前。都城凉王对那五千将士的
赏饷亦已批复,虽银两迟迟未见,但并不影响将士们雪耻前辱收复故土的决心。曹禹
向赵胜传令,命其甄选精骑八千进行操练,欲出辰阳,先收回一月前失去的城池昌青。
天未亮,曹禹在屋内收束整齐,与周康一人一骑,向马厩与东南营地方向而去。
马厩处,门下督正带着数名畜医忙碌地勘察战马。近几日,大战中受伤的马匹,在兵
丁们的精心调养下逐渐恢复元气,体态壮硕,毛色亮泽。畜医接近它们时,这群原野
上的骑士打出有力的鼻响。兵丁们给战马套上辔头,牵引着的马匹,畜医检查完伤处
後,在不宜上战场的马身上敲上红印。
曹禹与周康下了马,行至马厩,所有将领、畜医与兵丁们立即放下手中器具恭敬
地向他们行礼。周康向门下督询问战马的情况。门下督拱了手回到:「启禀将军,战
马清点已毕,五万六千三百一十七匹可上战场。」
曹禹扫视了一眼马厩中昂首站立的骏马,问道:「马具勘检如何?」
见大将军发问,门下督更不敢怠慢,连忙垂首继续说道:「有损坏的,都已交予
工匠修补。」
曹禹示意周康。周康立刻转向众将士,大声道「好!门下督心思缜密,各位兵将
也都事无钜细,才有近日此等壮硕好马,得以再战沙场。下一场大战,军兵同心,必
能扬我大凉军威!」
嗬!将士们斗志昂扬,恨不得现在就灭他凶夏,重振国威。
离开马厩,曹禹与周康二人带着一干随从,又策马赶去东南处军营。辰阳不过小
城池,容不下千军万马的十八万大军。除将领、随军侍从与医营征了城内部分官署、
商坊外,普通士兵们依旧紮营在辰阳城东南的野地中。
未到达军营,已闻东面营地扬起的阵阵号角。「今日轮到哪位将领在步营操兵?」
曹禹问。
「回禀大将军,是李政李将军,」周康回道,「最近几日都是李将军在步营督操。」
曹禹点头,策动缰绳从容驰向步营。两人近军营处,双双下马。随从立即上前牵
引两人的战马转向别处歇息。曹禹与周康立於营外,等待营地中巡营的兵车。片刻後
,一辆木车摇晃着从东南方驶来。见到二位将军,车夫急忙牵引缰绳,将马车停在他
们身前。
曹禹先行上车,周康随後而上。这兵车造时已久,细看车栏、车底都有破损,车轴
也磨损地厉害,过去这些兵车为战时所用,日经月累下已不再投入作战,只作将领们
在营地间的代步工具。
李荀麾下将士们大多纪律严明。当年李大将军定下军规,号声三响後仍未到操兵
场者,轻者鞭刑,重者斩首。曹禹经过步营时,除站岗的哨兵外,营帐中空无一人。
操兵场上站满了步兵,李政身着铠甲坐在东边的高台上,案台前摆放着茶水。李
政一边呷着茶,一边注视着底下步兵。高台旁竖立着多面飘扬的旌旗。随着步兵主将
洪亮地号令,步兵们快速变化着阵型,五层步兵各执不同兵刃,有序整齐地做着进、
攻,刺,盾护的动作。游骑向李政禀报大将军前来步营的消息。李政向兵车斜了一眼
,放下手中摆弄的长剑,慢悠悠起身下了高台。
曹禹询问操兵的情况,李政回报将士们近日情绪都慷慨激昂,每日操兵几乎要到
日下山头。李政道:「士兵们近日雄心壮志,都以打败夏军为重,日夜操守,战技均
有提升。」
周康常年带兵,虽是中庸,偶尔也会直言不讳:「李将军,军兵们有雄心固然好
,但过於操练,伤神伤身。」
李政不甚在意:「周将军想得太多了。」他遥指操场上的军兵,说到:「这群军
户民兵们想得就是上战场杀敌,雪耻前辱。他们心中憋了一肚子闷气,不让他们发泄
发泄,回了营地反而容易滋事。」
李政说话间,队尾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民兵因多日疲劳操守倒在地上,很快被两个
年轻兵丁抬到一边。军医上前勘验了老兵的情况。李政皱了皱眉头,又道:「这群隶
属於军府的军户老兵,实为朽木,难当大任。」
曹禹望向李政道:「日夜操守确是不同,兵丁方阵井然有序,使刃的动作也比半
月前有所精进。」曹禹浅浅一笑:「李将军,辛苦。」
曹禹在营中素不喜形於色,难得露出笑容,李政有些受宠若惊:「哪里哪里,末
将在此督操也是末将的职责。」
曹禹颔首示意,又与李政交代了几句,带着周康离开步营。曹禹站立在巡营兵车
之上,冷眼望着远处仍端坐在高台上呷茶督操的李政,与周康道:「周将军,本将欲
将步营督操之事交予你,你意下如何。」
兵车遇石颠簸了一下,周康慌忙道:「末将无妨。可是,李将军他……」
曹禹摆手,又问:「营中有人传言,李荀大将军过世後,李政私自将一班侍女藏
於轺车带入营地,可有此事?」
周康双目闪过犹豫之光,未敢回话。
「军士擅发塚墓,焚庐舍,杀老幼及妇女,奸犯人妇,及将妇女入营者,军法从
事(练兵实纪),」曹禹继续道,「这些,他李政不知道?」
「知道,」周康低头回答,「曹大将军,李将军是五王爷之子。」
曹禹沉默片刻,又道:「赵将军现在何处?」
「赵将军甄选精骑操练,现已晌午,恐还在辰阳河外的十里坡上。」周康回话。
巡营兵车驶向十里坡,穿过一片高大的乔木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绿草原。草
原上树立着数面凉军旌旗,迎风而动。近操兵处,一个身形精壮的汉子正靠在大石旁
,见到兵车,他眯起眼,细细观察。待瞧清了曹禹与周康,急急忙忙迎上前来。他侧
首窥视,颇是矜持地打量着面如冠玉的曹禹。
「赵将军何在?」曹禹问。
汉子躬身回道:「赵将军正在前方高坡上与兵丁们一同饮水暂歇。」
「引道。」
「是。」
周康开打车门,曹禹轻撩起祥云黑边枣红稠鹤氅的下摆,先行下了兵车。周康跟
在其後。汉子在前方引路,不时躬身回头张望。瞧见曹禹偶尔投来的视线,汉子腼腆
又紧张地转过头去,目不斜视规矩地向前引着方向。
不少青壮兵丁与战马停靠在一旁休息,见到曹禹与周康立刻行礼目送。登上汉子
说的高坡,只见一干兵将正手持大碗,咕咕喝着清水。赵胜站在一旁,高昂激奋地说
着遇敌时的各种攻击与防御,时不时亲自比划,引得兵丁们大声叫好。
「还有何不知之处,说出来,本将与你们一同参详。」赵胜豪爽地说道。
「军马为战时之本,军兵亦为国事之根。若遇劫马强弩,言走为叛国、硬拚则送
命,」身後传来清澈泉水之声,端庄沉稳,「敢问赵将军,我军应如何应对?」
「这……胡蛮未有如此强弩,」赵胜思索道,「真要有……本将以为,还应以守
为战。」
爽朗的笑声引得他转过脸来,见说话的正是曹禹,赵胜立刻行礼。一干兵将也一
同齐齐跪下。
「赵将军近日操兵如何?」曹禹唤兵将们起身,转而问赵胜。
「末将遵大将军令甄选八千精骑在这十里坡操兵。都是些精壮的年轻汉子,每日
列队、练兵、歇息,都有时辰。起初,这些年轻人尚有些焦躁气盛,如今,都能沉得
住气了。」赵胜回道。
曹禹望着赤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体魄的赵胜,说道:「赵将军近日必是也有精进。」
赵胜笑道:「末将确也小有收获。」
这些甄选出的骑兵,虽说多是一群不经事的年轻人,其中却也不乏出身武学的能
才。赵胜每日与这一干年轻汉子在十里坡练兵习武,闲暇休整时相互切磋,倒也得益
不少。赵胜一高兴更大声道:「不瞒大将军,原本一些末将悟不出的刀剑路数,这几
日豁然开朗不少。」
曹禹微笑,正要回话。忽闻身後疾风阵阵,一支骑队如捷豹般卷上高坡。曹禹侧
目望去,正是从东南处赶来的李政。
李政将战马停至众人身前,翻身下马。行礼後,他扬声笑道:「赵将军又有精进
,这可正好!本将多日在步营督操,与那些兵户民兵搅在一道,疏忽了武学技艺。今
日来到十里坡,愿请赵将军赐教一二。」
李政见赵胜不说话,继续道:「赵将军使得一手好刀,其锋锐利,见血封喉,在
这十里坡上除曹大将军外,恐怕再无敌手。本将今日愿斗胆一试。」
周康原以为李政要与赵胜比试箭、弩之类,不想竟要近身肉搏。他生怕起了祸事
,不停在旁劝解。
李政对着周康笑容张狂:「周将军,你这是不信我李政呢,还是小觑了赵将军?」
周康不敢反驳,转向曹禹。赵胜也不敢欣然回话,同样看向曹禹。
曹禹缓缓开口:「二位将军点到为止。」
李政嘴角一抿,向下士递了眼色。下士急忙奉上李政的兵器。李政取下递来的长
剑,大步落入操场中央。赵胜接过跟随自己多年的大刀,随李政步入操场。李政看赵
胜在场中站定,拱手说了个「请」,一个箭步挥动手中长剑朝赵胜刺去。李政的剑乃
名匠以百炼钢锤制,长三尺,通身泛着银光,剑锋锐利可吹毫断发,一条黑色血槽由
剑尖一直延至剑柄处,生生隔断了剑身盘旋的草龙环纹。
曹禹微扬了下眉。
赵胜避过李政刺来的第一剑。他脚下步伐变幻莫测,藉着李政横移之势,蹑影追
风般跃至其身侧。李政笃定他不敢轻易出手,转身踢起一阵黄尘,劈头盖脸又朝赵胜
袭去,右手长剑则如疾风直取对方要害。因知晓赵胜的厉害,李政想先占先机。
遭袭的赵胜不愧为战场老将。他沉着冷静,抡起大刀挥臂旋转,霎时划出阵阵厉
风。李政惧它锐利锋芒,不敢贸然接近,原先那些扬起的黄尘也逐被挥洒了回来,直
扑李政面门,逼得李政急急後退。李政迅速变化招式,与赵胜的大刀在半空相交。李
政心知赵胜不会全力相拼,大刀之力不过十之八分,只要绕上他的剑,李政便能使出
剑法,扫去赵胜手中大刀。
李政抡起长剑,在周身舞出数道剑风,配合脚下不停变化的疾步,再次朝赵胜凶
猛逼近。赵胜风驰电掣将大刀横挡在前,只听「汀」的一声,银光乍现,利器相交。
李政只感被强烈的力劲逼得胸口痛苦涨闷。他不敌迎面而来的气势,大步向後急退,
在退出数米後,方才稳住了身形。就在李政踉跄之际,赵胜惶恐地收势站立。
双方一招一式都落在曹禹眼中,李政虽来势汹汹却并无後力,赵胜以守为攻步步
为营倒是得了先机。
「再来!」李政提剑再次回到操场。
未等赵胜应答,李政旋风般挥剑而来。赵胜见状大步横移,重整身形。李政矮身
扫出三个连环飞踢,向着赵胜下盘袭去。李政趁赵胜跃起时,跨步向着赵胜猛地再次
一剑。赵胜隔空翻滚,越过李政头顶,侧身落地。
李政一个箭步凌空跃起,手中长剑无孔不入,见缝就钻,直朝赵胜穷追猛打。赵
胜碍於对方身份不好还击,只得擎着大刀左右抵挡。刀剑相交的击响声不断,赵胜疲
於招架。李政知他败势已成,再次提气跃起,假意舞动长剑挥洒出耀眼银光,实则将
气力凝结在足尖。腾起後,李政拿捏出十分之力,重重踢向赵胜的刀背。
赵胜挨了李政一击,顿时感到虎口发麻,险些失了大刀。他後移大步,险险镇住
身形。李政也未多得意,被反震的他,退了数步才立稳於地。他反手一个诡异的翻动
,凭空出现数十个星钉,狠狠袭向正垂首喘气的赵胜。
赵胜反应不及,左臂衣衫须臾间落下一道长口,血顿时涌了出来。前方数十枚潜
藏杀机的星钉,更是趁风而来。
李政身边忽然卷起一阵红风,落在李政长剑上,瞬间又越过李政头顶,只闻一阵
「汀汀嘡嘡」兵刃相交之声,放眼再望,草原上落了一地银色角型兵器。
李政愕然,落下那人正是之前一旁观战的曹禹,此时他已侧身落地。李政听闻过
曹禹身边常佩一对蝴蝶匕剑,周长不过一尺,收起时更是不到六寸。李政无法想像,
这般短小无力的兵器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打出的十七枚星钉全然击落。
「不行……这不行……」李政气急败坏,「再来!」
「够了。」曹禹冷冷道。
曹禹朝赵胜微微颔首,赵胜则躬身向他表出谢意。曹禹拂了拂衣衫,带着周康,
转身离开校场。
李政目露凶光,突然一个跃身,直冲曹禹背後,擎出长剑疾劈曹禹肩胛。曹禹骤
然飞跃,登上前方粗大的树干,在两米处急速反转身形,飘然鱼跃。只见空中突现两
轮弯月银光,曹禹祭出一双晶莹匕剑。兵刃相击,一时两人间激起无数火光,猛烈的
撞击震得李政耳膜发鼓,隆隆作响。曹禹抬高手腕抵住长剑,又一个轻云似的转身,
带着李政的长剑画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圈儿。两人间,霎时被泛着银光的圆环包围,
那串串银环时闪时暗,时大时小。曹禹转动手中匕剑,以柔碎刚,轻松化去李政的力
量。李政不知发生何事,只感自己忽然使不上劲道,长剑在曹禹匕剑下断成两截,哐
当落地。李政再无法支撑,单膝跪地,不能动弹。
曹禹居高临下,眼中潜藏着阴沉如鹰的寒芒:「李将军,今日如此轻易弃剑,想
来必是多日操兵身乏力竭。本将以为李将军实需调养,再迎三日後与夏军的大战。督
操这件事,就交由周将军。李将军,不如潜心勘查夏军在河岸旁的诡行,助我大凉夺
回昌青。」
李政咬牙切齿:「末将……遵令。」
李政抬头再望曹禹。曹禹威严高硕,一双幽邃寒冽的黑眸配上朱唇皓齿,俊美卓
着。这般的曹禹忽令李政心中涌起一阵酸痒。李政感到下腹有些骚动,一种想要征服
这男人的燥热感在此刻油然而生。李政不敢轻举妄动。刚败於曹禹,他暂时收敛起造
次之心。
第三章
固阳城上树立着各色的旗帜,雷雨季过後天空无云,远处的护城河已逝去了疯狂
的叫嚣。平静的空气背後是看不真实的隐隐人影在浮动。
夜幕已至,晚风中夹带士兵换岗的口令偶有传来,沉闷笼罩着整个夏军营地。九
月时节,夜晚的山中,气温陡降,劲瘦的秋风吹得营帐飒飒作响。就在这半月间,凉
夏战争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八月,凉军横渡辰阳河,在辰阳以北与夏军展
开大战,他们一举攻破夏军防线,夺回了昌青。与此同时,凉军打造兵器,利用强弩
,射杀夏军骑兵,争夺他们胯下战马,大大扩充了自身的战骑。
晚风中,一队夏营兵丁搬着沉沉的乾草从穿过中营,步履瞒珊地朝马厩而来。正
是齐卡洛的队伍。齐卡洛走在队伍前方,口中咬了一节麦梗,垂头丧气地带领着亚克
与数十名小兵前来马厩喂马。他最近十分恼怒,凉军伤了他的战马奥奇。那日数十支
厉箭向他射来,齐卡洛虽抡起大刀抵挡,却仍躲避不过连番的箭阵,自己腿上中了一
箭,马臀上也中了一箭。齐卡洛在医营处理完伤势回营後,见到畜医余晨凡在他心爱
的战马奥奇屁股上,敲了个大大的「病」字。齐卡洛万分心疼,他将此事归罪於曹禹。
自从曹禹来到辰阳,夏军一连吃了几次败仗。
齐卡洛吩咐小兵将乾草放入马槽。
他抓了一手乾草凑到马嘴前摇晃。奥奇啃食齐卡洛手中的乾草。齐卡洛站在战马
奥奇旁,粗糙的大手安抚着马身。「奥子,等你养好伤,老子和你一起去找那曹禹报
仇!」
奥奇如闻牛鬼蛇神,退後大步,不时摇头摆脑。齐卡洛道:「嘿,你这臭小子!
