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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正将晶石置於硬岩地上。 以这微小,黯淡无光的石头为中心,他画起图形,低声迎唱,而後唤出了几个音节, 编织成阵。很快的,法阵中央浮现一团轻盈的黑雾,伸展张开,跃动,他又轻声覆唱,宛 若耳语,引导那雾气朝晶石盘旋,缠绕,浮动,最终融为一体,落於他的掌心。 看着在其中隐隐约约流动的光芒,少年长嘘口气,将之放入兜袋中。 里头大约有四、五个闪烁同样光辉的晶石。 「无聊!」 头顶也再度传来一阵埋怨。 狮子正在一块巨岩上盘据,打着呵欠,还百无聊赖的伸缩起爪子,「让本王看着一只 小个子四处拐骗墙那边的家伙,还在这块荒地上漫无目的瞎游走,真是虚度岁月啊。」 「期限还没有到。看得不舒服的话就消失吧。」 「这有什麽?它们早习惯了,没准现在还正打赌你要几天才会耗光力量。喔,开始了 ,要听听看吗?最早的是……」 「我不需要听工具的抱怨。」 少年没好气的拍拍尘土起身,继续行走。他知道狮子细微的漫步也会随之跟至。 「真没耐性,但你得学会听王的抱怨。本王赌的是一天。」 还有那喋喋不休的言语。 「即使你赢了,它们也不能贡献给你什麽。现在它们的力量属於我。」 狮子哼哼两声。「那这个呢?」 爪子指向正在前方一屡闪烁的鹅黄光芒,那是灵体当日所作的。即使是数日後的现在 ,仍像不用更新能源般,始终维持相同的亮度。 「你也是我召出的灵体。你没有资格让我服从。」 少年不想承认,这东西省去大量维持人造光的时间。让他得以有更多心力,为接下来 的目的作准备。 「为什麽?本王是王,国王不就是『墙的这边』最伟大的人?」 「你不是王,只是自仿为王的影子,现世没有你能够统治的国家。」 「原来是这麽回事。本王取得名字的第一件事,就先把世上所有国王都杀光吧。」 那语调听起来跃跃欲试。 「那也许行者的技艺跟手段确实是必要的。」 少年悄悄往後望,在足迹不远处的沙地上,也依稀映出了庞大模糊的形廓。 数天以来,他不曾停止过对这个怪异灵体的观察。 太奇怪了。 无论是永不熄灭的微光,还是这头……他真不知道该称之为什麽。 逃离追捕者之後,已远离海岸一段时间,但眼前所见的仍是砂砾,高低起伏的灰色山 丘,以及这不明生物的唠叨。 黑原上潜伏的灵体不受光压制,更为强悍,也更为难缠。为了接下来的准备,必须绝 对专注才能顺利完成晶石的封存,但狮子始终带着一种嘲弄的目光看着,这令少年心中隐 怒。 这灵体乐於待在高处旁观,他却不打算夜夜仰头看牠。 「但你不只戒备同类,也不信任本王吧。」嗅着情绪隐约的变化,狮子轻快地继续说 道:「宁愿召来这些低阶灵体,也不肯求本王赏赐。初见时那一副无助又渴求的样子明明 有意思多了啊。」 「那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少年仍头也不回,「会向一个还没得到名字就想吞食召唤 者的灵体交易才有问题吧。再说你除了成天打着滚绕来绕去,就只会变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 他一点也不打算跟灵体透露太多。 每一分话语,每一次情绪上的变化,都可能露出缝隙,让灵体有迹可循。 不只如此,他也曾想反过来主动与之交谈,就像所有行者在召唤出灵体所作的。这些 生物会对特定的事物拥有兴趣,白塔也有各式各样的纪录统计,比如不起眼的纸张、色彩 斑斓的玻璃、碎裂的头盔,诸如此类一些毫无意义的物品。 