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请进家里，没有茶，只好用清水供奉，她很拘谨的样子，斜斜坐在沙发里低着 头。 　　而她出人意料的漂亮，过世时大概不到四十岁，容貌既成熟又清秀。 　　「我是来请你不要生你叔叔的气……」明兰小姐低声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都是 我不好，请你不要怪他。」 　　我连忙摇手：「是他不好啦，阿叔就是那样……而且我也不是他亲侄子。」明兰小姐 咦了一声，但我觉得解释这个很没意思，又问：「张小姐你本来就认识叔叔吗？」 　　她点了点头，「小时候就认识阿政哥了……他以前就开玩笑说想和我结婚。」 　　「我觉得……你条件也很好，没必要一定要和阿叔结婚……他不是什麽好人，我是说 ，一定会有更好的人……」 　　她闻言却又低头哭了起来，完全透明但闪闪发亮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对不起，但是……我……我只喜欢阿政哥……」 　　我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因为根本没办法递卫生纸给她，我太怕看女孩子哭了），一 直坐在远处的饕餮突然说：「你不是女人。」 　　明兰小姐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脸整个埋到手里抽泣起来，肩膀也不停颤抖。我吃了一 惊：「你在说什麽？」 　　饕餮又肯定地重复了一次：「他不是女人。」 　　怎麽可能……在我眼里看到的明兰小姐完全就是个女性的形象，虽然肩膀略宽了一点 ，声音也不是那麽柔细…… 　　……慢着。在摸到八字纸那一瞬间异样的感觉又慢慢涌起，明兰小姐的样子在我眼里 开始模糊起来。 　　「对不起，我、我要回去了……」 　　我站了起来却拦不住她，只好大叫：「如果是阿叔做了什麽对不起你的事，我会让他 负责的！」 　　对方好像吓了一大跳，呆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坐下。 　　「张小姐，可以告诉我是怎麽回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有点怕又把她──或他吓 跑。 　　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她──或他才又吸了吸鼻子，擦着脸说：「请问你……你看到的 我是……什麽样子？」 　　「是……你是很漂亮的小姐。」我又补充：「是我认识的第三漂亮的女生。」第一是 汀兰、第二是卓星，而这个第三名虽然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五官还是很清秀。 　　她高兴地笑了笑，「太好了……因为我，现在都没办法照镜子了。」 　　我又补充了一次：「你真的很漂亮。」 　　「……我是因为手术感染死的。」她低着头：「所以我也不确定我到底算是男人还是 女人……但我一直觉得我是女人。小时候因为这样常被欺负，都是阿政哥来救我……他以 前常说男生要玩男生的游戏，只有他肯理我，和我在一起。」 　　明兰小姐本名是明澜，（我差点笑了出来，明明我认识另一个也是用这两个字换来换 去的人，却一点都没有发现。）小时候就住在离福德庙不远的地方，比阿叔小五六岁，在 小学毕业後搬走。以前阿叔和她──对阿叔而言应该是他──感情很好，但小孩子一旦分 开就很难联系了，所以失联了很多年。她也和女性结过婚，但在父母过世之後离婚，然後 准备存钱动手术。就在这时阴错阳差地又遇到阿叔，这部份她说得很模糊，但我听得出来 ，最後让明兰小姐决定一定要变成女人的，也是我那个不知道到底哪点被人看上的烂人叔 叔。 　　但是手术还没有成功，她就过世了。因为没有亲人，她只好回来拜托庙公帮她完成心 愿。庙公真是个好人，只是以前看过几年长大的孩子，就肯帮她这麽麻烦的处理这些事， 还要忍受那个烂男人的出尔反尔…… 　　「其实都是我不好，」说到一半她已经哭完了，但不哭的表情却好像更伤心，「本来 就不应该骗阿政哥，他根本不知道是我……结果我昨天晚上还是吓到他了……」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和阿叔结婚啊……我们可以找其他一点都不怕这个的人。」 　　她摇了摇头，轻声细语地说：「我只想跟他结婚……阿政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很多事 情都不顺利而已，他对我一直很好、很好……我们隔很多年又见面的时候，我跟他说我在 存钱准备动一个手术，他立刻就说可以帮我筹钱……」 　　「他哪来的钱……？」 　　