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解剖的课程已经进行到缝皮的最後阶段。 　　为期五天的缝皮工作，第一天早上十点是教学时间，全部修大体解剖的同学聚集实验 室看助教示范如何缝皮; 缝皮的技巧并不复杂，除了较粗的针线之外其他的跟缝衣服很像，讲究的就是熟能生巧， 这部分远比高中家政课上五花八门的缝纫针法简单许多。 　　教学二十分钟左右结束，时间一到我就离开实验室，背着背包直奔老师退休前的工作 单位。 　　上星期六的家访在和谐的气氛下结束，过程还算顺利；但是这趟家访我设定的目标只 达到了一半，迫切渴望达成的另一半，希望在这个星期六以前完成。 　　上个星期六家访结束之後怡安都来过电话；一个也没说是什麽事，电话一通劈头就问 我「後来怎麽样了」，另一个则是笑嘻嘻的，在电话里问我「去见客户了吗？然後呢？」 两个人的目的都是一样，无非是想知道大体老师的死因是否有结果云云。当然答案是令他 们失望的，访问过程中我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些话题和关键字，连最关键的部分 陈宗翰的事都没有提到。 　　我的立场如此微妙、实际面对家属的时候只能看脸色说话，很多时候话到嘴边，一看 到人脸色不对就只能吞回去。 　　放弃李素萍这条线索後我只能另寻他路，从其他方向找线索。我向李素萍要了老师的 通讯录，目的不只是为了入殓仪式的事，主要还是想藉由拜访老师身边的朋友来调查老师 的死因。 　　照着记事本上抄的电话一通一通拨过去，先连络上的是老师之前工作单位的同事林 小姐和王阿姨；其中王阿姨这礼拜人在国外，林小姐则是约好了今天要去她的工作地点拜 访。 　　说起来能连络上林小姐也是巧合，当初拨电话过去时她家里的电话是空号，手机是关 机，我最开始连络到的其实是王阿姨的孙子。 　　「不好意思，奶奶现在人不在台湾。」 　　「不在台湾……她出国了？」 　　「对，她前天就去北海道了，至少要礼拜五才会回来，请问你哪里找？要不要留个电 话，奶奶回来我再告诉她……」 　　礼拜五可能来不及了，只好先放弃这条线索。 　　「……没关系，等她回来我再找她好了……阿，等等，先别挂，我想到一件事情。」 　　「嗯？」 　　「你奶奶有没有一个朋友，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姓林，名字叫做……」 　　王阿姨的孙子翻出通讯录，找到了林小姐的名字再告诉我她的新连络方式，再之後我 顺利连络上她，和她约定星期一在她的工作单位见面。 　　老师退休前的工作单位是一家没听过的公司，在网路上查过资料後才发现它是一家上 市公司的关系企业。公司位在一处商业区大楼的某几个楼层，靠近大马路的十字路口，离 捷运站走路约莫二十分钟。 　　进大楼後，保全看见我立刻上来问话；大概是我看起来没什麽威胁性，他没有多为难 我，直接让我进电梯前往公司的柜台处。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进电梯时，就听见手机响了，林小姐来电。 　　接起电话，她说自己这里还在忙，没办法马上过来，要我在一楼的大厅等她一下。 　　我问她现在在几楼，要不要约在那里比较方便？她说她现在人在二楼的餐厅里，说我 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可以来找她，不用员工证，直接进来就可以；听到这我有点纳闷，现在 已经过了过了午休时间，林小姐怎麽还在餐厅里？直到後来当我看见穿着围裙和制服的林 小姐後才明白过来。 　　这时候餐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坐在一处角落里谈话。 　　原来林小姐是在同一栋大楼二楼的餐厅工作，餐厅有和老师之前工作的公司合作，她 们因此认识；我先前打听到老师以前是待在这家公司的总务课，我没求证清楚，就误以为 林小姐和她在同一家公司。 　　林小姐的年纪和李素萍差不多，也是四十来岁，她进餐厅工作没多久就认识老师了， 两个人年纪有一段差距，却有二十多年的交情。老师退休後两人仍旧不定期地见面，一直 到老师後来生病不方便外出，林小姐偶尔会到老师家探望。 　　「她一直都很照顾我，我很感谢她。」 　　她说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丈夫就过世了，一个人带着小孩在台北讨生活。单亲妈妈要 兼顾工作和孩子很不容易，在她最辛苦的时候老师帮了她很多忙。 　　林小姐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我一时间把她的影像和李素萍重叠了。 　　我问她：最後一次看见老师是什麽时候？ 　　「玉枝姐住院前一个礼拜我们有见面，那个时候我怎麽样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她觉得自己这样拖着家人很辛苦，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自杀；我们最後一次见面的时 候她还问我要送孙女什麽礼物好，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麽会自杀？」林小姐眼睛泛着泪光 。 　　星期二，我和老师社区舞蹈社的朋友约好在一处运动公园碰面；因为比预定的时间提 早到，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在广场跳舞。 　　我对舞蹈一向没什麽概念，只看见每个人都拿着一把纸扇子在比划转圈，转了一圈又 一圈，也不知道那是什麽舞；等到他们结束告一段落，我走上前找人打听蒋太太在不在； 那个人一听是要找「蒋太太」，立刻就回过头向人群中喊了几声，然後就看见一个身形福 态脸庞圆润的太太挥舞着扇子甩着手臂一颠一颠地朝我走来。 　　蒋太太是个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的妇人，她一看见我来了，不等我说话，立刻大 声嚷嚷着不好意思先等一下，先让她跟朋友再说几句话，要我先去树荫下等；我又在树荫 下等了十多分钟，她才再度甩着扇子踏着小步走过来。 　　我来访的目的先前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了，所以我们谈话间的空档只有短短半分钟，蒋 太太对着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老师的事，内容多半是老师这几年在舞蹈社里发生的事， 还有她们一起参与过的社区活动，我猜这些活动的照片我先前家访的时候都看过。 　　