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很早就醒了，饕餮还在睡，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还没有醒的迹象。他真的很累， 就让他好好睡。我本来想洗碗，但他竟然都洗完了，只好坐在客厅里发呆。小时候如果我 也是这样早起，我都会在客厅里做家庭代工，摺纸、夹花或是手工缝钮扣什麽的，但那也 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了。还记得以前黏好一大袋十几公斤的塑胶花，可以换一百块。有时候 我和饕餮一起做，做得很快，阿姨早上醒来看到很开心，就会抱抱我，说我很乖。 　　有时候会在这样安静的清晨里想到她。有时候不小心熬夜太晚没睡，也会出现阿姨怎 麽还在加班没回来的错觉，虽然那样的错觉可能只有一秒。现在住的地方阿姨从来没有来 过，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下了班的阿姨随时会回家。 　　昨天晚上，我也是抱着相似的心情冲去找子衿的。同样是接到电话，也同样是，立刻 动身赶过去……但我从来没有能力去救任何人，我只是害怕如果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一次， 虽然我明明就很清楚，接到神父的电话时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会经常做一些没有意义的 想像。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饕餮也醒了，他走到客厅，没有说话，一把揪住我往上提。但 是他试了很久还是没办法把我整个人高举过头。废话，当然不可能，我都已经几岁了。 　　他粗黑的眉毛前端紧紧皱了起来。虽然是可以扛着1000c.c.上下山还健步如飞的大力 水手，但他也没办法在不弄痛我的情况下像小时候那样玩飞飞的。我从三四岁开始就很喜 欢高的地方，他常常用手把我举高，或是带我爬树、爬屋顶，在高的地方我就很开心。但 是我毕竟已经长大了，不是他可以一手就托起来、两手举着就到处跑的小娃娃。他一边在 心里烦躁地念着讨厌讨厌，一边在我身上乱摸调整施力位置，弄得我很痒，忍不住趴在他 肩上大笑起来。 　　饕餮慢慢放松手臂的力量让我滑下来站到地板，但他还是抱着我。他在担心我，所以 不敢放开。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他从小就一直保护我，不管我要做什麽都跟着，从来 没有任何意见，从来没有让我不开心过，总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我。但我不喜欢他这样一 直想办法讨我开心。 　　我们安静了一会，我慢慢平静下来，然後摸摸他的头，给他拍拍。饕餮也安静了几秒 钟，然後又一把把我举起来用力乱摸。他不甘心刚刚就这样失败，坚持要再试一次，那种 任性的心情白痴到让我忍不住大笑，身上又很痒，实在笑得不行。 　　这时门铃响了。我们都感觉到是汀兰，饕餮立刻把我放下，我咳了两下（刚才笑得太 厉害）又揉揉脸才去开门。 　　她今天依旧穿得很漂亮，平常蓬松闪亮的卷发却有些乱，脸色也很白。她不敢直视我 ，还站在门口就跪了下去。 　　我抓抓脸，「褚先生有打电话给你吗？」 　　「是……」她发出细细的、柔弱可怜的声音。不知道在电话里被骂得多惨。其实我已 经大概推论出事情是怎样了，虽然一些细节还要再问那两个大人。所以现在也没什麽好怪 她的，而且她八成已经被骂过了…… 　　就像昨晚老师说的，现在我已经是她的主人（虽然不完全是我愿意的啦），那以前发 生的事，不论是好是坏，我都得接受它才行。有点像是养小孩的心态，虽然觉得有点怪， 不过一下子就习惯了，毕竟我已经养了饕餮这麽多年，如果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小心 闯什麽祸，我也不会责怪他，毕竟他不是故意的，而汀兰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她没有造 成什麽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我也觉得不需要特别去原谅什麽，至於这次遇到猎妖人的事 件，虽然是汀兰种的因，但也不能完全怪她。 　　尴尬地站了一下，我只好叫她进来先准备早餐。我们在厨房里弄东西，饕餮开始扫地 拖地板。我已经考完期末考了，虽然还没正式放假，但不需要去学校，今天也没有排到打 工，就一直待在家里看书看电视。汀兰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坐在客厅里打毛线衣。她是 帮我做的，天气现在已经相当冷了。 　　傍晚时分，我终於接到老师的电话，要我去一趟书店。看来他们到现在才回来。 　　到店里的时候，褚先生在泡茶，从黑色毛衣里伸出的白皙手腕灵巧地弯着，紫砂茶壶 吐出优美的水线。他眉眼间有些很淡的忧郁，看到我来，便倒了一杯给我。 　　