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不要看！ 醒来的时候，裴纪凡的身体蜷曲在晨光照耀中。他拉直了背，发呆了一下，好不容易下定 决心坐起，摸索着床头柜，然後点了根菸。 昨晚没跟谁睡，一群朋友嬉闹喝酒罢了。他想起，唉，满三十一岁了。 很久没这麽早醒。世界亮得刺眼，他忽然想流泪。 人家都说抽菸会伤音色，但裴纪凡就是一副天赐好嗓子，怎麽烧都真金不坏。漂亮的男高 音，音色饱满又清澈，平常说话，声线温柔到熨平人心。如果他当电话服务专员，他效力 的公司必定会减少相当数量的业务纠纷。 这样的他，於是成了……「女王。」他的室友兼损友阿新敲了门进来，「借我两个套子， 我的用完了。」 「干，你们昨晚还做不够喔。」裴纪凡挤出嫌恶的眼神，打开床头柜拎出两个保险套丢过 去，「你叫小男生这次叫好听点，不要再尖叫了，除非他想逼本宫示范。」 「小的了解，谢主隆恩。」阿新赶紧恭敬地捡起他的生活必需品。 阿新省略了两个字，叫床。裴纪凡在江湖上有个叫床女王的称号，据说叫声之动听、销魂 ，交手过的男人没一个不心荡神驰、回味无穷，甚至有人说，不少梦想成为绝世名零的晚 辈都私下找他虚心求教。 「小裴当年没去练声乐什麽的真是人类艺术史上的损失。」阿新狗腿得夸张。 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年轻男孩拔高的尖叫，裴纪凡又头痛了。 裴纪凡十五岁确认自己是同性恋，用两年时间痴心爱着班上一个同学，却是次不可能有结 果的异男忘；十七岁开始混迹gay bar，十八岁交往第一个男朋友。少年青涩的恋情短短 三个月就宣告不治，从此，裴纪凡恋爱对象一个换过一个，恋情很少超过三个月，单身也 很少超过三个月。 从十七岁就认识他的那些人说，裴纪凡当年的风采折服无数男人。他白皙修长，身材纤瘦 结实，少年稚气的脸上，一双深摺偏圆的大眼、高挺的鼻和小巧的唇，有几分像带着东欧 血统的混血模特儿。他是呛辣的小C货，一身不把世俗看在眼里的桀骜不驯，名校美少年， 写得一手好文章，聪明三八又敢玩，成为台北同志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红人。 白天上课，晚上跑趴，随时随地谈恋爱。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终於玩 腻了，也或许是开窍了，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再交男友。 交往多麻烦，还要罗哩巴唆的讨彼此欢心，烦恼对方爱不爱我，反正早晚会散的，有什麽 好计较。他说。 第一个男朋友勾搭上社团的学长，他发现後在盛怒之下甩了对方；第二个男朋友跟炮友没 断，他又甩了对方。後来对这类情节习以为常了，他不再觉得严重，逐渐，有时反而是他 自己提前把上新男人。他对一对一性关系不抱任何期待，但孰可忍孰不可忍，自从第十任 男友勾搭上他当时最好的朋友以後，他对恋爱这种事彻底绝望了。 「真爱？」他嗤之以鼻，点开手机里的花名册，「我的真爱喔，这几个算得上，看到没？ 胸肌、大屌、公狗腰，还附带电眼，赞吧。」 蛮赞的，勾勾手指就可以来一炮的朋友。裴纪凡固定拥有三到五名床伴，想嚐鲜时去gay bar钓人，安全性行为，每三个月做一次性病筛检，确认自己健康，简直是男同志模范生 。他白天是外商公司公关部门主管，晚上到炮友床上表现和精英形象颠倒的另一个自己。 