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欠彼此的，也许就只是几个拳头。 十八、 我写了一首芭乐情歌，可是大家却觉得很好听。我每一次唱，都还是痛得要死。把歌 写得温柔，不会让伤比较不深。月初和一个有点名气的乐团一起在Red Spirit表演，平常 日，竟然还有快五十个人来听，那晚我第一次唱这首歌，有点紧张，却反应很好，後来表 演就都在固定歌单里了。 不过总共也才两次而已。很快期末了，我们收起乐器死心应付考试，然後放寒假，赶 完所有迟交的期末报告，开始录垦丁叫春报名的demo，录到满意寄出去，已经逼近过年了 。 我其实不想回去的，家乡的记忆载了太多情绪。可是过年怎能不回家？ 谢爸谢妈在这五年里，早已是我真正的家人了。我身分证上的姓氏去年底改了，我的 父母栏里，填上了他们。 或许幸运的是，即使是我这样的人，终究找到了家。 搭车辗转回到荒凉河堤边的家，见到谢爸谢妈，我才知道自己很想念他们，但也发现 他们生出了白发。我也去探望了阿婆，她还是老样子，像烛火一样不起眼却温暖照人，但 对於独生儿子移民出国没回来过年这件事，难掩失落和寂寞。 谢家亲戚不算多，忙完大扫除、年夜饭和初一到初三的例行行程後，我又恢复成赖在 房间里不动的一滩泥巴了。这几天，几次晃到河堤边，都没有再见到那只毛色像穿西装的 野猫先生，让我有些难过。 不知道牠流浪到哪里去了，只能遥祝牠平安健康，福如加菲猫，寿比小叮当。 夏廷洲说我就像那只猫，随性、自由、骄傲。「你是我亲爱的野猫先生」，他曾经那 麽说着，那声音还留在我耳边。 阿洲，你知道吗？把你写进歌里以後，我好像坦诚多了，也安心多了。所有的喜欢和 遗憾，说穿了也不过是「不甘心」三个字，我自己一次又一次拒绝你的，却不甘心你就这 麽转身离开我、过得很好、爱上另一个人。抱持这种心态的我，其实很卑鄙。 但至少我们之间存在过的东西，被我的词句捕捉起来纪念了。 初七我款好行李北上，冒着雨回到租屋。第一学期险险的欧啪了，两个吉他家教都会 继续，後天开始练团，最近一次表演排在三月初。 我收拾完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去附近超商买晚餐，回来顺手清了一下塞满广告传 单的信箱，却意外在信箱里发现一封薄信，信封被雨水微微晕开的字是我的名字，那笔迹 我不会错认，是夏廷洲的。 我颤抖着跑上楼回房间，撕开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野猫先生，坐在夏廷洲的机车上。牠看起来有些疲倦和戒备。我翻到背面，他果 然写了字：「二月十五日，野猫先生跟我到了台北。小年夜在河堤旁草丛遇见，背上有新 伤口，疑似野狗咬的，我带牠去路口的兽医院治疗，医生建议饲养。我不知道牠到底想不 想被我养？但好像也没很反对，就带牠回家了。」 那张照片在我手里翻来覆去许久，最後我把它收进装重要物件的小盒子里，盖上。 从那之後，每过三、四天，夏廷洲就会寄来一封信，装着他前几天拍的照片，大概是 每两三天去冲一次片，再分几次寄给我。甚至可以看出他的摄影技巧逐渐进步了。 「二月十六日，我发现野猫先生偷吃我的鱿鱼丝！猫不可以吃咸的东西，肾会坏掉， 以後我东西真的都要收起来。这是牠被我骂了後不服气的样子，真是不受教的死小孩。」 我揣想他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神情，不禁微笑。 「二二二，我结束训练以来最累的一天，回到租屋却看到这小子给我尿在枕头上…… 让我死了吧！然後牠超奸诈的，看我生气立刻就撒娇，撒娇到我心软。我有那麽好收买吗 ？当然还是把牠的鼻子凑到那滩尿前面，揍个两拳，塞进笼子关禁闭。你看牠还在装可怜 ，有没有很过分？」 再过分都没你过分，枕头被尿活该啦。我看着照片腹诽。 「二二四，发现野猫先生趁我不在时自己开了冷气！应该是不小心踩到遥控器啦。我 不在时如果很热，会开电扇给牠吹。牠在一只飞进来的小虫身上表现了卓越的掠食技巧， 这是牠捕获宵夜的英姿，帅吧。」 照片上的猫儿骄傲地咬着一只大白蚁。 「二二五，野猫先生趁我的笔电没合起来时帮我打字，牠打：zzzzzzzxooooi/,lllv2 ，这是什麽啊，母体重开机的密码？」 我看得大笑。 「二二七，野猫先生看着纱窗叫个不停，牠好像想出去。我也喜欢看牠自由自在，可 是出去就要和这里的野猫打架抢地盘，而且有一餐没一餐。你说怎麽办？我应该放牠自由 吗？阿衡你可以回我吗？至少让我知道你有收到。」 我犹豫了许久，撕下笔记本的一页，开始写。 