「他在睡觉，开了很久的车。」 　　我感觉得到老师在里面，大概就睡在我上次也休息过的凉榻。 　　「兰没有来吗？」 　　「嗯……她今天帮我做了很多家事，我叫她先回去休息。」其实是不想让她过来再被 骂一次，褚先生似乎是理解这层深意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我没有单独和褚先生相处过（虽然旁边还有饕餮在，但他根本不会出声），有些不知 道从哪里开始闲聊，只好直接切入主题：「子衿现在怎麽样？」 　　「她没受什麽伤，只是体力虚弱，休息几天就可以回来了。你也可以打杨小姐的手机 找她。」褚先生拈着闻香杯在唇边轻轻摇晃，屋里弥漫的茶香清甜得薰人欲醉，我还没有 接下去问，他就直接说了答案：「那个人取走的是狐妖的精气。兰在把这精气转移到方小 姐身上时是男身，所以她的身体保存它们之後形成了假怀孕。那股精气并不是纯阳的，而 是阴中带阳，也幸好如此，母狐的极阴之气一般女性很难承受。一般情况下精气流入人类 体内会很快散失，但总之……方小姐的子宫自动留下了这些精气凝合起来，原因现在还不 知道。如果真的停留十个月，也许会生出什麽，我也不太清楚，没听过类似的例子。至於 被取走的那些精气……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会被提炼成媚珠。」 　　「媚珠？」听起来有点耳熟，昨天晚上褚先生好像提过一次。 　　「狐妖的一种元丹，以精气凝聚，对於修行没有什麽帮助，但可以让狐妖在化人时变 得更加美艳动人。」他笑了一下，「基本上在历史里留名的狐妖都把时间拿去炼媚珠了， 真正专心在修行上的狐妖根本不会被人记得。同样的道理，人类史上真正靠真才实学留名 的人也差不多只有一半之数。」 　　「嗯……但也不是没有一点都不花时间在媚珠上，却还是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 狐妖喔。」老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真是难以想像世上会有这种睡觉睡得头发乱翘、 衬衫也布满绉痕，看起来却还是这麽文质彬彬的男人……而且那种放闪放到不行的『但是 』是怎麽回事啊，这边还有小孩子在你们这样对吗？（那个小孩指的是饕餮不是我！） 　　褚先生笑着瞪了老师一眼（我的头越来越重了……一定是因为现在头上已经出现漫画 式的满头黑线），「总之……现在应该已经被卖出去了，本来就不太可能追得回来。不过 如果是炼成媚珠的话暂时不必担心会有什麽太大的反扑。」 　　「请问，那个精气不能拿来做其他用途吗？」 　　「是可以有其他用途，但狐妖的道行对於咒术没有什麽太大的帮助，炼成媚珠是最符 合经济效益的，得到的利益也最高。」 　　「为什麽？会有人买这种东西吗？」 　　「当然是女人会买啊，」褚先生一笑，「人类配戴媚珠可以变得更美，比在脸上身上 挨刀方便得多了，美容用品的市场可是很大的喔。」 　　「……普通人会知道有这种东西可以买吗？」 　　老师整理着身上衬衫，慢慢在旁边坐了下来，「有需求就有供应，贩卖这种东西的地 下市场其实很大，不然也不会有转行做猎妖人的法师和灵媒……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也吓 了一跳，可见网拍什麽的真的很方便，其实也不奇怪，」老师安抚我似的笑了笑，「不过 ，杀生得太过严重的话，猎妖人是会被制裁的。虽然在这方面没有公权力可言，但这次小 夏太过份了，杨家应该会出面一下。」 　　「……老师，你和他很熟吗？」 　　老师笑了起来，「其实你们的年纪差不多，按照辈份，他还要叫我叔叔。以前夏家和 杨家很熟。」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褚先生好像不太想多谈，倒了杯茶给老师让他喝茶闭嘴。「 我已经放出消息要买媚珠，好运的话应该可以收回。运气坏一点……就只好等它自己出现 了。」 　　「那个……如果不买回来会发生什麽事吗？」 　　老师和褚先生一下子陷入短暂的沉默，「毕竟是汀兰的道行，如果被利用来做了什麽 不好的事情……保险一点还是收回来比较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 　　「老师，还有……」 　　「什麽事？」 　　「饕餮身上有什麽值钱的东西吗？」 　　结果他们立刻笑起来……这有什麽好笑的！我担心嘛！现在这种遍地都是妖怪的情况 下出现猎妖人公然打猎了，搞不好哪天会找上我家！ 　　褚先生笑得肩膀抽动，「需要皮草的人应该不至於会花这麽多钱……虽然饕餮很稀有 ，但还没听过有什麽人在收集相关的东西，不用担心他。」老师帮忙补充：「而且饕餮大 多都是不修行的，你的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没有元丹可言，所以真的不需要担心。」 　　嗯……我也觉得饕餮的价值应该是生擒比较有用，但他除了作苦力之外没有任何用途 ，没用到了极点……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最後是这个，」我从手机袋里拿出那颗淡蓝色的水珠，「这个要怎麽办？」 　　