他从来不缺好肉体，甚至可说有些挑嘴。他是这一代的绝世名零，就算後来不跑趴了也一 样。他不记得多少男人渴望上他的床，只记得自己的性伴侣人数已经在十数次恋爱、数十 次一夜情加上几个固定炮友和几场杂交派对之间，不知不觉破百了。 有时候，他想，古有神农嚐百草，他是小裴嚐百屌，不发挥这精神写一本《男根考》，太 辜负大学教授给他的学术基础了。 彼时，他的容颜倾国倾城，他的肉体活色生香，他是天之骄子，所有年轻的天之骄子都没 想过，原来自己也经不起老。 待他意识到身边的男人们怎麽还在干大学男孩时，他才发现，自己过气了。绝世名零老了 变成西山老妖，彷佛不找个条件尚可的伴定下来，就只剩姊姊床上一百招必杀技可以拿来 和妹子们说嘴。 「想太多，你还是很抢手啊！」他的固炮Willy信誓旦旦，「而且，我以资深一号的人格 保证，你是叫床界的第一把交椅。」 他应该感到高兴吗？ 不过随後，他确实对Willy更卖力演出就是了。叫床嘛，就是讲究轻喘、呻吟、失控的叫 喊和情色调情句之间拿捏份量和时间点的一门功夫，女王他自然得心应手，配上完美的声 音，还能不销魂？ 如果叫床好听可以增加他的身价，那也好。有屌当吃直须吃，这是许多更资深的姊姊的人 生哲学。 隔壁拔到顶峰的尖叫戛然而止，听来是射精了。裴纪凡估算好他们即将开房门、进共用卫 浴清理的时间，大方而恶意的抢先一步进去。阿新在门外骂了句死妹子你娘卡好，他在里 头呵呵两声。想到那张不爽的脸，他整个心情大好。 稍事梳洗後，他从衣柜里随手拎一件直条纹衬衫，扣起来，再套上深色牛仔裤。穿衣镜里 的自己身材其实维持得不错，但还是哪里错了，他仔细检查，是上臂的肌肉线条被地心引 力拉歪了，还是下腹微微起伏的波浪，透露了十年後松垮发福的预兆？ 是他的脸，他的脸确实长出了皱纹。换作别人，皱纹可能增添性感，但他那张洋溢时尚嫩 模气息的小脸长皱纹，只会令人感叹。男人是视觉动物，他很清楚这点。 无论如何，他今天要看牙，要和几个大学同学吃饭，晚上如果可以，还会去阿新在一家新 开的KTV订的包厢当分母，一起玩玩。他的生活沾不上内心的恐慌灰暗，他在出社会的磨 练中长出良好的公关性格，以充实精采的行程支撑日常，三十一岁的妖孽美男。 三十一岁，操。 不愧是周末，不愧是开幕期间酒类半价，才九点，外头已经有人醉得吐了，裴纪凡踏入刻 意豪华的俗气大厅里，只见满场青春男女快乐的成群喧哗，另一边自助餐吧前流动着如争 食鱼群的人们。 青春华美的脸孔、精致衣着包覆的身体、娱乐场所的躁动气氛，都是他早已看厌的风景。 裴纪凡找到包厢，推门大步走入，八九个同夥已在里面玩得起劲。他扫描了一圈，除了室 友阿新和他的小男友，还有同是他多年损友的小齐、小豆、Ken、可乐；他曾经的炮友Ray ，圈内顶级帅狼一枚；以及两个生面孔。两个看上去都相当顺眼，一个是留着胡渣的壮熊 ，感觉聪明斯文；另一个是单凤眼精瘦猴，似乎是寡言俐落的类型，正点起一支菸。 「小裴！」阿新摇着尾巴迎上来，「快点，今晚的规矩是来了要先乾一罐台啤，一口气喔 。来，你的！」 众人鼓噪着，裴纪凡无奈地抬了抬眉毛，接过啤酒，拉开，咕嘟咕嘟一饮到底。 接受鼓掌後，裴纪凡被阿新引介给两个陌生人：「小裴，他们是我高中同学。这是Howe， 今天的主角，刚在英国拿到博士学位，所以庆祝他学成归国。」他指指熊男，对方笑着与 他握手；阿新又指向单凤眼，「这是安卓，刚从阿根廷回来，我已经不知道他的流浪记要 怎麽写了。」对方朝他微笑伸出手，裴纪凡从善如流的以微笑握手回应，却在对上眼的一 瞬间略感惊艳。 