一听到曹禹就向後缩,你还是不是条汉子?」齐卡洛呲牙咧嘴地靠上前,装模作样给
了它个爆栗子。
「头儿!」亚克和几个小兵在一旁喂马,笑道,「你和头畜生较什麽劲啊?」
「你小子懂什麽?」齐卡洛又取了把乾草凑近奥奇,「老子的马就得随老子,老
子说要向东它就得向东,老子说要向西它就得向西,老子说要找姓曹的报仇,它就得
跟着老子去找姓曹的。」齐卡洛摸了摸马头,又道:「奥子,老子说得对不对?」壮
硕的高头大马奥奇乖觉地点了点头。齐卡洛终於乐了:「这才是老子的马!」
亚克偷偷挨近齐卡洛,低声道:「头儿,咱们听说,前天营里有人看到赫连大将
军从南边回来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齐卡洛顿下手中的动作,一对虎目瞪着亚克与一干竖着耳朵探听消息的小兵们,
语气阴沉:「你们从哪个那儿听来的?」
亚克等人都垂下头不敢做声。马厩地处偏僻,但仍有不少巡视的军兵在旁走动。
待这群巡兵走後,他们不甘心地抬头小声又问:「大将军到底有没有回来?」
齐卡洛叹口气,召集他们矮身蹲到一处角落,低头小声道:「这事不能议论。大
将军说了要保守秘密。凉军以为咱们失了大将军群龙无首,不足畏惧。加上他们又连
着胜了我们几仗,必定会有轻敌大意之心。咱们现在是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到时候
打他凉狗一个措手不及。懂了没有?」
「懂懂!」亚克与一干小兄弟啄米似的点头,脸上纷纷出现灿烂的笑容。提心吊
胆了三个月,又打了几场窝囊仗,终於等回了大将军赫连重,大夥儿都盼着能打凉军
一个落花流水。
说话间,从北边又来了一群人。这些人不像齐卡洛等人一般身穿两裆铠,而身着
着夹有丝绵的布帛裲裆衫。是夏营的畜医队。
齐卡洛见到迎面而来的畜医余晨凡,立刻快速又殷勤地迎了上去。「余大夫,你
瞧瞧,你先来瞧瞧老子的马。老子这几天回回见它,它都胃口好,精神好。老子觉得
它上战场绝对没问题!」
余晨凡斜了他一眼:「待我勘验後没问题才真没问题。」
「是是是,余大夫,您说得是!」齐卡洛满面笑容在旁应和。亚克等人躲在角落
掩嘴偷偷地乐。他们都知道齐卡洛生怕余晨凡在他的战马上印红印子。齐卡洛因为这
枚红印已经两回没带着奥奇上过战场。
余晨凡仔细检查奥奇的伤势,时而又蹲下身子磨蹭马匹的关节。齐卡洛在一旁满
心焦虑。余晨凡站起身,最後怕了拍马身,道:「下回可以出战。」
「好嘞!」齐卡洛挥起一掌,重重地拍在余晨凡肩头,高兴道,「余大夫!您真
是医术高明!」
余晨凡被他大力一拍,脚下踉跄差些摔了筋斗。齐卡洛连忙巴结地凑上去,装模
作样地为他拍了拍衣襟。
待兽医余晨凡走远,亚克上前嘲谑道:「头儿,你那麽奉承那畜医做什麽?」
「奥子是吾儿,那姓余的替老子的儿子看病,老子当然要奉承他,」说完,齐卡
洛眯起虎眼神秘地笑道,「亚克,你不懂。那余晨凡不一般。」
「能有多不一般?」问话的是蓝亦杞,他紧随亚克靠近齐卡洛,缕着垂在胸前的
鬓发,问道,「与小生比,谁更不一般?」
齐卡洛啐了一口,大笑道:「茂才,你与他比?那就是个鸟!」
蓝亦杞轻声一哼,倒不生气,转到亚克身边打听畜医余晨凡。
队中的兄弟们围拢到齐卡洛身边,甜嘴恭喜齐卡洛能再战沙场。齐卡洛的心情突
然明朗起来,吆喝着众人快快将乾草抬入马槽。早点干完今日的事,他好回营畅快庆
贺一番。
说是庆祝,齐卡洛也不过是和手下兵丁们多吃了几口饭菜。夜晚,他接到中军将
领阿布鲁的命令,要他秘密带几个部下前往营地外的渚马山探三日後的作战路线。
齐卡洛带上斗笠,抓过一件土褐斗篷,就要和帐外的亚克集合出门。
一条蓼蓝发带从斗篷中滑出,落在地上。
齐卡洛慌忙将它捡起,用力甩去灰土,看着发带发愣。他想起了辰阳河边的阿绿。
阿绿个特别的女人。她不怕自己,还会静静地听自己说话。齐卡洛从未遇到过这样的
女人。
齐卡洛生得虎背熊腰,脸廓刚硬,黑红的面色宛若关公。铜铃般的浑圆大眼若是
那麽一瞪,营里的兄弟看了都会胆战心惊,更不说那些纤细的妙龄女子。不打仗时,
齐卡洛偶尔想向部落里的年轻姑娘们示好。可那些女人们一见他,就躲得无影无踪。
齐卡洛从小到大未与女人有所接触。年近三十都没能讨上一房媳妇,令齐卡洛的阿妈
倍感着急。齐卡洛听说,女人都很羞涩,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小手小脚。辰阳河旁巧
遇的阿绿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扭捏,齐卡洛感到和她在一起很开心,也非常喜欢她的爽
朗。最关键的是,阿绿一点儿也不怕他,还那麽的漂亮,比齐卡洛部落里见过的所有
的女人都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好看的姑娘,说不喜欢绝对是他奶奶的虚伪!
「能让老子带回家做媳妇就好了。」齐卡洛望着发带发呆。
「头儿,你好了没有?」亚克在帐外催促。
「叫啥叫!老子这就来!」齐卡洛小心翼翼地把发带揣进怀里,取了腰牌,大步
离开营帐。
齐卡洛带着亚克、蓝亦杞、胖子查查等人在营口处报了夜号,又出示了将领密令
,快速前往南边的渚马山。
月光下连绵的群山起伏跌宕,宛若钱塘潮水奔涌澎湃,齐卡洛虽为蛮族粗人不懂
风雅亦不会像文人那般吟诗赋词,但同样被眼前激荡古今庄严宏大的渚马山群深深震
撼。一干人马极宁静地攀登上密林重影的山峰,谁都没有说话,默契地坚守着山林间
的自然宁静。
至山腰处,齐卡洛小声地交代了各人探寻的方向,又定下回程的时辰,十数人在
一棵壮大的松柏下各自寻路而去。齐卡洛打着一盏纸糊灯笼,小心谨慎地继续朝山顶
攀登。这是渚马山群中最高的山峰,从山腰向着山顶仰望,那垂直入云的尖峰好似东
海擎天之柱一跃窜至青天。齐卡洛脚踩枯叶,沙沙作响,越近山顶气温越加寒冷。
初秋之际恍然已有深秋之感,齐卡洛紧紧了衣领,跺了跺脚,坚持前行。身边围绕着
朦胧的气雾,齐卡洛接近山尖时再向下看去,只见白雾下一片漆黑空洞,着实阴暗吓
人。他加紧脚步,小跑着直奔山顶。
出乎齐卡洛意料,山顶有一方巨大岩石,四周野草环生,东南方一株根底曲折的
寒梅盘绕在岩石旁。未到花期,不见花朵,老旧不新的绿叶挂在枯瘦的枝干上,它迎
着朝阳的方向,坚定而沉默的驻守。
梅树下,独坐一人。那人身着绿衣,身影幽幽地隐藏在树影之下,颀长优美的身
形在素白的月光中泛出柔和的光色,神秘寂静,又有几分莫名的哀愁。秋风骤起,吹
动他垂顺的绢纱衣衫,有种乘风归去之感。齐卡洛简直疑心眼前这美好之人不过是自
己不甘寂寞的心境中的一场幻梦。
「阿绿?」齐卡洛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声轻唤。
阿绿缓缓转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齐卡洛还在岩石下,他便察觉有人接近。那朴素地不懂遮掩的重重脚步,让他想
起了曾在辰阳河边偶遇的憨实胡人。今夜重见,被齐卡洛错以为叫做阿绿的曹禹未作
声响,也不动半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嘿!真的是你!」齐卡洛乐呵呵地笑了,原本疲乏的脚步忽又轻快起来,他气
喘吁吁地攀上岩石,直奔曹禹身边。坐下前,齐卡洛又踌躇起来。他想和阿绿坐在一
起,却怕自己太过唐突。齐卡洛站在寒梅下别扭地左顾右盼。
曹禹抬手在脚边处一指。齐卡洛如获圣恩,甩开衣衫一屁股面对他坐在他所指的
位置上。他把灯笼支在一旁,问道:「你怎麽也上固阳来了?」待固定住灯笼,齐卡
洛环视四周,又问:「那麽黑的地方,你怎麽上来的?」
曹禹没有回他的话,抬头示意地看下月亮。
「看着月亮就上来了?」齐卡洛大为吃惊,继而有自顾自地解释道,「也对,你
是汉人。汉人对汉人的地方,那肯定比老子熟。」
曹禹朝他淡淡一笑。
曹禹的笑让齐卡洛更为开怀,他扭到曹禹身旁,颇为关心地说道:「上次老子就
想和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哪怕穿一身男人的衣服,也不该半夜三更在这种打仗的地
方乱跑。好在每次都遇上老子,要是碰上坏人怎麽办?」
曹禹听他说到姑娘,不由收起笑容。
「过几天,老子就要去打仗了。要是下次能活着回来,老子希望还能见到你,」
齐卡洛挠着後脑,不看眼色,糊涂地又说:「老子从没遇到过不怕老子的女人。所以
,看到你就特别高兴。」
曹禹面露愠意。
齐卡洛终於看出他生气,连忙摆手说:「好好好!老子不说了!不说了!过会儿
老子送你下山。」
曹禹移开目光,未再理他。齐卡洛也不生气,只觉得两人坐在一块儿仍是件开心
的事。他偶尔抬眼偷偷地朝阿绿看,阿绿丰厚的黑发束在小冠中,前额平整端秀,俊
眉沉静如山,那双空灵深邃的黑眸更似有波光流淌,偶尔又冷冽地叫人发寒。两人静
坐了片刻,齐卡洛忍不住再次开口:「这麽冷的天,你来山顶干什麽?」
曹禹不说话。
「你总是不跟老子说话,」齐卡洛挨近他,「你要是不说,那听老子说好不好?」
齐卡洛自顾抱怨道:「你不知道,老子这些日子在营里真是憋死了。咱们夏军连
败了几仗,老子的马屁股也被那曹禹的军队射了个窟窿。咱营里那个姓余的汉人畜医
硬是狠狠地给老子的马印了个红印,害得老子两回都只能守在营里当看营的。」
曹禹望了他一眼,露出笑容。
「你还高兴?」齐卡洛义愤填膺,「老子又不是什麽贪生怕死之辈。老子觉得能
上战场,能砍了那个叫曹禹的,为咱们兄弟报仇,那才叫好!」
双眉上扬,曹禹凝神看着齐卡洛。
「老子知道你不高兴,老子不该在你面前说你们汉人将军的坏话,」齐卡洛说,
「可老子就是憋不住。老子看那曹禹不顺眼。你不知道,曹禹让人做了一种很古怪的
强弩,能射很远的地方,咱们的人还没有靠近,他们的箭就能戳到咱们身上。汉人是
要咱们的马,咱们的马健壮殷实,都是好马。那姓曹的用咱们的马扩他的骑队。你说
他这人阴不阴险?」
曹禹抿嘴浅笑着摇头。
「嘿!阿绿,他欺负咱们,你还帮着他,」齐卡洛佯装难过地垂下头,「老子好
难过。」
曹禹扬起了笑容。
齐卡洛满腔义愤:「你还笑!还笑!」
齐卡洛头枕手肘,靠坐在大石旁,又道:「其实,老子也知道你们汉人总是要帮
着汉人的。老子不怪你。老子生气的是,就曹禹那样的人,老子队里竟还有人说他聪
明!你说这气不气人?」
曹禹颇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齐卡洛见他感兴趣,连忙接着说:「是老子营帐里的,自称是茂才还说习过兵法
,鬼知道他到底习得是啥,给自个儿起了个汉人名字,叫什麽『揽一起』,成天酸溜
溜的像个娘们。」
曹禹笑着摇了摇头。
「阿绿,你说那曹禹……」齐卡洛扬首望他,「你说那曹禹要是被老子撞上,老
子怎麽找他报仇好?」
曹禹垂目沉思。片刻後,他侧俯少许,抬手作势在光洁的脖子上用力抹了一下,
朝齐卡洛微微一笑。
「嘿!我说阿绿,」齐卡洛用肩撞了下曹禹,哈哈大笑,「老子想什麽都让你知
道了。」
曹禹收起修长的腿,一手搭在膝上,他垂头暗笑着摇首,忽又向齐卡洛看上一眼。
齐卡洛又想起什麽,接着说:「老子听说那曹禹长得比娘们还好看,打仗的时候
总是戴个面具,没啥人见过他到底长啥样。」齐卡洛拧起眉头愁道:「真给老子撞上
,老子也不知道那是曹禹啊!」
曹禹笑意渐深,一瞬不瞬地望着齐卡洛。
齐卡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在旁一个劲儿地傻笑。「其实老子也没真的想要遇上
那歹人,但若是真的遇上了,老子不会放过他。他害死了老子那麽多兄弟,欠了咱们
那麽多血债!」齐卡洛说,「虽然咱们大将军总说『静退以为宝』,但老子不懂那个。
老子心底有点什麽,不说不做就憋得难受。」
曹禹收起了笑容。
「怎麽了?」齐卡洛看他脸色阴沉,不禁心中一紧。唤了几声,仍不见阿绿搭理
,齐卡洛着急地询问:「阿绿,你到底怎麽了?」
曹禹琢磨地打量他。半响後,曹禹假意伸手紧紧了衣领。
「你是不是觉得冷?」齐卡洛问。
曹禹怔了怔,朝他略略点头。
「这深山老林的,别说你一个姑娘家,老子也觉得冷!」齐卡洛连忙退下身上的
斗篷,大手一震,披在曹禹身上。
曹禹未料到齐卡洛真将他当做女子般爱护,左右环顾披在肩头的斗篷,不禁蹙紧
眉头。曹禹正要抬手甩去身上的斗篷,眼前忽然出现齐卡洛憨厚的笑脸。
「怎麽样?这样是不是好点?」齐卡洛替他拢紧斗篷上的帽子,略带讨好地问。
齐卡洛面露真诚。厚重又带着余温的斗篷让曹禹有些犹豫。
「穿着吧,穿着就不冷了。」齐卡洛憨笑道。
曹禹缓缓地点了下头。
曹禹身着老旧的土色斗篷,灯笼中的微光轻轻在他左侧洒出柔和的光,照得那斗
篷好像涂上了一抹金色。曹禹有副好相貌,又带着一股雄性的孤傲与霸气。此时他的
脸隐约拢在加了兽毛的衣帽中,更显出一种独特的气质。「阿绿,你真好看!」齐卡
洛忍不住说。
曹禹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背靠大石,合上双目。
齐卡洛小心翼翼地挨近他,控制不住地总是用眼角偷偷地瞄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还有他微微上翘漂亮的嘴唇。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寒风吹至,将齐卡洛单薄的衣服不住乱拂。他用力地搓着手,问道:「你说咱们
什麽时候下山?」
曹禹不说话,呼吸平稳,静静地包裹在齐卡洛温暖的斗篷里。齐卡洛以为他已睡
着,再次朝他身边挪了挪,偷偷摸摸地凑过脸去,嗅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气味。
好闻,齐卡洛心想,真想闻它个一辈子!