行者所需要的,只是抓住那个事物,给予以承诺为名的诱惑,引其上勾。 但他却觉得,这麽对付狮子不是个好主意。 别说一件东西,光是这头黑兽所提过满天飞坠的话语,都繁复得令他难以忍受,跟本 无法从中统计得出数据。 有些东西,他甚至都未曾看或听闻过。 只懂得应付单调词语的行者,不知如何应对一个思考跳耀的灵体。 更不如说,光是这样交谈,都令他有种跟使用的笔或羊皮纸自言自语的错觉。这种近 似於互换的立场让他充满焦虑与不安。 「这都代表本王的渴望啊。无论墙那边之物是何种模样,不亲眼见识见识岂不可惜? 」当他停下用匕首刻记天数时,狮子走到靠近他的矮岩壁上,「你也一点也不马虎的正做 着记号吧?小个子,你在等的到底是什麽?」 「……一个特别的日子。」少年转开目光,避开任何与灵体可能的对视,「到时所有 人都会在王城广场,也是其他地方戒备最松卸的时候。」 「喔喔?还有节日?不错不错,本王还以为这空洞的荒废之地毫无价值可言哪。」浑 厚的声调因兴奋微微高昂起来,「但你看起来可不像个喜欢唱歌跳舞的人,小家伙。难道 王城有什麽宝藏吗?」 他哼了一声。 「颓塌的旧塔,任意杀戮的骑士,背叛人民的国王,你也想要这些吗?」 话语中尽载着轻藐与鄙视。 狮子却彷佛没听见般,迳自数数起来,「可惜。若会有美食、酒、红毯、宝座,王冠 的话,现在倒也可以考虑再赏赐给你力量。」 「我说过了,我的国家没有你的王座。」 「说得就像坐在王座上的人应该是你似的。」 停顿。 仅仅是稍纵即逝的僵硬,也足以让少年目光在仰起瞬间,被另一双蕴含笑意的双眼捕 捉。 『你知道了什麽?』 如此的话语差点就脱口而出。 游走在灰岩之间的黑色灵体瞬即跃下,走过歪曲的岩石堆,在他身旁踱着步,「说起 来,小个子,从醒来之後你一直没入睡吧?」 以那巨大的身姿来说,狮子的步伐轻盈得不可思议。 「我可不想给你潜入梦里的机会。」 他的声音充满警戒。 但太迟了,灵体已敏锐的嗅出足以穿隙之处。 「这就让本王无聊了。」狮子叹息着,「因为太无聊,所以一直在猜你是什麽人啊, 66号。」 「不准用那数字叫我。」 不能回应。 要回应的话,就不能被灵体的言语拉着走。 「为什麽不?挺好念的。行--者,果然绕口,嗯,那是你的现在。」鲜红的瞳孔咕 溜地转动,彷佛面前有个装满谜语的小箱,「但你的过去呢?」催促、诱导般加重尾音。 「很奇怪,本王先前也看过你的梦,却怎麽也找不到你是谁。没有人呼换过你,也没 有人看着你。也许你藏得很深?也许你有些在梦里也能保护自我,墙那边的家伙却不知道 的……技艺?」 那是由恶戏、思索到解读,最後缠绕住猎物的言语陷阱。 「本王说了很多,但你对这些事都无动於衷。只在刚刚,你愤怒了一次。很短暂,但 压抑得再快也嗅得出来。」 认知到这点的同时,少年压抑住闭上双眼的冲动。 「你身上发生了什麽?」 「你等的是国家的什麽?」 「你真的是这国家的一份子吗?」 并不是在猜他的名字。 只是像猫捉老鼠般,因嚐到甜糖而忍不住一再玩味罢了。 不过区区一个灵体。没有经由召唤就无法来到现世,只能隔着墙窥视、盗取身份的影 子,竟如此愚弄他。 无法原谅。 「我说过闭嘴!」 银芒乍现。 少年将腰间的匕首抵上了狮子额前。「还是要我动鞭子你才会听?」 那巨大的生物歪过头,狐疑地望向少年。丝毫未动,也没有必要。 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少年心底明白得很。在现世,除去封存之外没有对抗灵体的手 段,说穿了,仅能使用一项技艺的行者也与寻常工匠无异。但少年确确实实明白,他是不 同的。 