该怎麽说呢？那种乾净而深沈的气质和古典的东方长相，像个不假文饰的古董瓷器，只上 青釉，乍看之下朴素无华，再看一眼，才能辨认出制作者的巧艺和高雅品味。 和这种保值的男人比起来，自己就是倒闭精品店前业主懒得撕下的过季时装海报，被雨打 得褪了色。美人迟暮，哪，最是人间留不住。 「待会再聊，先点歌。」阿新推推他。 选了几首他想唱的，裴纪凡转向一旁沉默望着萤幕的Ray：「怎麽会来？」 「和小齐。」Ray笑笑。 「干。」裴纪凡跟着暧昧一笑，侧身咬耳朵：「阿新那个小男朋友对你有兴趣，发现没？ 」 「不是我的菜……」Ray也低声回他，两人嘴唇轻碰着彼此的耳廓，不在乎看起来有多暧 昧，反正小齐和Ken妖娆地飙着维多利亚的秘密，气氛正嗨。「别让小齐知道我和你有一 腿，他会崩溃。」 送往迎来多了，他们没有羞耻心，只剩百人斩的职业道德。反正男人只有分两种：想上床 的、不想上床的。想上床的再分成还没分手的、已经分手的，以及不需要谈分手的。他们 之间就属於最後这种。 「你跟太多人有一腿了，还是别招惹他这纯情货。」 「多年兄弟变成表兄弟还是比较难受。你最近如何？」 裴纪凡想了想，「觉得自己老了。」 「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谁问你的口味来着……啊，我的歌来了。」裴纪凡离开Ray耳边，抬手接过麦克风。 Kylie Minogue的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他的拿手曲目。 他一直有点想写篇文章，探讨台北男同志圈流行文化如何形成。地点举凡Funky、Jump、 G-Star，或者小熊村那类的，分布族群包括艺文人、社运份子、夜店咖、小清新和理工宅 ，女星偏好如玛丹娜凯莉米洛Lady Gaga张惠妹温岚── 简而言之，就是妖孽系。Gay pride是一种女巫认同，对，我就是荡妇淫娃，就是艳光闪 闪，就是迷恋大阳具，就是不耐烦扭扭捏捏装清纯，你奈我何。 叫床好听的歌声多半都不差，整间包厢大家都在跟着Lalala，I just 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但裴纪凡一唱，就开始专心聆听了。他是活生生一个妖孽，男高音没有 女声的柔细，却自有一股媚。 大家一首接一首唱着，在点歌、嬉闹、追酒和起身上厕所的几番挪动後，他坐到了一直没 怎麽开口唱歌的安卓身边。安卓转过头来对他说：「你唱歌很好听。」 简单坦率，这人。他喜欢这样的称赞方式，心里飘飘的，很受用。 「你怎麽不唱？」他问。 「会唱的少。下两首都是我的了。」安卓回答。 令人怀念的前奏响起，是张国荣的《追》。 他静静听着安卓纯熟的唱着粤语歌词，音准很好，温暖厚实的音色，还唱得颇有感情和韵 味。他在心里多打了个勾。 「安卓在香港工作了三年，然後不知道是被雷打到还怎样，从泰缅、印度经过中东一路往 西流浪，在巴尔干半岛哪国工作了半年，玩过希腊和义大利，又被西班牙黏住了一年，然 後飞到南美洲。如果不是他定期寄明信片给我和Howe，我们还以为他死在路上了，也以为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阿新在一旁告诉他。 「他那麽有钱？」裴纪凡画了很务实的重点。 「我以前是Google的软体工程师。」安卓唱完，侧过头来，亲自回答了他的疑问。裴纪凡 完全理解的点点头。 安卓没有妖气。裴纪凡看着他想道。 