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没两天，张家凯的警告就全被庄亦祥给抛在脑後了。没办法，大四生的学分说多不 多说少也不少，为了争取顺利毕业这临门最後一脚，庄亦祥可是卯足了劲在准备报告和考 试，希望能让将来找工作时缴出的大学成绩单多多少少好看一点。为此，庄亦祥甚至连屠 大刀家都不去了，一个劲儿的在宿舍猛K书、去系电开小组会议做PPT，几乎每天都挑灯夜 战到深夜，浑然忘了外头还有个张家凯说的跟踪狂在虎视眈眈。 当庄亦祥写完最後一门课的期末考考卷，拎着装有计算机和电子辞典的包包走出教室 ，沐浴在外头白花花的大太阳底下时，顿时生出一种「现在是民国几年？我在哪里？」之 感。真的要毕业了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没有任何实感，现在的他，只想直奔屠大刀家，在屠 大刀卧房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吹冷气睡大觉。 行经书城时，庄亦祥才猛然回想起张家凯的警告，忍不住往书城旁边的长椅多瞄了两 眼。那个喝豆浆看报纸的秃头中年大叔不在。果然，跟踪狂什麽的根本就是张家凯在危言 耸听──不，根本就是造谣吧？ 但是张家凯那家伙应该不至於只是为了吓唬他，就把老板的名号也抬出来用，这点庄 亦祥还挺肯定的。更何况上次遇到张家凯都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张家凯没这麽沉得住 气，到现在还不出面帮他的恶作剧收尾。 说起来，之前老妹好像也有提过什麽变态还是跟踪狂的事呢……庄亦祥想着，忍不住 打了一个大呵欠。算了，现在还是先去屠大刀家补眠再说吧。 拿定主意後，庄亦祥便迈开被期末考折磨到脱力的步伐，往位於半山腰的屠大刀家走 去。後山上除了少数几处高级住宅区外，基本上没什麽人烟，所以愈往山腰上爬，停放在 马路两旁的车辆就愈少，到最後庄亦祥根本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柏油路上，被盛夏的阳光 和两旁草丛传来的虫鸣声给团团包围。 以後上下班该不会都要这样爬上爬下的吧？还是骑机车好了，来存钱把小50换成125， 不然连坡都爬不动──庄亦祥一边擦去满头的大汗，一边这麽计划着，然後被自己的想法 吓了一跳：以後？上下班？难道他已经下意识的预设好以後都要住在屠大刀家──同居？ 自己穿裸体围裙的模样油然浮现在脑海，庄亦祥赶紧甩甩头，把那个可怕的景像甩出 自己的脑袋瓜。不不不，屠大刀只是随便说说──不对，他应该是认真的想看庄亦祥穿裸 体围裙──但应该不是要同居的意思吧？不是吧？如果屠大刀真的是这个意思，那该怎麽 办才好？同居什麽的太突然了，好害羞喔喔喔── 就在庄亦祥大肆上演内心剧场、小花乱乱飞之际，马路前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庄亦 祥赶紧擦掉口水回到现实，退到路旁让四辆黑色的Benz鱼贯通过。 黑头车──之前是谁跟我提过黑头车来着？庄亦祥苦思了一阵，还是想不起来。刚考 完期末考的大学生脑浆比开水还稀，这也怪不得他。 庄亦祥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後传来紧急刹车的声响。回头一看，那四辆Benz 已经零零散散的各自停在山路上，车门打开，其中三辆下来的是数名身穿黑色西装、体型 魁梧的男子，从最後面那辆下来的则是两名年轻男性、一名年轻女性和一位拄着拐杖的老 人家。老人家头发都已全白，背也驼了，一手拿拐杖一手让那名年轻女性搀扶着，一双眼 睛却凌厉得像老鹰，远远的直瞪着庄亦祥看。庄亦祥觉得自己像是被猛禽盯上的小动物， 倒也不怎麽害怕，因为跟屠大刀交往一年半下来，他早就习惯被猛兽当成猎物的感觉了。 所以，现在是怎样，遇上黑社会了吗？庄亦祥有些疑惑，正犹豫着该主动上前攀谈还 是拔腿就跑，就听到那位老人家冷哼了一声： 「走！」 一群人便像是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迅速上车走了。不知是不是庄亦祥的错觉，他 总觉得那群人临走前，跟老人家同辆车的其中一名年轻男子似乎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有点 幸灾乐祸的那种，搀扶老人家的年轻女子也同样勾了勾嘴角，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怎麽最近他老遇到怪人怪事啊？庄亦祥很纳闷。 到了屠大刀家，庄亦祥直接冲进书房，对着里头大喊： 「屠，我告诉你喔，我刚刚遇到好奇怪的事──」 书房里没人。这个时候应该正坐在书房里改考卷打成绩顺便决定要当掉几个学生的屠 大刀不在，但摆放在玄关的鞋子显示出屠大刀人明明在家没错。 「奇怪，跑哪去了……」庄亦祥碎碎念着，信步走进客厅，看见沙发前的黑色钢琴镜 面茶几上摆着半瓶矿泉水，另外还有好几只水杯，庄亦祥数了数，刚好是五只。 