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ldenink (很不安怎去优雅)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教学相长] 後续篇(上)(限)
时间Fri Jun 8 04:47:19 2012
本回"半夜食堂"内容包括: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陆家弟弟再登场之<血缘>、
陆爸管拔陈年禁断之恋大揭密 & 笨蛋情侣又闹分手之<伤口>
伤口者,见血也。限制级场景有,慎入。
那麽,准备好热腾腾的白饭後,就可以开动了ˇ
<血缘> 这是个等价交换的世界
春夏流行的冷色调彩妆和本季主打的科幻风金属质感,在压轴出现的那件晚宴服上展露无
遗,为这场众所瞩目的新装发表盛宴画下完美句点。
压轴女模踏着迷幻电子乐回到後台,挽着设计师上场谢幕。
一向低调的陆元驹穿着亚麻色针织衫和同色休闲裤,以堪比男模的俊雅姿态在众多美人簇
拥下接过花束,用符合「设计师王子」称号的优雅微笑向热烈鼓掌的来宾致谢,却在疯狂
闪烁的镁光灯中瞥见一抹意外的人影。
「哥!」
声音不大,却能穿透闹哄哄的人群,定住欲离去的脚步。
陆元彻和同伴站在伸展台边,像慢动作特写的爱情电影,在迅速流动的人群中和陆元驹成
为静止凝望的两端。
二话不说,陆元驹将後续交给副手,总是优雅微笑的表情罕见地急切。下台拉了坐在贵宾
席的女友,努力突破朝他蜂拥而来的人潮,杀出重围。
「这是我哥。」在兄长和他的同伴眼前站定,陆元驹对女友介绍。
再普通不过的介绍台词,只有牵住女友却用力过度的力道泄露出他的情绪:紧张,更多
兴奋。
轻轻回握安抚男友,讨厌与人交际的项竹音被迫观察起这个久仰大名,却初次见面的传说
人物。
和陆元驹轮廓相似的陆家哥哥高了几公分,一样是不当模特儿很糟蹋的衣架子。银框眼镜
搭上那张线条锐利的脸孔,看起来就是个冷漠高傲的菁英份子。社交笑容里有和恋人
一样的优雅,笑意却只停在表面。出色的外表、举止,气质很难讨人厌,却无法讨她
喜欢。
这人就是陆元驹口中感情不大好的哥哥?感情不好到可以开好几个小时的山路来这种荒山
野岭看他的发表会?
发现女友望着自家兄长出神,陆元驹轻拉她的手对眼前人介绍,「哥,这是我女朋友。」
「项竹音,没有前途的编剧、陆元驹的女友。两位好。」
「陆元彻,没有未来的作家,没有女朋友。」陆元彻指指身边矮半个头的青年补充,「我
学弟。」
青年瞄了陆元彻一眼後,才对初次见面的两人展开笑容,「管书淮,没有福利的职员,也
没有女朋友。请多指教。」
项竹音看着眼前的娃娃脸青年,微笑回应。就算男友以前没提过,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只要
没瞎都看得出来──有奸情。方才自我介绍的说词说穿就是情侣赌气。陆元驹一直担心兄
长的感情状况,在她看来倒是鸡婆了。她在意的是陆家哥哥用来介绍伴侣的那个字眼:
「学弟」。
那是单纯客观,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的称谓。就算今晚初次见面的自己是外人,但在亲弟
弟面前有必要那麽小心翼翼?何况,陆家哥哥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和陆元驹是那所同性恋
到处有的艺术大学出身,对於不同性向这种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越想越为那个学弟叫屈的项竹音,转头看了男友一眼。
陆元驹看着女友皱眉不悦的神色,只能苦笑接续方才的话题,「没前途、没未来、
没福利,你们一个个比惨的?」
「是比不上陆大设计师风光。」冷冰冰的态度,酸溜溜的挑衅。
百闻不如一见,站在一旁的管书淮和项竹音终於见证传说中陆家兄弟的「感情不好」。
当事人陆元驹不为所动,「我昨天看了本推理小说,很欣赏那个经济犯的死法设计。我记
得……」若有所指的视线飘向兄长,「那本是年度畅销华文小说榜首。」
「你不知道金钱万能,连排行榜都能买?」
「你容许?」他才不相信心高气傲的兄长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为什麽不?」
「你才不是那种人!」陆元驹拉高声调反驳,碰到自家手足就失了形象。
「你又知道我是哪种人了?」
「嗯咳!是说……今晚的秀两位觉得怎样啊?」项竹音将男友往身後拉,连忙跳出来用过
度灿烂的笑容丢出根本与她无关的问题。
在此之前,一向自闭、讨厌交际的项竹音,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会有当救火队的一天。
要不是亲自站在双方对峙火花四溅的战场上,她不会发现,跟谁都可以谈笑风生的陆元驹
和亲生老哥真的很难理性沟通。
对面的管书淮见状也扯了扯亲亲学长的衣摆,在听到项竹音宛如天籁的救援後连忙答腔,
「其实,我觉得……」
「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学长大人的答案杀得管书淮措手不及。
曲肘给了坏心学长一拐子,管书淮连忙解释,「他的意思是说大胆创新,很有深度!」
「书淮,你越来越不尊重学长了。」陆元彻抱怨,却没纠正小学弟的发言。
「我哪有?你刚刚明明看得很开心,还说最後那件衣服设计得很棒,干嘛不承认?」
「现在骂人骂得很溜嘛!怎麽昨天晚上就连话都讲不清楚?」
「明明是你──」差点脱口露了馅,管书淮想到还有别人在场,硬生生煞车。
「我?我怎样?」
不幸站错地方,项竹音对管书淮颈上那几处围巾没遮到的红痕看得太过清楚,「那个……
两位要打情骂俏的话,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是无所谓,可是那个学弟的脸红到快烧起来了耶?而且这里人来人往,很多人向
这里看。
「……走了。」学长大人发号施令。
「你要走了?」陆元驹错愕。
按惯例每次都会寄给兄长的邀请函从期望到失望,他已经渐渐麻痹。这一次陆元彻破天荒
出现,好不容易大老远赶来,没说两句话就要走了?
「散场不走干嘛?留下帮你们捡垃圾?」
「欸!」项竹音跟着傻眼,居然就这样要走了?好歹一起吃个饭吧?
「怎样?」
「你们兄弟俩,不能再多聊两句?」真有什麽不能好好沟通的血海深仇?