即使在未知的力量之前,他也不允许任何对他的冒犯。 他不是一个行者,而是-- 在对峙之中,狮子燃起的那盏光倏地止灭。 黑原再度归於永夜的怀抱。 少年警觉地侧身退开,在眼睛来得及适应以前,感觉些许魔力从旁窜过,织成暴涨的 风扑拥而来,他甚至不及闪避,背脊已重重撞倒在砂地之上。 「嗯,至少本王还明白了,无论在墙的这边或那边,捉住小鸟都是一件容易不过的事 情。」灵体的低笑声如耳语般响起。那距离过於靠近,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看见的,是灵体近在咫尺,如黑矿石般晶质纯粹的毛色。那过於真实的触感,几乎 无法相信是虚幻构成的物质。 少年瘦小的身躯被狮子完全覆於下方,半长的发丝匹散,几缕银鬃正拂搔他的脸颊。 「别随便拿出所有的武器。你手中的筹码还不够挑起纷争。」欲伸入兜袋的手被压制 ,狮子将尖长的爪勾入那纤细颈脖上的项圈,「也没有自保的能力。」 舌尖与利牙隔着斗篷在少年的皮肤上游走。 即使维持距离,也能完全承受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凭空实像化需要多大的魔力存 量,早已超越认知。事实上,也因为有这生物的存在,黑原上至今没有任何灵体敢接近少 年。 是因为粮食已经有主了吗? 这个灵体的力量是绝对的,他未曾怀疑。 只可惜没能明白,若刚刚将刀尖缓缓没入,是否也会有血液从中流出呢? 纵然咽喉已暴露於爪下,他也未曾逃避灵体的目光。 这也让狮子看清了,少年比发色稍深的银色眼睛,正盈满倔怒、些许恐惧,疲倦,与 几分极力维持的骄傲。狮子莫名有种直觉,这股骄傲似乎是少年与生俱来,早已融铸於骨 血深处的本质,同时也是仅有的,舍弃生命也无法割分的事物。 最重要的是,这股气息让狮子为之兴奋。 「偏偏有碍事者要来了啊。」狮子耳语着,不知怎麽,听上去带有几分惋惜,「你是 想让游戏到此结束,还是先给本王饱餐一顿?小家伙?」 「是追兵吗?」 「喔,不怎麽讶异嘛。很好很好,本王的力量也正沸腾着。」 「你在现世根本没办法杀人。你能做什麽?」 「除了杀人以外的任何事。」 这麽说着的灵体让少年微怔。 他看见的是一丝意味深长,几乎可称之为跃跃欲试的笑意。 ※ ※ ※ 谁也没有踏上一步。 黑原上为数众多,戒备精良的骑队已组列成形。各个全副武装,面容隐藏在头盔之後 ,黑色精钢护甲踏破砂地,刀剑在人造光下勾勒出锐利冷光。 但在前方,有着巨大而蒙胧的异物。 彷佛黑色大地的缩影,静悄悄地从长夜里冒出,如同宁静的墓石般盘据在荒地高处。 却令人不寒而栗。 曾经葬送无数被占据的行者之命,在广大黑原前守夜,历经争斗的骑士们本能地明白 ,那是在彼世,也超越常理之外的存在。 动弹不得。 恍惚中,脚下的影子群却在骚动。 自由的意志叫嚣着恐惧,却并非听从本身命令而改变。 骑队的影子正歪曲、挣扎着,如同被赋予生命般,紧随着构成它们形体的现世之人, 一个又一个由底下窜现,浮动盘旋。 就像一场来自彼世,盛大而无形的号召。 随着低沉悠长,穿透黑夜的长吼展开飨宴-- 少年躲避着人造光透出的锋芒,由於过於刺目,不得不藏於高处岩石的阴影底下,岩 壁里,盔甲与剑的影子因冲锋交叠,分割,粉碎。 划开钢铁那一瞬刺耳尖锐的透音。 爪与剑相交并发出的火花未曾间断。 但也仅止於此。 他眯起眼默然旁观,没有费力去揣测战局的收场。也许因为太过明了,反而失去猜想 的意义。 常人是无法与彼世之物匹敌的。 这些追兵在灵体眼中,也许远不如古怪的杂物有趣吧。 只需要知道这个生物还能作些什麽。 