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镜妖总以视者最爱的人的样子出现 ======================== 那是只亮蓝色的蝶。 无来由的出现，无视繁花香草， 却尽在他眼前转悠。 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最後停在他一头白发。 他忍不住伸手小心捻住，蝶轻颤，撒了他一头麟粉。 待端到眼前细看，只见蝶身夜色，双翼透蓝，美的不似凡间物 不愧为梦里蝶。 他本是当年补天所遗玉石。不似其他石头色彩斑烂，它通身透白，女神将它拾起，却看了 仅仅一眼随而放下。 它在不周山下躺了不知多久，又不知在何时为何人琢为枕头，就此人间辗转。在吸取了不 知多少天地人间灵气之後，终化成有思想之人形。 只是它自被琢为枕头，便是夜夜与人共游梦境；待化为妖，也没别的想望，还是偶尔在梦 里吸取生气，聊以为继、不致失神而已。 或许当时没被选为补天石，就是因为女神看出它是块懒石头。 他松手，蝶匆匆飞去，飞向了突然下起的毛毛细雨。 亮蓝在雨中忽明忽灭，像河岸的灯火。 他站着好些片刻却没湿一点衣襟，才发现原来已出现一座凉亭为他遮雨。 还有一树枝叶沿柱滋长，蜿蜒曲折到他面前，忽尔抽出嫩芽、长为花苞、随而怒放。 一树白梅，扑鼻芬芳。 他还没见过这种梦。 X 作梦的是他的新主人。 或许也称不上是主人，毕竟何曾见过把主人生气当成食物的奴仆？只是身为枕头的它的确 为此人所用，姑且称之。 新主人是个有双清澈眼睛的年轻男子。从仓库把它拿出来的时候，那映在它身上的眼神是 如此明亮，唤醒它，让它想起了原来已经好久没吸取过人类的生气。 入梦不难，难於不被查觉。 有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不能梦见自己不曾思想过的事物，好像夏虫不能梦见霜雪 ，却能梦见吃掉鸡大般的虫－－如果夏虫能做梦的话。 谁会想像过一个全身雪白双瞳血红的人？所以他一旦被意识，梦就要醒。 除了他的……新主人。 「我见过你！」 新主人指着坐在树上的他叫道。 枕妖得承认他被这声叫唤给吓了一跳，一个起身准备要逃。因为如果梦者要醒，他却没能 离开，就要被困在这梦里，直到梦者死去。可这枝叶却突然像是有生命般似的，蔓延生长 ，缠住了他双腿，不让他离开。 大势已去。 枕妖看着底下的人，思索着没想到会栽在这个平凡无奇的人手上，不幸中的大幸是他长着 个短命相。 只是过了好一阵子，新主人还是站在树下抬头仰望他，临湖山色不变，缠脚的树叶被风吹 过，悉悉簌簌。 「你没醒？」枕妖的语气有些困惑。 「为什麽要醒？」 新主人面露不解，又问道：「你是谁？为何一直出现？你是我的梦吗？」 你何时见过我？枕妖反问，一边踢动着脚，试图挣开束缚。 新主人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在我是只蝴蝶的时候。」 蝴蝶？ 枕妖想起了前晚那只亮蓝色的奇怪蝴蝶，原来是此人所化……那时便已觉察他的存在，却 能让梦继续……这样的人，他还没遇过。 枕妖寻思间，新主人不知用何方法也来到了树上，为他小心解着树枝。 你只要用想的，就能把这些东西解开。枕妖看着那有些笨拙的动作，正想提醒，然话到嘴 边，却又停下。 这是他的梦境，他想如何，就能如何；要为他遮雨，给他白梅，或者是用树枝紧紧缠住他 的脚。 枕妖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身体往後缩了缩，看着新主人为他拣去最紧的枝叶，同时抬头对 他笑了笑。 「好了！」新主人起身站在他身边，似乎是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脸上的笑容像 是枕妖很久没见的阳光－－刺眼又温暖的。 一阵风吹过，几片树叶掉到了树下。 枕妖用手梳了梳鬓边的散发，收到了耳後。 「你说的是你梦见变成蝴蝶的时候，停在我的发上。」 「你怎麽知道，不是蝴蝶梦见了我？」新主人的表情很认真。 「或许我一直是一只蝴蝶，而现在是我的另一场梦。」 这个问题或许对凡人来说很难解释，但对枕妖而言很简单。 「你的确在梦里……因为我只在梦里出现。」 