「……今晚天气不错。」陆元彻。
「……星星还满亮的。」陆元驹。
「你家女友还不错。」有胆识,还敢妄想帮他们缓颊。
「你家学弟也不差。」了解他口是心非的毛病。
什麽你家、他家,这两个人不是同一家吗?项竹音和管书淮对看一眼,异口同声,「你们
可以说地球话吗?」
「告辞。」
「不送。」
这一次,陆家哥哥真的扯着他家学弟,不带走一片云彩离开。
「喂!」项竹音瞪着陆元驹,「你就这样放他走?」
望着兄长背影的陆元驹转过头苦笑,「不然呢?」
「你不是一直希望他回家吗?」再不说,人都要走远了。
陆元驹看着女友比自己还着急的表情,想了想,转身追上去。
「哥!」
前方两人停下脚步,却只有管书淮愿意回过头。
「下礼拜是妈生日,你会回来吧?」
「……再说。」
陆元彻的语气很淡,但带着迟疑和软化的趋势,没有以往斩钉截铁的决绝。
听到答案的管书淮微笑,朝陆元驹和项竹音点头示意後,跟上陆元彻的脚步离去。
「我弟如何?」故意不看眼神过度闪亮的小学弟,陆元彻直视前方,连问句都刻意平淡。
「看起来很帅、感觉很温柔。是个好孩子。」起码对自家兄长的关心和感情都明白表现出
来,不像旁边这位。
「那我呢?」
管书淮停下,一脸严肃地盯着学长的俊脸三十秒,遗憾摇头,「难以望其项背啊。」
「喜欢背後位是吧?知道了,我今晚会再努力的。」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咧!喂──」
边追赶上前,边表情扭曲的管书淮同学心里极度哀怨。
没想到昨晚拚死抢下邀请函,牺牲色相企图增进陆家兄弟稀薄的亲情,被这样、那样了一
整夜,到最後又演变成某人吃醋挟怨报复的结果。虽说,为了心爱的学长他并不後悔。
兄弟俩愿意见面、能够对话,就是个好的开始。如果下礼拜陆妈妈生日,学长愿意回家就
更美满了。
当晚,上车不久就开始呼呼大睡的管书淮如此幻想。
***
今年陆太太的生日饭局选在得提前一个月才订得到的泰国餐厅举办。
陆元驹带来的编剧女友在向陆家夫妇问候後,就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要不是陆元驹不
时主动询问、丢话,整晚下来,项竹音抬头面对众人的次数可能不会超过三次。这和不久
之前奋力杀进陆氏兄弟间灭火的英勇行径,判若两人。
在看惯俊男美女的陆太太眼中,外貌勉强算清秀的项竹音如此内向甚至自闭的态度
很失礼。相较之下,缺席五年终於愿意现身的长子带来的客人就可爱太多。
那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笑起来很阳光,圆圆大大的黑眼睛会眯得剩一半,跟小儿子小时
候好像。比起疏离的长子和工作忙碌越来越少回家的小儿子,眼前这个娃娃脸青年越看越
有她的缘。为此,陆太太对自称是长子学弟的管书淮,又加了许多分数。
没人想到陆家餐桌上能出现前所未有的热络氛围,全拜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所赐。
「来,试试这道辣炒猪肉。还有他们招牌的月亮虾饼。这是大薄片,用凉拌的,
很爽口。」
陆太太年过半百依旧美丽的脸上挂着亲切微笑,不断向管书淮劝菜,期间也不忘照应其他
人,和不吃辣却配合她喜好赴宴的丈夫。
「你最喜欢的柠檬鱼。」
陆太太用公筷将冒着柠檬香气的鲜美鱼肉夹到丈夫跟前的瓷盘上,再用私筷细细将鱼刺挑
出,无微不至一如当年。生性寡言拘谨的陆先生轻轻点头,向妻子道谢後才动筷。
佐料的酸与辣完全展现鲈鱼的鲜甜,几乎安静整晚的陆先生终於开金口,「元彻,你不是
也喜欢吃海鲜?」
一句话,四种反应。
陆太太的手僵在盘缘;陆元驹转头望向父亲;项竹音抬头;管书淮握紧手上的汤匙。
只有当事人依然故我,气定神闲把口中的绿咖哩鸡肉吞下後,才给了两个字:「还好。」
过度戏剧性而显得虚伪做作的场景,让陆元彻觉得好笑。
毕竟是没有导演喊卡的现实生活,冷场不过三秒,陆太太再度举起公筷要表现母爱;离柠
檬鱼最远的陆元驹抢着想表达兄弟情;最亲近陆元彻的管书淮连忙放下手中汤匙,打算加
入战局。只有事不关己的项竹音重新端起饭碗,观察这场诡异的家庭伦理大戏。
「小彻,吃鱼。」
没有意外,是近水楼台的陆太太获胜。虽然表情有些尴尬不自然。
「……谢谢。」陆元彻的反应就自然许多,依旧皮笑肉不笑的平淡以对。
「谢谁?她是你母亲。」
以为把鱼吃完就没事的陆元彻按规矩把食物咽下,抬头看向发话的父亲。
不知怎麽,他觉得那口鱼肉除了酸,还有种哽在喉头不上不下的感觉。低头喝水,陆元彻
终於抬头直视母亲,「……谢谢,妈。」
陆太太连忙陪笑,又夹了几块鱼肉到陆元彻盘里,「傻孩子,跟妈妈谢什麽呢?」
「哥,吃虾。」即时出现为母亲缓颊的陆元驹舀了一大匙咖哩炒虾到兄长盘里。
暗自紧张的管书淮松了口气,不干示弱用私筷夹了好几块凉拌花枝到陆元彻碗里,
「学长,吃花枝。」
陆元彻淡淡对弟弟点头道谢,一看到小学弟忍不住毒舌,「……都是你的口水。」
管书淮顺着视线看向筷子,「咦?啊、我忘了嘛……」
平常一起吃饭也没看过学长分公筷、母匙,他怎麽知道学长跟家人吃饭那麽多规矩?
一般人是在外跟别人吃饭才麻烦,跟家人吃饭是最可以放松放肆的时候吧?
陆元彻看着低头不吭声的管书淮。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想藉此喘口气,傻学弟居然那麽认真地反省起来?陆元彻正要开口安慰
却被人抢先一步。
「哎呀,自己人吃饭,不用那麽讲究啦!」陆太太笑得灿烂,「书淮来,这个泰式虾球也
不错喔。」
陆元彻看着母亲殷勤地为恋人解危、夹菜。自己人?真是亲密的说法啊。
餐桌重新恢复热闹气氛。
陆太太依旧是全场焦点,席间多了其他人的交谈和互动,乍看是幅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
乍看之下。
***
「喂。」
途中离席去洗手间的管书淮被吓了一跳,「学长你阿飘啊?」走路都没脚步声的。
「做了亏心事?」陆元彻伸手在水龙头前掬水洗脸。
「哪有。」
「那怎麽躲来这里?」
既然被学长大人当场抓包,反正没其他人,管书淮索性一屁股坐上洗手台。
「我只是觉得……」
「嗯?」陆元彻抹净脸上的水珠随手把头发抓乱,盯着镜中人莫名笑出声。
「学长?」
「没事。」
他想到,要是在小时候,自己一头乱发又湿答答的走出去,母亲一定会觉得丢脸吧?
从小到大,母亲最重视她的面子。
陆元彻盯着镜中人,最後还是抽了两张擦手纸将头发擦乾,梳理整齐。「对了,你刚刚要
说什麽?」
被明显敷衍的管书淮哼了哼,「我只是觉得这顿饭不好吃。」
「嗯?」陆元彻看向气呼呼的小学弟,「你不是知道要来这里吃泰国菜,才用生日愿望跟
我换的?」
「哪是!」
要不是为了学长梦想中整洁美满又安康的家庭蓝图,他哪会那麽委曲求全?生日愿望耶!
可以要学长大人这样、那样、再这样又那样的超限量机会!笨蛋才随便放弃。
「不然?不讲我出去了。」
「学长!」管书淮跳下洗手台一把抱住陆元彻。「你一点让人嚣张的美德都没有耶!」
「我知道。」关於这点,他非常大方地承认。
「你很没耐心,见不得别人吊你胃口耶。」
陆元彻点头,「我知道。」
「学长,其实你爸很疼你耶。」像刚刚,连外人都看得出来陆爸爸是在乎家人的。
陆元彻脸上的笑容消失,管书淮轻轻放开他,「还有啊,你妈也没有真那麽不好。」
感情是互相的,亲情也不例外。既然今晚的学长在他眼里不能算是孝子,凭什麽要他母亲
多慈爱?不管陆妈妈今晚对自己的热情是出自什麽心态,他直觉地不讨厌那个贵妇。
或许,她只是不懂怎样和别扭冷淡的长子相处。
「……她很好啊,儿子那麽孝顺。」
「学长。」管书淮抬起脸,用少见的认真表情盯着面无表情、扭曲语意的陆元彻,「跟弟
弟吃醋很难看喔。」
「……你不懂。」
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独子不会懂那种成长过程中被不断比较、落败、再被比较、再落败的滋
味。小时候是「弟弟好可爱」、「弟弟好乖巧」;念书後是「弟弟好聪明」、「弟弟好优
秀」。明明他比弟弟更努力、更用心,表现也很好,为什麽弟弟做什麽都讨喜,他做对就
应该,做错就活该?