他们突然收起笑意，我觉得有点不妙。 　　「这个应该还给他吧？」 　　老师语气凝重的开口，「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我摇头。这珠子里有多得超乎想像的水，那是跳脱出人类思维逻辑之外的东西，我大 概只能想像得到这是来头不得了的什麽法宝之类的东西。 　　「它很有名，是这一两百年里出土的最高档的法器，」褚先生说，「事实上，它是真 正的神器至宝。」他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笑了笑，「出土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原，但 几千年前，那里是大得等於内海的湖……传说曾经有龙神镇守，後来留下一颗宝珠使江湖 永不泛滥，但这不只是传说。那颗龙珠出土後转手多次，大概已经成精了，不是它认可的 主人留不住它。後来到了夏家手里，一直安份到现在。」褚先生看着我边笑边逗弄似的说 ，「它自己滚到你手边来的，看来它看上你罗，怎麽办呢？」 　　又不是魔戒还会自己选主人这也太唬烂了吧……但我的确也没办法解释为什麽那时我 在平台比较高的那一边，这珠子还会自己滚过来碰到我指尖才停住这件事…… 　　「如果它又想换主人，我应该不会发生什麽血案吧？」 　　老师微笑着伸出手，伸向放在桌子中央的水珠，那珠子一直是静止的，但随着手指的 接近，它竟然在毫无外力推助的情况下慢慢往我这里滚动过来，直到老师的手猛然触到的 瞬间，它立刻从透明变成我第一次见到它时那种绚烂的水蓝色，整个房间里几乎每一个角 落都映满了粼粼波光，连温度都下降了一点。 　　「龙是护生的神灵，祂所赋予的力量绝对不会杀生，所以当时化作水刃之後，子衿的 伤口可以在瞬间复合，」老师轻轻将珠子往我这里一推，落到我手心的当下，那种潮声、 波浪，还有无所不在的涟漪又都消失了，它现在只是一颗颜色淡蓝到近乎透明的玻璃珠。 　　「在不应该拥有它的人面前，这颗珠子会自然表现出属於神器的那一面，因为我们对 它而言，只是需要施展神力灌溉滋润的众生而已，但在它认定的主人面前，它只是一股很 小的力量，所以会回到最初的模样，」老师看着我，缓缓的说，「尚则，它既然来了，你 就留着吧。」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老师，这种东西会不会让我家每天被人拜访？」 　　老师却镇静地摇了摇头，「它在你身边没有任何波动。即使知道你有这颗珠子，看不 到它展现神力的模样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 　　「为什麽是我？」 　　「即使我们已经可以解释很多……一般人无法解释的事情，还是有很多事是时候不到 就难以明白的，我真的不能告诉你答案。我只能说，它会来到你手中，一定有一个正确的 原因，若它又沦落出去只会造成伤害。」 　　我明白，譬如那道虽然能让人立刻癒合，却还是有力量开膛剖肚的水刀。但即使如此 ，这也不是让我能够说服自己拿走本来属於别人的东西的理由。 　　「老师，如果那位夏先生……」 　　「你不用担心，」一直静静看着我们的褚先生出声：「夏家当初得到这颗珠子的过程 也差不多，如果夏家现在的传人理智一点就会明白这样的过程是必然的。而他越想以贪念 追逐，这个神器就会离他更远。也许它会选择你正是因为你是最不需要它的人，它才知道 就是你。」 　　我想不出更好的、更合理的理由反对了。其实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对……既然龙是护 生的神灵，那麽这颗珠子也是为了护生的目的而诞生，但它留在我手里却是完全没有用处 的东西，我觉得这样不对。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到它又在我手心里睡着了，躺在我的外套口袋里，好像睡得很沉 的样子，好像在说：流浪了很久，很累了，好想好好休息…… 　　饕餮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和老师他们谈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突然伸手过来，紧紧握着 我，但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一直感受不到他的想法。直到回家之後我才发现他好像在想什 麽心事，却不想让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开始用针线盒里粗一点的线打结。之前做布偶的经验让我对打结有了一点 基本心得，又和褚先生请教了一番，所以我现在也可以做出一些基本的吊饰，正在慢慢累 积成品看哪天再拿出去卖；但这次要做的东西有点难度，所以试好几次，花了三四天的时 间才成功。 　　在我成功的隔天，汀兰又来家里煮饭，我把她叫到厨房角落，拿一盒东西给她。