月亮高高地挂在树梢,银色余辉温柔地撒在两人身上。一旁梅树的叶儿沙沙响,
齐卡洛喃喃自语:「老子有任务,只能陪你到卯时,卯时一到咱就要下山。」齐卡洛
不舍地看着阿绿:「到那时,你跟老子一起下山好不好?」
曹禹微微点了点头。
秋夜的寒意落在渚马山连绵不尽的山峦之中,齐卡洛有些吃惊又有些欢喜。他高
兴地竖高衣领,将高大壮硕的身躯蜷缩在曹禹身旁,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平静的夜在山野间渐渐逝去,月亮不知不觉中落下山巅。四周一片宁静,偶有秋
虫低吟。曹禹睁开眼,静静地凝视着身边的齐卡洛,若有所思。
第四章
十月末,寒风萧索。
早晨,东昇的太阳照在帐篷上,旌旗翻卷纷飞,黑压压整齐列阵的步骑正在营外
整装待命。曹禹身着银衣甲胄直立在帅案前,赵胜、周康、李政三位将军同样一身战
衣盔甲在案边严阵以待。曹禹拔出令箭,沉声道:「李政、赵胜、赵康听令!」
「末将在!」三位将军同时阔步向前拱手大声道。
「今日午时攻城池固阳,固阳地处山岭,地势险要,三位将军作战务必慎重!」
曹禹严肃道。
「谨遵将令。」三人同喝。
「赵胜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铁骑,与本将精骑两万,在渚马山下夹击夏军中军,攻取固阳城门。」
「末将遵命!」
「周康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骑兵、两万步兵,渚马山群东,诱夏军左军出城,阻挠其援助中军。」
「末将遵命!」
「李政听令!」
「在!」
「命你率两万骑兵,绕渚马山,破夏军右军,再至在固阳城东援周康作战。」
「末将遵命!」李政默默退下。
「众将必应戮力同心,再震军威,收复固阳!」曹禹发力掷出散出令箭的刹那,
帐中将士同声共喝壮志成成。
晌午时分,但见固阳城外、渚马山下,旌旗涌动似惊涛骇浪,铁骑纵横,所踏之
处无不黄尘滚滚。崎岖山野间不停有嘹亮号角响起,混杂着凉夏将士们咆哮的嘶喊与
厮杀,震天动地。惨白的日头在萧杀中,黯淡无光。
曹禹与赵胜的四万精骑绕渚马山两侧夹击夏军中军战骑,将士们挥矛斩剑,以山
崩海啸之势猛冲敌军左右侧翼。夏军战骑被迫改变阵型,收起翼军,重振为方阵抵挡
凉军的攻势。夏军一改阵势,凉军鼓点响起,急如骤雨。之前那些原在阵前执矛持盾
的将士们策马而驰急速退回阵内,一大群手握强弩的弓弩手陡然显露出来。夏军猝不
及防,大批兵士被猛然而至的锐箭穿透身甲。
「他奶奶的,又来这招!」齐卡洛大声咒骂,耳边是凉军一次又一次的喊杀声。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策动战马奥奇,立刻调转至强弩射程之外。「快撤!」齐卡洛不
忘催促亚克与手下一干人马。
「是,头儿。」亚克等人慌忙回道。
夏军的千人战骑且驰且挡,退回到夏军箭队後。夏军内战鼓雷鸣,须臾间,凉夏
两军在山坳下织出一张硕大的箭网。然而,凉军一方的劲弩更胜一筹,直接穿过密如
蛛网的箭阵,射向夏军步骑。顷刻,又有不少夏军战亡在其猛劲之下。
「奶奶的,咱们都快成人家砧板上的肉了!」齐卡洛快速奔向後方将领处,大声
喊道:「将军大人,千夫长齐卡洛,愿带兵千人,越山潜入敌後,牵制凉军。」
战车上,身着战服的领军将领沉思後,掷出军令。
得到将令後,齐卡洛立刻大力挥动马鞭,胯下战骑撒腿狂奔,带齐卡洛直驰西边
的渚马山群。他大声向亚克吼道:「挥咱们旗,老子的人都和老子走!」
「头儿,你不会是想……?」亚克一边吩咐身边的执旗手挥旗,一边问,「绕到
凉军的後边?」
「怎麽?害怕?」齐卡洛呲牙咧嘴,「怕死的都留在这里!不怕死的跟老子走!」
亚克抹了把脸,嘿嘿一笑,策马立即跟上齐卡洛:「头儿,怕死的才和你走!」
执旗手挥旗後,齐卡洛手下千人铁骑纷纷调转马头,疾步跟上齐卡洛。此时,齐
卡洛低声喝道:「把旗收起来,进山,咱们一千人来人不容易被凉军发现。绕到他们
後边去,打乱他们的视线!」
三日前,齐卡洛与一干部下刚探过这渚马山,对这边崎岖的地形尚是熟悉。借助
山野间高大参天的古树,一行人加紧行速又小心谨慎地绕过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地形。
哪怕在这远离沙场的山脚下,依旧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快!不能让凉狗再将
咱们的兄弟们当靶子打。」说罢,齐卡洛又再马屁股上狠狠地甩了一鞭。
齐卡洛与兄弟们马不停蹄,越过几座低矮的山丘,期间也遇到不少守卫的凉军。
在这些人还没来得及点起狼烟之时,齐卡洛的箭队远远射出数箭,将这些凉军击倒在
哨卡下。山路难行,他们奋起直奔,花了近一个时辰,果真让他们绕到了左後侧。
凉军阵营後停了不少冲车。齐卡洛知道,这些冲车都是凉军准备攻城用的,高五
层,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木头箱子,箱子底下装着八只圆轮。冲车第一层里有推动冲车
前行的几十个兵丁,第二、三、四、五,是手执长矛的士兵。由於要掩护车内士兵攻
城,冲车东南西北西面都有防护,四、五两层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方形洞能视物,供长
矛伸出攻击敌方。因此,哪怕这些冲车中有数百数千凉军士兵,齐卡洛也非特别担心。
因为这些被遮挡了视线的士兵未必能注意到他们。而高大的冲车箱体,反而成了掩护
齐卡洛行动的重要工具。
凉军虽设有哨卡,但远不如前锋阵地那些军兵那般难以对付,齐卡洛决定与之一
战。齐卡洛再向前望。只见,在这些冲车後,还有一车。此车饶是有些不同,它高於
四周所有战车。底部同样有八只圆轮,车身却是用木料交叉搭至而成,细看长方立体
木架中有可上下走动的云梯,车身顶部则是一个四方围合无顶的箱体。齐卡洛猜测这
就是汉族将领指挥作战时用的楼车。这辆楼车四周有布帛装饰,与其他战车相比略显
华丽,车顶如同城楼的箱体上还插着各色旌旗,其中一面旌旗上红底黑体写了一个硕
大的「曹」字。
「他奶奶的,居然让老子碰上曹禹的楼车!」齐卡洛心中冒起一股杀戮的兴奋。
齐卡洛策马从山间高地轻步而下,在一干骑兵前低声命令:「一会儿亚克、胖子
、茂才各带一百人,在这儿还有东边,一定要藏在密林里,别让那帮子凉狗看清,吹
号打鼓扬旗射箭,声越大越好,造势一定要造得大,让凉军以为咱们大军都调转到他
们後方,搅乱他们的视线,时间不必太久,半炷香的时间後大家就撤。其他人跟着老
子绕到西边,那里有曹禹的楼车,甭管怎麽个打法,往狠里打就是,射死这群凉狗!
记住,老子到了西边後,给大家信号,咱们必须一起行动!」
「是,头儿!」亚克等人轻声应道。
齐卡洛带着六百多人很快绕到了楼车之後。凉军对後方果然防范不如阵前严密,
齐卡洛放出信号,山林间忽然军号鼓声大作旌旗飞扬。齐卡洛趁凉军恍然之间,扬鞭
策马疾驰而下。游牧民族天生马上神兵,骑射精湛,齐卡洛骑马跃下时,快速在箭筒
中抽出三支厉箭,搭上弓弦。他卯足气力拉开强弓,对准楼车上闪烁不定的银色身影
连放三箭。只见带着硬羽的弓箭飞速划破前方气流,直对着楼车疾飞而去。
凉军发现齐卡洛等人後方偷袭後,立即摆开阵势。一队队身穿铠甲的骑兵从四散
的位置在齐卡洛冲来的方位前一字排开,拉弓搭箭迎上齐卡洛的队伍。楼车上,亦出
现众多黑甲士兵,将车上银色身影围在其中。他们持盾挥剑,生生隔断齐卡洛等人的
攻击。
突袭曹禹受到的拦阻在齐卡洛意料之中,自楼车方向传来的马蹄起先是碎碎密密
好似初起的鼓点,只消片刻已成了隆隆雷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夏军猛士,斩杀凉敌!」齐卡洛振臂挥动手中大刀,高声喝令。
齐卡洛身後一干勇猛的骑士,张开手中弓弩,拉扯弓弦的手臂青筋爆出,齐齐向
前方射去死亡厉箭。
「杀!攻他曹禹楼车!」
厮杀中,齐卡洛的队伍逐步接近了凉方将帅的战车。齐卡洛藉着红日光芒,模糊
地看到楼车上身穿银色战衣的男人的身影。描金的红色面具凶恶狰狞,面具深处的一
对眼睛犹如古老渚马山中的青溪沉静而神秘,它牢牢摄住了正疯狂而来的齐卡洛。
齐卡洛抽出箭篓中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曹禹的楼车。他的心因兴奋而狂跳,
前方是他想了多月要置於死地的凉方主将,没人再能抵挡他斩杀这个男人的脚步。
厉箭在齐卡洛手中射出,像天际流星一般迅猛急切地直射向楼车上那道耀眼的银
色身影。齐卡洛发出的箭,力大凶猛,瞬间在接近曹禹身下的木栏上戳入半截。
「保护大将军!」楼车甲板上黑色铠甲慌忙涌动。
齐卡洛快速又搭一箭。他脚踩马镫直立而起,在快速飞奔的战马上,急射一箭。
带着萧杀的厉箭呼啸着划破云空,直逼楼车上的曹禹。
银色身影岿然不动,在厉箭与他不足一尺时抬手挥臂。伴随一道激荡着火星的赤
光,厉箭忽地调转方向,出乎意料地冲着齐卡洛飞射过来。
齐卡洛策动战马移身躲闪。厉箭越过他,直穿入身後紧随过来的一个夏军兵丁的
胸膛。兵丁未及呼喊,摇晃片刻坠马落地。齐卡洛瞠大双目,怒气冲天:「他奶奶的
曹禹!兄弟们!给我杀!」
齐卡洛迅速调转马头,再次提起大刀向楼车冲了过去。
楼车上传来厉声喝令,前方凉军在摆开阵型,十多架床弩被抬了上阵来。
齐卡洛终於见到了凉军用来射杀他们抢夺战马的古怪强弩。这强弩有方形架子底
座,内藏机关,一架床弩由三名弩手操作。虽同是弓箭,床弩由於使用了架床,开弓
远大於普通人手臂可拉升的距离,远远加大了它的射程与强度。
强弩就位後,让齐卡洛这群草原骑士们顿时陷入了苦战。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禁不住强弩攻势,纷纷被击倒在地。齐卡洛与夏军骑士们并未
因强弩退缩,他们手持盾牌,依旧勇猛向前。兄弟们的鲜血让齐卡洛这个胡族凶汉气
血上涌,双目通红,他举起大刀挥砍下身边不时射来的强箭、弓羽,奋不顾身大声嘶
喊着直奔令他心头生恨的曹禹。
这是一场疯狂的厮杀。齐卡洛的军队在这些无情的兵器下显得毫无斗力。一个个
鲜活的生命的在顷刻间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广袤的大地。嘶竭的吼声与刀箭的撞击
不停混杂,耳畔到处是与死亡争斗的呼喊。凉军的战车已向齐卡洛的兵马缓缓压近,
无数从冲车中射来的锐箭好似蝗虫越境落在齐卡洛等人身旁。
「头儿,怎麽办?」奋力抵抗的兄弟们在箭雨中大力叫喊。
「往林里撤。」齐卡洛命令。
齐卡洛带着众人向山林处撤走。凉军战队的箭阵如泰山压顶急袭溃走的齐卡洛等
人。齐卡洛的百人小队已不堪重负,盾牌难挡四面袭来的攻势。
就在这危难之时,楼车上接到战报的凉军主将再一次发出了号令。凉军号角齐响
,鼓点纷沓,滚滚旌旗与众将士们陡然向东而走,不再理会溃逃的齐卡洛。
「凉军怎麽跑了?」齐卡洛看不明白这突然变化的战事。
「头儿,咱们追不追?」
「追啥追,咱们撤!」齐卡洛立刻命令。虽然不清楚东边发生了什麽事,但此刻
与曹禹的军队实力相差悬殊。齐卡洛来此不过是要搅扰凉军,如今目的已成,还巧拾
一命,此刻不走更待何时。说罢,齐卡洛率领只剩四百左右的骑兵们立刻调转马头冲
回山岭。
齐卡洛策马狂奔,忽感身後有不自然的气流涌动。
偷袭?