有客人来过吗？庄亦祥的疑惑更深了。不知道是屠大刀没朋友还是怎样，跟屠大刀交 往以来，庄亦祥还真没见过屠大刀有客人上门呢。 「屠？你在吗，屠？」庄亦祥又陆续找过了卧室和厨房，都没见到屠大刀的人影，最 後才在位於房子後端的健身室里找到人。 健身室，顾名思义是屠大刀健身的地方。屠大刀喜欢运动健身，尤其喜欢拳击，所以 健身室里头除了基本的健身器材之外，最显眼的就是挂在整间健身室中央的沙包了。此刻 ，屠大刀正背对着门口，一拳拳重击在红色的沙包上，庄亦祥耳里听见沙包被重击所发出 的沉闷声响，眼里则看见沙包被屠大刀打得不断颤动，而庄亦祥自己试着打打看的时候， 可从来没撼动那只沙包半分过。 「屠？」 屠大刀停下拳头，回头望向庄亦祥。少了细框眼镜的修饰，屠大刀细长的双眼看起来 杀气更重了；细细的汗水从他额边流下，T恤的领口部分也被汗水濡湿，衣料下的胸肌线条 若隐若现，看得庄亦祥心跳漏了半拍，暗暗吞了口口水。 「是你啊。考完试了？」屠大刀说完，用牙齿咬住拳击手套的绑绳，将绳结解开。就 连这样的动作庄亦祥也觉得真是性感得要命，不过因为他有太多话想说了，所以现在还不 是发情的好时机。 「嗯，考完了。屠，你刚刚有客人喔？」 「算不上什麽客人。怎麽，你在路上碰到他们吗？」屠大刀边说，边将手套脱下来扔 在地上，踢到一边。这个时候庄亦祥才发现，他的情人正罕见的处於心情极度恶劣的状态 ，否则以屠大刀平常的习惯，才不会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不收拾，也不会随随便便把拳击手 套扔在地上，而是打个结挂好，往里头塞报纸吸湿气。 「我也不确定耶，是不是开黑头车的那群人啊？我刚刚在路上碰到他们，其中有位老 人家，还特地下车来瞪我耶。」 「喔，那就是了。」屠大刀淡淡的回答，拢了拢汗湿的头发，又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 渍。庄亦祥内心小鹿乱撞，暗暗告诉自己：忍耐，要忍耐！这个时候扑上去就输了啊！ 庄亦祥清了清喉咙，看屠大刀似乎没有主动开口解释的意思，只好追问： 「那是谁啊？还有，你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我心情不好是正常的。」屠大刀回答：「因为，那是我爸。」 「你──爸？」庄亦祥愣了一下，然後炸锅似的跳起来：「你爸？你有爸爸？」 「废话，」屠大刀横了庄亦祥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是怎麽出生的？我当然有爸爸。 」 「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你怎麽看都不像人生父母养的啊！这句话庄亦 祥很聪明的没说出口。 「反正我跟他也不亲，而且我十六岁就离家出走了。」 「十六岁？真是波澜壮阔的人生啊……」这才像话，才像屠大刀的作风嘛！庄亦祥欣 慰的点点头。 「我老爸是个老古板，压根儿不能接受他儿子是个同性恋者的事实，还说要把我送去 矫正，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後来我去修车厂工作，才在那里认识了我太太。」屠大刀捡 起放在一旁地板上的矿泉水瓶，扭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原来如此。那你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和好吗？」 「哈！」屠大刀拿着矿泉水瓶，发出极其讽刺的一声笑，「他只是怕哪天他腿一伸， 翘辫子了，长子没能来帮他抬棺而已。」 哇啊好深的怨气……庄亦祥忍不住苦笑。俗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虽然庄亦 祥知道天下其实多得是不是的父母，但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爸爸，哪里 有什麽解不开的仇恨呢？屠大刀现在都几岁了，不需要到现在还在记自己十六岁时的恨吧 ？ 「别这麽说嘛，你爸都主动过来找你了不是吗？事情都过去那麽久了，我们做人要向 前看，不能老是惦记着过去的事──」 「你知道我爸退休前是干什麽的吗？」庄亦祥劝到一半，屠大刀突然打断他的话，不 怀好意的笑道：「是国安局的高级官员，他的工作就是用跟踪、窃听和监视来蒐集情报。 自从我离家出走後，他就公器私用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我，直到现在都二十几年过去了， 一天也没间断过。」 「呃，这……」庄亦祥尴尬笑着，「不愧是你爸，有点变态耶……」 「你这几天有没有被人跟踪？」 庄亦祥猛然想起张家凯的警告，「啊，阿凯──我是说，张家凯说有人跟踪我，他还 说是老板叫他来警告我的！」 「因为小泉也被跟踪过。」屠大刀点点头，毫不意外。