只需要知道这个生物还想作些什麽。 会像现世的野兽般,单纯地在耍弄之後撕裂猎物?能运用魔力,凭空施使出连白塔也 失传许久的咒术呢?不久之後,他会听见更多乱蹄嘶鸣,惊慌失措的喊声吗? 必须不断不断地思索这些。 唯有如此,他才能致力於不去忆起方才狮子的一切问语。 那些不能回答的问语。 即使能,也无法回答。 银鬃黑躯的灵体穿梭於战场其中,时而雾化,时而闪现,如奔腾的雷电在砂地烙下难 以数计的轨迹,与影子共舞,蕴藏无以匹敌之力毫不保留地诸予击溃。 奇异的是,足迹即使混在铁骑与马蹄混乱的脚印之间,仍半分未损地鲜明。 彷佛地上正在画出一个巨大且繁复的图样。 明白了什麽的同时,混乱突然从少年脑中消失了。 虽然无视完整全貌与咒语,但随着逐渐完成的编织,他仍看得出来。相同的事他已在 白塔,在这高原之上反覆做过无数回。 狮子所作的,是一件更为理所当然,却也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正在模仿他召唤灵体时刻下的法阵。 确切理解到这点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目光。 狮子在看他。 一股强大、如漩流般混浊之力也随黑雾拥现,冲击而上-- 「……唉啊唉啊,有点失败。」 烟雾里,隐约看得见狮子巨大的形廓窜上岩石,缓步驻於他前方。 「本来想学你的技术,不过好像造出了些半吊子的效果哪,要放开你的眼睛过来看看 吗?小个子。」 少年迟疑着收回遮掩风暴的手,往下俯视,静待仍在弥漫的雾气散去。 如同幻影般的许多影子已消散无踪。 底下起伏不平的沙丘此时已成了一块乾净的割面,人造光的碎片飞散,战马、骑兵, 意识多数已陷入昏迷、有些则如僵住的木偶缓缓挣扎,哀号,远远看去,彷佛被看不见的 提线掌握拉扯。 唯一共通的,是他们都被定格於原处。有些维持冲刺之姿,有些则高举利剑,远远看 去,就像是张战争画里的景象,又彷佛一支支巨大的棋子般。 这失败的法阵,似乎意外造成了无形的魔力停滞,将人困於其中,只要稍微用力一触 ,就会立即冲裂。 「想好再碰,小家伙。这些盔甲都动弹不得了。」 少年忍不住蹙眉。比起压倒性的力量,狮子试图将行者的技艺用在活物身上的想法更 让他感到危险,「这也是你『跟墙这边能接触到什麽程度』的尝试之一吗?」 「毕竟这儿不像墙那边,想要什麽只要想像一下就成了不是?」狮子蛮不在乎地开口 ,「再说哪,模仿可是本能中的本能。你这小家伙天天做这麽多次,让本王也心痒了啊, 」 「果然是个影子。」少年暗自决定,绝不能在狮子面前用其他技艺。 「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啊?真是个缺乏王之素质的小鬼。」灵体夸张地叹息,「那战 利品就归本王所有了。嗯,这个角度歪了,调整一下,完美,正适合摆在本王宫殿外。」 「这些只是失败的象徵罢了,要吃要用都随你便吧。」他对那些僵硬的雕像完全不屑 一眼。但随着气流停止,有什麽东西滚坠在脚边。 「错了,不是失败的象徵,而是胜利的象徵--唔喔!?」像突然发现什麽宝藏般, 狮子瞬间雾化至少年身旁,「那个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挺不错啊!」 灵体以掌爪拨弄着,仔细端详。那东西虽已沾满砂尘,却细致无比,似乎是佩戴在颈 领前的银制徽章,上头刻着头戴冠冕的少女侧面。 这个记号…… 比任何事物都还要更令少年熟悉。 但在黑原上见到这个记号,却也比任何事物都还要更令他痛苦。 