明兰小姐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我也是说不会拿他的钱，他又说，如果没有人 照顾我的话，他可以去医院住，什麽时候都可以，还强迫我说不可以不告诉他……他还是 和小时候一样，没有人在我身边的时候，他都会来找我，帮我……」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 ：「只有他一直对我这麽好，就算变成女人，我也……我也只想跟阿政哥在一起……可是 没办法、就算变成女人，也没办法，而且我已经死了……」 　　听着她伤心的哭泣声，我突然想起阿公说的那些话。也许阿公阻止的原因并不是因为 这是冥婚，而是他也知道明兰小姐并不是真正的女人。尽管在我看来，她的灵魂完全就是 个女人的模样……但即使我知道她是，在别人看来，她却依旧不是。 　　卓星寄来的那瓶清明露水还放在桌上，透明的瓶子与内容物反射着小小的光芒。 　　「我们还是去找阿叔吧。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我不想再吓到他了，还是不要吧……」 　　我站起来，将那瓶水握在手心里。 　　「不行！第一，他要跟你道歉，因为他答应了又反悔；第二，你也要自己跟他讲清楚 ，不然投胎会不顺利。」看着她犹豫的神情，我又补充了一句：「至少跟他告白完之後才 可以甩巴掌把阿叔甩掉，走吧！」 　　讲完之後我才发现，怎麽回事，我刚刚卓星上身了吗……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阿叔果然躲在家里。我们埋伏到他朋友离开之後，我去敲门，饕 餮在阿叔开门的瞬间挤进去，用准备好的绳子把他捆在椅子上，然後我用那瓶清明露水给 他开了眼，在阿叔惊叫出来：「阿澜？我怎麽看得到你了？！」之後，我和饕餮就溜了。 　　没有机车，我和饕餮只好走路回家。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我们走在睡着的荒田边， 冬天的傍晚还听得见鸟鸣，却显得益发昏暗安静。我的手有点冷，饕餮便牵着我，他的手 非常温暖。 　　「饕餮，你怎麽知道明兰小姐以前是男生？你看她的样子和我不一样吗？」 　　他摇了摇头，「一样，但是八字闻起来怪怪的。」 　　八字还可以用闻的啊……但是关於饕餮，什麽事情都不会让我感到惊讶的。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阵子，饕餮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尚则，你喜欢女孩子吗？ 」 　　他虽然问得突然，但我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自从他上次亲了我之後，其实我们都 没有好好谈过这件事，只是让它自然而然的发展下去。我也有觉得奇怪过：以前都不会有 这种想亲他的感觉，事实上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方面的冲动，为什麽会突然变成这样？ 对我而言，饕餮始终是这样的存在，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离不开他、也不可能像在乎他 一样去在乎任何人，这应该是爱，但这是不是爱情，其实我没有一个作为评量的基准。在 他亲我之前，我根本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然而即使思考也未必得出答案。我唯一能确定 的只有一件事：饕餮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他要什麽，我都会给他。 　　我觉得自己好像缺少某种激发爱情的基因。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是没有特别在意或迷 恋过什麽人，也没有过任何遐想，唯一例外的老师是因为，某种方面上我想成为他……是 因为这种羡慕而生的假象，并不是真的。所以我不能确定现在和饕餮之间的状态算是什麽 。──而且我本来就很爱他。 　　在饕餮抱着小小的我喂饭、替我穿衣服、和我一起走路上下学、陪我打球跑步、在我 生病时照顾我一整晚、在我难过的时候紧紧抱着我、有危险的时候立刻挡在我面前、为了 体贴我拚命学习新的事情，不论发生什麽事情都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每 一天、每一刻的当下，我都是爱他的。 　　所以我低声说：「没有人和你一样。」 　　永远没有人能和你一样。 　　