齐卡洛慌忙回身,只见一支厉箭泛着冷光向他飞驰而来。齐卡洛已无力躲闪。就
在所有士兵们以为这支银箭即将穿透齐卡洛心窝时,却不想这箭精准地射在了齐卡洛
战马奥奇的马臀上。
奥奇受到箭击,昂头嘶鸣,一时间齐卡洛被这意外搅得人仰马翻。「他奶奶的,
畜生!怎麽又射老子的马屁股!」齐卡洛摔在地上恼怒地大吼。
齐卡洛朝发箭的源头望去。在一片暗黑的战甲中,执弓人的身影显得异常突兀,
一身银白战甲交辉着如黑夜般晶亮的利眸。曹禹傲然站立在楼车木栏之上,众星捧月
一般,身後是围成一排的黑甲战将。
「曹禹!」齐卡洛从地上一股脑地蹦起,愤怒地朝着战车的方向大吼:「他奶奶
的曹禹,你再射老子的马屁股,小心老子射你屁股!」
疾奔而来的亚克,将齐卡洛重新拽上战马。「头儿,人家没射你就不错了,你在
这儿吼人家也听不到!快跑吧!」
「他奶奶的曹禹,你给老子等着瞧!」齐卡洛忿忿然脚踩马镫,带着一干捡回性
命的兄弟们扬鞭迅速撤离战场。
直至未时,凉夏两军在渚马山前鸣金收兵,夏军虽未丢固阳,却失了不少精兵悍
马,伤亡甚重。齐卡洛心中苦闷,带着一干手下,打理战场,深夜回营。齐卡洛回到
营地後,不出所料,兽医余晨凡在勘验完他的战马後,又一次重重地在马身上印上了
硕大的「病」字。
营帐外人迹寥落,巡夜的侦兵提着大刀五人一行,机警地徘徊在营地间。从固阳
南部的山道,至怀朔城外数里间,南北连绵百余里,到处是夏军的帐营。各营大帐前
,威武的兵卒手持斧钺矛戈巍然伫立。医营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霾中。齐卡洛走过医
营,到处是身染鲜血的受伤兵丁。他看到白天那些与他一同潜入凉界的兄弟们。他们
相互依靠着,平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哀哀呻吟。
远方响起号角,一声又一声,号声低沉好似草原呜咽的晚风。齐卡洛走到那些已
经没有了气息的兵丁们的身旁,颤抖地扯下了他们身际沾满鲜血的腰牌。
战後短时的平静是对肆虐後幸存者的安抚,亡魂无声的嘶喊化成若即若离的悲鸣
,哀啸於悲苍的秋夜。火把点燃葬木的那刻,火焰在槁木与屍身间跳跃。垂死挣扎般
的火苗渐渐地起了肆虐之势,顿时天空似乎亮了。齐卡洛站立在送葬的列队中眯起了
眼睛。火烧得更旺了,齐卡洛好像看见神明带走了战场上孤独的灵魂。
夏军的旌旗在夜风下哀伤地拂动,蓝色的飘带失了常色,一切看上去都那麽黯淡。
随着将领一声「礼」喝,齐卡洛与整齐站立的兵将们默默垂首,忍住失去战友的悲痛
,用小刀划破自己的脸颊。
「让血和泪一同流出来!」兵将们齐声嘶吼。
声声挽歌,在寂静的山野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第五章
曹禹下了巡车,身旁亲兵立刻上前替他取下银线绣虎的绦紫披风。在六名心腹将
士簇拥下,他大步迈入中军营帐。夜色昏暗,帐中灯火已燃,数十名将士整齐地站立
两旁,面无表情。曹禹行至虎皮座椅前,转身而立,鲜红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极显凶恶
狰狞。
「李政,你对今日战事可有解释?」曹禹目光森冷。
李政垂首不语。白天,他与夏军交战,还未开展,敌方便在阵前弥散他指挥无能
的流言。李政出生皇室,自幼听得的话,无不是赞其天资过人、有勇有谋,何尝轻易
与人低头。他咽不下这口鸟气,决定与对方死战。谁知被逼到不便通行的地形上,陷
入被动,只得败退。
「今日,是末将带兵不足,若再加我一万兵力,定不会惨败!」 李政心有不甘。
曹禹脸色一沉:「李将军,本将再增你一万兵力,你如何战法?」
「赫连重在东布下一万铁骑。先前我率兵向西,受了对方伏兵的阻击。如增我一
万兵力,我便能直击赫连重东部军队。」李政自负言道。
「你若直击东山,侧翼、尾翼必遭赫连重西山军兵的伏击。」曹禹回到。
「那我便直指山中,不再受其东西二部铁骑的挟制。」李政大声说。
「渚马山地势险要,赫连重在东布铁骑一万,在西又是埋伏了八千精骑,取东受
西边精骑挟制,若取西,又必遭铁骑围凉侧翼;若两边不顾,直冲山中,夏军东西二
部兵骑直接截断凉军後路,」曹禹犀利辨势,「凉军立即如瓮中之鳖。」
李政面色通红,哑口无言。众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令他感到面如火烧,铁甲下
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李政言不由衷道:「末将知错。」
「错在何处?」 曹禹冷漠道。
李政浑身一震,又不好发作,嘴中喃喃道:「错在……」话在嘴边嚼了又嚼,仍
嚼不出後话。
「不知错在何处,」曹禹一掌击在帅案上,严厉道,「何谈改之?」
帐中将士们被曹禹凌冽的眼神压得低垂着头默不作声。李政亦不敢欣然造次,仓
惶下跪。自赫连夏南下争夺土地,李荀带兵镇守北疆边关,与赫连重的十七万重兵相
持一年之久。六月,李荀兵败怀朔猝然离世,李政率兵不敌赫连连失数城,直吓得凉
国上下官员心惊胆颤。危难之际,曹禹请命,率後援的二万军兵协李荀的军队迎击夏
军。辰阳河一战火烧战船,截断夏军攻无不克的气势,更令曹禹在营中荣得不少军兵
拥戴。营中将士无不知晓曹禹兵法狠烈,历经数月将赫连夏的军队逼退至固阳。
只有曹禹心知,来此的每个夜晚,他透过潜入夏军营地的侦兵密探获得赫连军情
,谋划攻破夏军防线的战略,时常彻夜不眠。曹禹曾立下大志,不但要将大凉失地收
复,更要让夏军知晓大凉绝非是胡蛮国肖想之地。不想李政高傲自负,急功近利,不
仅想要得到统帅之权,更想成为第二个李荀,被武将们尊为战无不胜的柱国大将军。
然而李政始终不得掌握时局战略,凭白遭了敌方的利用。
「若不是夏军左军急於脱困相助中军,恐怕现下已经没有李政这个人。你轻视军
令一意孤行,令中军将领周康身陷绝境,」曹禹道,「周将军与左军三万中军将士们
的性命,你如何担当?」
「大将军责备的是,」李政抬起头来,妄图再为自己争辩,「但末将以为,无论
哪位将军遭遇赫连重布下的阵势,都无非是这般田地。」
「李政,」曹禹向前走出两步,在李政身前骤然停下,沉声训斥道,「你还执迷
不悟!若非你有违军令,又如何会中赫连重设下的诡计!」
李政心头一颤,复又垂下头去。
曹禹回到帅案前,问道:「昨夜中军後营有女子啼哭。这些女子可是你的人?」
李政震颤之余,不禁又为曹禹一问疑惑不解。「是末将的人。」
「女子不可入军营,」曹禹严厉道,「你不知道?」
李政不语。
曹禹示意赵胜:「赵将军,今夜将这些女子送出营地。」
赵胜躬身接令。
李政急急唤道:「曹大将军!」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越王勾践都曾以女子慰藉
手下将士,激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末将在这蛮荒之地整整待了两年……」
「本将非是勾践,」曹禹坐回帅座,语气威严低沉,「李将军更不是越王将士!」
曹禹又道:「军法有令,将妇女入营者,斩!」
李政不服地睨向曹禹大声道:「末将敬曹大将军一身正气,但曹大将军始终是个
男人,难道夜晚从来无需慰藉?」
「放肆!」曹禹厉声呵斥。
「军法!军法!」李政环视帐下默不作声垂头不语的将士们,高声叫嚷,「整天
就是一个军法!」
李政藐视军令,曹禹猛然抬首,目光凌厉,自竹筒中捻起一块令牌,冷冷道:
「李政,违令误军、将女入营,斩!」
「曹大将军,李将军他可是……」将领赵胜站想打个圆场,却被曹禹瞪了回椅上
,把还不及脱口的话咽了下去。
「明日执行。」
李政见到曹禹掷下军令,大吃一惊,骇愣当场,双手拽住裤脚瑟瑟发抖。他未料
想,区区一个曹禹竟敢不顾他的皇族身份将他行刑。
初冬的渚马山,满眼都是灿灿金黄。山下一条六尺宽的南北官道,南连昌青,北
接固阳。道旁四季常青的两层白杨枝叶稠密,傍着碧波荡漾的蒗苍河水,一直延伸到
西北连绵起伏的夏军营帐。
东方初亮,随着一声苍老悠长的铜锣吆喝,营帐之间星星点点的灯火瞬间齐齐熄
灭。
消沉多日,齐卡洛仍不见振作,成天杵在道旁一棵白杨树前,对着白杨树拳打脚
踢,只搅得那灰白树干斑斑秃秃。亚克、胖子、蓝亦杞等人着实无奈,生拉硬拽将齐
卡洛带至一旁坐下歇息。
「头儿,你这是干什麽呢?」亚克问。
「老子在练功!」齐卡洛抹了把汗道。
胖子查查嘿嘿一笑,摸了摸滚圆的肚皮说:「头儿,你这麽个练功法。过不了几
天,这片白杨树都得脱皮儿。」
齐卡洛虎目一瞪:「老子练功是为了砍死那个曹禹!」
蓝亦杞捋着鬓边长发,靠在树干上唉声叹气。
「叹个屁,别成天像个婆娘似的,老子看不惯!」齐卡洛冲蓝亦杞吼。
蓝亦杞立刻收了声,转到亚克身边坐下。他拱了拱亚克,亚克不敢接话撇撇嘴,
又朝查查使了个眼色。查查摸着鼻子,继续对齐卡洛说道:「头儿,这儿的人都知道
你难受,咱们也难受。每打一场仗,都失去那麽多兄弟,都是有心有肝的,哪个能不
难受。可消沉也不能一直这麽消沉下去,我们这干活着的兄弟还要指望你这位将帅带
咱们打翻身仗不是?」
「谁说老子消沉?谁说的?」齐卡洛扯着嗓门,抵死不认道,「老子不是跟你们
说了,老子这是在练功、在冥想、在找对付曹禹的办法。」
「是是是!」查查犯傻地又问,「头儿,那你想出办法没有?」
齐卡洛泄气地垂下大头。「还没有,在想……」
查查见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岔开话题:「听说,上回凉军突然弃了我们向东,是
因为东边那儿出了岔子。」
「哦,就是那个李政,」亚克凑近说,「他被我们赫连大将军堵在渚马山脚下了。」
「李政这人行事急躁,咱们大将军不过遣人在阵前说了几句他领军无能的话,他
便气急败坏,也听不得旁人劝阻,就闯进了咱们大将军事前安排好的地方。没一会儿
,就被咱们大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後来曹禹得了消息,临阵调整战法,调动一万骑兵
前往东边支援,」蓝亦杞想了想,又轻声细气道,「就是我们潜到凉军阵後的时候。」
「这麽说,咱们能捡回这条命,还多亏了那李政?」查查皱着眉头。
「亏他个屁!」齐卡洛重新昂起脸,「要亏也是亏了咱们的大将军!」
众人闻言顿然醒悟,纷纷点头称是。
「虽然我们这儿折损了不少兄弟,凉军那边也没捞到什麽好处,」亚克说,「凉
军这回折了个中军将领周康。据探子说,他因为李政那傻子受了重伤,近日内已不可
再战。周康倒下,凉军中营算了瘫了一半。」
「周康领军虽然平庸,却也中规中矩,」蓝亦杞又道,「凉国大将军李荀还在的
时候,这周康出兵使得兵法不出彩也不出错,倒还是个得力的将军。曹禹北上後,他
跟着曹禹也打了不少胜战。但曹禹毕竟不是李荀,现在和我们对战的凉军大多还是李
荀的军兵。虽然曹禹为凉军出了几场捷战,但尚未在李荀的军兵中完全立稳威信。
周康倒下,那曹禹一时难找得力将领,就不好遣动整个中营。」
「凉军里有个李政,对咱们来说,倒真不错。」查查掩着嘴偷偷乐。
蓝亦杞又缕了缕头发,眯眼笑道:「听说,他被罚了。」
「被罚了?被谁罚了?」
「还不是曹禹,」亚克说:「人家曹大将军赏了他一顿鞭子。消息都传到我们这
儿来了。」
「误军之罪,那本是要斩的!」蓝亦杞说。
亚克撇撇嘴:「人家李政是王爷的儿子,能让他曹禹说斩就斩?」
蓝亦杞长叹一声。
「就算是掌鞭,姓曹的也算够狠的,」查查接话道,「那李政可是他们凉国五王
爷的儿子。五王爷和皇帝是亲兄弟!皇帝和三王爷不合,那三王爷之子李荀生前又与
曹禹私交甚密。我不信皇帝不怀疑曹禹。曹禹还敢在这当口做这样的事。往後,有他
罪受!」
「李政不是个好东西!曹禹也一样!」齐卡洛插话,「老子等着看他们汉人狗咬
狗!」
正说话间,一骑游骑来自北而来,向齐卡洛等人传中营军令。将军要他们今夜再
探路情。齐卡洛欣然接令。不知怎的,看到军令上「渚马山」三字,齐卡洛呆愣了片
刻,焦躁多日的心突然生出几许平和。他莫名地有些期待。要是还能看到阿绿,要是
能和阿绿说说这几天的事儿,齐卡洛觉得自己一定会好受些。
齐卡洛高兴地接下了将令。
这夜,他与亚克等人匆匆赶去渚马山。直至到了渚马山,才发现地图上画的并不
是上回的山头。齐卡洛心中不免失落。再登渚马山,齐卡洛心情已有所变化,他只想
早早探清路况,下山回营。山道曲折,连绵不断,齐卡洛脚步奇快,走着走着失了与
身後亚克等人的联系。他独自一人走在山间杂草丛生的泥地中,扶着一棵棵参天古树
艰难前行。起初,他有些担心,怕迷失在这老山之中。走得久了反而坦然不惧,齐卡
洛提着灯笼穿过一道又一道枯藤缠绕的石门洞,脚下清澈的水流声,伴随他的脚步不
疾不徐地流动。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齐卡洛发现已经接近山顶。前方不远处,一座天然石桥架
在两山之间。哪怕深秋时节,桥身依旧枝叶环绕。齐卡洛不知被何吸引,迈开脚步跨
上石桥。越过石桥,又是另一番风景。这风景,让齐卡洛瞧着几分眼熟。
挺立在夜幕下的寒梅树,寂静无声宽阔平坦的巨石岩地。
齐卡洛猛地雀跃起来。他提着摇晃的灯笼大步踏上石阶,踮着脚满心欢喜地四处
