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结束之後，学校行事历上有一些补假，加上六日还有我没课的日子，总共有一 个礼拜的假，我决定回南部老家一趟。 　　现在家里都没有人住了，我多少有点担心。倒不是怕会有小偷啦……说真的，小偷进 到老家里说不定还会因为同情而留一些钱给我们咧。家里少数值钱的东西，譬如契约、存 簿、印章那些东西我都带在身边，阿姨一些贵重的东西都埋在地板下面用衣柜压着了，家 里只剩下一些破烂的家具和破烂的家电用品而已。 　　但我还是决定回家一趟，虽然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们回去了，但那里毕竟还是我的家。 而且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房子空置太久怕会引来一些不请自来的房客，虽然附近的土 地爷爷跟城隍大人都说会帮我们注意这点，但回去扫扫地也好，过年就不回来了，我决定 在餐厅那里多赚一些时数，还有额外加薪。第二个原因是……邻居阿姨打电话给我，说她 好像看到叔叔回来了。 　　叔叔是阿姨的大哥，我都叫他阿叔，我不喜欢他，记忆里只要这家伙出现就不会有什 麽好事。阿姨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阿公，算是被这个不肖子气死的。阿公在饕餮找到我 之前就过世了，但後来还是回家过好几次，主要也都是为了处理阿叔的事情。但那家伙就 连爸爸的葬礼都没有回来，阿姨的葬礼也没有露面──我也根本就放弃找他，谁知道他现 在在哪里跑路。 　　算起来，我已经两年多没见到阿叔了，上一次他回来是跟阿姨借钱，这是他唯二会干 的事情，另外一件事是喝醉之後跑回来乱闹抱怨为什麽房子没有留给他。明明就是他自己 爱赌博喝酒，把阿公留给他的那一份遗产通通花光了。有一次他讲得特别难听，说我是不 知道哪里生出来的野种，八成是阿公的──所以阿公才会把我留下来养、又多留了钱给阿 姨养我。於是饕餮揍了他一顿，揍到邻居都跑来看，在那之後阿叔才稍微收敛一点，但还 是没钱就跑回来借。 　　邻居都知道阿叔这个人，也都不喜欢他，我上次离家之前还拜托他们帮我注意一下， 一看到阿叔回来就通知我──不是关心他，是怕他又闹出什麽事来。 　　於是接到通知的电话之後，我忍不住把嘴巴嘟成章鱼嘴了──非常不爽的那种章鱼嘴 。王八蛋、（不对这样会骂到阿公）这个大烂人，到底又回来干嘛。幸好阿姨为了防止阿 叔闯进家里，锁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但那个门窗都烂得差不多一撞就可以进去……我还真 担心他就这样住下来了。虽然是破烂的家，可是却是阿姨、饕餮和我的家，一想到会被那 种家伙进住就让人生气。 　　饕餮本来在厨房里拖地，不知道什麽时候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章鱼嘴，低声说： 「龙珠。」我一下就笑出来了。小时候饕餮曾经问过我为什麽咸酥鸡摊的章鱼嘴要叫龙珠 ……我也不懂，就像鸡屁股叫七里香一样莫名其妙。 　　饕餮又问：「要回家吗？」我从鼻孔里喷了一口长气，「嗯。」 　　饕餮低头亲了亲我又嘟起来的章鱼嘴，就像在问今天饭後可不可以吃水果一样轻松的 问：「这次要揍他吗？」 　　我想了想，「再看看。」 　　希望他只是顺道回来经过一下。当初阿公就很明确地告诉阿姨：绝对不可以和阿叔住 在一起。给他一些小钱救急没关系，但和他住在一起，就一定会变成照顾他衣食起居的情 况，所以像阿姨那麽容易心软的人才会一直把阿叔赶走。事实上，阿公果然很了解自己的 儿子，阿叔一直以来自己在外面混生活，虽然进出监狱好几次，却也没有饿死病死，每次 看到他都健健康康的活蹦乱跳。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未免也太健康了吧…… 　　如果阿叔病到不能动了，我倒是会考虑照顾他。毕竟他还是阿公的儿子，当初如果不 是阿公也同意把我留下来，阿姨一个没结婚的小姐根本不可能好好抚养我。