少年难以置信地,仔细看着下方追捕者的脸孔、盔甲、配剑。 「怎麽了,小个子?」狮子不解地问,「虽然数量少了点,不过也能收纳为在墙这边 的军队吧?」 「--不是。」 这不是守卫白塔的骑兵队。 有人逃亡的消息应该已确实传回王城了,但…… 他跑下岩石堆。 「那个人是怎麽下令的?」 他应该很平静。却不知为什麽,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愤怒颤抖,「他要你们杀了我吗! ?」 正在少年脚边挣扎,作为率领者的骑士,因听见声音而勉强转过头来。在追捕者透出 杀意的眼中没有迷惑也没有不解。只有恐惧与憎恶。 「你们都清楚逃亡者是谁,是不是?」少年又质问。 骑士嘴唇喃喃着挣扎,似是回应又似咒诅,脸上却突然出现困惑,却像是叫不出眼前 之人名字般哑口。 「不用了。」他冷冷地环顾四周,心神却已不在率领者身上;反而像透过这些人,更 深切的唤醒自方才便一直徘徊不去的经历,「属於那个名字的记忆都已经被封住。」一直 压抑着的强烈痛楚,背叛的悲伤,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怒与仇恨,都在一瞬之间攫住了理性 ,「但我仍记得王城每一个骑士的名字。」 少年伸出手,握紧兜袋其中之物,置身於法阵中心。 「我允许你们死亡。」 空气顿时一震。 被赋予过多魔力,窒息之风化为漩涡朝法阵圆心扩散开来,割裂紧绷的丝线,哀鸣声 几乎是同时发出,又嘎然而止。前日所灌的数颗晶石,因无法承受过於负荷的命令,一口 气完全粉碎。 知道法阵已失去效用,他默然许久,转身便走。越过了始终未提片语的狮子,连尽数 倒坠在地的追捕者生死也不打算确认。 「这是什麽标记,小个子?」 「王室印记。这些人是不受骑士团管辖,直属国王的禁卫部下。」他艰难地述说。狂 暴的情绪已离去,声音此时既无愤怒,也无悲伤,只有一丝晕眩,化为沉重的洪流。 「如此热情的款待啊。」灵体抛弄着徽章。 「你很被重视呢,小王子。」 闻言,他停下脚步,指甲陷进握紧的拳。 「喔,这次不是猜出来的。那边的盔甲身上带着信函,要怎麽杀了你,要怎麽杀了本 王,写得仔仔细细。上头名字旁的标记,跟那亮晶晶的东西一样。」 狮子将那东西抛下,一步步走近少年,「不过哪,明明也将身为王者,却还拼命地掩 饰真名,是塔里所有家伙都像你这样呢,还是你是个特例?」 「……不见了。」 灵体狐疑地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国家,所有成为行者的人都在进塔时被剥夺了一切。身份也好,名字也是,自 由亦然。只留下以供辨识的刻印数字。」 随着转身,少年细软的银色发丝旋过肩膀。他感到眼前有些昏黑,但仍缓慢地说着, 好似每个字,包含灵魂的温度,都被冰冷所渲染。 在夜里被破败的剑与骑队围绕,少年披着白色斗篷的模样,就宛若幽灵般。 「我的数字是66。」 狮子刚刚就发现到了。 那脸庞与印记上十分相像,而且,更加美丽。 「我跟你一样没有名字。」 少年的意识就此中断。 ※ ※ ※ 那是还年幼的事了。 他一人待在偌大房间里,埋首书堆。这里谁也不会在,只有母亲,但母亲已沉睡,永 不再醒来。他的丧服还未离身,颊上泪迹也还未乾,他只是等待着,等到声音平复,情绪 沉静。王不应该被情感所左右,他记得每一分教诲。 全国上下,送葬队伍皆已走完远行。 永夜毫无徵兆来到,太阳被刚刚升起的人造光所取代,一切都改变了,悲伤终将过去 ,而今日将存为缅怀的纪念。谁都明白,但谁也来不及预想,也来不及迎接。 