「前阵子跟踪你妹的人，也是 我爸退休之前的部下，我想我爸大概是利用他在国安局的关系，针对你做更深入的调查吧 。」 庄亦祥大惊失色，「咦？为什麽？因为我在跟你交往的关系吗？可是我们都交往这麽 久了……」 屠大刀耸耸肩，「谁知道呢？另外，这二十几年来，我跟哪些人交往又跟哪些人一夜 情过，我爸手底下的人应该都比我还清楚，说不定还统统录制成性爱光碟给我爸看呢。」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因为你知道你爸在看，所以玩得更凶更卖力吧……？」庄亦祥 觉得很无力。都跟屠大刀交往这麽久了，庄亦祥就算不想承认，也不会不明白屠大刀脑袋 里在想什麽。但屠大刀接下来的这番话，还是超越了庄亦祥的想像： 「其中应该也有你的光碟喔，祥。」屠大刀笑得超坏心，「毕竟我们也是从一夜情开 始的嘛，最近这一年多来我更是只跟你在一起，我想我爸的手下应该拍到不少我们在床上 的激情画面，说不定都多到可以出DVD全集了喔。」 不、会、吧！庄亦祥放声惨叫： 「我我我……跟你？在床上？那个变态老头！色鬼！老不修！怎麽可以连那种时候都 拍啊──！」 「所以，你还希望我跟他和好？」 「呜！」糟糕！庄亦祥骂到一半赶紧打住，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肚。「这这这跟 那个是两回事……我是说，如果你爸愿意把那些光碟销毁的话……」 「可是我跟你在床上的事都被陌生人看光光了喔，怎麽办呢？」 「这、这个……」庄亦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却见屠大刀乾咳了两声，嘴角抽动，一 副快要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这才明白自己第N次被屠大刀耍了。庄亦祥胀红了脸，气得去 踹屠大刀的脚胫： 「你耍我！我是认真在替你着想耶，你还笑，笑屁啊！」 「抱、抱歉，因为你的反应实在是……啊哈哈哈──」既然事迹败露，屠大刀乾脆老 实不客气的大笑出声，边笑边将庄亦祥搂进怀里，抱了个满怀。庄亦祥忿忿的搥了屠大刀 的背部两下，发现自己的拳头对屠大刀锻链有素的肌肉根本造成不了什麽影响，心里更加 不痛快了。 「放心吧，我爸是个古板到不能再古板的正人君子，不会去录什麽性爱光碟的。跟踪 的事也是我骗你的，这些年来他顶多偶尔调查一下我的动向，或是清查一下我身边的人的 身家资料，没做什麽太过火的事。」 「哼，那就好。」庄亦祥还在气，故作冷淡的回答。 「另外，他今天来的确是想跟我和解，虽然我不太想理他，不过看在你的份上，就给 他一次机会好了。」 「真的？」庄亦祥一听，从屠大刀怀里抬起头来，双眼发亮，刚刚还在生闷气的事一 下就被他抛在脑後了。 「只有这麽一次，看在你的面子上。」屠大刀信誓旦旦的说：「要是他又搞砸了，将 来我连香都不会去上。」 那天晚上就寝前，屠大刀拿起放在架上的相框，指尖温柔抚过照片中头发已然花白的 女性，凝望她脸上由眼周和嘴角边的皱纹堆叠而成的灿烂微笑。曾经，他们两个努力抵抗 名为社会的洪流，试图走出属於自己的一条路；他比她幸运的是，他有她的扶持，而她自 始至终，身边都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我这个人啊，就是在感情上太笨了，老是喜欢上不适合自己的男人，又不愿意将就 一下跟不那麽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所以啦，跟我结婚吧，待在修车厂不适合你，我希望你 能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拥有更多选择的空间。」 这是当初妻子跟他求婚的台词。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後被妻子的亲戚骂到臭头。 他们两个手牵手，走过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原以为他会跟妻子一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真正留下来的只有「喜欢但不适合自己」的彼此，想不到妻子走後，他竟会遇到一个小 他十来岁的学生，然後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找到了那个既喜欢又适合自己的人 。 现在，这个人希望他能跟断绝关系二十几年的父亲重修旧好。虽然他对此实在敬谢不 敏也无法乐观看待，但看在恋人认真为他设想的神情、小鹿般圆滚滚闪闪发亮的双眼上， 他愿意一试。 接下来，生命还会带给他什麽样的惊奇呢？他拭目以待。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8.114.18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