枕妖说，凑近了身子。他看见新主人的脸色似乎变了，两颊透着一种像他眼睛一般的红色 。 新主人向後退了退，脚步有些不稳，险险跌落，枕妖伸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我该怎麽叫你？对了，我叫千何，你呢？我该怎麽－－」 新主人说了好长一串话，枕妖没有回答，反而像是厌烦似的，松开了手。千何一瞬间只觉 得身子轻飘飘的，接着便是往下掉落。 千何看见四周的景物变的斑驳化成碎片，消失在黑暗；然方才脚下的树枝还在，而枕妖端 然站在上头，那一头如白雪般的长发纹风不动。 这是梦，所以跌落的时间比平常的久。 够让枕妖逃跑前再说两句话、够让千何听见。 我没有名字。 我是你的枕头。 X 只是枕妖没有说，虽然他是他的枕头，可是没有必要非得出现在他的梦中。 只要是梦，不论在哪，他都可入。不过他一向疏懒，喜欢就近觅食。 在入了几个无聊的梦境之後，枕妖决定还是不出门了。 千何今天做了个关於云朵的梦。 枕妖很喜欢这种轻飘飘的东西，躺在云上，感觉很舒服。 「你好几天没出现，你不是我的枕头吗？」 千何俯视着他问道。 枕妖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有些单纯的脸。 这人的奇怪不在於可以察觉枕妖却不醒，在於他对别人说什麽似乎都深信不疑。 那天醒来之後，千可立刻把枕头的他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虽然说也没什麽好看，任千何 怎麽看，白日的他就只是个枕头。 「你可以继续枕着，不用帮我盖被子。」 自从那日之後，千何竟不再把它枕着，而是把它摆在床榻边，甚至盖上了被子。 「既然都知道你会变成这样，那我怎麽还能把你当枕头用呢？」千何理所当然的解释着， 又道：「你说你没有名字，我想了很久，你觉得阿白如何？」 枕妖久久没有回答，千何以为他不喜欢，又道：「不如我再想别的？」 就凭他这取名的功夫，枕妖对於其他的名字并不抱期待。 他起身站在轻飘飘的云上，往四周望去，只看见一片蔚蓝如画，清澄安静。 「我是妖怪、我在你的梦里吃你的生气，你懂吗？」 「你会吃很多吗？」 枕妖红色的眼珠晃了晃，半晌过後，道：「不会。」 「那不就好了。我时常在睡觉，梦里有人陪我，很好。」千何说，露出个微笑。 像这场梦一样，那样的笑，过於乾净。 生着个短命相……枕妖想，却无之前那种庆幸。 枕妖有时并不想出现，和其他妖怪不同，他对人类的生气并不迷恋，然而千何却总在他不 在的隔日，轻轻敲着枕头的他。 听见了吗，阿白。千何低声呼唤。 阿白，出来吧。 他出现只是因为不喜欢白日被烦。更何况，在千何的梦里，他无须费心躲藏，对他而言， 不得不说是一个完美的梦境。 千何身子不好，虽已成年，却是大门不出，终日在家休养；只是读书写字，已是耗尽了他 所有的力气。而梦里的他很健康，能够游山涉水，大气不喘一下。 梦里可以实现所有不可能的想望。 「你做梦吗？」千何问，一边逗弄着冰雪所化的飞鸟。 「既无所思，何梦之有……」枕妖坐在用云堆叠而成的树上，远眺无尽天边，一头长发在 风中飘荡。 梦和心相连，心里想些什麽，梦就成什麽样子。 千何的梦很纯净，气氛恬淡，如孩童，不带一丝迷网，有时充满不可思议的幻想：云间的 霓虹瀑布下，深池里面有着嫩绿色的草地；饮水的火红凤凰，飞向月亮，使之转眼变成太 阳。 「毕竟是唯一的消遣……好像去了很多地方。」千何说他喜欢看书时的语气很明朗，枕妖 却看见空气里有一点雾气飘过。 「在梦里你能去所有地方。」枕妖说，抓住了那点薄雾。 千何听了，摇摇头笑了笑。 因为是梦吗？所以就算去了很多地方，也没有意思。 枕妖折断了树梢的枝枒，断处下一刻复又生长萌芽，长出了一朵白花。 枕妖才要伸手，千何却先一步轻轻摘下白花，别在了枕妖的发上。 他看见千何的影子很是修长，挡住所有阳光。 枕妖闭上了眼睛。 「跟你很配啊……」千何喃喃道。 X 枕妖觉得自己似乎太喜欢千何的梦境了，这半年以来，日日入梦。枕妖见的多了，举凡妖 怪跟特定人类过多牵扯，都没好事，镜妖就是个好例子，对人类产生了依赖，弄得要死不 活差点连他都给牵连进去。枕妖觉得不能重蹈覆辙，遂是躲了起来。 严格来说，他决定不再入千何的梦，无论千何怎麽呼唤他，都不会再出现。 