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风云，凡尘往事：五堂春】（九） 　 　 　　吴老五乘了黄包车前往张府。一进门他就看到张启山正在吃粥，热腾腾的粥气升上来 燻得他颊面湿润柔软，吴老狗顺势挑了张太师椅坐下把头靠在椅背上阖着眼昏昏欲睡。 　　「怎麽，昨夜没睡好。」张启山吃着热粥取笑着，朝他脸上溜了一溜。 　　「没……起太早，没睡饱。」吴老五继续阖眼打盹。 　　「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 　　吴老五继续摊在太师椅上一脸渴睡，下人冲上醒神茶，茶掀了盖在落进室内的晨光里 透着热气，红底蟠桃福寿喜纹碗盖旁另放着两块青梅糕与点缀用的玫瑰丝。 　　「外头下了一夜雨可真大。」张启山抬头看着大有太阳雨势头的天空。 　　「可不是，来时把我裤脚管都溅湿了。」吴老五抬脚起来拎了拎膝盖以下的裤管道。 　　「你坐车来的？」 　　「走路，」他嘴朝旁一努，「带着纸伞，被你们下人给收了。」 　　张启山吃着面筋又道：「等会儿我们坐车。」 　　「你还没说去哪？」吴老狗捏着鼻梁把醒神茶一口喝了，又把红绿青梅糕两下送进肚 里。 　　「先给解九送房契，然後……」张启山拿起手巾来擦了擦手：「去消闲，上回说定了 。」 　　他差人上来把那一桌早饭给收了，有人来报车已经进了院，吴老狗跟他一路走到门外 ，仆人打伞送了他们上汽车，黑头车的司机在前座与张启山说了几句话便把车开往北京。 　　路上连着换了几部，到达北京时天业已放晴，中午时分张启山上解府喝了茶，又回到 车内与吴老五同坐一车。 　　「调头，往京城百乐门。」 　　「慢、慢、你这是演哪出，你这是…」吴老五听了名字惊讶地看了张启山一眼，後者 只是笑笑，倒上了沙发靠背。 　　车到门口时吴老五与张启山各自下了车，他把他引进门内。一进门吴老五便觉得一阵 眼花撩乱。百乐门是北京租界里最高档的舞厅，里面装潢除了一律是西式外，还有舞小姐 教人跳舞与陪舞。 　　张启山领了吴老狗走过大理石宫廷装潢的外厅，一迳走到舞池厅内与常客笑闹的地方 。这里因为消费水准高，来得多是老爷与官太太们，伴舞小姐倒不是很多，有许多闲着的 人便与男服务生一起帮忙递茶递水。 　　「怎麽，这个……」吴老五看了他一眼。 　　「你会跳舞麽？」张启山看着他微微笑着道。 　　「我、我不会跳，这种新派人的玩意儿……」 　　「设备是新了点，但这与新旧派没什麽关系，」张启山笑道：「你学学就会了。」又 示意一旁服务员找来一名专司伴舞的女性，女从业员走过来，吴老五看了他一眼满是疑惑 ，张启山对他附耳道：「让她教教你你就会了。」於是牵了另一位女伴入场。 　　那从业员倒也恭恭敬敬，领了他便往舞池中央走，最後开始跳一支三慢拍的华尔滋。 　　吴老狗不时回望附近的老爷女士们，又偷眼寻找张启山，看他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不 禁皱起眉，脚下随拍子前进起舞，却不时踩到那女从业员的脚。吴老五连忙吸着气道歉， 女从业员都一一安抚他让他别着急慢慢来，吴老五被她说得发窘，回眼再望张启山，只见 他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另一名舞伴跳着，与他对眼时从远处投给了他一个笑容。 　　华尔滋连奏了几曲，接下来是气急吁吁的伦巴，这个吴老五不会跳。他便随女从业员 下了场，张启山跟过来，吴老五点了一支烟在旁喘着气。 　　「五爷可学得会？」 　　「张佛爷，你选的这地点也太不对头了！」吴老五睨了他一眼恶声道：「这可是消闲 ？简直是没事找事做，刚才我一直踏到那姑娘的脚，弄我得我真窘！」 　　「哈哈哈，那，人说了什麽没有？」 　　「没，倒还好，就让我悠着点，真是的，张佛爷你怎麽老折腾这些事？」 　　