父亲长年在医院忙碌不管事,母亲眼里只有不常见面的丈夫和什麽都好的小儿子。陆元彻
这个人对於她,或许就像房东和房客,偶尔代收包裹、定期缴纳房租、水电费的程度。
一次又一次不死心,一次又一次伤心。他挖空心思努力,换不到母亲一丁点真心。那时他
才知道,感情的付出与获得没有定理,亲情也不例外。他无法释怀的不是母亲偏爱弟弟,
而是母亲心里没有他的位置,就连结满蜘蛛网的阴暗小角落也不给。
於是长大後,他学着冷漠和放弃。不断重复逞强武装又懦弱失败的回圈。直到那年他和学
弟分手跑回老屋,母亲撞见他和表哥的事,当面暗示他没事别回家时,他才真正从这个轮
回解脱。关上家门离去,不再回头。陆元彻终於从向父母索讨亲情的课程中毕业
──这些,管书淮不懂。
「是啊,我不懂。」管书淮把头埋进陆元彻胸前,「我又没有可以生闷气的妈妈。」
这是交往以来,第一次听到小学弟提起他的母亲。
陆元彻不爱提家事,所以也不会主动问,反正,小学弟想讲时他不想听也不行。以前常听
他讲他家臭老爸的丰功伟业,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如今,听到恋人用这样的语气陈述这
样的事实,陆元彻只能安静抱住他。力道很轻,像稍微用力管书淮就会碎掉。
当两人再回到餐桌上时,气氛产生微妙变化。
陆太太把丈夫和小儿子晾在一旁,正和原本看不顺眼的项竹音聊天,称不上相处融洽但起
码有问有答。
看到陆元彻和管书淮回座,陆太太眼睛一亮。
「小彻你回来得正好!下礼拜六晚上有场手表发表会,但弟弟没空。弟弟说可以问你要不
要一起去?还说你以前有在收集手表。」
「……香姨她不去?」没正面回应,陆元彻搬出蒋冬沁的母亲当挡箭牌。
「她对那种东西没兴趣。」摆摆手,「没空也没关系,我再问问……」陆太太看到一旁的
管书淮,灵光一闪,「书淮呢?有空陪阿姨吗?有很多千金小姐会去喔。」
管书淮原本想点头答应,算是帮学长尽孝道,却在听到最後那句似乎是福利的补充
说明後,迟疑了。
「去逛逛也好。」陆元彻拍拍学弟的肩,假装没看到他眼里的为难,「还有美人
可以看。」
「学长……」
「就这麽决定罗?书淮,谢谢你呀!」
连回嘴的时间都没有,小鸭管书淮就这样被陆家母子赶上架,敲定下周行程。
眼看母亲心情大好,陆元驹趁机奉上花了两个礼拜亲手缝的手工晚宴包。接收到弟弟的明
示,陆元彻送上镶钻的山茶花首饰组。接着,管书淮的限量款香水和项竹音的名牌丝巾让
陆太太边说着「真是太多礼了,怎麽好意思呢?」边笑着收下。但这些或情重、或贵重的
礼物,都比不上陆先生的一句话。
「我有一个月的假,看你要去哪里走走。」
结婚二十多年,头一遭从工作狂丈夫的口中听到这种话,陆太太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再三确认後,那个中年美妇又惊又喜瞬间红了眼眶的表情,陆家兄弟一辈子难忘。
至此,今晚的饭局算是圆满落幕。
让司机将父母送回家,明天都还有工作,没办法一起回陆家的兄弟俩站在停车场继续聊。
「那款香水选得很好,但我记得很快就断货了,应该找很久吧?」陆元驹笑问。
「咦?」管书淮很惊讶,「我不知道耶,那是学长买的。」
「喔……」
刺耳感叹让陆元彻瞄了弟弟一眼,转头对项竹音问,「那款丝巾挺特别的,哪里买的?」
拘谨整晚的项竹音终於露出轻松笑容,指着一旁的男友,「当然是你家设计师的功劳。听
说他跟品牌公关拗了很久才拿到手,都还没正式上市咧!」那种前天才刚发表的高档货,
哪里是她这种小老百姓随便能买到的?
「噢……」
看着兄弟俩「喔」过来又「噢」过去硬要隔空传话的别扭样,项竹音忍不住翻白眼。
「你会不会觉得这对兄弟很欠打?」
「……有时候。」诚实的管同学乖巧点头。
看着走出餐厅像突然复活的项竹音,管书淮忍不住问,「对了,我刚从洗手间回来时,你
跟陆妈妈在聊什麽?」
「喔,就陆元驹提到我手上的电影剧本。这次主角是个时装设计师,她好像满有兴趣的,
多问了几句。」
「聊得还愉快吗?」
闻言,项竹音瞄了一眼陆元彻,发现陆家兄弟聊得正专心,拉过管书淮压低声音,
「勉强啦。说实话,我本来不大喜欢陆妈妈。」
「咦?」
「话说,初次见面时,我也不喜欢你家爱人。」
「我、我家──」管书淮的脸瞬间爆红。
笑着拍拍管书淮的肩,项竹音非常大方,「不瞒您说,我是个BI。」
「败?败什麽?」
「双性恋。」
「双……」就算跟着压低声音,还是百分之百的受到惊吓。
「嗯哼。」项竹音点头,「所以,这种事真的没什麽。现在都什麽时代了?」
「可是……」
「这是我在相处後,比较不讨厌陆家妈妈,但还是对你家爱人有点意见的原因。」
「啊?」管书淮愣愣开口,完全接收不到项大编剧的电波。
知道刚认识的管书淮还不大能理解她的逻辑,项竹音娓娓道来,「我一开始讨厌陆家
母子的理由是因为他们太装腔作势了。但相处後,说句失礼的,陆妈妈顶多白目了点,但
你家爱人……」顾虑到管书淮的心情,她有些迟疑,最後决定据实以告,「就是个
死小孩。」
别扭、怯懦,任性叛逆却连自己都不愉快。像被魔女诅咒,时光永远停滞,再也长不大的
孩子。不过就是不得母亲的欢心,有必要一副世界末日,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死样子吗?
亲情又不是人生唯一的追求,他把眼前这个爱他爱得要死的小男友也当死人啊?
「死、噗、哈哈哈──!」顾不得低调,管书淮为这个本日最中肯的形容笑得前仰後合,
差点停不下来。
管书淮笑得太夸张,旁边的陆元驹凑过来关心,「聊什麽那麽开心?竹音?」
面对男友追问和男友他哥没问但写在脸上的疑惑,为了身家性命,项竹音甜美一笑,「商
业机密。」
***
俗话说得好,「无三不成礼」。虽然接受过六年博大精深中华文化的薰陶,资质驽钝不受
教的管书淮同学还是难以窥其堂奥。直到来自陆妈妈的邀约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他才终
於发现「代志大条」。
新面孔让最近很无聊的贵妇名媛新奇不已,有别近期流行的忧郁混血型男,气质阳光
开朗的管书淮意外受到欢迎。更别提他突然取代陆太太那个帅又有才华的设计师儿子,陪
伴她出席大小场合。明里暗里,很多人在猜难道是哪里捡回来的私生子?