他也亦然。 当时的哀痛已沉淀,手中翻阅的古籍名称也已馍糊。这一幕他所回忆犹新的,只有数 名骑士突来的闯入,环困住他,平板地宣读那个人判下的召令。 挣扎与反抗都没有意义。 不遵从的话就当场处死。 在宣判中,他离开自小生长之地,被送往重新筑起的白塔。 人民谴责的目光,骑士警戒的监视,一切的一切,都毫无来由。 他不断地朝天空那端望去,望向城堡最大的窗口。透过早晨稀薄的烟雾,透过马车的 铁栏杆,直到最後,那扇窗口都不曾打开,而下令的那个人也没有出现过。 为什麽呢?他懵懵懂懂地反覆想着。 明明不应该待在那座监牢里的。 明明什麽也没有做过。 明明,只不过是在某一天,突然能够看见灵体而已。 入塔的第一天就被加诸了伤。 之後的每一天是更多的伤。 在小小的囚房里,他时常作梦,梦境是一片漆黑,没有白塔,没有王国,与黑暗同等 重量的混沌,他害怕这片混沌,他在这场梦里,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假的差别。 他因恐惧而紧绷,因惊疑而苏醒,因疲倦而叹息。 也不断反覆问着,为什麽呢? 那个人,永远都遵守所立下的规则,永远都能取决出最好的选择,为国家所爱戴,为 臣民所爱戴。但他却感觉,这些彷佛都是发生在许久之前的事了。 那个人现在所选择的是错误的。 那个人现在所立下的规则是错误的。 他仍明白自己是谁。 就算一切都被剥夺了,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身分」这个存在。 即使梦再深沉。 入塔的数年之後,他已不再作恶梦,也不再开口。除了共同学习技艺的课程,他远离 塔里所有人,即使身处於漆黑的梦里,他也不再害怕。 不知何时开始,会有个目光在黑暗里看着。 他不知道这目光由何而来。既不是来自看守骑士的憎恶,也不是来自其他学徒的轻夷 ,更不是来自塔内行者的空洞。 久而久之,那个目光,有着一份让他睽违已久的安心。 ※ ※ ※ 「做了什麽有趣的梦吗?小王子?」 醒来时少年就看见了灵体。 「墙那边的家伙这时会说,早安?」狮子说。 他眨了几下装满困惑的眸,不知道有多久没听到这个问候了。 那个并不是梦。 ……只是以前的事而已。 思维强制性地主动运转起来,分辨现世与彼世,已成为了睁开眼时首先最基本的习惯 。 庞大生物趴躺在身旁。 人造光柔和的黄晕正在运作。 空气里似乎还有什麽浓郁甜腻的不明气味。 不对。 他倏地起身,退离狮子,又一阵头晕目眩。 「还真是激烈的回答啊。小心点,别摔到床下去了。」灵体满脸挪愉。 「你看到什麽?」 「你躺在本王精心布置的地方,皱眉呻吟,头发散乱,扭来扭去。还抓着本王的毛不 放。」 狮子抖抖鬃毛,而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个宽敞密闭的石洞。 身上覆盖,手边触及的都不是粗糙砂石,而是柔软厚重的布料堆。 中央地有制工粗劣的壶,矮桌,破碎雕像,不知哪儿蒐罗来的繁复花纹地毯,角落堆 了几个箱子,似乎是食物与木桶,洞口许多色彩斑斓的石头像星星般洒舖於地面装饰,许 多不明杂物也稀奇古怪地陈列开来。似乎连先前战斗的盔甲碎片,几柄剑也混入其中。 他注视着眼前的异象,再次说不出话。 「真是。自顾自说完话就倒下了,真是充满麻烦的小鬼。」灵体起身前倾,慵懒地伸 展身形,「幸好有本王收下的这些食物,想想才发现,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嘛。 