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跟你说喔 -- 　　人的一生中，有一两个秘密其实是无可厚非的。 　　身为社会人士，口袋里装有几副面具、心里的抽屉藏有不可告人的几件事，约 莫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不过总有些时候，失心疯也好月光病也好，还是冲动地 想将真实的自己全部摊开，晒晒那些淤泥烂草般的沉闷心意。 　　──喜欢上同办公室职员（♂）的这件事。 ✽ 　　我家课长也太可爱。 　　在整理报表的森这麽想着，工作中的严肃表情里挂着一点点的轻飘飘小花，这 让他身边飘起一股淡淡的清新气息。 　　「原田课长，这个想请您签一下名。」森说，站起身把刚弄好的报表递给坐在 对面的原田。他原本不太喜欢这个位置，在上司对面工作让他很有被监视的感觉， 可是现在想想，这其实是老天爷给的撒必死。 　　原田抬起头笑着说声辛苦了，接过文件时不小心地与森的手指微微擦到，一张 不算年轻、却很有成熟味道的脸稍稍红了起来，将文件放到桌上的动作不禁有些微 的草率。 　　另一头的森也因为偶然的肢体接触而暗自开心着，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花怒放表 现出来，只是抿了抿嘴把笑容压下。他不知道的是，已经拥有一张俊秀脸孔的他却 因此显出迷人的腼腆，让余光瞥到的原田更加坐立不安。 　　围在同一张桌旁的两人，此时在心底都飘过了就在昨晚发生的事，两张类型不 同的端正脸孔也因此泛起相似的薄红色泽。 ＊ 　　事件起因相当稀松平常。森一如既往地在酒会中尽力帮上司的原田挡酒，这是 他们部门的默契之一，而这次是轮到他执行任务。 　　会有这种隐密的惯例是因为──根本不胜酒量却又舍不得部下替自己卖肝的原 田老是爱逞强，抢着喝了一堆根本喝不得的酒後就一定会发酒疯，完全控制不住地 会做出很多以他这年纪男人来说太可爱的事。 　　大睡说梦话爆自己料是小儿科（不穿内裤睡觉什麽的）、时有所闻的接吻魔模 式也是见怪不怪（部门里没被亲过的人反而会被怀疑是不是被课长讨厌）、天气热 就把衣服脱 掉乱丢而天气冷就乱抓身边的部下来蹭（男性职员限定，这年头职场性 骚扰的严重程度即使是醉鬼也相当清楚）、突然就大唱一些不合年龄的动漫歌什麽 的（每日一枚小柴豆～）……等等等等。 　　总之万幸是原田酒品再怎麽不好，也还不到会随地呕吐或无法沟通的程度，他 平常对部下的亲切以及好人面就在此时唤起了底下同事们的向心力，死命也要守护 住原田的形象。（代替全体发言的匿名职员M说：「自己家课长的可爱模样，当然自 己人看就够了！外人没资格欣赏！」） 　　说远了。总之，是跟关系良好的主顾公司有例行酒会的日子。 　　因为是例行所以彼此间都不算生疏、因为是老顾客所以会更加拼命地劝酒、因 为关系不错所以大家到後来都有点玩疯了──森对此感到的愧疚汹涌到简直可比瀑 布当头冲下──就是因为他一个不小心的松懈，导致他家亲爱的课长有机可趁地被 灌了一大瓶酒……！ 　　一大瓶耶！ 　　而且是不晓得哪个混蛋弄来的高啪数高梁！ 　　被对方公司女职员缠上的森铁着一张脸，硬生生眼见原田瞬间红了脖子、笔直 的浓眉化水般变得缓和、扯开嘴就是一大道傻呼呼的憨笑。彷佛春季降临般的笑颜 像是一整片盛开的花田，毫不保留地向众人散发起α波。 　　──完了完了这酒效也太快。部部部部部课长Stoooooooooooooop── 　　森在内心惨叫，急急站起身，用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去拦截原田正要往对方课长 脸上凑的嘴，其气势之勇猛让部门同事不禁在心底竖起高高的拇指以兹赞扬。 　　在嘴唇被磕破时，森心里燃起的是耀眼如辉的满满成就感。 　　