圈子太小太无聊,流言就很容易流进事主耳里。对此,陆太太端着高雅笑容回应,
「唉呀,他是我乾儿子啦。」
不说还好,一回应又搅乱一池春水。
当时的管书淮可是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跳起来指着陆太太问:「我啥时有个乾妈,我
自己怎麽不知道啊!」
顶级精品和帅哥美女组成的流行时尚圈,和人模人样实则不然的上流社交圈固然让管书淮
大开眼界,但新鲜期一过,看不习惯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偏偏陆太太的邀约次数和频率抓
得恰到好处,让他不能理直气壮抱怨她占据休闲时间;亲热慈爱的嘘寒问暖更让他狠不下
心拒绝。
为此管书淮相当苦恼。
「学长……你妈又问我下礼拜有没有空去跑趴啦!」盯着简讯,管书淮斗胆在学长大人工
作的书房地板上滚来滚去。
「那不是你乾妈?想去就去啊。」陆元彻埋头打字,看都不看管书淮一眼。
「那是开玩笑的好吗?又没有真的认。」
「你不想要?」
「啊?」
喀啦喀啦的打字声忽然停住,「我说,你不想要一个乾妈吗?」
从远方一路滚到陆元彻脚边的管书淮表情扭曲,「学长,这不是『你不想要一栋
城堡吗?』或是『你想不想买个小岛啊?』那种问题耶!」
「……我还不知道你有那麽梦幻的愿望。」陆家学长故作惊讶。
「我是很认真跟你讨论啦!」管书淮连忙坐起,却血液循环不顺一阵头昏,只能趴在桌上
呻吟,「呜……」
「笨、蛋。」大作家落阱下石。
「……可以吗?」管书淮抱着头,语气带点不可置信的颤抖,「我真的……可以吗?」
他可以以外人的身分去享受学长如此渴望却没有的母爱?三岁就失去母亲,身为几乎记不
起母亲长相的不孝子,他也能拥有一直很羡慕很想要的「妈妈的唠叨」?
「你去问她啊。她想收、你愿意认,不就结了?」如果他们都高兴,那他何必反对?
「你……不会吃醋?」
「我干嘛跟笨蛋吃醋?」阖上萤幕,陆元彻顺手巴了笨蛋学弟的头一掌。
「噢!」果然被打了,还很大力。管书淮继续抱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嘿嘿……」
他又有一个妈妈了耶!虽然只是乾的,但总比没有好嘛!
「傻笑什麽啊你。」揉揉小学弟刚刚被打的头,陆元彻忍不住笑。
「啊、不能高兴太早。人家又还没有答应。」搞不好陆妈妈只是被问烦了,随口说说。
「你不会现在打电话去问?」
管书淮看着手机,又看看身旁陆元彻,如梦初醒,「对喔!学长你真是天才!」
陆元彻看着小学弟欢天喜地打电话的样子。
他没有告诉管书淮,母亲是个视名声如命的人,所以一旦在人前说出口,她再不愿意也会
做到。更何况母亲很明显对小学弟偏心,偏心到藉机主动开口,就等傻呼呼的小学弟提起
──就像对弟那麽偏心。
那天在停车场,弟和他聊了这几年来家里发生的事。
他回忆起当晚吃饭的情况,赫然发现父母都老了,再发现自己终究没有自以为的潇洒,那
条无形的血缘羁绊依旧无法斩断。
看着小学弟抓着电话,得到梦寐以求的答案开心到手舞足蹈,陆元彻走到阳台点了根菸。
也许,等价交换原则还是存在,只是他的报酬被换到小学弟那里。若真如此,得到抑或失
去实在很难说。
过两天就带书淮回家一趟吧。陆元彻拧熄手里的菸,做出决定。
<伤口> 没痊癒的伤口有一天会烂掉
高二下学期的六月,天气渐热,窗外的蝉也越叫越响。
噪音和炎热化合为成无法言说的焦躁,让管书淮这几天眼皮狂跳心神不宁,像有大事要
发生。
注重笔记的地理老师洋洋洒洒写满整块黑板,教室里除了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和同学猛抄
笔记的沙沙声,枯燥得让人昏昏欲睡。
抓着笔杆,坐在窗边的管书淮开始眼皮沉重打瞌睡。
「报告!」
过度响亮的声音惊醒大半昏迷的同学,包括睡到差点撞上窗框的管书淮。
「什麽事?」地理老师面无表情看着门口。
「请管书淮到办公室一趟,他家人找。」
对学生私事没兴趣的老师持续面无表情,点头放人。
管书淮乖乖跟着通报同学的脚步前往办公室,「阿胖,你知不知道我爸来干嘛?」
被叫作「阿胖」的隔壁班同学瞪了管书淮一眼,「管书淮你老爸是女的喔?」
「你疯啦?我爸当然是男的啊!」管书淮顿了一秒,「你说,来找我的是女人?」
老爸是孤儿,妈妈也是孤儿。两人就像言情小说情节,离开孤儿院多年後在异地重逢,最
後结婚生子。那麽,他哪来的亲戚?
「你不会自己看喔?」
顺着阿胖的甜不辣手指,管书淮看到办公室待客区里坐着导师和一个没见过的女人,看起
来精明干练很有女强人的感觉,笑起来让他莫名想到自家老爸。
後来管书淮才知道,血缘真的骗不了人。
她是老爸百分之百血统纯正的亲生姐姐,之所以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为了通知他的奶奶
──也就是老爸的母亲去世的消息。
在未曾谋面的姑姑请求下,管书淮逃过下午连着两节数学课的残酷洗礼,意外得到三天
丧假。
在前往管氏祖厝的路上,管书淮听到父母的爱情故事有完全不同的版本,不但没有言小般
浪漫,简直像是花系列的狗血剧情。
书香世家的男主角和医生世家的友人产生不容於世的暧昧。两大家族联手拆散,友人被送
出国念书,同一天,男主角被强押和一起长大的童养媳女主角结婚。怕性格激烈的男主角
自残,家人持续用药物控制他的神智。洞房那夜,生米熟饭大错铸成。醒来後的男主角痛
不欲生几欲发狂,在女主角泪眼苦求下答应和她一起离开大宅,远走他乡。
故事就是在讲述女主角如何以替代品的身分,一路无怨无悔的付出,终於感动男主角,让
他明白同性相恋只是一时迷惑,真爱早就在他身边守候的过程──结局要这样演比较符合
社会期待吧?可惜,符合社会期待的并不是他老爸的人生。
在姑姑的版本里,一同失踪的老爸和妈妈後来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无法得知。要不
是姑姑一时兴起出席同学会,遇上失联许久的国小同学,又因为「管」姓不常见,那同学
随口提起导师班也有个姓管的学生,笑说搞不好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姑姑又顺口问了家长
的名字……这一连串巧合才能触发的情节应该无法发生。
「有联络到我爸吗?」
前座的管培莲透过後视镜看了管书淮一眼,「公司说他出差了。我按照他留给学校的紧急
联络电话,留话在他的手机了。」
管书淮点点头。
「小松……我是说你父亲,这些年还好吗?」
「就这样当空中飞人飞来飞去忙工作,也无所谓好不好。」所谓海外事业部的特派就是这
样啊。
「那……」
「如果要问我妈妈的情况,她已经过世了。」
「……那你呢?这几年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孤单?」管书淮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无意义地重复这字眼,「还好啦。」
就算孤单,又能怎麽样?最後也只能习惯不是?