张望。齐卡洛倚着东边的梅树向崖壁望去,黑兮兮茫茫树木不见人影。他不甘心地又
跑去南面石梯,只见远方凉界城头灯火点点。
「阿绿就在那城墙内吧。」齐卡洛惦着脚自言自语。虽能看见那盈盈灯火,但仅
仅隔了数个山头的距离,却是万丈鸿沟,不得逾越。他心中隐隐有些难受,垂下大手
转身准备原路返回离开山头。
山间夜莺惊飞,齐卡洛感到身旁不寻常地气息破空袭来。他全身戒备,擎出大刀
,一对虎目警惕地四下巡视。
右後方传来细琐锐利之声,齐卡洛随即侧身迎敌,却见从梅树後飞来一只银白蝴
蝶。齐卡洛心中一檩,不知这蝴蝶是何来历,竟是这般硕大诡异。银蝶所到之处寒风
凌厉。直待它飞至身旁,齐卡洛方才看清,那哪是蝴蝶,竟是把刀锋飞速旋转的神秘
匕剑。他祭出大刀胡乱砍去,只闻哐当一声,厚实的刀刃已被那匕剑如削泥般削去一
截。齐卡洛大惊,深觉这东西怪异,慌忙矮身躲闪,可这对匕剑却像是生了眼睛似的
直追他不放。齐卡洛扔下灯笼,撒腿狂奔。山顶岩石平阔,齐卡洛一时未能找到掩体
之处,只得四处打转,哇哇乱叫。
就在这夺命之剑擦上他衣襟时,不知从何处又飞出一柄匕剑,突然将其打落到梅
树上。
齐卡洛见两柄匕剑纷纷落地,大着胆子再次提起灯笼靠近它。「真邪门!到底是
什麽东西?」他拾起匕剑细细端详。只见那剑身通体莹透,薄如蝉翼,没想到却可削
铁如泥。
他举高灯笼,又在四周巡视了片刻,未见有人。齐卡洛低头再看手里的匕剑。剑
柄镂空轻巧,一对蝴蝶暗纹环绕柄身。齐卡洛摸了摸,底端两侧还设有细小的横隔机
关,可使匕剑收放随心。
「好东西,老子喜欢,归老子了!」齐卡洛咧嘴一笑,收起匕剑剑锋,在身上用
力擦了数下,就要收入囊中。身後又有异动,齐卡洛停下手中动作,警觉地回头问:
「谁?谁在那里?」
静夜无声。
等了许久,未闻人声。齐卡洛猜度许是自己多心。他欢喜地将那对蝴蝶匕剑纳入
怀中。得了宝贝,齐卡洛心情再次有些爽朗,他吹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提着灯笼就要
下山。正在此时,一枚小石子再次袭向齐卡洛,重重地打在他後脑上。
「哎哟!」齐卡洛吃痛地摀住脑袋大骂,「他奶奶的,哪个王八蛋子,给老子滚
出来!」
南边树影婆娑。不多时,站立出一人。朦胧月光下,他一袭茶色广袖长衫,深沉
地望着着胡乱叫嚷的齐卡洛。
「阿、阿绿!」齐卡洛尴尬中带着一丝兴奋与惊讶,「你……你真的……真的在
这儿?」
齐卡洛见到阿绿总有些手足无措,却快乐无比。他窜上前去,殷勤地说:「老子
今夜到渚马山来就是想找你的,可是又怕找不到你。刚才找不到你,老子真难受。现
在找到你了,老子心里一下就不难受了。」齐卡洛突然想到方才自己骂人的话,担心
地问:「老子刚才说了不好听的话,你没生老子的气吧?」
曹禹摇了摇头,随即向齐卡洛伸出了手。
「干什麽?」齐卡洛不解。
曹禹目光冷峻,有种酷似寒霜的锐利,看得齐卡洛心惊胆颤。
「干……干什麽?」齐卡洛做贼心虚地问。
曹禹伫立不动,指向齐卡洛的锦囊。
「老子其实没偷东西,」齐卡洛讪讪地把刚放入囊中的一对匕剑老老实实地交到
曹禹手中,「是它自个儿送到老子跟前来的。」齐卡洛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小心翼
翼地观察着曹禹的脸色。
曹禹收下匕剑,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齐卡洛心急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老子想
……」
曹禹甩开齐卡洛的大手,阔步向前。
齐卡洛慌忙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老子想你陪老子说说话,」齐卡洛怕他不愿意,立刻抬起手,摆弄着手指做了
个小小的动作,「一会儿,就那麽一会儿。」
曹禹停下脚步倚靠在梅树旁,盯着他看。
齐卡洛一见他看他,又踌躇起来。「你别这麽看着老子,老子很紧张。」
曹禹收回迫人的目光。
齐卡洛见他神态缓和,不由再次高兴,搓着手扭捏道:「不瞒你说,老子其实挺
喜欢你的。因为你不怕老子,又愿意听老子说话。老子之前也见不过不少人,她们都
不敢靠近老子,就你敢。」齐卡洛眨巴着眼,一脸期盼地问:「咱们夏人不像你们汉
人那样有喜欢的还藏着掖着不敢明说。老子就是敢说!那回在辰阳河那儿见到你以後
,老子回去就经常想起你。老子是真的有点喜欢你。阿绿,你有没有也有一点……有
一点点喜欢老子?」
曹禹毫不犹豫地朝他摇头。
齐卡洛好不容易涌起的勇气一下又泄了下去,他难过地垂下大头,蹲下身子捡了
根枝条拨拉泥地,自言自语道:「你别看老子长得像个坏人,其实老子人挺好,咱营
里的兄弟都知道,老子仗义,又从不做坏事。」齐卡洛偷偷瞄了他一眼,看阿绿在笑
,他大着胆子再道:「老子本来以为,你也会有点喜欢老子。不喜欢老子就不会留下
来听老子说那麽多话,还在老子身边不逃跑。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有什麽原因不能
喜欢老子,但你心里还是有那麽一点点喜欢老子的?」
说完,齐卡洛不敢再看他,垂头盯着地上纤长的影子,心中忐忑不定。那影子顿
了顿,迟疑了片刻,最後略微点了点头。
齐卡洛好像受到莫大的鼓励,忽然从地上窜起,低沉地吼了一嗓子。「老子就知
道!」齐卡洛兴奋地拉扯着曹禹的袖子,凑上前去晃动着大脑袋,愉快地向他确认:
「你也喜欢?你也喜欢,对不对?」
曹禹无奈地点头。
齐卡洛又是一声如野兽般兴奋的嗥叫。他霍然跃起,张开双臂左右跳跃着围绕在
曹禹身边摇摆虎躯跳起北方民族的胡腾。姿势虽不优美,却也逗趣,曹禹看他叉腰扬
身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爽朗地笑了。齐卡洛见他欢乐的笑容,更是来了劲道,直接把
他拉起,要他与自己一同踩起胡踏摆首仰臂。曹禹摘下一片树叶,凑在唇边合着齐卡
洛的舞步悠悠鸣奏,偶尔被齐卡洛带动,优雅地转身踏出几个乐点。齐卡洛踩着豪放
的舞步或快或慢,曹禹吹奏的乐曲也一同或急或缓。齐卡洛望着眼前美丽的人儿,微
微眯起虎眼,吆喝一嗓,唱起了不成调的草原情歌。
潺潺的溪流,是马头琴在歌唱
隆隆的战鼓,好像骏马奔驰在草原上
我美丽的姑娘,乌仁图娅
你乌黑的长发,叫我心驰神往
我美丽的姑娘,乌仁图娅
你动人的眼睛,叫我深深难忘
让我们一同远离这悲戚的战场
回到我可爱的家乡
去看蓝蓝的天空绿草茫茫
还有那飞驰的骏马与牛羊
乌仁图娅,请跟我回家
我心爱的姑娘
山岭间清幽宁静,不时有扑鼻而来的醉人芬香,置身於此的人们难得忘却尘世的
烦恼,抒放许久不曾向人流露的真诚。
一曲後,齐卡洛拉着曹禹重新靠坐回寒梅树下。他们背靠树干,肩并肩地坐着,
仰望星空。
「真畅快,老子好久没那麽畅快了!」齐卡洛兴奋道,「你觉得咋样?」
曹禹爽快地笑了。
「老子不喜欢打仗,就喜欢草原,喜欢草原上的马,还有那些部落里的兄弟们。
老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齐卡洛摸了摸鼻子,腼腆地继续说,「这回老子想找个
漂亮姑娘和老子一起回部落。」
「要是能不打仗,老子早就该找了,找个愿意随老子过日子的媳妇。媳妇如果想
留在这儿,在部落里成完亲,老子就在这里找个山头搭上个房子,每天打猎。到时候
,再生一大堆的娃儿。」齐卡洛望着天上的月亮呼呼傻笑。
几朵云絮遮挡住了月光,齐卡洛想到什麽神色又黯淡下来。「阿绿,你说为啥人
和人就不能好好地处,非要打仗呢?老子进营的时候,同部落出来的有八十三个兄弟
,如今只剩十二个,都死在战场上了。老子每次从他们身上扯下腰牌,挂到营里的葬
绳上,心里就特别难过,特别想早点把这场仗打完。」齐卡洛黑红的脸上露出伤感的
神情。
曹禹仰起脸,月光淡淡地印在他朦胧柔美的双瞳上,泛出一丝银色的亮光。他身
上那种与生俱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正在这个美好的月夜下逐渐隐去。曹禹伸出手
,抚上齐卡洛紧握的拳头。
「阿绿,老子没事,」齐卡洛想了想,又拉住曹禹的手,「老子不该说这事,让
你陪老子一起难过。」
曹禹惆怅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也有啥烦心事?」齐卡洛问。
曹禹点头。
「是啥?能和老子说说吗?」
曹禹凝视他半响,没有说话。
「没事,老子知道你不会说话,不说就不说,不过……」齐卡洛认真地看着他,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老子。老子说过要保护你,就绝对会保护你。」
曹禹笑了。
齐卡洛挠了挠後脑,说起了往事:「老子部落里有个特能唱歌的姑娘,叫琪琪格。
老子以前没少偷偷地躲在帐子後听她唱,还替她家放了五年的羊,可是人家看不上老
子,嫌老子长得粗,後来和别人好了,连娃都有了。其实声音好不好听老子并不在乎。
老子想过了,只要是能喜欢老子对老子好的,哪怕是哑巴、瞎子,老子都不嫌,老子
一定一辈子对她好!」齐卡洛看着曹禹意有所指地说。
曹禹的目光在他身上深深探究,蓦地,他收起了笑容。齐卡洛尴尬地呵呵笑,心
在胸口砰砰乱跳。他岔开问道:「咱们天亮下山?」
曹禹点了头,靠在树干旁,闭目养神。
满山苍色雾霭围绕在山腰处,远处城头的灯火与守兵的灯笼在山顶看去已是朦朦
胧胧。几片薄薄的云彩顺风飘荡,弯月衬在墨蓝天际,洒下柔和的月光,曹禹茶色的
衣衫上好像拢了层莹白的银辉,煞是温柔好看。
夜风习习。齐卡洛看他闭上了眼,轻手轻脚脱下土褐的斗篷,小心翼翼地盖在他
身上。齐卡洛靠近他,小声在自己心中悄声问:阿绿,如果哪天仗打完了,到那天老
子还活着,你愿不愿意……齐卡洛咽口口水:愿不愿意,和老子一起回家?
他为阿绿轻掖衣角时,看到阿绿微微扬起了笑容,就好像回应了他刚刚在心中的
问话。齐卡洛双目弯的好似天上新月,有股说不清的喜悦在心中窜来窜去,直捣得心
头暖烘烘的,忘却了初冬的寒意。
齐卡洛俨然一副守将的摸样,端坐在阿绿身旁,脚边是那盏随风摇曳的纸灯笼,
忽明忽暗。
第六章
冬至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昌青城外原本碧绿的蒗苍河,已然发暗,河水随着
乾冷的北风逐渐冰冻。霜降席卷大地,山林中茂密的枝叶纷纷掉落,空留斑驳的秃枝
独孤地支撑着苍茫的山坳。北风在山脚下旋转,带起掉落的枯叶,打在山石间,刮过
秃枝的风时不时呜呜作响,好似山头哀嚎的孤狼。幸得半腰间的山茶仍青绿惹人,为
这萧索凄寂的山崖平添了几分温婉。
小舟上的衣着单薄的兵丁们无心欣赏河岸风光,他们三三两两地拥挤在一起,偶
尔交头接耳。他们谈论着从十一月起发生在固阳与昌青之间的各种战争。夏军失了固
阳之後,又在前月夺回了固阳。他们谈到凉军主将曹禹。曹禹处事强硬,擅长兵法,
尤善水战。被曹禹收复的昌青,由於一条蒗苍河夏军始终无法再攻破。十月时,赫连
大将军发动十万的军兵与曹禹大军在蒗苍河北一战,那日赶上一场瓢泼大雨,山峦滑
坡,双方都损失了众多兵马。接着他们开始揣测凉国岌岌可危的朝政,传言凉国都城
内已是一片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三王爷李靖与凉王的政战如上了弦的箭,一触即发。
甲板上的齐卡洛沉默不语。他掏出怀中的蓼蓝发带,藉着远处透来的微弱灯光认
真凝视。齐卡洛粗糙的指腹轻轻地触摸着发带下方一只由群青绣线绣成的蝴蝶,回忆
脑海里阿绿每次飘然若仙的样子。他有一个念头,早点结束这场漫长的争战。打完仗
,他就要去找阿绿,劝说她与自己一起回家见他的娘。
「头儿,你在看什麽?」亚克冷不丁凑到他面前问。
「没啥!」齐卡洛慌忙将发带揣进怀里。
「藏什麽藏,」亚克偷偷笑道,「咱们都看到了!头儿,你每天都瞅着那条发带
发呆。那发带一定是哪个姑娘的,对不?」
齐卡洛满脸通红。「什麽姑娘不姑娘的,老子没有想婆娘,老子天天都在想打仗!」
「头儿!男人想婆娘不是什麽丢人的事!俺每天晚上都想俺媳妇。」甲板旁,五
短身材身宽体硕的胖子查查呵呵笑道。
兵丁们一同哄笑。
「去!去!别瞎起哄!」齐卡洛挥起大手扫了兵丁们每个脑门一爆栗。
兵丁们吃了爆栗立即正襟危坐,牢牢地盯着前方山群,面相肃穆。也不知哪个又
向躲在甲板上的齐卡洛偷瞧了一眼,大夥儿又暗暗地窃笑起来。
从山里盘旋而来的寒风,将桅杆上的旗帜打得瑟瑟作响。北风吹在身上一阵阵地
寒冷刺痛,兵丁们一个个弓起身子,缩紧脑袋,偎靠在船舱内。
「奶奶的,有没有皮毯?」齐卡洛粗野地叫喊,猛搓着臂膀,「老子可不想还没
杀着凉狗,就在这儿被冻死!」
「头儿,你再忍忍,天就要亮了!」蓝亦杞仰头望了下天,又重新缩回身子,
「头儿,你要是无聊,就数会儿星星好了。」
「这鬼天,哪里有星星?」齐卡洛忿忿咒骂,他洛推了把身旁的蓝亦杞,「茂才
,你说这星星都跑哪里去了?」
蓝亦杞没稳住向旁边斜倒下去。他整了整衣襟,拍着身上的灰尘,细声叫到:
「小生……小生哪儿知道……头儿,你小点劲儿!」
曲臂枕在脑後,齐卡洛在甲板上平躺下,一对虎眼疑惑地瞪着满目漆黑,「奇怪!