「那等等让她再教你跳一支。」 　　「得、得、慢，我可不好意思再踩人家脚。」吴老五退了几步看住张启山。 　　只见张启山眉眼里都是笑意，踏稳了脚步走过去捻熄他手上的烟道：「五爷既然已过 了初学，可愿意再学深一点？」 　　「能不踩到对方脚都好。」吴老狗皱眉望着他。 　　「行，五爷跟我来。」张启山扯住他的衣袖把他往一旁楼梯上带。 　　百乐门的楼顶是一座露天舞厅，除了舞厅该有的设备外还有空中花园的装饰。 　　新雨过後正是凉爽天气，从业员把地面上的积水收拾了，草皮上还留有新鲜温润的光 ，一旁阳伞下的座位上三三两两没有多少人。 　　音乐奏的是与楼下不同的舞曲，张启山把他引到舞池里抓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准备 开始带着他随乐跳舞，吴老五此时突然惊诧道：「等等，佛爷，咱们两个男的……也可以 跳？」 　　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笑：「可以，为了脚步不重复，我跳女人的舞步教你。」 　　「你你你、你连女人的舞步都会跳？」看不出他倒是个舞场老手。 　　「会。只不过五爷不用不好意思踩到我的脚，今天我穿皮鞋，不怕踩。」张启山躬下 身在他耳旁说道。 　　「两个男人跳着舞不别扭麽…这是……」 　　「舞场里这样带人跳舞的很多。」 　　张启山说完便把手贴着他的手随音乐起舞。慢曲调三分拍的时候伸手带他转了个圈， 他手掌掌心温润，衣服袖口摩擦的力道与熟悉的味道窜入鼻间，吴老狗跳着跳着便逐渐放 下心来。 　　倒是不踩到他的脚了，两人只随着乐曲慢舞。张启山眼神柔和，教他跳二四拍换脚的 步骤时拉过他的手搭到自己脖颈上。 　　轮到吴老五跳女式，吴老狗用心学了。他手搭在张启山肩膀上时一脸新奇地朝他笑： 「好像没有多大区别呀？」 　　张启山答：「手搭的位置不同。」他一直与他保持着正常舞步应有的距离，此时却突 然把吴老狗的腰往自己的方向压了一压道：「下场舞步是跳这麽近的。」 　　吴老狗啐了他一声道：「跳这麽近也不会不好意思！」 　　张启山轻声笑着道：「而且还是男人跟女人跳。」他悄悄把头埋到他脸旁。 　　「喔，怪不得，所以都是老爷太太与年轻女人男人跳的，是不？」吴老狗随乐倚在他 身上若有所思的想，又道：「果真是新派人的东西，还真洋化。」 　　「西洋女人，都是光着胳膊与人跳舞的。」张启山在他耳旁低声笑着偷偷与他说。 　　「就那些个夜礼服是吧，我见过。」吴老狗转头对着他的眼睛轻声笑道。 　　「对，五爷真聪明。」他在最後一个转身里把吴老狗拉过来收在自己怀里，笑：「这 就是这曲全部的舞步了，五爷。」 　　「其实没那麽难嘛！好像比刚才有趣些了。」吴老五抖着袖子离开他身旁。 　　「那是因为五爷你会跳了。」张启山好笑地说。 　　「下回那种急舞步你会跳不？可以教教我？」吴老五取过手巾把额上的热气擦拭一遍 。 　　「行。下次再来的时候，五爷你若有兴趣差人教便是了。」 　　「不不，行的话你教也挺好的，至少踩了脚不会喊疼。」吴老狗取过一旁服务员递来 的饮料，张启山在洋伞下擦了擦脖子背後笑道：「那可不敢了，五爷你还是请其他人先教 你吧。」 　　吴老五上前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两人在阳台花园的洋伞下抽着服务生送上来的水烟， 跳跳停停直到傍晚，管事的送上请柬把两人请到楼底下。两人从大厅上了汽车，黑头车的 司机问明地点与路线後载着他们抵达指定的馆子与其他车的司机交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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