下一首歌还是安卓的，一瞬间大家都瞪大了眼：《倒退噜》，黄克林。 「你…跳tone跳太大了吧。」裴纪凡转头表示。 「我的爱歌。」他终於看见安卓笑眯了眼。 草埔啊跑马啊草啊青青，草埔啊路上啊草啊挂墘，友孝的媳妇是三餐烧，不孝的媳妇是过 路摇──啊过路摇── 好听是好听但唱的人怎麽还是感觉不搭啊……裴纪凡无言的呐喊，但忍不住在心里又多打 了一个勾。 一曲结束，换Howe唱起Adele了，他看见小豆的表情，知道了Howe会成为他这位好友今晚 的猎物。 「小裴。」安卓唤他。 「嗯？」 「会不会唱《芳华绝代》？」 通常，他不太会记得怎麽和一个人开始上床。但那晚，他记得很清楚。他们合唱完了以後 ，他起身去了厕所，没多久，安卓跟了进来。 「我一听你声音，就知道你能唱梅艳芳。」安卓比自己高一点，五公分吧？他凑近，感觉 呼吸拂在耳边。 唯独是天姿国色，不可一世，天生我高贵艳丽到底── 可惜我只是一张旧海报，上一季的Givenchy。裴纪凡自嘲地暗笑，仍毫不犹豫地吻上安卓 。 安卓搂住他的腰，他把安卓推到墙边，一吻难分难舍，两条舌头纠缠不休，末了，他的舌 尖还留恋地舔了舔对方唇上的水痕。 喜欢的味道。他摸上安卓的胯部，微笑着抚摸半硬的阴茎。份量不错，他感到满意，蹲下 身，开始解男人的裤头钮扣。 安卓却压住他的手：「去我那做。」 「你不会是想硬着唱完这摊吧？」他抽回手，继续拉开拉链，不忘搓揉眼前裤档里逐渐胀 大的东西。 「现在就去。」安卓的声音开始透露一丝压抑。 他於是沿着他的裤档吻上来，在喉结处停留吸吮了一下，最後爬上他的唇：「好。」 他们推门回去包厢，他在喧哗里笑得眉眼都开了花：「大家晚安，我们先去开房间了。」 不等飞来的啤酒罐砸上身，安卓迅速拖着他拉开门逃走。 他们没能穿过安卓租屋的客厅，一关上门，就在玄关的地板上互相撕咬了。 他的衬衫轻易的被安卓扯开。男人裸露着上身，像一头安静的兽，专注地舔吻他的身体。 他挣扎着扯下自己和对方的裤子和内裤，「嗯……」他喘息，把两人的阴茎握在一起撸动 ，「给我，我想吃……」 「你这骚货。」 安卓的单凤眼里闪烁着灼热的光，站起身，将他从地板上拉起呈跪姿，抓着他的头，粗暴 地把他的嘴抵上自己的性器。 他沉迷地跪着舔舐吞吐起这根微带腥气的阳具，一手握住根部，另一手捉住自己的阳具上 上下下的套弄起来。他的口腔湿热柔软，吸吮间，夹杂喉咙里滚动的低吟，安卓捉着他的 头发颤抖着喘气。 那根阴茎在他口里又胀大了，他兴奋得感觉自己前端都流了水，於是放开手，双掌握住安 卓的臀部，往前含得更深，一次又一次抵进自己喉咙。到有些酸了，他吐出阴茎，轮番含 着两颗睾丸轻舔，一会儿，再吸吮住阴茎，反覆吞吐的动作再度加快。安卓终於一声低吼 ，猛然推开他，一道白浊喷来，洒得他满脸。 裴纪凡淫荡地用手指沾下精液，放进口里舔吮。 「过来。」安卓拉起他，将他拖进房间的床，顺手取过润滑液和保险套，他倒在床上看， 才发现刚刚喷射过的大家伙还站得直挺，不需要重新热机。 「我喜欢你的老二。」他由衷称赞。 安卓眸色深沈地望了望他，随即俯身含住他的阴茎。突然被口交，他难耐地扭动腰肢，随 着吞吐逐渐喘息成了呻吟，最後呻吟成了哀求的字句。 「干我、干我、求求你……」 安卓抬头，撕咬开封袋取出保险套戴上，一面拉起他接吻，一面倒上满手的润滑。 「转过去。」命令。他欣然听命转身趴跪，抬高屁股，让两根沾满润滑液的手指狠狠插进 来，摸索着找他的前列腺G点。 「这里，再出去一点，往左……噢……对就是那边……嗯！