都上哪儿去了呢?」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
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迢迢牵牛星》)」
「茂才,那是啥意思?」齐卡洛支起胳膊侧头问。
「说天上的牛郎星织女星,隔着银河,老死都守不到一块儿,」蓝亦杞呵呵笑道
,「头儿,我猜,那些星星是落到这地上来了。」
「老子才不信!」齐卡洛复又躺倒在甲板上,喃喃道,「你说这星星到底上哪儿
去了呢?」
远方的红日已经露出半张脸,纵跃着跳出地平,从厚薄不均的云层後透过重围,
将晨曦的光流淌入山谷的峡缝、平原、屠杀後的战场、湍急的江水。
地平线上跃起的殷红,再一次打碎那清晨的无限宁静。
齐卡洛带领的千人黑色骑队西进伏牛山,辗转至河流上游,静悄悄地渡过蒗苍河
,终於秘密来到了凉军西侧。抵达蒗苍河南岸後,齐卡洛放出信号,不久便见远处夏
军升起的烽火狼烟。
「来了!」齐卡洛兴奋道,「兄弟们,都准备好!」
「嗬!」千名精骑列队蓄势待发。
依夏军主帅赫连重的战略,今日中军将领阿布鲁率领两万大军,在蒗苍河上擂鼓
齐天高居战旗,直逼凉军大营。两军在河上厮杀一番後,阿布鲁假意战败,诱惑敌方
过河。待凉军行至北岸,埋伏在凉营外的夏军齐卡洛的骑兵就将趁其主营空虚,直取
昌青。
凉军果真如预计般,大军行至北岸,企图将夏军一举歼灭,而夏军则人人死战,
个个拚命。
只闻河岸处,战鼓擂动,旌旗如海。
「走,都跟着老子!」齐卡洛挥动长枪大喝,「杀他凉狗人仰马翻!」
千人骑队竖起潜藏的夏军旌旗,策动战马紧随齐卡洛之後,浩浩荡荡疾骋在山野
间。微光从飘扬的旌旗间射下,苍茫天地间尽是双双疯狂杀戮的眼睛。士兵们狂乱地
舞动手中粘腻死者毛发的刀剑,大声狂吼发泄出面对死亡的恐惧。疯牛在场内急奔,
掀起阵阵掩目的硝烟黄土。不停有骑士翻身落马,年轻的身躯顷刻被卷入纷乱的铁蹄
下痛苦翻滚。
齐卡洛高举长枪,在乱军中大声喝令。「杀!能砍几个砍几个!」
夏营弟兄们同喝:「能砍几个砍几个!」雄壮喝声中夹杂着刀与枪振颤的共鸣,
好似翻腾的江河波澜壮阔。
「杀——」齐卡洛带领千人精骑迅速捣入昌青,欲在凉军在河内厮杀时,攻破城
池。刹那间,喊杀声震天,气壮山河。
长矛与盾牌的撞击,声声振颤人心。齐卡洛的人马一路与留营在昌青地界的凉兵
砍杀,汗水浸湿他们的衣襟,战甲蒙上一层灰蒙,鲜血顺着割开的伤口汲汲涌出。
齐卡洛咬牙策马奔驰在这血染的沙场上。
「头儿!」亚克挥动缰绳来到齐卡洛身侧,他年轻的脸上溅撒着滴滴敌军的鲜血
,显出厮杀的狰狞,「咱们一同比比,看谁杀死的凉狗多!」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弓
箭大喊道。
「鸟!」齐卡洛振臂舞动长枪,向着前方冲来的凉军道,「看咱们谁先砍他个百
人!」
「成!」亚克立刻策动缰绳手持弓箭飞身而去。
「臭小子!」齐卡洛扬鞭,奥奇疾驰跨过横屍遍野的山野,越至亚克身前。他挥
枪直刺,先取下两名疾奔而来的凉军性命。齐卡洛拔出长枪,从凉兵心口飞溅出的鲜
血撒在他灰黑的战甲上。他用力振动枪杆,挥去枪头血液,再次策马狂奔,笔直冲向
昌青城下的凉军守队。
「头儿!这两个怎麽都是你的!留个给我呀!」亚克挥矛挡去飞射而来的箭矢,
策动缰绳紧追上齐卡洛。
齐卡洛与亚克一前一後驰骋在战场上,迎面又来凉军的一列阵队。凉兵们手持长
矛面带护甲,嘶叫着冲向齐卡洛与亚克。齐卡洛朝亚克大笑:「臭小子,前面那些都
是你的!」
「头儿,你可对真对得起兄弟!」亚克撇着嘴愤愤叫嚷。他嘴上抱怨,但并未因
眼前迫近的敌兵低了气势,反而越发勇猛。亚克抽出箭囊中的厉箭,张开弓弦,只闻
嘣的一声,锐利的羽箭快速又精准无比地戳入敌兵胸膛。亚克回头向齐卡洛大喊:
「头儿,这回咱们得兄弟齐心,共斩凉敌。」
「好!」齐卡洛亦不示弱,直取三支硬箭,搭上弓弦。他臂力惊人,开弓迅猛。
手一松弓弦,弓弦不住鸣震,三支硬箭更如迅猛苍鹰直刺入纷涌而来的三名凉军腹上。
凉军未等上前,已翻身落马。
「头儿,赞!」亚克道!
「学着点!」齐卡洛不曾回首,两人带着身後百名勇士,冲入凉军阵营。
蒗苍河上的凉军右翼开始变动阵型,显是有人发现了夏军决战北岸的意图,整个
凉国大军速而南撤直下蒗苍河。忽闻一声尖锐的叫啸从北岸传来,一缕黑烟直上云霄。
齐卡洛知道那是夏军的暗号,凉军已然南下。此举直搅得齐卡洛等人与凉兵再次
正面直击。
天边的红阳已经全然摆脱云层傲然漠视这片血染的土地,冲天愤怒的叫喊掩不过
血肉离残的悲泣,身後的蒗苍河水一泻千里奔流不息,源源不断哀叹着无名壮士永诀
亲人的悲壮豪情。
齐卡洛策马急驰在飞尘漫天的沙场,战马好似离弦的箭。齐卡洛深知计谋已被识
破,城又未被攻下,以死相拼毫无胜算,要尽快想出後撤的办法。他召来亚克、查查
、蓝亦杞等人,迅速布了撤退的路线。大部队随百夫长亚克、查查从西山撤离。齐卡
洛与蓝亦杞则再带领百名精骑悍将,为撤走的骑兵断後,拦截凉军。
齐卡洛马速奇快,奥奇好似知他心思,极力飞腾起健壮的四足奔驰在荒野之上。
藉着今日鲜红的日头,齐卡洛在高坡之上隐约可见从蒗苍河南下上岸的凉国大军。他
们如同出洞的黑蚁从泛红的河面处蜂拥而至连绵不绝。齐卡洛皱紧如戟般的浓眉,手
中的红缨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一边用力甩着马鞭,一边问身後紧跟而来的蓝
亦杞:「茂才,你怕死吗?」
「怕!怕得要死!」蓝亦杞满面血渍亦无暇顾及,大声道,「小生还不曾讨过媳
妇替蓝家留後呢!」
「很好!老子也不曾!」齐卡洛带着人马向西北而去,身後是紧追不舍的南下凉
军。
「所以,小生想就是死也要多砍几个凉兵,才算不枉此生。」蓝亦杞向後射去几
支厉箭,再次追上齐卡洛。
「茂才!有种!」齐卡洛豪爽地赞道:「老子头一回不烦你这酸劲儿!」
齐卡洛与蓝亦杞带着百来名人马诱敌至西北处。狂涌而至的凉军战骑在将领的部
署下,排山倒海般冲向齐卡洛的夏军,将其锥形的百人阵型打破。齐卡洛带领断後的
人马都已大汗淋漓,鲜血洒面,却个个视死如归。凉军铁骑虽也是精兵强将、训练有
素,一时间也无法顺利拿下这支抵死相拼的悍队。
远方响起萧飒的号角,长长短短,正是亚克的队伍发出的信号。他们已顺利避过
凉军防线,撤出萧杀的战场。齐卡洛与这些留守的兵丁们心头抚慰。齐卡洛高声叫道
:「兄弟们,上渚马山,借它松柏密林,单兵撤退!」
夏军士兵们在齐卡洛的喝令下,快速隐入前方山林。
「头儿,你也快走!」蓝亦杞在上山前朝仍在与凉军厮杀的齐卡洛大喊。
「老子一会儿就跟上!」齐卡洛与十来个凉军先锋在山脚下交战。他舞动长枪,
热血奋勇。每个直刺、拧搅与抽出,都带出成串温热的血珠。凉兵倒下马去,翻滚在
地上,嗷嗷直叫,一如荒林斗败的野豺。
援兵犹如潮水源源不断,齐卡洛守在山脚,与凉军展开生死拚杀。约是过了四分
之一柱香之时,越来越多的凉军涌来西北,上山的路被凉军封锁。齐卡洛箭囊中的箭
矢已空,长枪尖头已钝。他策动马匹,围绕在渚马山脚下,再次向西北而行。
扬起的沙尘一如迷雾恍惚了眼前的视线。此时身下战骑奥奇突然昂首长啸,前方
朦胧处已背立一人。齐卡洛双足夹紧马腹,手持钢刀,虎目圆睁,弯腰侧身,沾着鲜
血的尖刃笔直侵向对方颈项。
迫近时,前方人缓缓转身,红日照射其面上,灿烂如星光般的双目正浮起一层冰
冷的薄雾。他身在尘烟中仍显红日般耀目。
「阿绿?」齐卡洛惊讶万分。他骇然张口,吃进一嘴尘沙。
齐卡洛勒紧缰绳急转马头。侧身间,一支离箭正贴着马身直飞而来,箭尖闪出冷
洌的白光,眼看即将挑破阿绿的喉头。
「该死!」齐卡洛直奔阿绿身侧。来不及收势只得弃枪,他大手环住他腰间,向
上一提将其带到马上。齐卡洛护住怀中阿绿後,忍不住向身後爆喝:「他奶奶的,要
杀老子就射准点,杀个婆娘算什麽好汉!」
怀里的人猛然一震。
少了长枪护身,齐卡洛更难御敌。身後追赶而来的凉国大军,使齐卡洛身陷险境。
奥奇灵性,危急时刻急速飞奔。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齐卡洛搂紧身下阿绿,一脸怒
意地斥责:「他奶奶的,你怎麽跑到战场上来了?寻死也不是这麽个寻法!疯了你?」
曹禹推开身前的齐卡洛。
「别松手!抱紧点,摔下去就没命了!」说话间,齐卡洛一个矮身,大掌将阿绿
的头扣入自己胸膛,又有一箭从头顶飞过,齐卡洛慌忙问,「你没事吧?」
曹禹摇头。
「他奶奶的,怎麽越来越多!」身後成群追赶的凉军不停叫喊,齐卡洛耳边狂风
大作,一时难辨对方话语,他焦躁不堪,垂首询问怀中的阿绿:「阿绿,那些汉人在
喊什麽?」
曹禹再次摇了摇头。
凉军骑兵从四方向齐卡洛围拢过来,不再射箭,却紧紧相逼。齐卡洛回首朝他们
斜了一眼,对阿绿说道:「老子本想上山,渚马山群浩大,上了山他们就找不到咱们
,多绕点路还能过河。但现在这渚马山被凉军包围了,咱们得往北边跑!你知不知道
有什麽地方可以秘密过河?」
曹禹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向远方河岸处悄然一指。
「好,老子听你的!」齐卡洛咧开大嘴兴奋地吼道,「再抱紧点,咱们这就走!」
他用力挥动马鞭。矫健的战马带着重铠护身的齐卡洛与一袭火红广袖长衫的曹禹,奔
驰在黄尘奔腾的沙场之上。
曹禹拽住齐卡洛胸前的铠甲,鼻尖尽是这鲁莽大汉散发出的气息。他偶尔抬头朝
齐卡洛望去,这憨直的汉子紧皱眉头快马加鞭向着北边而走,不时收拢臂膀将他紧固
在身前。当他发现他在看他时,黝黑的脸庞又浮起害羞的红晕,佯装不在意似的地目
视前方,却不敢再轻举妄动。曹禹微微一笑,移开目光。
曹禹从齐卡洛身侧注意到大批的凉军精骑已离他们不过数十丈,为首的正是右军
将领赵胜。他收回视线,施劲拉扯了下齐卡洛的战衣,暗示他投诚示降。
「别怕!老子不会把你丢给这群汉人!」齐卡洛并未会意,他挺直健壮的腰身,
大声如宏承诺道,「你是老子的人!老子一定会保护你!」齐卡洛用力甩下了马鞭。
战马再次奔腾而起,在平原上横冲直撞。
曹禹被他一席话说得有些发怔。
马蹄阵阵,黄尘如雾,千万面凉国旌旗在齐卡洛身後猎猎飘扬。齐卡洛带着曹禹
马不停蹄越过前方一处高地。昌青地势多变,偶有洼地亦有小丘。战马跨越时,半空
中好似腾起了一只展开着火焰纱笼翅膀的奇珍异兽,凶悍而又优雅,叫人心悸。
齐卡洛要走的正是西北边的蒗苍河支流,以此望去已能看到助人掩体的奇峰怪石。
「阿绿,咱们马上就要到了!」齐卡洛惊喜道。
曹禹未作回答。
号角争鸣,萧杀凄厉。耳际尽是嘶吼的喊杀声,数千战骑步兵从前方向齐卡洛处
如山呼海啸般迎面扑来。
「他奶奶的,这儿有伏兵!」齐卡洛大惊。
饶是齐卡洛骁勇善战也不可手无寸铁抵挡凉军千万兵丁。数不清的凉军瞬间将齐
卡洛前後夹击,围逼至蒗苍河边。
齐卡洛不得不停下战马,双方隔着丈把距离相互凶狠敌视。
「鸟!」齐卡洛痛骂一声。
山间白雾苍茫,身後是宽阔冰冷的蒗苍河水寂然涌动。
齐卡洛伸手紧紧地环顾住阿绿的腰身,轻轻地在他耳边道:「老子本来想,打完
仗就带你回家。现在是不可能了。等老子假意向他们投诚时,你快跑,老子会掩护你。
你一定要离开这地方,哪怕死也不能落在这些汉人手里。以後,你就是一个人了。」
齐卡洛想想心里就难受,最後又喃喃了几句:「阿绿,老子喜欢你,老子是真的喜欢
你……」
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创刺激了齐卡洛,他双目圆瞠,只感喉头处涌上一股热
流,嘴一松便是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顿黑身子摇晃了几下松手滚落到地下。
马背上是曹禹深邃阴冷的眼眸。
「曹大将军,末将未想这厮居然敢劫持将军,让您受惊了。」赵胜翻身下马,惶
恐上前。
曹禹摆摆手。他抬眼扫视群将,一脸森煞之气。「吩咐下去,吹号擂鼓,杀出蒗
苍,击溃夏军!」言罢,他跃至将士牵来的战马前,飞身上马。众将策马紧随其後。
伏在地上的齐卡洛仍有气息,他微微一动。赵胜见他并未身亡,举起手中长矛便
要朝他胸前一刺。曹禹将他喝住。
赵胜遣派了兵丁将齐卡洛扔上囚车,策马默默跟随曹禹身後。
启程前,曹禹回眸又俯视了一眼横倒在囚车中的齐卡洛。
第七章
冬至蒗苍河一战,曹禹识破夏军计谋,反击而捷。夏军後退五百里至马陵驻守。
齐卡洛感到自己深陷泥沼,想跨出泥潭却被淤泥纠葛地越陷越深,他以为向前了
却是在後退,始终无法踏出这片沼泽。渐渐地他感到沼泽变化了,它浮动起来,犹如
火烧的寡妇渡又似昨夜冰冷的蒗苍河。自己就像一大片连绵的满江红,虚虚实实漂浮
在水面上。他好像看到了东边的太阳,火红而晃亮,照得脑袋发疼,喉头乾苦。意识
似乎慢慢聚拢回胀痛的头脑里,齐卡洛恍惚听到了四周嘈杂的嘶叫声。他慢慢睁开眼
,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次他清楚的听到了铁链的啷当声。
齐卡洛蜷在一堆稻草上,三面土着的围墙,一扇窄小铁闸的牢门。囚禁他的是府
衙内的地牢。这地牢仅一仗长,三尺宽,齐卡洛躺平後便没有多大余地。脚跟处,还
摆放在一个屎尿桶。如不是寒冬,它必是散发阵阵恶臭。
齐卡洛醒来後,立刻趴到牢门窄小的通风处,向外张望,却只能瞧见对面与他相
同的几间地牢。齐卡洛小声又焦急地喊:「阿绿!阿绿!你在不在这里?在不在?」
「不准说话!」狱卒狠狠地用木棍敲他的牢门。
齐卡洛被迫退了回去。
待狱卒走远,齐卡洛再次攀上牢窗,掩嘴焦虑地叫:「阿绿!阿绿!在不在?在
就应老子一声!」
叫喊没有得到回应,齐卡洛急得焦头烂额。不知阿绿有没有逃脱,是不是被凉军
擒回,想到此处,齐卡洛燥立难安,在仅有一丈宽的牢房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奶奶的!哪个凉狗敢碰她,老子定叫他断子绝孙!」齐卡洛一拳砸在牢房的土
壁上,「断子绝孙!」
齐卡洛伸出手,找到了藏在衣兜里的发带。他躺回草堆上,默默地注视着发带尾
端飘舞的蝴蝶。「阿绿,」齐卡洛大手小心翼翼地抚着蝴蝶翅膀喃喃自语,「你可别