下计程车、转火车、再坐计程车,两人跨越好几个县市後,在晚上抵达目的地。
管书淮看向大门贴着「慈制」纸张的那户人家在夜里亮着醒目灯火,突然觉得想哭。
明明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为何如此感伤?
没转身看向姑姑,管书淮直视前方轻轻问着,「老爸他……应该来得及吧?」
姑姑带着管书淮上香,把他介绍给无缘的奶奶後,就被大小事缠得走不开。对环境全然陌
生的管书淮,只能帮忙折纸莲花或金元宝。
前来吊唁的陌生脸孔一群接着一群,或悲伤嚎啕、或神情哀凄,除了姓氏跟这个家族没其
他联系的管书淮安静坐在角落,觉得自己像个跑错棚的演员。
老爸的事就算事隔多年在家族中还是个忌讳吧?看大家打量他的眼神就知道──好奇、恍
然又带着不谅解。他只能装傻对长辈们点头致意。此外大多数的时间,他盯着那幅慈祥微
笑的彩色遗照,折着那些永远折不完的折纸和抄写要回向给亡者的经文。
到哪里都很好睡的管书淮在第一天晚上被姑姑带到客房安置。
他失眠了大半夜,最後得出一个不大尊敬的结论──父债子偿,大概是这种感觉。
家祭後接着公祭、火化,不算入塔时间的话,整个流程迅速得近乎仓卒,据说是请人来看
过日子的关系。
奶奶入塔的那一天,先回校上课的管书淮在姑姑通知下,这次自己一人回到祖厝。跟着队
伍一路到火葬场,眼睁睁看着华丽厚重的棺木在众人叫喊声中被推进焚化口点火。坚强的
姑姑在那一刻崩溃哭倒在地,旁人连忙上前搀扶,後排的管书淮连想帮忙的余地都没有。
就算是那时,他老爸依旧没有出现。
葬礼後三天的半夜,管书淮被吵醒。
开灯声、听惯的脚步、行李拖进书房的声音,接着他的房门被打开。客厅光线透进房里让
管书淮不自觉皱眉,却没有睁开眼睛。
管培松站在床头片刻,伸手帮儿子拉好被子转身要离开。
「老爸……」忍了很久的管书淮还是睁眼醒来,「奶奶去世了。」
「……嗯。」拜塞爆语音信箱的留言和放在书房桌上的讣闻所赐,他知道。
「你为什麽不回来?」
「工作忙。」
「姑姑伤心到昏倒了。」听说排行老大的姑姑,最疼排行老么的老爸。
「嗯。」
「我请了三天丧假去……」管书淮想了一会儿该用什麽词,「去帮忙。」
「要帮你签假单吗?」
「不用。」国中後他的假单都自己签,要怎麽模仿笔迹还是老爸本人亲自教学。
「那早点睡,我明天早上要进公司作简报。」管培松拍拍儿子的头,准备离开。
「老爸……」
「怎样?」
「……你为什麽要骗我?」
「骗你什麽?」
「你说你是孤儿。」
「……我是没有家。」
他从没想过自小引以为傲的父母慈爱、手足亲和,可以因为他喜欢的人不被众人接受就一
夕间风云变色。原来人心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而加害者还是最亲爱的家人。大家的反对
他能理解,但为了反对而做出的种种行为他不能谅解,一辈子都无法。
「……起码你还有我嘛。」
被瞒了那麽久、孤单了那麽久,管书淮很气;被抓去当了三天跑错棚的临时演员,
他很怨。其他人打成一片和乐融融,只有他一个人是异类的感觉,比忍受多年的孤单还
难受。
一开始关於血缘和亲情的感伤,也迅速消磨殆尽。但眼前的老爸就算做错再多、再讨厌,
毕竟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
管书淮拉住父亲的衣角。
视线从儿子撒娇的手移到那张有点稚气的脸,管培松发现那神情好像当年的她,连拉人衣
角撒娇的小动作都一样。
管培松原本紧绷的表情莫名笑了。
对於己身所出的儿子,他无疑疼爱有加。对於孩子的母亲,只有自小相处的亲情和後来一
路扶持的感谢和愧疚。但在妻子去世後,他的心态越来越矛盾。那个拚命付出给予他
温暖的对象不在了,缺少正向情感的制衡,原本被压抑到连本人都以为遗忘的怨恨开始
蔓延。
儿子长越大,性格和神态也越来越像他的母亲。看着孩子的笑容,他总会想到那个善良温
柔的女子──纵使他们毁了彼此一生的幸福。
原本,他不会有这个贴心可爱的儿子,但他可以紧紧拥抱心爱的那个男人。如果问他要不
要换?直到现在,他还是会回答:「我愿意」。
「……你是个意外。」拉开儿子的手,管培松转身离开。
隔天起床,管书淮看到老爸贴在冰箱上的纸条,说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汇进户头,他又要
出差一个月。
管书淮拿着纸条绕到书房,发现桌上那张讣闻原封不动。
视线所及的书架上有一本辞海,他随手抽出来,查了昨夜听到的那个词。
意外:作意料之外、料想不到解。
他想起老爸在讲那句话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拉开手的力道都显得无情。
父亲给予的疼爱,不管精神还是物质上都无庸置疑,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老爸人生之路非
期待下出现的产物,他就觉得呼吸困难。爱哭的他不至於想哭,那是简单的「伤心」二字
无法说明的情绪。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就像前阵子很着迷的叠叠乐,当他得意洋洋叠到很高的层数,
忽然有人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说:「笨蛋!你底下的那几层都是纸糊的啦!」然後他眼看
引以为傲的高楼叠在纸上摇摇欲坠,想保护已经太晚,动手毁掉又不忍心。
谜底揭晓,从小到大深信的亲情温暖原来建筑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而他束手无策。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封来自姑姑的简讯
书淮:有空多回来玩,你父亲那边不用理会。祝学业进步 健康平安。姑。
老爸大概有跟家里联络过,所以姑姑才会多提那麽一句。随便猜也知道是「我不会
回去的」、「要他认祖归宗想都别想」之类的气话吧?