饕餮握着我的手，透过他的手，我彷佛感觉到他所握着的、我自己手里的寒冷，但他 却是温暖的。 　　他是不是也能透过我的手，感觉到他所带给我的温暖？还记得他也是这样牵着小小的 我去上学，那时的我还要举着手才能让他握住。小时候有人以为他是我的爸爸，後来有人 以为他是哥哥，但是他所代表的，比那一切称呼都要多得多。 　　永远没有人能和他一样，对我而言代表了这麽多、又给了我这麽多。 　　饕餮没有回话，我们静静地走了很久之後，我偶然抬头，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和他对视的瞬间，我意识到他刚刚是在看我的眼睫毛，好像它们很长似的。 　　「会冷吗？」 　　我笑着摇摇头。 　　隔天清早阿叔打了家里电话来，说他们要去一趟福德庙，我最好也去。我那时还没有 完全睡醒，放下电话後才意识到阿叔说的关键字：『我们』。 　　匆匆把饕餮喂饱之後赶到福德庙，阿叔的机车停在外面，明兰小姐站在树荫下，对我 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昨天……」 　　她低下头，鬼应该是不会脸红的，但肢体动作看来就是害羞的模样。 　　「阿政哥说，他一开始是被吓到，但是後来是……」明兰小姐的头垂得更低，看起来 非常害羞，「他是怕我不去投胎不好，所以不肯答应……我跟他说，现在投胎都要等很久 ，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 　　虽然还是有点怀疑阿叔，但我为她高兴，真的。 　　在明兰小姐去向庙公道谢的时候，我把阿叔拉到旁边，叫他不要委屈张小姐，但阿叔 反而一脸茫然，「你为什麽要叫阿澜小姐？阿弟你不是看得到吗？」 　　我忘记考虑阿叔之前就见过明兰小姐，所以他记得的应该是人家生前还没有变性的样 子，所以……欸？等等…… 　　我压低声音，「所以阿叔你真的要跟张先生结婚喔？你喜欢人家吗？」 　　阿叔老脸一红，「不喜欢会答应结婚吗？这是我们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啦！」 　　我他妈的都管了这麽久，辛辛苦苦把你们送作堆，坐享其成完才叫我不要管这是哪门 子的过河拆桥！ 　　我又想到，原来阿叔一把年纪了一直没结婚不是因为人衰没钱……如果阿姨还在这里 的话一定也会吃惊得张大嘴巴，然後红着脸恭喜他们，她会真心的为阿叔高兴。我知道一 定是这样的，我的阿姨就是这麽温柔又善良的人。 　　想起阿姨，我立刻赶回家拿一个东西。拿那个埋在衣柜下的冰种玉镯，家里最值钱的 东西。 　　是从阿公的妈妈传到阿姨的妈妈，本来应该要给阿叔的太太戴的，但他一直没结婚， 所以阿公叫阿姨好好保管收着，我也不知道怎麽处理，就埋了起来。 　　又赶到阿叔家的时候，庙公正在那里主婚。阿叔和明兰小姐都不想要太花钱的复杂仪 式，很简单的就『成婚』了。我把那个镯子拿出来，「这是要给阿叔的太太的。」我想起 阿公说的『除非阿政和他互相喜欢，不然绝对不行』，所以，阿公其实也是知道的嘛…… 这样的话，把这个镯子给她也没关系吧，本来就是应该这样。 　　如果是阿姨在这里，一定也会这样做……我是因为想到阿姨才眼眶泛红的，绝对不是 因为阿叔结婚！我才不感动呢！ 　　明兰小姐却没有收下玉镯，「以後给你的太太戴，」她摇头，「我也戴不了。」阿叔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听太太的，我只好又把它拿回来。以前有好几年阿姨都戴着这个， 其实我也有一点点舍不得。 　　仪式完了之後，阿叔包了一个大红包给庙公，推推让让好几回之後他才收下，然後又 转向我，「阿澜说一定要给你的啦，你是媒人。」 　　「媒人是庙公……我不要啦！」我只是不想拿不是自己赚来的钱而已，阿叔却说：「 你就当作是帮阿彩拿的，拿去、拿去啦！」 　　提到阿姨，我又觉得鼻子很酸……如果阿姨在这里就好了，不知道她会有多高兴，终 於有人可以管管这家伙了……以後就不用我们担心了……她一定会很开心，包一个比这个 更大的红包回去……不知不觉间，那个红包就塞到我手里了。我忍了很久才没真的哭出来 ，今天太开心了，不适合下雨的天气。 --- 温柔的人教养出温柔的小孩……总之是这样的事情。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1.255.49.91 ※ 编辑: lotusilent29 来自: 111.255.49.91 (07/11 23:28) 对不起我中间的休息停更期太长了（掩脸） 没这回事(blush) 谢谢大家^^ ※ 编辑: lotusilent29 来自: 111.255.49.91 (07/12 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