明明可以尽情享受食物的美味,却不懂得运用,就叫作天谴吧?」 毛绒绒的巨大脑袋随即与他额头相抵。有着温度。 「热度也退了嘛,很好很好。把这些吃下去就差不多了。」狮子指了指山积的食物, 「虽然它们都像你一样乾瘪瘪,但活着现在才是你最重要的事。」 「这都是你弄出来的?」他终於找回声音,因疲倦还略显沙哑。 「哈哈,本王来弄的话,就先建座大得不能再大的宏伟宫殿,摆满画、雕像、地毯, 还有比天上星星还多的闪亮财宝。这些只是用来储藏从城里夺来战果的储宝库罢了。」 「你进城去了!?」 「你怎麽跟墙那边的某些家伙一样光会重覆说同句话?」狮子朝他伸出掌来,「该不 会本王不在的期间被什麽低下的灵体给占据了吧?」 少年扭开被爪掌转弄的脸,胀红得说不出话来。 这该死、愚蠢的穴居生物。即使不知道灵体是用什麽方法来回黑原跟王城,但这麽显 眼的样子只要暴露行踪,一切就都白费了。他几乎能想像狮子大摇大摆由王城正门闯入的 情景,也许城里已经下了紧急令、也许他的机会已经-- 「喘口气吧,小家伙。本王当然变形成恰当的样子去了。」罪首正得意的挺胸,炫耀 般踱向木桶。其中几个开口已经被打破了,那盈满石室的味道正是浓烈酒香,「虽然那儿 四处也都冷冰冰的,可本王没费多少力气就让他们活起来了。看看,还有这种叫酒的玩意 ,本王一直很想嚐嚐滋味啊。」 变形?少年仍愣愣地卡在心里重覆这两个字。 悲惨的是,他已经懒得去想这对於已知的灵体形态来说有多不合常理了,他甚至不确 定是否该问狮子装成什麽样子。如果可以,他真想消去这生物。 「看你那困惑的脸。本王可是王哪,王中之王,当然跟墙那边其他的家伙不同。」 谁想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啊?该死的异瑞。 他狠瞪着狮子的背,正想去摸怀里匕首,却突然察觉身上少了点什麽。他的斗篷连同 兜袋被挂在矮椅上了,脖颈与手脚的镣铐不知何时已取--或许该说咬开,被弃於一旁。 「那玩意本王看得不痛快,先给你拿下来了。被这麽掐着你也怪不舒服的吧?」灵体 仍巡视着战利品,「好啦,毛毯、食物,还有这玩意,听听,多美的声音。」 少年不耐烦地看着,很快认出那是一把木质八弦琴。但木身已断成两截,弦也仅於两 、三条仍顽强地连接。靠在狮子脚边就像个小玩具。 城中不通用货币,多是以物换物或劳力取得。然而现在,在这个陌生之所,各种琳琅 满目,多年不曾见过,熟悉又遥远的东西瞬间齐集在眼前,超乎他的想像。 也再度认知到,这灵体前数天是以多麽戏耍的心态看他瞎忙。 「你真是个混帐。」他恨恨地说。 「大不敬。要不是本王正高兴,你那颗漂亮脑袋早落地啦。哪,这挺适合你的,就特 别赏赐。」狮子用爪小心翼翼拨弄一会,尖锐的单音抖出,随即又断了根弦。 「别闹了。」少年沉下声调。脑袋还昏沉沉的,他却只想着离开,离开狮子跟他的新 巢穴,「我才没有时间耗在这,你把我记录的石头弄到哪里去了?」 「你等的节日就要到了。小王子。」 灵体好整以暇地端坐,如炽如焰的红灼瞳孔仔细地看着他,「最好趁现在好好养足精 力啊,本王在城里听说了,那可是个普通的日子,真亏你想得出来。」 口吻无一丝调侃。 火色与银色的两双眼互相凝视彼此。 「你在打什麽主意?」少年问。 「哈?」 「不要说你突然臣服於我了。」他盯着被疑问所困惑的狮子,就像盯着一团不知何时 会失控的火药,「想打着这个国家王座的主意也不可能。」 「真有趣,小不点。本王已经是王了,哪还需要王的证明。」几乎是噗哧的笑声,「 不过哪,最为有趣也最想要的东西,本王倒是找到了。」 他眉间蹙得更深,不知道这讯息是好是坏,「是什麽?」 