对那个只相处过三天的家族,他不留恋。或者该说,小时候眼巴巴盼望的愿望终於成真,
他却发现愿望还是在愿望时最美好,成真後并没有比较迷人,甚至教人失落。基於礼貌,
管书淮用客套语句回覆姑姑的关爱。往後,除了年节传简讯问候,管书淮和他有血缘的姑
姑没有更进一步的联络。
仗着家里没大人,管书淮浑浑噩噩混过一个礼拜。
这天碰到高三毕业典礼,没被抽中当在校生代表的他堂而皇之宅在家里睡觉,直到被响不
停的手机吵醒。
「喂……」
「欸,你还在睡?」
「嗯……你谁?」
「我可乐啦!要不要出来?」
「可……」本想挂电话的管书淮愣住,「可乐学长?你今天不是毕业典礼?」
「是啊。堂堂毕业典礼,你连枝草都没送我,真教我伤心。」
「骗肖!社上学妹爱你爱得要死,差我一个?」
「说真的,要不要出来?」
「现在几点?去哪?」
「差七分钟十点。我家现在没人,要不要来?」
「去你家干嘛?」
「来了就知道。」
半小时後,管书淮躺在床上,望着可乐学长半裸的背影。
事情怎麽变成这样的?好像是从「你知道我是那个吧?」「有猜过。」「你也是对吧?」
「嗯。」开始,然後话题转成「我有好东西要不要看?」「看啊。」「冰箱有酒
要不要?」「好啊。」,再变成「你做过吗?」「没有。」「想试吗?」「随便。」
最後成为这副自动洗好澡,躺在别人床上任其鱼肉的样子。
管书淮你也太随便了吧?脑中有个气急败坏但太微弱的声音说。因为太过微弱,也可能是
酒喝太多的幻听。他的酒量一向很差,老爸再三告诫他别在外头乱喝酒会出事……想起父
亲又开始觉得呼吸困难,管书淮扯下方才因害羞而裹紧的床单,赤身裸体坐起身。
少年东翻西找总算把道具备齐,一回头就看到学弟换了个人似的豪放坐姿。
「你也太开放了吧?」可乐笑着。
管书淮无所谓的耸肩,没开口。
第一次的感觉实在很诡异。可乐学长算是温柔,有顾虑到他的感受让他舒服。虽然趁着他
解放虚脱时,一口气用两只手指头插进去实在……
曲指挖掘的动作带着大量润滑液,摩擦产生的声音并不比萤幕上做作的呻吟好听多少。看
着对方打算再插进第三根手指,管书淮有点慌,伸手去抓可乐学长的手却不知道该说
什麽。
「别紧张,等一下就好了。」
於是,第三根指头被插进下身穴口继续翻搅,转换角度。偶尔被碰触到某个地方时……感
觉很舒服。顺应本能想再贴近一点的举动取悦了可乐学长,声称摇滚精神但违反校规的长
发遮住对方一半的脸,只传出很愉快的笑声,接着,少年进入他的身体。
手指和粗大火热的性器不同,热烫跳动的脉搏像会传染,肉体交缠的两人好像真的合而为
一。即使过程中他们没有亲吻对方任何部位。
酒意和高热让管书淮的神智在激烈撞击下越来越恍惚。有没有哭?有没有叫?说了什麽?
都记不清了。抽插频率越来越猛,快感持续着却无法再升高,管书淮忍不住伸手去套弄自
己胀痛的器官。
可乐学长抓着管书淮的腰,用想毁灭什麽的狰狞表情一次又一次往深处撞去,直到喉头发
出压抑不住的声音,才抽出性器脱下保险套,学着萤幕上的情节发泄在管书淮脸上。
以为就此结束的管书淮握着也刚刚解放的器官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小心舔到一些可乐
学长的体液,皱眉。
「那麽嫌弃?」
可乐学长依旧笑着,从旁拿出一堆管书淮在同学偷分享的色情杂志上看过的道具。
「唔!」夹上乳尖的小夹让他忍不住呼痛。
「等等就不痛了。」
可乐学长像在摆弄艺术品,很仔细调整角度,转开电动乳夹的开关,一次又一次测试
强度,还将链子另一端的跳蛋贴在管书淮才被欺负过的穴口,来回摩擦。
「呜、啊……」
方才没被理会的乳尖因为疼痛和震动异常敏感,身下入口又被断断续续骚扰,管书淮不断
扭动挣扎。
「不可以喔,坏孩子。」
至此,可乐学长像被什麽附身,笑得管书淮心底发凉。
被皮带綑绑束高的双手、被手铐拴在床尾柱的双脚、被按摩棒塞住的嘴巴……原本自暴自
弃的心态变成真正的求助无门,管书淮不断挣扎、呜咽,却无法阻止已失控的少年。
叩叩叩!
敲门声惊醒在管书淮身上肆虐的少年。
「汉笙?你在房间里吗?爸妈回来了喔!」
「……我、咳咳,我马上出去!」
如梦初醒的可乐学长连忙拉起奄奄一息的管书淮,把人推进浴室清洗。
神志昏沉的管书淮在浴室里蹲了好久才回神。
他盯着镜中那个满脸泪痕一身伤痕,下方断续流出红白体液的人,伸手将莲蓬头开到
最大,捂着脸在冷水中痛哭失声。
***
「书淮?书淮?」陆元彻轻轻摇晃怀里边睡边哭的恋人,「管书淮,醒醒!」
「呜……」
泪湿双眼还没完全睁开,耳朵先认出恋人的声音。管书淮蜷着身体把头更往陆元彻
怀里埋,抓着他的衣襟,一时还止不住泪。
「怎麽了?」
入睡不久就被断断续续的啜泣吵醒,陆元彻轻拍小学弟的背安抚。
「我……作恶梦……」
手腕上越挣扎越紧的皮带、耳里因为不断挣扎产生的金属撞击声、口里和下体被塞满东西
却无法阻止的感觉清晰得太可怕。而最可怕的不是疼痛,是那段时间像被沉进深海看不见
一丝光亮的心情。
以为早就习惯的孤单变成真正的孤单。老爸说他是个意外,是人生的意料之外,是不被期
许和祝福的存在。
「你梦见什麽?」
索性不睡,陆元彻拉着缩在怀里的小学弟坐起,环住还在抽搐的管书淮,扭开床头灯。
夜灯的暖黄光线缓缓散开,照着侧对光源的管书淮,半亮半暗。
「梦见……」
「嗯?」
不满恋人一脸泪痕像小可怜的样子,陆元彻用拇指把映着灯光发亮的眼泪擦掉。
「我梦见……」管书淮咳了两声,「咳咳,梦见高中的时候。」
「高中怎麽了?」
「高中……」
眨眨眼,管书淮望向陆元彻。
眼前这个皱眉盯着自己的人是交往多年的恋人,他最爱的学长大人。从大学一路走来,分
过手、吵过架、也见过双方父母,有了不管怎样都要走下去的默契──那是两人没有说出
口的共识。既然如此,不猜疑、讲明白的诚实以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不起,他还做不到。
「高中……每天都在考试,跟别人比、跟之前的分数比。好像活着就为了考试上大学,上
不了大学就该死……」
「管同学,你的英文名字叫维特?」揉揉小学弟哭红的脸颊,听到答案的陆元彻并不觉得
对方小题大作。
不叫维特,但曾是个少年、也有过青春期烦恼的管书淮皱着脸,「维什麽特!听起来像在
叫服务生。」
「你听出来啦?很好很好,英文有进步,学长好感动。」陆姓学长一脸欣慰。
「学长……」难得被称赞但一点也不高兴。
「称赞你也不开心?真难伺候。」
「帮忙沐浴更衣、喂饭穿鞋之类的,才叫伺候吧?」
陆元彻冷睨小学弟一眼,「……你确定?」
管书淮瞬间弱掉,「小的不敢。」
「没事了?跪安吧。」陆元彻打了个哈欠,好像已经听到窗外麻雀起床做早操的声音。
「……小的斗胆,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可以要一个晚安吻吗?」
「……客官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瞧去。」陆姓牧童伸出形状优美的手指,遥指床头柜上
跟杏花村扯不上半点关系的电子钟。「依您看,眼下什麽时辰了?」
「五点五十四……啊,五十五分了。」
「正确。都早朝了,晚安个头!」
「……学长你讲话变好粗鲁喔。」
「近朱者赤嘛。」陆元彻皮笑肉不笑。
「……你有用同音字偷骂人的嫌疑喔。」学长你想说的是近「猪」者赤吧?