结果第一天千何只是盯着枕头的他，什麽话也没说；隔天千何还是没有叫他，甚至连看也 没看，匆匆而起，步出了房外。第三天千何把它用被子一盖，带着微笑醒来。 像是做了个好梦－－那微笑他从没见过。 枕妖捻着那朵白花，突然觉得自己何必要躲？自己跟镜妖可不同，一直都懂得自己是什麽 －－仅仅是一个枕妖。 想去谁的梦，就能去谁的梦。 只是枕妖没想过会进到一个有自己的梦。 花园里，千何身边站着一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千何看见他出现，有些惊讶，随後露出了一个微笑。 「两个阿白。」千何笑着说。 枕妖看着跟自己长得殊无二致的妖，同样的身量，白发红眼，挂着微笑。他沉默了片刻， 忽的吐出气息，把那幻影给吹散。 这是春天的花园，花香浓郁，随风袭人；枕妖一头长发给吹的凌乱，於是手一挥，风止住 了。 「你生气了吗？」千何悠悠的看着自己的梦境被破坏，问道。 「你觉得跟他在一起比较好吗？我和你的梦境，有什麽不一样吗？」枕妖的语气，像是单 纯的问句，没有起伏，一如往昔。 「为何这麽问？」 「你看起来很高兴。」枕妖想起了那个微笑，眉微歛。 「我以为你不喜欢梦。」 「我喜欢啊……只是我渐渐分不清……」千何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捧起了凭空出现的朵朵 白花。 「我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阿白，如果你是真的，那麽在梦以外的地方出现…… 一次就好。」 花香很浓。 好多亮蓝色的蝶翩然飞过。 枕妖活的太久，看的太多。 他知道千何在想什麽。 「我只在梦里出现。」 「如果你只在梦里出现，我怎麽确定你是真的？而不是我创造出的一个幻想？」 千何看着他，分明是笑着，却像哭。 「一次就好－－我只求一眼。」 枕妖的眼珠如透明的红玉。 「我不是你的梦，我是你的枕头。」 枕妖知道千何想要相信他是真的，可他到底只是凡人。 无法对梦深信不疑。 雾一下变浓了，千何的眼神身影渐渐看不清。 亮蓝色的蝶影忽明忽灭。 枕妖知道自己若是有心，必然找的到千何。可他只是静静等待，等待千何叫他。 ……阿白。 阿白。 枕妖只是等待。 千何把它收了起来。 X 枕妖懒惰的性格没有谁比镜妖更清楚的，因此当枕妖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的时候，镜妖可以 说是相当意外。 镜妖在船上钓鱼，枕妖凌空出现，飘飘然的，落在了船尾。 「阿枕难得会出门，发生什麽事了吗？」 枕妖垂下了眼，梳拢了鬓边的发。 「我只是随处晃晃，没想到你也做梦。」 镜妖闷哼一声。 「我怎麽不能做梦？」 镜妖收起了钓竿，同时从船舱走出一个人，神情恬淡，走到镜妖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连梦里都和他腻在一起，不烦吗？」枕妖淡淡道。 「和情人的时间永远都不嫌多啊－－」镜妖停了停，露出了有些悲哀的神情。 「更何况，百介已经不在了。」 枕妖闻言一愣，抬眼看见百介正对着他笑，双眸清亮。 「阿枕，你我相见，已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你还有梦境－－你可以继续爱他。」 「哈哈哈……枕妖你可傻了，没有比爱着没有心的东西更悲哀的了。」镜妖握住了百介的 手，百介回握，双目含笑。 镜妖流下了眼泪。 「我的心里一直有他，梦里就有，可我宁可他不出现。」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表情，只要忘记是梦，就能以为有颗心还为你颤动。 只要忘记是梦。 「阿枕，你说你，看见了谁－－」 镜妖低头喃喃，枕妖已然离去。 X 元宵的时候，千何难得出门赏灯。 市镇比他想像的还要热闹，小桥上花灯红的可爱，人影错落。 千何身子有些疲惫，却还是感到很高兴，他已好久没这麽鲜活的感觉这人世，气氛闹哄哄 的却很温馨；他听见小贩热情的叫卖，闻到了小孩手上拿着的糖葫芦甜味，感受情人意态 间的亲昵，然後他看到了阿白。 