啊啊……好爽……」他难耐地 扭腰，「快点，用你的大肉棒插我──」 安卓一声不吭，立刻抽出手指，扶着阴茎抵住他的洞口，一挺腰，直接捅到底。 「啊！」 迎接裴纪凡的是毫无空隙的不停撞击。他的惊叫化成了破碎黏腻的呻吟，双眼迷蒙地呻吟 起感想：「好棒，好热……你把我里面塞得满满的……」 他喜欢这人的直接，包括做爱的方式。 安卓将他翻到正面，拉高双腿，放缓了速度，浅浅地在他的G点一带磨蹭。 他的理智和语言能力彻底断线，声音在身体的剧烈震颤里摇晃。「啊，唔嗯……啊……」 安卓把裴纪凡的膝盖架到自己肩上，俯身抓着他的肩，压着又是一阵狂风骤雨的抽插。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麽办会不会坏掉……嗯啊啊啊！」 「喜欢我这样干你吗？」速度缓下的片刻，安卓吻进他耳朵低声问。 「喜欢超喜欢，啊啊啊啊啊──」又是一阵猛烈攻击。 折腾了半小时，裴纪凡终於射了，射了仍继续被抽插的感觉极其美妙，安卓把他翻到上位 ，他立刻扭摆起来，漂亮的波动，後穴含着阴茎一下一下坐到底。 这时他意识到，安卓喘息呻吟的声音非常性感。他听得浑身酥麻。 於是他又硬了。 安卓伸手抚弄他的乳头、套弄他的阴茎，一会儿，拉下他缠绵接吻。一面接吻，一面又挺 腰干他，他在吻中娇喘得快不能呼吸。 「你怎麽能这麽可爱……」安卓低低叹息，他没漏听，瞬间红了耳根。 裴纪凡啊裴纪凡，你一张老脸，怎麽也会害羞啊！ 他按下刚刚萌芽的少女娇羞，睁着泛水气的迷蒙大眼，故意装出一点清纯呢喃：「还要… …」 男人懂他的色情，就着相连的身体转侧身环住他的腰，「干死你好不好？」 「好……嗯嗯嗯啊──」 醒来时床铺一片狼藉。从深夜做到天微亮，裴纪凡忘记他们到底射了几次，只记得最後两 人都精疲力竭，於是昏昏沉沉相拥睡着了。他几乎要仰天长叹。 感谢天上所有的神，他好久没有这麽畅快淋漓的性爱了。 身旁的安卓还在睡，他感觉自己的小菊花严重红肿，於是起身摸进浴室，洗去一身汗水和 羶腥，也纾缓一下疼痛。 洗完出来，安卓醒了，有些哀怨地望着他。 「怎麽了？」他靠近，用指腹摩擦对方的头皮，轻轻按摩。 「你精神真好。」 「不然你的想像是我娇喘着说唉唷怎麽办腰好痛喔我起不来讨厌啦葛格抱我去洗澡好不好 ──这样吗？」裴纪凡抬眉，安卓听了不住大笑。 「你真的好可爱。」安卓又认真看进他眼里，简单地说。 简单的一句话，杀伤力总是最大。 裴纪凡背过身，「……你的本名叫什麽？」 「吴安卓。」 「我是裴纪凡。」他的语气里有种郑重其事，「刚满三十一岁，职业是公关经理，我觉得 可爱这形容词已经离我很远了。不过我喜欢你这人，别因为我习惯把话挑明说而嫌弃我。 」 「我也习惯有话直说。」吴安卓点了点头，「裴纪凡，我可能会喜欢上你，这样很危险。 不过我不想断绝来往，如果你不想造成复杂的关系，你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以後别再跟我 上床，另一个是考虑我、开始跟我约会。」 超级直球。裴纪凡感觉复杂了。「……我几乎还不算认识你，而且我讨厌谈恋爱。」 「我先去洗澡，你想一下。」吴安卓丢下这句话，迈大步往浴室走去了。 搞什麽？他是摆明了心如古井、只要肉体的西山老妖兼叫床女王，这男人是哪来的胆招惹 他？ 可是那句二选一的威胁真他妈有效，根本是关於性能力的完美自信。 他有过几个满意的炮友。Ray就很好，但好归好，每次一谈恋爱就跑掉。吴安卓的外型不 算他的菜，他喜欢更性感的，外型就写着「我是种马」的那种男人。但哪想得到，这个身 材瘦长、个性清淡的男人做起来如此过瘾。 