这是 我第一次买这种东西，送的对象又是个正妹，虽然本来就毫无邪念，现在却不由得有些不 好意思了。 　　「下次记得要用。」 　　汀兰先是睁大眼睛看着那盒基本款的保险套，瞬间会意过来，然後露出一种又像是气 恼、又像是想笑的神情，却莫名其妙的红起脸来，偏过头去，咬牙切齿却满脸红晕的说： 「这种东西，我自己会买！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我要这种东西干嘛……干嘛推我？」 　　「出去出去！男人不要随便进厨房！」 　　「等一下啦，这个你真的不要吗……」都花钱买了欸！而且这次的事件本来就是因为 缺少这个人类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才会弄出来的啊！ 　　「不要不要不要！讨厌！走开啦！」汀兰跺着脚大喊（即使在我看来也不禁要说这样 的她真是可爱到不行，狐妖的魅力也太可怕），把我推出厨房之後竟然还顺手在门槛上做 了道结界，这死丫头！ 　　饕餮正在很乖的蹲在客厅里剪缝布娃娃用的布，听到吵闹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耸耸 肩。女人心真是难以理解。 　　结果那天汀兰在客厅里都不帮我打毛线衣了，只顾着低头缝着什麽东西，连看都不看 我一眼。 　　晚上她回去之後我才把之前打的结拿出来，饕餮已经吃完饭後水果，显得很舒服惬意 的用真身趴在我膝盖上看电视。我叫他化作人形，他就乖乖裸体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盯着 电视看。接着我把那条编得很粗的红绳往他脖子上量，确定一个就算他化成真身也不会掉 下来的长度之後，就着他颈子系上一个死结。 　　打好结之後，饕餮看也不看那个垂在他锁骨下面的珠子，反而一直看着我。说来奇怪 ，那颗珠子本来在一开始打结的时候显得太大，我一直想着能不能缩小点，它竟然就真的 慢慢变小了，现在差不多只有我的小指指节那麽大，所以挂起来不会显得很笨重，而它在 饕餮身上也没有出现其他反应。我用很多个比较平面的结将珠子整个包住，在缝隙间可以 看见它还是很平静，像颗普通的玻璃珠。 　　「这样会不会不舒服？」 　　饕餮摇摇头。 　　「一直戴着它，不要拿下来。」 　　他又点点头，然後问：「为什麽？」 　　「我不知道，」我笑了笑，「可是你戴起来很好看。」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麽，但是决定收下它的瞬间，我也就决定了要让饕餮戴着，最好能 够保护他，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难以解释。我想起小时候阿姨曾经让我戴过十字架的小 项链，虽然她从来没有带我去过教堂，我从不信这个，但现在我明白她的心情了。 　　饕餮这才低头看了看他的礼物，用手指戳了两下，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转而伸手 搂住我，讨好似的亲亲脸。 　　他把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说：「喜欢。」 　　不是喜欢礼物，而是喜欢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一直都明白他。他也一样明白我， 但我还是很想告诉他：「我也喜欢。」 　　他维持抱着我的姿势好一会，才突然放下我跑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认出那个颜色，是汀兰今天一直在缝的，看起来很像外面包着一层布的板子，但是有两 片。饕餮让我站起来，把那两片流线型的板子往我身上一套，竟然很合身，把我从胸到大 腿根处都裹了起来，变成圆筒状。饕餮又小心翼翼地把两片板子中间的绳子慢慢拉紧，打 上结。我现在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看卓星穿过很类似的衣服，她还弄得花枝招展、充满 蕾丝，说叫什麽马甲什麽的……到底什麽东西？ 　　「这是什麽？我变胖了吗？」这好像还可以雕塑身体曲线，至少卓星是这样讲的…… 但我要曲线干嘛！我又没腰没胸！ 　　饕餮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把绳子拉好，免得它绷开，但我这样只能站着，根本没办 法坐下，这板子差不多也把我的屁股卡住了，连走路都有点困难。 　　弄好之後，我有点哭笑不得。我好像春卷…… 　　饕餮看着这个超大马甲，似乎很满意的样子，然後伸出双手把我举起来。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他用双手成功地把我整个人举到空中，几乎贴着天花板，就像小时候那样，在屋子里 乱跑，飞高高。 　　我发出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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