灯火间，穿着斗篷的背影，偶然回头露出了半张脸，几绺白发为风所吹起。 千何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住。 阿白的身影在灯火中飘忽不定。千何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他追的辛苦，路上行人太多 ，阻挡着他的去路，可他终究是拼着全身的力气追逐，最後看见那抹身影转近一条幽暗的 巷子里。 千何喘着气，视线险些就要黑了过去，他撑起身子，想要看清身在暗巷的阿白。 「阿白？」千何出声轻唤，他看到阿白的红色眼珠闪了闪。 灯笼里的烛火暗了一些。 「为什麽我把枕头拿走了，你还是一直出现呢？你不是说你是枕妖吗？」 千何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白，你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对吧？」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是梦。 可是告诉他，不是梦。 阿白没有回答，任风吹着他的头发。 千何忍不住走近，手上的灯笼照亮了角落。 他以为的阿白原来只是庆典用的假人，上头挂着丝带，随风飘着像头发，而眼神的红光是 灯光偶然照在饰珠上反射所生。 元宵的气氛很浓，从大路传来了男男女女的笑声。 X 元宵那晚以後，千何变得更为虚弱，平吊着一口气躺在床上；他的意识涣散，甚至连梦 都很少做了－－又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梦？哪里是真的？有时候他的夜晚连绵 了好多夜，有时候却又是彷佛永不停歇的、好多个家人哭泣声音的白日。 但阿白很常出现，有时候在云里，有时候在街上，只是身影朦胧，好几次千何想举起灯笼 看看他的脸，却又不敢。 但这次不一样。 初夏的天气闷热，一股凉风随着敞开的房门抚上他的脸颊。 千何看着阿白清晰的身影从门外出现，挂着微笑，走到他床边。 「千何。」好久没听到的，阿白的声音。 千何露出了微笑。却有些苦涩。 「你不是阿白。」 「怎麽不是？」枕妖俯下身子，几丝白发就要碰到千何的脸上。 「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是醒着的还是做梦了……」 「我只知道你不是阿白。」 枕妖——应该说镜妖，露出了一丝惊讶。 「你如何发现？」 「阿白从不笑……」千何偏过眼，喃喃道：「也不叫我的名字……」 枕妖一直就站在千何面前，可是不在梦里，千何就看不见。 看不见、听不见、触摸不得。 他四处寻求可能的方法，只为在现世拥有身影，却是徒劳。 元宵时他看着千何追逐镜妖所化的人形，听着千何站在那窄巷的哭泣。 他什麽也做不到 他只求一眼。 「阿白，你在的吧？你在的吧……」 「镜妖，替我握住他的手吧。」 镜妖却是退後几步，看向枕妖。 「他要的是你。」 枕妖不得不上前，看着那双眼睛明明就是向着他，却又没有看见。 你是颗多情的石头，看不得人间苦痛。 在女神的梦里，枕妖跪着。 他说他只求一眼。 千何似乎是倦了，喃喃话语渐歇，再不可闻。 因病痛而紧握着的手掌松开了。 枕妖抚上了千何闭上的眼睛，同时吐出一团雾气，直到两人的身影都被包覆。 睡着了吧？让我入你的梦。 枕妖摸着千何微凉的脸想。 让我入你的梦，让你再看看我。 雾气散去，枕妖还在。 窗外知了声不停。 阳光很暖。 枕妖没有动作。 「他死了。」镜妖来到榻边，对着枕妖轻唤。 枕妖摇头，闭上眼睛许久，再度睁眼的瞬间，镜妖以为里头有泪，再看才知只是错觉。 「他只是醒了。」 枕妖说，双眼红艳如血。 X 亮蓝色在雾气中忽明忽灭。 是蝴蝶。 亮蓝色的蝶满山满谷，汲取繁花芬芳。 唯有一只向他飞来，停在他一头白发。 蝶的翅膀不停颤动，好像随时都要飞走一样。 可枕妖只是伸手，捡起了落在发上的花瓣。 他知道蝶不会走，会永远停在他的发上。 因为这是他枕妖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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