「你为什麽可能会喜欢我？」他问吴安卓。 「不知道，总之你很对我胃口。」吴安卓耸耸肩，「对了，有人说过你叫声很好听吧？」 「啊，是公认的好听。」裴纪凡微笑，「你的，也很好听。」 「也是公认的。」吴安卓抬了抬眉。 那该叫棋逢敌手吗？裴纪凡心想。 他点了根菸，吸着思考了一会。「我会考虑你。但真喜欢上我了的话，记得坦白说。」 「当然。」吴安卓眼里染上一丝喜悦，平静地点头，喝了口咖啡。 他们开始约会。说是约会，但通常就是一起吃个饭，然後做爱。做爱是他们的相处重心， 位置从床铺到浴室到沙发到厨房地板，地点从家中到车上到公厕到擎天岗草坪，招式从各 种体位到各种角色扮演游戏，道具也随着相处的日数而累增，裴纪凡记得最刺激的一次， 是吴安卓往他体内塞了会随外在环境声音反应的跳蛋，去听演唱会。他兴奋得站不住，本 能地直往安卓身上蹭。他们最後等不及演唱会结束，就着黑暗的场地在角落墙边互相吹了 。 他们聊很多，除了过去的感情史。彼此似乎都没有问起的意愿，裴纪凡觉得谈这种事扫兴 又没礼貌，吴安卓也好像不感兴趣。 聊最多的，是吴安卓旅途上的见闻。这个寡言的男人，在谈起流浪异乡的经历时，比平常 健谈不少。 「被美军轰炸前的巴格达，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座西亚首都。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留下的石柱 、精致的古代雕像……该怎麽形容巴格达？那像一座博物馆。很美，但人们已经不再享有 古时荣光带来的庇荫。美丽而混乱，悲伤的城市。」 他觉得安卓说话像诗，像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忽必烈大帝述说的旅人故事。 「我开始旅行是因为西藏。有一次放假时，和朋友去了一趟。那时西藏还不是观光过度兴 盛的地方，我被那里沈重的冲突感吸引了，於是不久就递了辞呈，先到泰缅边境的难民营 做一阵子志工，然後去西藏待了两个月，再到尼泊尔做了两星期的偏乡教学志工，经过战 乱的喀什米尔进入印度，到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达兰萨拉，帮我西藏的朋友送信给他们的 亲人。」 「我那时对做志工这件事有些质疑，我在想，这样的援助是不是反而稳固了某些错误的政 治决策？还有志工、援助者凭什麽以一种上对下的姿态看待他们帮助的对象？但旅行相对 平等一点，开始旅行就停不下来了。我走遍了印度东西南北各大城，生了场重病，在圣城 瓦拉纳西每天望着恒河，感觉好像…好像终於找回自己生命原初的样子。後来，我往西走 ，想穿过塔尔沙漠到巴基斯坦，在沙漠入口的斋沙默尔才知道印巴的边界是不可靠近的军 事区。我搭飞机到德黑兰，那时伊朗刚被保守派取得政权……你对伊朗的想像是什麽？只 露出眼睛的妇女和发展核武对吧？但那其实是个很美的国家，不仅风景和食物很棒，还有 很多善良的人民，在军警热爱找外国人麻烦时，毫不犹豫的保护我。」 裴纪凡喜欢听安卓厚实温醇的声音，讲述他的一千零一夜。说故事常常发生在他们做爱後 ，裴纪凡会问：「讲到哪里了？」那麽安卓就会接续着说下去。 他喜欢看安卓说故事时沉入回忆的神情，像老人的沧桑，也像孩子的天真。 「从希腊往北走，巴尔干半岛是一整页近代欧洲的流亡史，你能轻易从人们口中的故事和 废墟里辨认出斑斑血泪。