除此之外她提供了我一个小八卦，当年老师和她的舞伴默契非常好，两个人在表演的 时候总是被安排站在最中间，又刚好这两个人都是中年丧偶，社团里的人都十分看好他们 可以成为一对，只是这件事後来就不了了之。 　　提起这段往事蒋太太说得口沫横飞，不时掩嘴偷笑，十足地八卦；她在说话的时候我 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听着，好不容易才在她喝口水的时候逮到机会说话。 　　「老师平常会来这个公园吗？」 　　「会，虽然她现在不跳舞，但是常常早上和下午都会看到她，都是她们家的外劳带他 过来的。」 　　「她出事的那一天你有见到过她吗？」 　　蒋太太想了一下，点头：「她送医院的那一天早上有在公园看到她，下午……下午的 时候也有看到，可是，是在路上看到的，只有看到她一个人。」 　　「没有跟外劳一起？」 　　「没。」 　　我又问了她当时看到老师的时间地点，她详细地告诉我。虽然是一年多前某一天的事 ，但是当天她见到老师没多久後就听说老师送医的消息，震惊之下，当时的许多细节让她 留下深刻的印象。 　　拜访的行程进行到此，老师当天的行踪似乎是有些眉目，但是仍有许多没有厘清的部 分。目前除去连络不上的，名单上还剩下两个人连络上的人没有拜访，只是这两个人都出 了一些状况，我没办法见到他们本人。 　　其中一位老先生的电话打不通，但是他人就住在运动公园附近，我在见过蒋太太後当 天就决定按照地址顺道去拜访。 　　在按了老先生家的门铃後，出来开门的是一名中年妇人，我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後， 向她表达了我的来意，却被她当场拒绝了。 　　「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但是我公公现在不方便见客人，他刚睡着。」 　　被当场拒绝，我只能摸摸鼻子，识相地说：「那……打扰了，不好意思我这就离开， 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啊，我想请问一下，郑先生是生病了吗？」 　　妇人顿了一下，点头。 　　「就算他醒了，你说得那些事他也不一定记得了。」 　　了解状况之後，我再次向妇人道歉然後离去。 　　剩下最後一个人，我在礼拜三的时候才用电话连络上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已经在半年前过世，不能帮上我的忙。我对此表示遗憾， 挂上电话。 　　亲友的拜访到此告一段落，礼拜三当天下午我再次坐捷运到老师家附近，准备将送修 的手表拿回来。 ※ 　　前几天在这附近走动经过钟表行好几次，也走进去过，可是那个时候看店的是个大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是先前我看过的中年男子；当时我请年轻人帮我查看看手表是不是 在这里买，又问他修手表的费用，年轻的店员对我的问题一问三不知，无奈之下我只好等 他们老板上班的时候过来。 　　出捷运以後远远地就看见对面街角的店面，昏黄的玻璃窗的另一边，带着眼镜的中年 男子正坐在柜台後面。 　　我走进钟表行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柜台後面看报纸，一看见有客人马上起身招呼。 　　我告诉他这只手表是在这里买的，现在坏掉了要修理，不确定有没有过保固期，他问 我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我想了一下，说：「刘玉枝，三十年六月七日。」 　　老板输入资料後没多久就有了答案，「喔，有，找到资料了。」 　　「的确是我们这里买的，可以帮你送修──先生，这位应该不是你本人吧……不是本 人也没关系，等我填一下资料，明天就可以送修。你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趁着老板输入资料的空档就在店里四处乱看；展示架上各式钟表整齐地排 列着，我的视线在上面徘徊，最後停留在墙壁上的劳力士广告，才刚转过眼耳边就听见老 板问：「你是费德勒的球迷？」 　　我笑笑不语。 　　老板看了广告一眼，「你应该不是对手表有兴趣吧？」 　　「这个广告拍得很好，」我笑笑，说：「我喜欢电视版的，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看完 。」 　　老板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也是个球迷。「经过这里盯着广告看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这 位的球迷。」 　　这时我想到李晓华，或许她偶尔会经过这里。 　　老板输入资料後，又拿了一个信封，要我在上面填姓名地址和电话。我在填资料时听 见老板说：「表的损坏程度不高，只有表面的压克力和指针的零件要换，最慢礼拜五晚上 就可以拿到了。」他说着将手表稍加擦拭，当我重新抬头时表面已亮丽如新。银色外壳边 缘镶着一圈金色，表中央三个金色圈环圈住其他时区，银嵌金的外型优雅洗链；除去表面 的裂痕，这是一只漂亮的手表。 　　「手表还没过保固期，免费帮你送修，修好了我会电话通知──」 　　「还没过保固期！」我一愣，这出乎意料之外；这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李素萍和我， 也许一直都搞错了。 　　「老板，我可不可以问一下这只手表是在什麽时候买的？」 －－－－－－－－－－－－－－－－－－－－－－－－－－－－－－－－－－－－－－ 剩下四章，这礼拜就会完结 欸，是说，大家觉得懒熊可爱吗? 我和学生在华盛顿公约上看到牠的名字不由自主就点进去了，结果...... 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Sloth_bear_1.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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