──死守成功！ 　　──都不禁佩服起自己不愧是蝉连了「被课长强吻数」NO1的狠脚色。 　　随後靠着同仁们一致的护主心切，森好不容易才哄着原田跟自己提前离席。 　　然後就── ＊ 　　「美枝子，我肚子饿了。」 　　「课长，我是森。」 　　「美枝子，你为什麽变这麽大只啊？」 　　「报告课长，因为我是森。」 　　「美枝子，我想吃炸虾。」 　　「我是森。现在正在做，请课长放开我的腰到沙发去躺一下。」 　　「美枝子──」 　　「我是森啦。」 　　大概是喝得太醉，原田这个三十初的大男人就这样抱紧年轻部下的腰粘着不走 ，还把人家误认为是离婚好几年的前妻，像只好不容易才找到主人的大型狗一样， 撒娇撒不停。森一边忙着料理炸虾（原田要求的），一边在热锅时跑去放洗澡水（ 也是原田要求的），一边用手轻拍撒娇大狗的头（原田没要求这个，但他想对方应 该会想要），一边哄课长先抓自己的衬衫角角就好以方便工作（这是森要求的，因 为原田坚持不分开彼此的接触）。 　　折腾半天总算把吃饱喝足又差点溺死在浴室里的原田塞进棉被里。 　　森挽着袖子，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自制力过人──这个时候自满一下也不会被责 备吧……看到喜欢的人毫无防备的样子还能忍着不出手，怎麽说都是一项伟绩吧。 　　因为只是内心OS，森很坦然。看着原田的眼神也坦然明亮得如同银闪闪的箭矢 。笔直坚定的，却也只有在投注对象浑然不察时才能如此热烈。最不真实的一直是 用来矫饰伪装的文字。同性、下属、课长会困扰、况且自己还不够有担当，什麽的 ，阻止自己将心情坦白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课长……」 　　「嗯……？美枝子……」 　　我是森啦。森。 　　你最得力的助手。今年二十五岁，该交女朋友了却满脑子是同性别的长官；外 人说的「事事得心应手」根本是谬赞，因为就连自己的心脏也控制不住，仅仅是与 你独处就心猿意马着。 　　内心里的猿猴们野马们来回呼啸富士山都不知道几圈了。 　　你却什麽都不知道。 　　「……课长……」 　　森修长的指头缓缓爬到原田睡到微张的嘴上，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修 剪整齐的指甲轻轻挑过对方微丰的下唇，然後漫无目的地划过左边划过右边。像是 在海波上漂流的小船，左摇右摇悬浮不定，荡着一些难以言明的心绪。酒醉严重的 原田还以为是妻子的抚触，安详地闭着眼睛，完全没反抗，眼周边细细的皱纹温驯 地排列着。 　　──课长唷。 　　对我有好感的人根本不计其数我却偏偏只对你这老男人死心塌地。 　　要用明确日期来划分「还不喜欢」跟「正在喜欢」是件很困难，而且是越细想 越毫无头绪的问题。兴趣之一是在内心进行自我辩论的森已经跟另一个自己讨论过 一百次以上，至今能够拼凑出的还是只有微渺的记忆片段。 　　一些连他用理智去想像都想骂自己「记这些干嘛！」的片段。 　　面试时扮黑脸却在结束时咧开嘴角的课长。 　　被电得有些不舒畅却因为那笑容也弯起眼角的自己。 　　买了好几尾鲷鱼烧进办公室的课长。 　　一口斩首鲷鱼烧结果被课长碎碎念「你要对他温柔点啊！」的自己。 　　离开居酒屋时因为多喝了几杯甜酒而在路边蹦蹦跳跳的课长。 　　看着他那麽开心也试着放开心胸跳跳看却笨拙地绊到脚的自己。 　　完美主义要求过严而胃痛到躲树丛的自己。 　　特地带胃药来找人还说着「鬼抓人我很在行唷」边用厚掌搔人头顶的课长。 　　外貌清爽但内心容易纠结的自己。 　　看起来憨实则也很憨但宽广的气度却能烘乾他人心底黑泥的课长。 　　被某个中年大叔称赞长得很好就扭了下的自己。 　　看着同性部属的脸发呆还竖起拇指说「你去当模特儿一定吃得开」的课长。 　　