我和一个流浪的乐手学了手风琴，整天和乐队混在一起……後来 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两万元旅支，赶紧搭火车到德国找以前的朋友，朋友帮我引介了一个程 式设计的兼职工作。我不久就转正职软体工程师，工作半年之後又跟老板说要继续去旅行 。老板很好，和我签特约，我接他的案，边做边旅行还忙得过来。到西班牙後又遇到几个 接案的机会，於是又待了一年。」 「巴塞隆纳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优雅、包容、友善又充满活力。加泰隆尼亚人和西班牙人 不同，语言也不同。他们有点骄傲，他们是对抗法西斯的佛朗哥政权的游击队後裔，他们 的家是盛产伟大艺术家的摇篮，他们的足球队所向无敌──当然，马德里人绝不同意。高 第的建筑可爱得让人百看不厌，兰布拉斯大道巷弄里充满了惊喜。有时谁即兴来场音乐会 ，相识与不相识的人们就随性同欢。首都马德里很大气，但不比巴塞隆纳政府耕耘文化传 统的用心。他们和西班牙人之间从政治到生活都差异不小，我完全可以理解加泰隆尼亚人 希望独立的心情。」 他从旅行故事里，知道了安卓的细腻和随遇而安。他渐渐发现自己想问，问安卓在旅途上 都遇见了什麽人、和哪些人做爱、是不是有几个不能忘怀的爱人。 「你知道西班牙也有很像妈祖遶境的场合吗？瓦伦西亚的Las Fallas，法雅节，法雅的意 思是火堆，整个活动其实也是圣母出巡。圣母玛利亚和圣子耶稣像被人们扛着穿越街道， 四处燃放花火，很多纸做的傀儡祭品，堆成一座祭台，也就是Las fallas，在庆典最後一 夜的最高潮被烧掉。而且是用烟火，所以严格说来是炸掉。所有当地人都穿着鲜艳繁复的 传统服饰来参加。我会想到烧王船，很好玩，场面真的很像我们的传统庙会……」 还是这人以苦行者的姿态行走呢？安卓提过他在达兰萨拉皈依了佛教，可是後来他走过伊 斯兰地区、基督教与天主教地区，他似乎也从善如流地聆听、感受当地人们的信仰，甚至 在苦难时向圣母祈求。 「因为佛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存在，而我在西班牙和南美洲待久了，孤独无依时，心中浮现 的形象变得不像佛、也不像从小拜到大的妈祖，反而像戴头纱的玛利亚。」 安卓很喜欢西班牙，後来从西班牙南方去了北非摩洛哥，然後决定去南美洲。 「西班牙南方完全不同。安达鲁西亚地区的贫瘠土壤，就像佛朗明哥吉他和舞的调子。传 统的西班牙充满一种内在的冲突，骄傲却又悲伤。摩洛哥有一种相似的色彩调性，但更融 入非洲的华丽和苍凉，黄土大地、山的棱线、灌木、白房子，我有时闭上眼还会想起。」 「我从葡萄牙去了巴西。巴西是中南美洲唯一说葡萄牙语的地方，我在里约待几天後，到 亚马逊森林边缘部落，雇了一个能讲一点英语的当地年轻人当向导，带我穿越亚马逊流域 ，一路航行到秘鲁北部。我在中间曾经病倒，年轻人带我找到附近部落的萨满，就是巫师 ，他帮我做了一个很厉害的仪式。我那时高烧得神智不清，只记得他烧了很多药草，围在 我身边，然後念咒语……年轻人说，我的灵魂被邪神劫走一半，萨满用药草烟蒙蔽邪神的 眼，把我的灵魂拉回来。醒来的时候我额头上盖着一条浸过冷水的布，很不可思议，我完 全康复了。我把身上备用的打火机、瑞士刀、笔和一些止痛药送给萨满，那是他们平常不 容易取得的东西，他很高兴。」 裴纪凡每每听得神驰，安卓的故事里旋转着纷呈的色彩、声音和气味，他逐渐习惯每天下 班後和安卓晚餐，做爱，然後听故事。