像老子这样落在凉兵手里。」
齐卡洛在牢床上反覆辗转,一会儿想到阿绿,一会儿又想到了营地中的兄弟。
「亚克、蓝亦杞他们该回营地了……」
地牢里辨不清时辰,齐卡洛只觉过了很久,狱卒又大力的敲打起他的牢门。对方
从通风处扔进一个木碗。齐卡洛胡乱地扒了几口。喝完了烂糊的菜汤,他贴近牢门,
窥视着牢狱中的动静。前方土墙上悬挂的火把,将牢狱映照得有几分凄森。狱卒在尽
头处行了交接。
夜晚,许是夜晚。齐卡洛难抵困乏,渐入梦境。
原本啸叫翻腾的蒗苍河变得寂然无波,黯淡沉静地叫人恍惚。齐卡洛看到自己身
披战甲手持大刀,站立在渚马山的高地之上。下山的路变得隐约不明,两边奇石屹立
树影丛丛好似狰狞的鬼怪。他朝着一条窄小的石阶匆匆而下。一路是堆积如山的腐朽
陈屍,阴沉的天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鸦。齐卡洛好像在陈屍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好像
又没有,有时他彷佛看到了亚克,仔细找又不见踪迹。
前方平原处始终有一抹忽明忽暗的红色光点在指引着他。齐卡洛迈开大步向着光
晕直奔过去。荒野上到处是被弃舍的战旗与断裂的兵器,无人顾及的马匹踏过满地狼
藉,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迷雾里。
终於,齐卡洛来到那处有着红光的地方。那是一间残破的土屋。窗檐下支着一盏
纸糊的火红灯笼。齐卡洛心头一震。他悄然推开紧闭的屋门,一股腥臊浓烈的气味在
屋中飘荡。房屋深处传来男人的叫喊:「臭婆娘!敬酒不吃吃罚酒!」
透过窗外灯笼的红光,齐卡洛看到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拉住了阿绿的长发。「还
愣着干什麽,过来!」男人高声喝令身旁两名猥琐的兵将。
三人合力将阿绿扔到了绣花软铺上。男人翻身上铺,一把扯去阿绿身上衣物,露
出白花花高耸的双峰与白皙的嫩肉。他像一头发了情的野兽,猛虎下山般压在阿绿身
前。男人疯狂地撕扯掉阿绿的亵裤,大大地分开她的双腿。两名兵将望着此情此景亦
将手伸入自己胯下搓弄。
阿绿不停地奋力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喊。男人挺起胯下长物,捅进阿绿体内用力
抽插。阿绿绝望地哭喊,男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吐着淫言恶语。
「畜生!」齐卡洛双眼充血,他挥舞着大刀,砍向伏在阿绿身前的男人。
瞬间男人人头落地,鲜血涌撒了一地。齐卡洛推开他,又扑向另两名兵将。他将
他们死死地摁在地上,举起大刀一刀刀刺入他们的胸膛。「畜生!畜生!畜生!」齐
卡洛大声怒喊,双目通红,他感到无数双手扼住了他的心脏,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想到了还躺在床上的阿绿。齐卡洛丢掉地上两具已没了气息的屍体,冲
到床前,扶起面色苍白的阿绿:「阿绿!是老子!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阿绿满面羞涩地合拢双腿,却难掩她雪白诱人的胴体。齐卡洛见状,气血上涌,
一股酸热直窜下腹。他脱下外衣想替阿绿遮掩,却不想当他再抬眼时,已不见阿绿,
眼前只剩一床淫乱的狼藉。
「阿绿!」齐卡洛嘶声大叫。猛地,他再次睁开了双眼。齐卡洛四下张望,自己
终究还是身在那一仗长、三尺宽的地牢中。
他攀上牢窗,向尽头处的狱卒撒泼地叫喊道:「他奶奶的!放老子出去!快放你
爷爷出去!」
「找死!」远处狱卒手提铁棍朝齐卡洛快步而来,抡起猛力击向齐卡洛抓着铁杆
的手指。
齐卡洛撤手。身前那扇铁皮包裹的木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再叫,打烂你的嘴!」狱卒面目狰狞。
「放你爷爷出去,看爷爷打烂谁的嘴!」
狱卒再次抡高了铁锤砸向铁栏。
尽头处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骚动。狱卒斜眼望去,霎时收敛起跋扈之态,恭敬地
贴着土墙垂首站立。铁棍悄然被丢弃在一边。牢狱口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方的男人
身着银黑战甲,盔顶镶有琉璃的红缨。此人身高七尺,身形健硕,面容瘦削,眼眉下
是高挺的鹰钩鼻与冷酷细眼,以及两片苛刻的薄唇。
男人在齐卡洛牢门前停下脚步。「把门打开。」
关押齐卡洛的牢门被打开。
男人未走入牢房,只在牢门外傲慢地凝视齐卡洛。齐卡洛隐隐约约感到不祥。他
一反要出门的急态,盘膝坐在草堆上,不动如山。
「拖出来。」男人命令。
狱卒欲将齐卡洛拉起。齐卡洛身强体壮,使了猛劲,岂是他一小卒能轻易撼动。
狱卒使了几回劲儿,没能扯动齐卡洛半分。男人向身边两名悍将使了眼色。两名身穿
战甲的壮汉大步跨入囚室。齐卡洛大吼一声,突然发力将围上来的壮汉掀翻在地。男
人飞身而起,在齐卡洛左侧方跃过直落其身後。他带起劲气向齐卡洛颈项处扬手侧劈。
男人手刀狠狠命中齐卡洛肩胛处,齐卡洛被震得双膝落地。对方见状仍未罢手,拽紧
齐卡洛衣领,将其甩出仗外,直撞击到牢墙壁上。齐卡洛被撞得气血翻腾,挣扎了片
刻才逐渐稳住身形。两名壮汉急忙上前,将套着杻、镣的齐卡洛拽出囚室。
男人背手迈开步伐转身向前。
狱卒跟在男人身後,狗仗人势道:「不识好歹,带去刑房。」
齐卡洛在壮汉的押解下,穿过狭长低矮的走道,渐渐到达牢狱深处。藉着土壁上
悬挂的火把的微光,能看到前方紧闭的木门。那镂空木门与四周高大的木质围栏,一
根根粗若碗口,威严森冷。
狱卒紧跑几步,打开木门。齐卡洛被带进刑室。他暗暗打量刑室。刑室中央直立
着一具十字木桩,同样也有碗口粗细,周围还摆放了不少冰冷的刑具。齐卡洛侧首向
上望去,一排排木条将天空遮蔽了起来,见不着月色,更不见星辰。
齐卡洛被绑上了木桩。
狱卒早已殷勤地为男人搬来座椅,并恭敬地称他为李将军。
「叫什麽名字?是何军阶?」李政双目微睨,傲慢地凝视着齐卡洛。
齐卡洛斜了他一眼,垂头不语。
狱卒向李政耳语了几句。李政细细打量他的军服,抬眉又道:「原来是千夫长。
倒还是个师帅。」
齐卡洛依旧未理会李政,朝他虎目一瞪。
李政笑道:「听说,前日大战你劫持了我方将帅,使凉军阵脚大乱。果真有此事?」
齐卡洛不解李政的话,心道:老子若真能劫了凉军的将帅,定是早叫他人头落地
了,还能轮到你李政来问老子的罪!
李政见齐卡洛不说话,亦不着急。他从腰间抽出长剑,一边把玩一边又道:「本
将甚是不信。这种传言实在荒谬。」
齐卡洛冷哼一声。
李政抽出宝剑,微有震鸣,一旁狱卒递来绢帕。李政接过绢帕,抬眉又道:
「曹禹,无论武功与兵法都称得上乘,鲜有敌手,岂是你这胡汉能擒住的?」
「老子没擒过曹禹!」齐卡洛咆哮,「老子要是擒了曹禹,早叫他见阎王了!」
李政擦拭着剑锋,目光阴鸷。
「混账!大胆蛮族竟敢辱我将帅!」狱卒甩手在齐卡洛脸上打了一巴掌。
齐卡洛被打得眼冒金光,一条蓼蓝发带从他大敞的军服中缓缓飘落在地上。齐卡
洛奋力挣扎,要挣脱挟制,去捡发带。狱卒却快他一步,将发带捞入手中。
「还给老子!」齐卡洛朝他破口大骂。两名壮汉将他压制回木桩。
「呈给本将。」李政开口。
狱卒手托发带小心呈上。李政将发带对着牢廊壁上的火把细细端详。火把之光幽
幽摇晃,将这不足数仗的牢狱映照地阴森诡异。突然,李政目露凶光,大声喝道: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还给老子!」齐卡洛用力摆脱困制,向李政叫喊。
李政站起身慢步将发带凑近不停跃动的火焰,威胁地说:「本将再问你一次,这
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齐卡洛着急地吼道:「这是老子媳妇的东西,还给老子!」
「你媳妇的东西?」李政闻言一顿,立刻哈哈大笑。
「快把老子的东西还给老子!」
李政忽然停止笑声,长剑直指齐卡洛,凶狠地问道:「谁是你媳妇?」
「他奶奶的,老子的媳妇,关你屁事?」齐卡洛眼中怒气大盛。
「说!」李政大喝。
「呸!」齐卡洛朝他吐去一口口水。
李政拂袖坐回座椅,大声命令手下:「打!给本将狠狠地打!」
狱卒即刻取来刑杖。因齐卡洛天生大力,几人将他押至笞刑处时仍心有余悸。待
把齐卡洛压在木凳上,闻风前来的狱长手执刑杖行刑。
齐卡洛之前受了李政一击,手脚尚在乏力,难以脱困,只得咬紧牙关承笞刑。狱
长手中的木棍一杖杖击打在他臀上,齐卡洛只感屁股火热,闷痛难忍。他死死地盯着
坐上的李政,看他把玩阿绿发带那轻佻的样子,恨不得狠狠扑上去咬他。狱长不停地
捶打。齐卡洛虽皮厚肉燥,也经不得如此刑罚。很快,臀上青紫的伤痕上渗出了血,
浸湿了齐卡洛的裤子。齐卡洛仰着头,手指扣进木凳边角,一对虎眼怒目圆瞠,咬牙
忍耐。
牢廊尽头人影攒动,又有一狱卒急急忙忙朝李政跑来。他在李政耳边俯道:
「李将军,曹大将军来了。」
李政一震,朝小狱卒挥了挥手,将发带收入袖中,从座椅中站起。
数名身穿黑甲的将士簇拥着身着紫绯广袖长衫外披金色衣袍的男人走入刑房。
曹禹头戴洗黑小冠,一张红色描金精致面具掩去他大半面容,只露修长剑眉与一双闪
耀着星辉神秘的眼睛。他稳步走近,金色衣袂顺风轻摇。
「末将参见曹大将军。」李政状似恭敬地向曹禹行礼,神色莫测。
曹禹朝他颔首,将目光投向正在受刑的齐卡洛身上,淡淡问到:「何事行刑?」
李政拱手:「启禀将军,末将正向战俘审问夏军军情。」
「可有结果?」
「未有结果。」李政回答。
曹禹入座,道:「继续审。」
「遵令。」
曹禹身後有黑甲将士执戟站立,两旁还立着众多身佩大刀的兵丁。两壁土墙上的
花岩恶狗烛台中偶尔窜起的火焰,映得曹禹双眼里好似飘着赤红,红色描金精致面具
更是在火光下泛起异亮。李政朝他行了礼,走向齐卡洛。
「夏营步骑兵丁、兵马、粮草几何?」李政讯问,「说!」
齐卡洛此时已不再注意李政,而是将目光、心思都投在曹禹身上。虽然与曹禹交
战已有数月,在渚马山下甚至接近过他的楼车,但齐卡洛真正近在咫尺地见到曹禹还
是第一次。他死死盯住曹禹,将他通身上下地打量。这男人遮了面貌,却仍散发着一
种沉着俊逸的气息。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瘦,配上文人的洗黑小冠,既不像能冲锋陷
阵的将领,又不像私塾中饱读诗书的先生。曹禹身上有种齐卡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而又冰冷的感觉。有一刻功夫,齐卡洛感到浑身燥热,气血上涌,恨自己不能冲破挟
持击碎眼前害死他诸多兄弟的男人。
齐卡洛对上方李政的问话充耳不闻,引得李政大怒,他未讯曹禹之意,大声喝道
:「来人,掌鞭!」说完,又觉自己有些鲁莽,暗暗看向曹禹。
掌刑的狱长也偷偷地看了曹禹一眼。
曹禹注意到众人讯问的眼神,慢悠悠地冷淡道:「掌鞭。」
狱长举起鞭子甩上齐卡洛的脊背。齐卡洛咬着牙,承受撕裂皮肉火辣辣的疼痛。
身上是几乎爆裂般疼痛,身受鞭刑的齐卡洛保持着神志,再次恶狠狠地盯着座椅上神
情冷漠的曹禹,想像着将他拆骨入腹的情景。
「曹禹!老子一定要砍了你!」齐卡洛双目充血。
李政叫人提来一桶盐水。齐卡洛被从上灌下的盐水激得浑身发颤。他面色了白,
嘴唇暗紫,弓着满身伤痕的身体,硬将叫喊吞回肚里。
曹禹蹙眉,速又恢复神态。
脚步声骤起,将军赵胜从外走来,附在曹禹身旁耳语了几句。曹禹收回目光,向
李政道:「李将军,五王爷从都城西平传来书信,驿夫正在府内,你先去吧。」曹禹
又朝齐卡洛投去一眼,冷然道:「他,留给我。」
「末将遵令。」李政垂首回道。
李政带着先前的人马离开地牢。离去前,他微微侧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李政走後,曹禹注视着受刑的齐卡洛。狱长仍挥动着皮鞭在齐卡洛背上一下又一
下抽打。齐卡洛虽疼痛难忍,几欲昏厥,但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曹禹一抬手,狱
长机灵地放下皮鞭。
曹禹慢慢站起,踱步走向齐卡洛。齐卡洛紧握双拳,指甲用力扣进肉中,迫使自
己神志清醒地盯住逐渐走近的曹禹。凉夏多次交战,齐卡洛深知曹禹行事诡秘,不容
小觑。他警惕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曹禹行至他身边。齐卡洛看到一只白皙如玉的
手探到他肩胛处,微微地翻动了下他的军服。只闻一声清澈的男声道:「千夫长?」
「凉狗,就算打死老子也甭想从老子嘴里问出什麽!」齐卡洛咬牙切齿道。
曹禹不言语,站在他身旁,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麽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望着
齐卡洛。齐卡洛被他看得恼火,忿忿地骂道:「看什麽看?别以为老子会怕你!」
「好一个抵死不怕的草原之人!」曹禹朗朗笑道,声音柔和,似高山流水。
齐卡洛一怔,抬眼望向曹禹,目光炯炯。只见曹禹双眉渐展,面带笑意,眼眸熠
熠射出数道慑人的异釆。齐卡洛彷佛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星辰,一种心悸的涌动令他着
实心慌。他虎起脸,复又愤怒地叫骂:「歹人曹禹!老子不会放过你!」
曹禹大笑,似乎未将齐卡洛的怒骂放在心上。他广袖一拂,悠然转身,未再审问
齐卡洛,带领赵胜与一班随行的将士们如清风一般举步离去。
第八章
暗,能弥补心虚人的惶恐。
夜下,一道人影猫腰沿着墙根急行,八方张望空无一人,踏上阶梯疾步前行於回
廊。前方忽有巡兵脚步声响起,人影向回廊旁鱼跃而出,身贴廊下石壁低头静待巡兵
从头顶走过。夜灯由暗至明摇晃而至,在上方照亮廊下静默的身影,齐卡洛额头不禁