这些那些的记忆碎片像是晴夜繁星一般闪闪发亮着。 　　每一个都是不值得与人言的小事，然而每一个都珍贵得舍不得忘记。 　　「课长迟钝鬼。」看着原田自顾自睡很好还露出一小截肚子的折磨人模样，森 恨恨地捏住中年人打着呼的高挺鼻梁，出了一小口恶气。 　　「干嘛啦……」然後酒鬼疑似被捏醒了。 　　 　　森态度自然的缩回手，神情平稳地装死，彷佛刚刚自己没对长官不敬。 　　「……美枝子你为什麽要用臼齿用力磨咬我的鼻子……」 　　「……谁、」做得到这种特技啊？这是什麽梦话啊？ 　　「不要生气啦欸一起睡──」 　　我才不要、才不要跟你一起睡！我想把你压着这样那样一起睡会破功的──！ 　　森直到被拖进被窝里才意会到原田咕咕哝哝是在说着什麽，内心张牙舞爪呐喊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酒鬼当老婆一把抱进怀里，身高差不多还硬是被安置在 对方胸前，两截小腿悬在床外，跟心情一样不踏实。 　　原田即使在冬季也会热呼呼的体温，氲得森的四肢末梢跟脸一齐烧烫烫起来； 时序明明是热死人的盛夏，却有个地方扑通扑通地燃起比赤道更炽热的温度。 　　森觉得快要被自己的心跳撞死了。 　　做事严谨到龟毛的年轻人看着身下熊抱自己的可恶暗恋对象，心里的海潮脑中 的暴风掌间的火焰齐齐骚乱着，冲散袭卷炸毁他的自律神经与理智，毕业於高偏差 值学校的优等生灵光一闪，有了一个他事後也无法定义是聪明还是愚蠢的主意。 　　他拉高自己男中音的声嗓，柔柔地、假装是女声地，轻唤原田的小名──闲聊 时原田偶然提及的，他前妻专用的称呼──反正从刚刚就一直被当作是那个不懂得 欣赏的美枝子，森想，凑过脸偷啄原田的唇。 　　趁着没人发现再稍微得寸进尺地舔了下，心里就甜丝丝地又多了个秘密。 　　「嘿嘿嘿。」森窃笑，满足地打算接下来乖乖当抱枕就好。 　　才正要移开自己，温暖湿热的唇吻就纠缠上来，体型比较纤细的森被死死抱着 ，严格说起来也不怎麽想拒绝，就这样被舔啊蹭啊咬啊地反亲吻。 　　──这人、该不会睡梦中塞仙贝给他也会无意识地吃光吧？ 　　根本把对方当作动物的森推断原田只是以为被喂食所以才会嚼啃上来，有些无 奈地看向上司的脸时，差点被那双清明而富有温度的黑眼灼伤。 　　「森。」清醒的酒鬼唤着，粗糙的指头抚过下属在酒会被自己咬伤的下唇，「 ……我记得这个伤口。」 　　──所以呢、是舔一舔就会好的意味吗！ 　　「你啊，该不会……」 　　「对啦！我喜欢你啦！」 　　被当场抓包兼回吻而心慌意乱的年轻人冲动地自爆，一把拉过原田的领口，决 定即使被骂恶心或变态什麽的也要多抢一个吻多摸几把，他倾下身，却赫然发现对 方配合地仰起头，有点害羞地主动又亲过来。 　　「这麽巧，偷偷跟你说喔……我也喜欢你。」 　　模模糊糊地反告白就这样窜进森的嘴里，猛然发现原来自己走在双向道上的森 ，恍恍惚惚地张开口，将那些甜得不真实的文字一口吞下。 ＊ 　　人的一生中，有一两个秘密其实是无可厚非的。 　　喜欢上同办公室的年下职员（♂）这件事，他本来只要跟着女性职员一起起哄 吹口哨说说「森真帅气啊」就很开心了，中年失婚男子嘛，身价比不上黄金单身汉 的，但既然是对方自己送上门的话，当然就不客气了。 　　他一口气打翻心里的抽屉，拿自己的秘密与对方的交换，发现有个能共享的对 象真是不错。 　　只是当他被年轻後辈狠狠推倒之後，一生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从一两个变成两 三个。 -- -- . 在 还原 及 氧化 之间跳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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