他依赖起安卓的故事，安卓的声音打开那道离开现 实的出口。 「安卓，教我西班牙语。」 「…你先练习这句，Te amo。」 「Te amo。什麽意思？」 「我爱你。」 裴纪凡曾想过，自己如果拥有一个长期伴侣，那人可能会是什麽样的人。在他的想像里， 那人有些若即若离，好像爱他，又好像还藏着许多秘密，如此一来，贪爱新鲜感的裴纪凡 才不会失了兴趣。 但那时他想，这样的他，不可能对谁生出依赖心。 如今，安卓无端降落在他的生活里，令他心慌了。 他问安卓，为什麽回到台湾。他的旅程其实可以无止尽地继续。 「因为离开台湾七年多了，我想家。」安卓说，「我妈需要人照顾，我哥说他一个人忙不 过来。」 「那你还会再去旅行吗？」 「你会和我去吗？」 裴纪凡没有回答，只是细腻地吻着安卓，然後微微抬起脸，和安卓相对注视彼此。安卓的 眼睛折射出床头灯偏黄的光，神情专注，但教他猜不透情绪。这双单凤眼看过四分之一个 地球的风景，浸过恒河和亚马逊河的水，看过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是否里头的情绪因此 而淡泊？他不禁揣想，这双眼会怎麽流泪。 「我很常哭啊。」安卓微笑。 「安卓，你是青瓷古董，但我是一张过季时装的海报。」他终於把脑中悬着的那个感觉说 了出来。 「我不是，你也不是。」安卓伸手，用大拇指侧摩挲他的脸颊，「裴纪凡，你只是你自己 。」 裴纪凡盯着安卓沉默许久，他认得话里的真诚。他喜欢这样素朴的描述，乍听之下好像是 某种深奥的哲理，但其实简单至极。他感觉踏实了些。 「如果我不能和你去旅行呢？」 「那等我回来吧。」 「你已经爱上我了。」 「嗯，对啊。」 「我会等你回来。」 裴纪凡清楚自己不是能安於克难旅程的那种人，他甚至已经开始投资股票和期货，为不可 能有子女奉养的自己存老本。 他是听故事的人，不是说故事的人。 「那我会回来。」安卓的眼睛有了一点笑意。 「不要和路上遇到的任何人做爱。」他任性地要求。 「现在我只想和你做爱。」安卓的手随即覆上了他的阴茎套弄。 裴纪凡忍不住溢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他其实懂的，和很喜欢的人上床，感受和只是打个炮差太多了。 对这逐渐成形的爱情，他无从否认。他以挑逗的淫荡呻吟取代了所有想说的话。 後来，吴安卓旅行的长度不再以年计算。至多一两个月，他一定回到台湾。裴纪凡知道， 这表面上很从容的男人也会想念自己、害怕自己一寂寞又爬到别人床上去。 他们更常趁放假时一起在国内短程旅行，只是不能顺吴安卓的意住最便宜的旅舍或民宿， 裴纪凡坚持他们要订好一点的房间。 吴安卓不意外，只是取笑裴纪凡脸皮薄。毕竟在隔音差的房间，他们有时会惹来隔壁住客 一句「很会叫喔」评语当早安致意词。 裴纪凡有时会怀念以前坐拥後宫、所有可口男人都是他的猎物的日子，但他承认那样确实 有点累，安静的和一个人生活也不错。时间会把很多东西磨平，逐渐黯淡无光，但总归有 个人和自己一起变老。 他曾经颠倒众生吹灰不费，但那究竟有何必要？他只把一个看尽众生的男人收作他的迷， 那已足够。 「反正我是被你的一千零一夜故事诱拐了。」裴纪凡对安卓说。 「我们不是用声音彼此诱拐的吗？」安卓却问。 啊，似乎是。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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