「不是说通通储放在这的吗?如此一来,也就有出兵的理由了。」 「但你要的是……」 「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到梦里去找,小王子。」灵体猫似的灵活眼睛咕溜溜打转,「 那麽为了表示休战,本王就先以礼示之吧。」 几颗小小的东西被放在布堆之上。 他疑惑地看看狮子,狮子又指指东西;那像是红色玻璃或晶石,却又有些差别。不若 狮子眼睛的颜色那般炽烈有力,带着迷惑的美,属於虚幻之地折出的光彩。 「里头藏着本王分出来的魔力,这东西对现在的你而言应该是梦寐以求的吧?」在少 年观察时,灵体已乾脆地给出答案。「比起大范围的魔力释放,这种精巧技术要模仿起来 反而更累人哪,对你的评价得稍微往上加才行,好好表示感谢礼仪吧,小王子。」 他犹豫着。 狮子的话是正确的。 先前的准备已经消耗太多精力,就算想重新灌注封存,目前的身体状况,残余的时间 也不足以应付。使用这个灵体的力量,越是强大的力量,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那就接受吧。 他伸出手,狮子却用大掌将宝石覆盖住。 少年不解地抬头。 「正如本王所说,那可不是个普通节日。你可以选择拿了石头,或者,带上点花。」 灵体指指石壁,那儿吊起了绳篮,放有几束以铁丝织组成的假花,但一直被少年所忽略, 「城里的女孩给的,用来献给什麽人再适合不过。」 他沉默。 想也不想地夺过了宝石。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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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7.95.240 ※ 编辑: s0916348816 来自: 114.47.95.240 (07/28 23:56)
1F:推 Maplelight:上次在国王问的时候就这麽感觉了 果然是王的儿子嘛 07/29 10:30
2F:→ Maplelight:本王好可爱阿(错了错了XD) 大猫爪爪=\\\= 07/29 10:30
3F:→ Maplelight:"还抓着本王的毛不放"那整句又可爱又萌让我有点想歪了w 07/29 10:31
4F:→ Maplelight:狮子还说什麽想要的通通放在这了哈哈哈哈哈( *′艹`) 07/29 10:31
5F:→ Maplelight:1"齐"置於(?) p3自"诩"为王(?) p9召"唤" p20透出杀"意" 07/29 10:31
6F:→ Maplelight: p30卡在心"里" p30不"合"常理 p32"在"打什麽主意 07/29 10:32
7F:推 seikarei:萌萌小王子 啊哈啊哈\\\ 07/29 19:38
8F:→ s0916348816:感谢揪错字.漏了不少(炸) 话中有话什麽的肯定要的w 07/31 11:45
9F:→ s0916348816:写狮子喇赛跟调戏(误)王子时就很开心( ′∀`) 07/31 11:46
※ 编辑: s0916348816 来自: 122.121.4.239 (08/01 0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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