「先不要放。你可以用拍立得，白痴。」 写完这两句话，再写下信封（把他的信封拆了反过来用）上的名字住址，好像就耗尽 了我全身的力气。即使理智上知道我正在放下他、他正在试着和我当平凡的好朋友，我还 是免不了慌乱。 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夏廷洲，你伤不到我的。不管是你那麽快爱上别人的残忍，还 是现在莫名费心思写信给我的温柔，我都可以冷静面对。 他欠我的和我欠他的相比，其实还是我欠他多一点。 把信放进背包的前袋，我背起吉他出门，去今晚表演的酒吧，在路上的邮筒投了信。 因为开学和开始排练团、表演行程，加上得知了春呐报名被选上了，我焦头烂额忙碌 了半个月。夏廷洲还是照样就着照片写养猫动态给我，我也就这样看着那只我熟悉的猫儿 体型丰润了些，知道了牠最喜欢鸡肉罐头，知道了牠讨厌被梳毛，知道牠现在开心和不开 心时的神情。 夏廷洲不太写他自己的事，我也不曾再回信给他。最近一次，他说要去外地打球赛， 托了室友顾猫，出发前一次寄了三张照片给我。其中一张，他写道：「猫和你之间有很多 奇妙的相似点，有时候牠这样看着窗外，一动也不动，表情像你以前撑着手肘在窗口抽菸 。」 我不想为此伤感，但心还是瞬间酸了一下。 日子这样载着大大小小的波澜很快流过了，没多久，我们四个团员一路吵闹争执着去 了垦丁表演，状况很多但总算顺利完成，我也多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多喝了很多啤酒。我 有好多好多的话知道怎麽用吉他说，回台北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连歌词也不太想写了。 回到台北，我没忘了翻翻租屋一楼的信箱。信箱里除了猫照片和电费单外，还多了一 张邮局的包裹领取通知。领出来，是夏廷洲寄的，一个沉甸甸的扁长方体。我在书桌前拆 了开来，是本刮了不少使用痕迹的记事本。 手像被火烫到似的，立刻把它丢进抽屉。 我以前就知道，那家伙有写日记的习惯。 但现在，是要我看他的日记？夏廷洲，你根本不明白自己有多残忍。 当在观众间瞥到夏廷洲的脸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等到表演完、昏黄的场灯亮起的 瞬间，看见那张脸上我熟悉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直对我时，才开始感到害怕。 我们收了乐器往後台休息室走进去，我不敢回头看。 「阿鬼，他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啊！」阿鬼回我一个狡狯的笑容，「他跟我拿的免费票。」 「干。」 「面对现实，亲爱的，不要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他想干嘛。」 「我他妈的没种可以吧？」我绝望地回呛。 「唔，可是你以为我叫他不要来，他就不会来吗？」阿鬼一脸无辜。 冠群也跟着拍拍我的肩：「面对现实，亲爱的。」 干，朋友绝对是全世界最虚无的关系！ 门一开，我就看见那个我最不想看见的人，站在休息室门口，眼神瞬也不瞬地射过来 。 看三小啦拎北没欠你钱……我心里暗骂了两句，还是只能懦弱地回避与他对望，点上 一根菸，然後假装认真的检查有没有东西忘记拿。 「走了啦！」这群死没良心的伪好友催促着，然後无比自然的转头对门口的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耶队长！」 「对啊，好久不见。」那家伙声音温和的回，「我想借阿衡说个话。」 「那我们先走了喔，阿衡bye！」Kevin抢先说，我看到他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欠打样。 我脑袋里还在跑着把这三个人五马分屍的想像动画，夏廷洲已经踏进了休息室，一下 子拉近的距离，逼我不得不对上他的眼神。 他的目光热切又复杂，我不想知道原因。「……我先走了。」我吐了口烟，决定绕过 他走出去。 他左移一步，挡住我的去路：「你看过我的日记了吗？」 「我不想看。」我们都曾经伪装表面的和平，但从大雨的那天起，我知道已经没有必 要骗自己。他想要从我身上重新得到些什麽，但我无法，至少目前还无法，毫无芥蒂的和 他往来。而他的表情看来，显然对我也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我可以收他的信，我可以隔 着相纸看他养那只和我个性像极的野猫，我可以在不面对面时想念他，但我不能面对他。 