但其他的情况 就免了，听说阿叔以前签六合彩赢过上千万，把阿公生前欠的一些债都还光了。但就算是 这样的情况，我也完全不想要他给的一毛钱。就算我和饕餮穷到只能啃地瓜度日，我也绝 对不想拿跟他有关系的任何钱。 　　但我後来竟然还是拿了，而且还是在那麽开心的情况下。 　　总之，饕餮和我在各自向工作请假之後就出发回家了。 　　这时候距离子衿还在杨家休养，我想顺道也去看看她……虽然也有可能看到卓星。那 女人啊……尽管觉得她有点可怜，但实在不想对她表现出来，总觉得後患无穷。 　　因为搭客运比较便宜的关系，大概坐了一天的车才回到家。家里什麽都没有，市场也 早就收摊了，只好随便买了两个便当填饱肚子，然後开始打扫。家里的确没有人进来，除 了几只很低调的老鼠跟蟑螂以外，就让牠们继续住着好了。 　　我睡着的时候只把卧室和厨房打扫乾净而已，但醒来之後饕餮已经把全家每个角落都 擦得乾乾净净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把菜都买回来了，这在以前根本是连想都不敢想 的事情。 　　「你有睡觉吗？」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但是这家伙就算彻夜不睡也不会有黑眼圈 。 　　饕餮先是犹豫地点点头，然後又轻轻摇了几下，低头把我抱住，「菜很便宜。」 　　「……又被她们吃豆腐了吧？」 　　市场的大妈们真的很奇怪，明明认识饕餮十几年，看他外表一点都没变也不会起疑心 ；每次带饕餮去市场帮忙提菜，大妈们就会凑上来摸摸肌肉吃吃豆腐发出有点可怕的笑声 ……难道女人上了年纪就会从脸孔派转向肉体派吗？ 　　以前觉得卖肉一下就有折扣可拿很划算，但现在一想到饕餮被别人摸来摸去就开心不 起来了。 　　「以後不可以再让别人乱摸你。」 　　饕餮一时间好像不太了解为什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早餐做到一半的时候，正在乖乖帮我剥地瓜皮的饕餮突然抬头往空中嗅了几下。 　　「怎麽了？」 　　「……他在外面。」 　　我一怒之下将菜刀敲进木头砧板里。 　　饕餮好像有点吓到，从後面抓住正要出去的我。 　　「不要给他钱。」 　　「……啊？」 　　饕餮又紧张地说了一次：「不要给他钱。」 　　我想了想，他大概以为以前都是阿姨给他钱的，现在阿姨走了，换我得给他钱，而没 钱的话，我会很困扰……自从阿姨走了之後，我的确会因为没钱而苦恼到晚上睡不着，虽 然只有几次而已。 　　「再看看，我不会乱花钱。」摸了摸饕餮的脸，我就出去了。 　　阿叔站在院子外，躲在芒果树的影子後面。两年没见，他看起来还是没怎麽老。以前 我看过他们兄妹俩年轻时的照片，圆圆的年轻版阿姨很可爱，年轻时的阿叔竟然也称得上 英俊，浓眉大眼的，眼神也很清澈，真不知道後来是怎麽误入歧途变成这种失败的颓废中 年男子的。 　　那家伙躲在树後东张西望，看到我出来之後，紧张地抓着又脏又皱的上衣下摆，叫了 我一声弟弟。 　　……真奇怪。我还以为阿姨不在之後，他对我这个小孩子的态度会更讨人厌一点。我 知道阿叔不是坏人，他和坏人这两个字差得远了，顶多只是自私一点的倒楣人而已，虽然 做过一些坏事，却是不敢真正伤害别人的胆小鬼……但他也真的是一个全身上下完全没有 任何地方讨人喜欢的家伙，如果血缘可以选择的话，大概没人想和这家伙有血缘关系；阿 姨虽然从不说别人的坏话，但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哥哥带来的一堆麻烦。 　　看来这些麻烦现在会落到我头上来了…… 　　我还没说话，阿叔就先开口了。 　　「阿弟啊……你干有两千会当借我？」（你有两千可以借我吗？） 　　我一直觉得他叫我『阿弟』是因为根本没记住过我的名字，而不是怀疑我是阿公的私 生子。当然，他也都叫饕餮『欸』。不过比起我讨厌他的其他理由，这根本只是小事一桩 。 　　「……卵清我无，卵仁你欲无？」（蛋白没有，蛋黄你要吗？）（注：闽南语的两千 与蛋白音近。） 　　阿叔闻言扭捏了一下──这让我有点惊讶，他以往要钱通常都是理直气壮的开口，要 不到才会恼羞成怒或是开始哀求──然後嘟嘟囔囔了几句「无要紧、无要紧」，慢慢转身 走了。 　　