「哎呀,被你发现了?」过度做作的神态,一点心虚样子都没有。
「学长你说『哎呀』的样子跟乾妈好像。」挑眉角度和微扬音调简直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好吧,学长本来就是用乾妈这模子刻出来的。
「学弟,我也发现一件事。」陆元彻微笑,手缓缓贴上管书淮的脸颊来回抚摸。
「什、什麽事?」
「你有色盲。」
「我哪有?」
「白、目!」一把推歪管书淮的头,陆元彻哼了声,卷着被子背向笨学弟睡觉去。
「学长我是说真的咩!像乾妈很好啊,那麽正!」
连忙巴上陆元彻,管书淮早就忘记一开始发生什麽事,努力收拾踩到地雷的下场。
听笨学弟歌功颂德连哄带骗半天,陆元彻才阴恻恻地飘出一句,「……原来,你认她是觊
觎她的美色。」
「拜托!学长你傻的啊!」
「嗯?」
「我我我、我是说我傻、我呆、我笨蛋说错话好不好?」
「你本来就是。」
「好啦好啦,我本来就是。」事已至此,管书淮也只能含泪忍受一世清白被玷污的事实。
「不要生气嘛!她真的很关心你喔,上礼拜陪她去看车展,她还问我怎麽没找你去。」
「……你陪她去看什麽车展?」母亲何时对那些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有兴趣了?
「就冬沁学长心心念念的法拉利啊。香姨怕他真的订一部回家,说要去监视他,又嫌车展
都是车很无趣,要乾妈陪她。」
「车展不展车要展什麽?Show Girl吗?」
「哈哈哈,乾妈也这麽说耶!」话不小心出口,他连忙收声,「咳,总之我那天陪她去,
她还有问到你,关心你的近况啦。报告完毕!」
「……她没事提我做什麽?」
「喔,你也知道冬沁学长是个法拉利迷,对其他车都看不上眼。比起来,你那麽低调,一
辆福斯开了好几年,一点都没有贵公子的架势。你不在场,他当然要趁机念念你啊,乾妈
听了,还有帮你讲话耶!」
「……我那天为什麽没去?」他怎麽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像是截稿前夕吧。我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喔。」胆小怕狗咬的管同学连忙撇清。
原来是截稿前夕,那麽他会失忆也是很合理的。「那我怎麽说?」
明知耍别扭的学长看不见,管书淮还是很敬业地死皱眉头摆出最阴沉的脸色,连嗓音都刻
意压低八度,「你说,『先帮我把塔位订好,我就去。』」
「於是?」
「於是我只好摸摸鼻子,自己陪乾妈去了啊。」
其实他对车子,尤其是那些随便就跟一栋房子等价的名车没兴趣,要不是得陪乾妈当开心
果,他也很想效法学长装死。比起自己,学长对车子、机械这类东西还满有兴趣的,搞不
好……想到这里,管书淮摇了摇眼前的棉被卷,「学长学长,如果你那天有空会去吗?」
「……天晓得。」
去看车展没问题,问题出在身边的人。他已经忘了上次跟母亲独处出游是什麽时候的事。
或许根本没有过。
「那咱们有空再去掷个筊!」打了个哈欠,管书淮愉快作结。很好,学长没把话说死就是
进步啊。
裹棉被耍自闭依旧耳聪目明的陆元彻,没听漏管书淮的哈欠声。「听说有人七点要起床,
不知道他是忘记要上班,还是乾脆不睡要赶流行去吃很摇滚的早餐?」
方才谈起陆元彻的事兴高采烈的管书淮顿时无力,「……那个不能跷班的上班族跟他家爱
人求了一个晚上,连个吻都没有,好可怜喔。」
「……那快跟水果日报爆料,让全台湾都来关怀弱势,发挥爱心。」
「唉呦,这种小事别浪费社会资源啦。学长,连肉体交流都没有的夫妻生活是很容易步向
毁灭的喔。」
「个人崇尚柏拉图式的爱情。」说谎完全不打草稿。
「那这个是什麽!」管书淮扯开睡衣领口,露出锁骨处两天前还鲜红欲滴,现在只剩浅浅
红印的草莓,「你说你说你说说看啊!」
陆元彻懒洋洋坐起身,往激动到活像要上街抗议的恋人看了一眼,「蚊子咬啊。」
管书淮听到理智线一并被蚊子咬断的声音,直指陆元彻的鼻子,「我我我、我长那麽大还
不知道公蚊子会咬人!还那麽大只!」
一口咬住指认凶手的食指,陆元彻顺势将气跳跳的小学弟拉到眼前,懒得再继续进行
许久的无聊对话,吻住管书淮还企图指控的唇。
「唔、嗯……」
非常容易被收买的受害者很快就放弃讨公道,两手环住被告的背部,沉溺在太甜美的
贿赂中。
「……满意了?」在最後一刻放开差点喘不过气的小学弟,陆元彻声音微哑。
捧着学长的脸颊又印上一个大大的响吻,「勉强接受!」
看着管书淮笑得百花齐放,蹦蹦跳跳去刷牙洗脸准备上班的背影,陆元彻只能摇头。
「笨蛋……」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近期最後一次看到小学弟的笑脸。
***
如果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电话声不会在半夜响起。那夜没有天崩地裂,响起的电话
却彻底震毁他的世界。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管书淮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时间。
听了好几年的猛爆吉他独奏响在深夜,和弦才弹到一半就被主人迷迷糊糊接起。浅眠被吵
醒的陆元彻等了半天却等不到枕边人在一个「喂」字後的反应。陆元彻伸手去推,碰到肩
膀才发现小学弟在发抖。
扳过管书淮的肩膀,看他瞪着眼睛、紧咬嘴唇的样子,陆元彻把人揽进怀里,一手接过管
书淮的手机。「喂?」
对方等了半天终於等到回应,连忙又把事情讲了一遍。道过谢後,陆元彻挂上电话,放轻
声音,「走,我陪你去医院。」
一路飞车到医院,陆元彻看到病床前的主治医生,愣住。就算是自家医院,怎麽会在这个
地方、这张病床前见到父亲?