夏廷洲，你伤不到我的。你那麽快就爱上了别人，你伤不到我的。 我听见自己脑里的呐喊穿透耳膜，但终究没说出口。 「我要你看。算我求你，好不好？」 近得可以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胸膛的起伏。 「不好。」我回答。 「为什麽？」 「不爽看！」我试图绕过他走出去，他又移动脚步挡住我。 「对我有什麽怨气，我现在给你打，打到你爽为止。」夏廷洲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我希望你看，虽然我文笔很烂，但你看完就会知道，不管你推开我几次，我还是喜欢你 。」 我僵住了。脑袋还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反应了过来，直觉就是一记右钩拳往他的 胃打下去。 也对，我们欠彼此的，说不定就是几个拳头而已。 他往後踉跄一步，身体不适地弯曲，但没有回击，也没有说话。 我上前双手扳住他肩膀，把他往墙上一摔：「还手。跟我打架。」 他的背磅一声撞在墙上，神色不改地问我：「那你就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打赢我，我就答应。」 我不是很确定自己在做什麽，但真想狠狠干一场久违的架，把心里的纠结都引到皮肉 上的伤口去化解掉。 他皱着眉，仍点了点头，立刻往我手臂抓过来。我躲开，我们互相闪了几下，很快扭 打成一团，又分开，又打成一团。我们熟知彼此打架的习惯，谁也讨不到便宜，没两下， 他的脸上已经挂彩，我的胸口也中了他一记重拳，痛得要死。 「呼……」我格起手肘防备着他，一面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胸腔的痛。 他又朝我冲过来，我偷到空档捉住他手臂，一脚扫过他小腿，把他狠狠摔到地上，立 刻跟着全身压制上去。 「你输了。」我居高临下。 他突然用头猛撞我的头，我还来不及防备，被他一撞，天旋地转，一睁眼已换成我被 压在他身下。 「是你输了。」他说。 我死死的盯着他，使力想挣脱，无奈四肢关节都被制住了。 「李宇衡，我要你回去把我的日记看完，你答应了。」他喘着气说，得意的笑出了灿 白的门牙，「记住，我会纠缠不休的。」 我只能看着那个笑脸在眼前放大，然後他的唇轻轻扫过我的。 身体的压制一轻，他站了起来，拉了拉衣服，就要向外走。 我已经无法从混乱的情绪里脱身了，脑袋一热，喊出了我几个月来心中萦绕不停的呐 喊：「夏廷洲，你伤不到我的，你那麽快就爱上别人，你伤不到我的。」 他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我没有细看他的神情，只顾着闭起眼睛，试图将眼泪锁在眼眶里。 身体被男人烫热的体温环抱，他的手抚在我背上，吻过我脸颊上爬着的泪水。我不在 乎了，他在我耳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他的身体在颤抖。我只能紧闭双眼，感觉眼泪无止 尽的滑落，不思考，不说话。 TBC -- 下一回完结～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64.145.74 别急别急～（递茶）对不起我写文写好慢T___T 他当然很想捡呀www 被捡回家养了XD 呜呜，对不起久等了...orz 干嘛谢啦XD 对不起我好慢... 对不起again...T___T 绝对不可以啊二十二世纪的科技！！ 阿衡是很台的，所以也很容易冒出台语用词ˇ 番外目前还没构想耶...哈哈哈...（逃） 对呀，只剩一回了！（作者表示他很高兴 <--喂！） 最终回修订中，明天贴出:) ※ 编辑: laluz 来自: 61.64.145.74 (07/01 21:56) 少女尖叫好有画面XD 这这这...认真说～出书与否要看运气了，因为我接下来都不在台湾... 我尽力而为TvT 他超想捡，是要看猫给不给捡XD 阿衡（转头对阿洲）：把猫交出来，然後你可以滚了。 相遇不恨晚，请大家不吝考虑收养成猫=w= 阿姨我也快被这两个小笨蛋的青春刺伤了XD 番外的方面，我会尽力写写看的^^" ※ 编辑: laluz 来自: 61.64.145.74 (07/02 1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