一般情况下我应该会很开心他这麽快就自动打退堂鼓，但这次阿叔看起来实在太奇怪 了，很明显的奇怪，让人不禁多心起来……他会不会真的惹了什麽麻烦？ 　　「阿叔，你是欲按怎？」（阿叔，你是要怎样？） 　　（注：闽南语书写虽使对话略具雅趣，然若全部翻成闽南语并附翻译则未免冗赘，以 下仍采国语书写。） 　　他站在巷子里，头低低的看着地上，好像完全没听到我问什麽。 　　我越看阿叔越觉得奇怪，但照馥姨教我的观相法，他也没有什麽奇怪的地方……身上 没有缠着什麽奇怪的东西，但这好像正是最让人在意的事情──他没道理没要到钱就走人 ，除非真的有什麽不能启齿的麻烦。 　　「阿弟，我拜托你，我真的很需要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也不敢看着 我。 　　「你是要跑路吗？你做了什麽？」 　　「唉呀，我没杀人啦！」阿叔突然大叫起来，「我要去请王爷帮忙啦，要捐香油钱啊 ！」 　　「……请王爷帮忙事情两千就够了吗？」 　　「你要借我喔？」阿叔满怀希望地抬头。 　　「我没钱。」我板着脸说，「有也不会借你，我还要缴学费。」 　　阿叔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好啦好啦，我还没烂到抢小孩子的学费，我走啦。」 　　我觉得很无奈。如果阿叔是什麽帮人作保或是被倒会还是什麽支票跳票的……我还是 一毛钱都不会给他，但至少不会良心不安到多问这一句── 　　「你是要跟王爷拜托什麽事啊？」 　　阿叔转了回来，又出奇地扭捏了一下──事後感觉起来比较像是觉得丢脸的样子，有 点大声地说：「这种事情跟小孩子讲没用啦！」 　　「……那就算了。」我转身要进屋，他又在背後气急败坏地叫：「等一下啦！……你 要答应我不要和别人讲。」 　　我已经开始後悔为什麽要多问那一句了。「到底是怎样？」 　　「我……我捡到红包了啦。」 　　我呆了一下。「你捡红包？……里面有钱还有生辰八字的红包？」 　　「对啦！」 　　「你捡那个干嘛啊？！」 　　「啊我就想赶快捡走没被看到就不会怎样啊！」 　　……恭喜喔。 　　下次见到老师我要记得问他为什麽所谓的亲生手足可以跑出这种一个聪明一个蠢得要 死的例子，这种事情除了基因突变之外到底还有什麽合理的解释。 　　「她会跟着你回来啦……」 　　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很想找个地方靠，正好饕餮来了，就抓着他的手扶一下。 　　阿叔闻言吓了一跳，神经质地往四周看了好几遍，紧张地低声说：「你怎麽知道？真 的跟着我回来了！」 　　总之那天阿叔捡走红包之後快速逃逸，用里面的五千块缴了一些帐单，然後怪事就一 件一件发生了。 　　尽管说是怪事，比起我这一个学期遇到的事情实在普通太多了──也就只是喝水呛到 、走路跌倒、骑车毫发无伤地犁田、觉得屋子里有其他人走来走去，还有── 　　「还有啊，半夜好像有人躺到我床上……」 　　「看来人家满喜欢你的嘛，这样也好，反正你又还没娶老婆。」 　　讨论结束，我想回去继续做饭了，饕餮感觉很饿，但阿叔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哀求：「 阿弟，真的拜托你，我真的很需要钱啦！」 　　在饕餮把阿叔的手拨开，又把我拉退後几步的时候，我考虑了一下。阿叔的确不是会 说这种谎骗钱的人，他如果要钱就会直接讲，而且看他怕成这样…… 　　「你有去找人家爸爸妈妈吗？不然把红包退一退，再包点钱给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想 跟你结婚咧。」 　　「对喔！我现在就去！」阿叔就这样丢下一句话跑了，留下完全无言的我和饕餮。 -- 依旧觉得一把将菜刀敲进砧板里的杀气尚则很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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