布满细密冷汗,双手拽紧身上肮脏的军服,过分寂静的夜里只听得自己紧张的呼吸。
明亮过後黑暗再次无声无息地漫来,齐卡洛微微抬头,侧耳听不到声响,两手慢慢攀
上廊栏,蹬足上跃继续向前。
自那日受刑後,身上的伤痛令齐卡洛夜不能眠,每晚都在时梦时醒中。今夜用了
囚饭後他顿感头晕眼花,很快便失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阵奇异地响动,
齐卡洛赫然惊醒,起身间铁枷竟有些松动,原本紧铐的锁链顷刻划下。齐卡洛警觉事
有蹊跷。他凑向牢门通风处,藉着壁上火把的昏黄光晕,发现牢门外的看守姿势怪异
地卧倒在地,廊道尽头一道黑影闪身消失在前方。齐卡洛推了推牢门,锁了自己多日
的牢门铁索有被砍断的痕迹。他有些不敢置信,显是有人有意放他出牢。虽然可疑,
但生机在前顾不了许多,齐卡洛不愿失去眼下生路,拖着疲惫的身体悄然而出。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水滴砸在地上的啪啪声让人心生浮躁,齐卡洛迷茫地穿梭
在陌生的庭院里,前方无尽的围墙使他深觉在冗长、暗黑的蛇肚中找不到出口,齐卡
洛抬手虚抹了把脸,试图打散将自己越缠越紧的不安。转弯处又见星星黄晕抖来,齐
卡洛身贴围墙无处藏身,抬眼目测了下墙高,不再犹豫,起身一个上跳攀上墙头。
白墙後是另一座庭院,树丛高大便於藏身,齐卡洛轻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不知踩
到何物,一阵响铃划破沉沉夜空。
「有夜袭!」顷刻,雨中伴着刀剑凌冽的碰擦声,无数火把在蛇躯里蠕动聚拢又
分散,叫喊声震得齐卡洛心肺颤动,「抓刺客。」
飞身跃至一座厢房外,借助屋檐掩住的一抹漆黑,齐卡洛攀上房梁,等待纷乱的
凉兵从身下跑过。手持兵刃的士兵很快经过身下走廊,这时却有一个看似将领的男人
在经雕花木门处突然停下。梁上的齐卡洛不禁打了个冷颤。
男人在木门前犹豫了下,意图扣动门梁的手指在即将接触到木门时又悄然放下,
转身离去。
长吁了口气,齐卡洛跳下房梁,刚踏出几步,前方又有一队凉兵急奔而来。来不
及细想,齐卡洛见身後厢房西侧一扇纸窗半支在那边,上前五步,一个鲤鱼翻身蹿了
进去。
伏地在屋中滚了两圈,齐卡洛猝然收势,单膝跪地,藉着窗外恍惚的光晕打量屋
内光景。木床上是凌乱的素色被褥,厢房正中一些青瓷酒杯正散乱地被搁置在几案上。
齐卡洛在房中走了几步,转身间,顿感一阵凝结的杀气从黑暗的角落快捷无比向
地周身袭来。齐卡洛急速後退至窗前。
屋内人影晃动。
窗外灯火闪过,温和的光投射在两人中间。
「阿绿?」齐卡洛在望见那双熟稔的眼眸时,心头一喜,全然没注意寒光擦身而
过。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齐卡洛会出现在房内,饶是一愣。他假意被衣袂绊住,倾身向
前。齐卡洛见他站立不稳,立刻伸出大手把他扶起。「小心!」。
曹禹顺势将匕剑收入袖中。
「阿绿,你怎麽在这里?」齐卡洛见到他急忙问,「你是被凉军抓来的?他们有
没有伤到你?」
曹禹没有回答他,探手在他背部轻轻一拍。齐卡洛顿时疼得呲牙咧嘴。曹禹见状
又立刻撤回了手。屋外人声嘈杂,齐卡洛把他带到暗处,小声道:「老子前些日子吃
了姓曹的一顿鞭子,现在背上碰不得。」
曹禹向他点头。
齐卡洛见他了然,继续道:「这地方是凉军重地,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巡视的兵
将。老子刚才不小心碰了机关,曹禹一定已经发现了老子,老子必须趁夜离开这里。」
此时,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屋里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门边,随即又面面相
觑。
齐卡洛下意识伸出大手亟亟摀住曹禹的嘴,另一只空闲的手,慌乱地指手画脚,
食指竖在嘴前。「一定是曹禹的人!」
曹禹打量眼前满脸胡渣的汉子,眼中流光忽明忽暗。门外响声愈急,齐卡洛愈加
慌忙:「千万别开门,那些人是来抓老子的。」
门外将领见无人应门,敲打声越加急促。曹禹拉下齐卡洛拽着自己衣衫的手,走
到门边。开门前,他又侧身瞧了一眼蜷缩在角落朝他直摆手的齐卡洛。
曹禹拨开门闩,缓缓走出门。
屋前两丈多宽的庭院内,两排军兵手持兵器肃然站立。面对门前的兵将,曹禹不
动声色地将身後的门板合上,沉稳地问:「什麽事?」
「曹大将军,有人触动了庭内的机关,属下担心有人夜袭,特来保护将军。」身
着军袍的将领躬身道。
曹禹环视庭内将士。「不必了!你们去周将军那边看看。」
「遵命。请曹大将军务必小心。」
曹禹点头。门前群将们渐渐散去。
曹禹回房时,齐卡洛仍紧张地躲在角落偷偷向外张望。见只有曹禹一人回屋,齐
卡洛小声问:「他们走了?」曹禹点头。
齐卡洛挠着脑袋憨憨地乐:「还是你对老子好!」
曹禹微笑。
齐卡洛高兴地窜起,鲁莽的动作又扯动了背上的伤痛。瞬间他拧起眉头,蹲在地
上,嘶嘶叫唤。曹禹将他拉至几案前,示意他坐。齐卡洛不好说自己臀部也遭了刑疼
痛难忍,只得将一小半边屁股挨在几案旁的圆椅上,茫然地问道:「干什麽?」
曹禹转身从箱内翻出一个锦盒。齐卡洛闻到一股伤药气味。他刚要询问,已被曹
禹扯去了军服。齐卡洛黝黑的脸孔顿时红了。「这……这不妥吧……」
曹禹将按住他,齐卡洛一时不好动弹。
藉着窗外火光,只见背部伤浅处已癒合,一条条褐红色痂爬在齐卡洛宽实的背侧
,好像一团破乱的蛛网。伤口深处不时有粘腻的液体从缝隙中缓慢渗出,显然已经化
脓。曹禹从箱子中取出一块乾净的白布,蘸了白瓷壶中的清水,直接按在伤口替他擦
拭。齐卡洛全身一颤,呜呼哀哉地叫唤:「哎哟哟!痛痛痛痛!」
曹禹亦有些尴尬,手顿在半空。
齐卡洛暗自咒骂自己怎就在阿绿面前这般失了颜面。他咬咬牙,紧握双拳,浑身
紧绷,脸上却还硬要作出一派镇定自若的样子,笑嘻嘻又道:「老子和你开玩笑!你
继续擦。老子不疼!老子一丁点都不疼!你使劲儿来!」
曹禹瞥了他一眼,落手时轻轻地将他伤口上的脓水擦净。他蘸了伤药缓缓涂抹在
齐卡洛鞭伤交错的背上。清凉舒爽的膏药与曹禹指腹与他背部碰擦的美好触感直叫齐
卡洛上了云头,哪儿还有妥与不妥,没一会儿工夫他便哼哼唧唧地受用起来。「唔,
舒服。唔,舒服舒服……」
曹禹突然停下动作。齐卡洛立即警觉地收了声,偷偷观察他的脸色。见曹禹面有
愠意,齐卡洛马上正襟危坐,重新摆起一副正气老实的模样。
待他一脸诚恳地坐在椅上,曹禹才再次用力地蘸了伤药。齐卡洛知道阿绿生了气
,疼也不敢再哼半声。额头渗出了冷汗,齐卡洛只好咬紧牙关,拽紧裤腿。直至疼得
不行,他扭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上药的曹禹,眼中闪出几滴疼痛的泪花。
曹禹失笑,终於放轻了手中的动作。没多久,齐卡洛又开始高兴地哼哼唧唧。
擦完药,曹禹示意齐卡洛起身。齐卡洛乐颠颠地离开了座椅,向後凑近曹禹道:
「阿绿,你真好!」曹禹好像想到了什麽,伸手搭在他後腰上,一把拉下了他的裤头。
浑圆的屁股顿时露了出来,齐卡洛大吃一惊,满脸通红。他急忙拉起裤子,拽着裤腰
死死不肯松手,嘴里结结巴巴道:「阿绿,这……这太出乎意料了……太出乎意料了
……这个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齐卡洛臊红着脸不停向一旁退去。
曹禹扬了扬眉,把手中的锦盒抛给他。
齐卡洛一手拽着裤腰一手接过抛来的锦盒。他速速躲到角落,找了个香几挡在身
前,脱下裤子,嘴里还不停地小声道:「你可别偷看!不能偷看!」齐卡洛着急朝他
挥手:「你转过去!快……快转过去!」
曹禹坐在桌案前,举起青瓷杯,转身背对紧张的齐卡洛,笑着品味杯中的酒。屋
外巡兵脚步匆忙,灯火闪耀。屋内静得好像城外的蒗苍河,流淌地悠然自得。
东厢这处石木房离四方厢间都空有距离,左侧是成片茂密的白杨林,右侧连着一
道蜿蜒曲折的亭廊。曹禹品着酒,远望窗户纸处时而一晃而过的巡兵身影,偶尔又低
头侧目瞥一眼躲在香几後涂药的齐卡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齐卡洛提起裤子,红着
脸轻轻走回曹禹身边。
屋里充盈着一股浓烈的伤药气味。曹禹起身,点燃香几上的一支沉香。
齐卡洛始终跟随在曹禹身後。直到曹禹再次入座,他才在另一个圆凳上挨了小半
个屁股坐下。他抓起案上的青瓷壶要往嘴里倒。曹禹一把擒住了他的手。
「干什麽?」齐卡洛疑惑地问。
曹禹朝他摇头。
「老子想喝点水!」齐卡洛压低轻声说,「老子今夜吃的囚饭里不知道被下了什
麽药,弄得老子嗓子像火烧一样疼。」
曹禹慢慢放开他,取了一盏白瓷茶壶递给齐卡洛。齐卡洛高兴地抱着茶壶直往大
嘴里倒水。待齐卡洛喝了茶,曹禹倒了杯水,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道:你怎麽逃出
来的?
齐卡洛字识得不多。他细细端详,小心辨认,待认清这些字不由高兴,同时又为
阿绿能写这样一手笔力遒劲的好字而吃惊。曹禹见他毫无反应,二指扣动桌案,再次
示意询问。齐卡洛压低了声音回到:「这事很邪,老子也不太清楚。老子觉得是有人
故意想放老子出来。」
谁?
「老子没看清。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一道影子一闪,接着就不见了,」齐卡洛说,
「老子还以为见了鬼,後来看牢门都开着,老子就跑了。当时就顾自己跑,没去注意
别的。」齐卡洛接着又说:「那几个狱卒都倒在地上,好像是被下了药,老子也没去
看是死是活。」
曹禹将手收回袖笼,低头沉思。
齐卡洛问:「怎麽了?」齐卡洛见他面色深沉,更是着急地挠着头。「老子也觉
得这事奇怪。难道又是曹禹那歹人的阴谋?」
曹禹转了话题:准备怎麽逃出去?
齐卡洛不好意思地说:「这庭院挺大的,厢房多石墙高。老实说,老子迷路了。
等巡兵少了,老子再出去。先抓个凉兵,换身衣服,黑灯瞎火的,老子想办法混出去。」
齐卡洛想了想又问:「阿绿,你知不知道怎麽出去?」
曹禹摇头。
齐卡洛微微有些失望:「算了,老子自己找。」他抬头看到东墙上挂着的一幅昌
青与固阳的地图,急忙问:「阿绿,那你知不知道那姓曹的,就是那曹禹,他住哪个
屋子?」
你要做什麽?曹禹写道。
齐卡洛握着拳说:「万一老子出不去,乾脆去找那姓曹的,给咱们兄弟报仇!」
曹禹冷静地书了三个字:别惹事。
曹禹把青瓷壶中的酒全然倒在桌上,瞬间隐去了字迹。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齐卡洛突然感到坐立难安。他站起身,迅速移到窗前,微微抬起窗框。透过细窄
的缝隙,齐卡洛警惕地注视亭廊上走动的巡兵。屋外已不似之前那样人多如蚁,巡兵
大多离开了西厢,不知去往了哪处。
齐卡洛回头再望曹禹,藉着窗外灯光悄悄打量他。今夜曹禹又是一身翠碧的文人
装束,额顶长发挽在顶上的白玉发饰中,入鬓的剑眉形美修长。他鼻梁高挺,眼眸深
邃,淡淡唇色配上迷人的嘴角,总让齐卡洛移不开眼睛。齐卡洛目光慢慢又落到他散
落着瀑布般乌发的肩上。曹禹单手支着额角,一侧衣衫因他的动作滑落到肩头,大半
个肩膀裸露在外。齐卡洛不知怎得又感到有些口乾舌燥。
这时,齐卡洛注意到了榻上那团零乱被褥,一些关於军营中淫糜的联想走马灯似
的在脑中闪过。齐卡洛想起了牢狱中的那场梦,不禁眼眶犯热,喉头一紧。
「阿绿,」齐卡洛紧紧握起双拳捶打在自己腿上,「对……不起……对不起……
,是老子连累你了……」
思绪被打断的曹禹不解地看着满脸激动的齐卡洛。
「那些狗娘养的畜生,居然……居然这样对你……」齐卡洛双手捂面,悔恨的歉
意从指缝中流出,「是老子没用……老子害你被抓到这里……害你被那些狗娘养的欺
负……」
曹禹皱眉,抬手整理锦盒。
齐卡洛愤怒道:「这里难道就是那个姓曹的睡得屋子?」
曹禹略微一顿,点了点头。
「他奶奶的,那歹人居然敢睡你!老子一定要砍了他!」齐卡洛紧握双拳,坐在
圆凳上不动如山,逐而低吼,「老子不走了!老子要在这儿等着他!」
齐卡洛一脸气愤端坐在椅上不再起步。曹禹则默不作声,依靠在桌案前闭目养神。
远处隐隐火光透过西厢矮窗泄入屋内,映照在曹禹乌黑的发上泛出柔和的光晕。齐卡
洛偷偷地将他细细打量,秀俊的眉毛、浓密的睫毛、鼻梁高挺,唇色慾滴,一袭玉色
衣衫衬得他风清月朗,活脱脱一天上的瑶池美人。齐卡洛心中又是一动。
「不行!老子还是应该先带你逃出去!」齐卡洛大步上前握住曹禹双臂,「曹禹
的事,以後再说!」齐卡洛小心地避开曹禹裸露的肩头,将他滑下的长衫拉起,觉得
还是不合适,又道:「老子再给你找件厚衣裳,你等下。」
齐卡洛窜到床边,在角落处胡乱地翻动着两个木箱。箱子里是曹禹收藏的珍本书
籍、地图,以及平日穿着的衣袍。齐卡洛折腾了一会儿,从里面翻出件厚实的斗篷,
甚是满意。看到一旁垂挂的战甲,齐卡洛又记起了曹歹人,撒气地似的朝它捶了几拳。
想到这斗篷也是曹禹的,齐卡洛嘴一撇,又把它扔回了箱子,重新捣腾起来。
曹禹靠在桌旁看他在房内忙碌,幽深的黑眸中跳跃着两簇别样的焰火。
窗外白杨枝叶和着萧瑟的寒风摆动,偶尔又发出古怪低喃。
「严惩叛贼!」随着一声大喝,雨中杂乱的脚步声纷纷踏至,两条火龙在曹禹门
前沿走道一字排开。有人愤然捶打木门:「严惩叛贼!」
房内两人顿时一怔。原本在箱子边翻动衣物的齐卡洛抬头问道:「是不是曹禹发
现了我们?」
曹禹皱眉摇头,目光转向房门。屋外人声鼎沸,像有千百人在激喊嚎叫,一时庭
院成了战场,火龙翻腾,金柝齐鸣。
眼见齐卡洛手提着一件狐毛斗篷,眉宇间露出悚然之色,曹禹有些不可名状地焦
躁。他向齐卡洛使了眼色,要他回避。
齐卡洛丢下斗篷,翻身滚到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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