面对长子的讶异,陆永宁解释,「我本来就是他的主治。」
「那为什麽不说!」抓紧床边栏杆,死命瞪着已经盖上白布的屍体,管书淮大吼,「为什
麽不告诉我!」
「是你爸交代别让你知道。」
管书淮冲到陆永宁面前,「亏我还叫你一声乾爹!这麽重要的事为什麽不告诉我?我是他
儿子!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耶!我只是一个月没回去……居然连他最後一面都没见到……为
什麽?为什麽!」
陆元彻抱紧泣不成声的管书淮。
「发现时已经剩不到一个月。他说唯一心愿就是别让你知道,他不要你伤心。」
「这太不合理了!」管书淮吼,「怎麽可以不通知家属?我有知道他病情的权利!你凭什
麽帮他隐瞒!」
陆永宁看似沉稳的表情多了些伤痛,「……这是我欠他的。」
看着管培松的心跳归零,他的心情不会比眼前大吼大叫的管书淮好多少。
他和管培松年少分离,中年後重逢,地点却是自家医院,身分也变成肝癌权威和末期
病人。短短三周,眼看管培松被癌细胞折磨得不成人形,顶着权威光环却对回天乏术的初
恋无能为力,只能帮他转进照顾最完善、设备最好的安宁病房,看着消瘦到看得见肋骨,
腹水严重到像怀胎的他疼得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要靠吗啡才能入睡。
多年来看惯的死亡又沉重起来,压得陆永宁心口隐隐作痛。
平日下午巡完房後,他会特别绕到安宁病房跟管培松说话。因此,他知道管培松有个宝贝
儿子,居然就是长子带来吃过饭的学弟、妻子後来认的乾儿子;也知道管培松很为儿子的
性向担忧。
「那个姓陆的小鬼是不差,但我还是……」管培松原本有些昏昏欲睡,却忽然瞪了陆永宁
一眼,「你说你有两个儿子,叫什麽?」
「大的叫元彻,元朝的『元』、贯彻的『彻』。小的叫元驹,马字边那个『驹』。」
陆永宁仔细解释,让管培松连追问的力气都省下。
他瞪着陆永宁很久很久,最後挫败叹气,「……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的。」才会把自己赔
上,连唯一的儿子也毁在他家。
罕见的,陆永宁笑了,伸手拍拍管培松的头一如年少时的习惯。
若有外人看到这两个中年男子的互动会觉得很诡异吧?但在两人之间,时针一直停滞在当
初分开的少年时期,未曾转动。
「小松,对不起。」如果当年他不假藉出国念书的机会逃避,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都一把年纪了,别那样叫我。」管培松打了个哈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再问我要
不要通知家属,或者想偷偷告诉我儿子。」他瞄了正想开口的陆永宁一眼,「别想
否认。」
「不让他知道病况,最後只能送你走,他才会伤心。」
「乍看是很疼他,但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最後剩这点时间要他看我等死?何苦。」
「你确定?」
「嗯。」
「那,还有什麽想做的?」
「你们安宁病房的护士不是问过了?你不会自己去查啊?」
「我想再确认一次。」
瞪着主治医生半天,管培松妥协,「……帮我调高。」
陆永宁伸手按下病床高度的调节钮,让病得剩一把骨头的管培松能勉强坐起身。
他很缓慢地呼吸,感受稀薄的氧气透过鼻腔吸进肺部,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床边的陆永宁。
眼前的白袍医生和他一样年纪:五十二岁。多年不见仍沉稳可靠,工作狂的性格让这个人
头发花白、皱纹不少,沧桑痕迹反而更成熟迷人,让他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想像有把雕刻刀把眼前脸孔一刀又一刀刻进心头血肉,注视着陆永宁很久很久後,管培松
闭眼叹了口很长的气,像要耗尽这辈子所有的无可奈何。
「真的,没有了。」
他的人生本就没有太多要求。既然最想要的得不到,剩下的不必再操心,还缺什麽?
真的,没有了。
那天半夜,医院发出病危通知,家属到院前五分钟,管培松在陆永宁的眼前,咽下最後一
口气。
掀开床单的那一秒,管书淮意外冷静。
按照惯例,危急抢救时的电击、插管等侵入性急救手段不会出现在安宁病房的病人身上。
管培松的脸上、身体少了许多瘀青血痕,但注射伤口还是免不了。
极度消瘦的手臂上扎满密密麻麻的青紫针孔,管书淮想伸手去摸,被陆永宁阻止。
「别碰,他会走得不安心。」
这种民间禁忌从陆永宁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好讽刺,但管书淮还是缩回手。
血缘至亲连碰都不能碰?管书淮扯出罕见冷笑,盯着床上那张双眼紧闭的脸。眼窝凹陷的
轮廓依稀可以辨识出管培松的样子,却不是看了二十多年的长相。盯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好久,管书淮抖着手将床单盖上让人把遗体送走。
太多违反情理的细节他已不想追问,一旁的陆永宁也没有解释的意愿。
「我去洗个脸。」和一脸担心的陆元彻擦肩,管书淮走进单人病房附设的洗手间。
「我去办手续,有事打给我。」陆元彻只能这麽交代,让小学弟一个人冷静。
陆元彻到柜台办完手续後,跟着父亲走到医院中庭。夏季的天,已蒙蒙亮。
陆永宁在花圃前坐下,掏出菸盒顺手拿了一根给陆元彻,抽不惯的浓菸让他皱眉,稍微
呛到。
陆永宁看了长子一眼,「我第一次抽菸时也是这样,还被他笑。」二、三十年前的往事,
讲起来就像昨天。
陆元彻静静听着,没有搭腔。陆永宁从第一次见面,絮絮叨叨讲到最後再见的场景。
近年来已经很少看诊开刀的陆永宁那时刚好路过管培松的病房,坚持要出院的难缠病人和
坚持要住院的敬业医生正在争执。
陆永宁一出现,病房就安静了。医生像见着救星,大声嚷嚷的病人却撞邪般无言。
烧到尽头的生命之火,谁都无力延长。化疗一周後,陆永宁让管培松转进安宁病房。
管培松坚持不让家族和独子知道病情,陆永宁站在医师立场应尊重病人意愿,但出於
私心,还是想说服他告知家人。面对陆永宁的难处,管培松只给了三个字:
「我、不、管。」
「他的任性倒是年轻到现在都一样。」陆永宁擎着菸,看着安宁病房的方向许久,
「……到死,都没变。」
陆元彻拿走父亲手上烧到尽头的菸,陆永宁转头看向长子,「去看看那孩子吧!有什麽需
要再跟我说。」
陆元彻告别父亲,朝安宁病房的方向前进。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听父亲讲那麽多话。对於管培松的死,他除了伤感没有更深的情绪,
但他身边的两人却无法轻易释怀:一个是未完成的初恋,一个是血亲独子。
他想起方才临走前问父亲,住台中的管先生为何会出现在台北的医院?父亲回答:「小松
说他心血来潮,想来帮儿子过生日。」
三个礼拜前是管书淮生日,两人吃完大餐还去坐了小学弟心心念念的摩天轮。原来那天是
管培松发病被送医的日子。或许,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开口告诉管书淮。
回到病房,他看到小学弟坐在病床边,望着窗帘没拉开的窗发呆。
陆元彻朝着小学弟伸出手,「书淮,我们回家。」
管书淮转过头望着心爱的学长,停了几秒点头、起身、走出病房。到最後都没有去牵陆元
彻的手。
天色渐亮,隐约光芒从云层透出。电线杆上的麻雀们越来越吵闹时,两人回到住处。
引擎熄火好一阵子,陆元彻正考虑要不要叫醒他,看似睡着的管书淮缓缓睁开眼睛。
大概是地下停车场光线太差,那双陆元彻看了好几年,又圆又亮的眼睛深得映不出任何景
色──包括总是被视线追逐的自己。
「上去睡吧。」
管书淮摇头,失去焦距直视前方,「学长,我又做恶梦了。」
「梦到什麽?」
「梦到臭老爸在生我的气,一个人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要我了。」
「……你做了什麽惹他生气?」
「他希望我继续念博士,我不要、他要介绍女生给我,我不要、他想要我留在台中陪他,
我也没……太多了,不知道是哪一件。」
「那怎麽办?」
「明天回去一趟吧。之前公司忙,我很久没回去看他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不用陪我没
关系。啊、可是明天要上班……」
「……请假吧,不差这次。」
管书淮看向陆元彻,这个常念他要认真、别偷懒的学长,「……有些事,就差这可有
可无的一次啊……」
生与死,圆满与遗憾,就差这一次。
「那个躺在白布底下的人不是我家臭老爸啊!他会半夜听到我鬼叫冲进房看我、会煮一桌
热呼呼的菜给我、会边喝酒边笑我酒量烂又不准我喝太多、会晚上爬起来帮我盖被子,所
以我乱踢被的习惯一直改不过来,还会──」
陆元彻揽过管书抱紧,阻止小学弟继续自虐。
边抖边哽咽却执意说下去的声音,太刺耳。
隔天管书淮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是爬去上班。下班後他告诉陆元彻,自己已经打过电话给
姑姑通知老家。
「臭老爸可以耍任性,我这个当儿子的反而不行。」管书淮哼了哼。
生死大事,不让还健在的家族成员知道真的太超过。
「姑姑说她会处理,但要我把老爸带回去。」
「什麽时候走?」拿下眼镜,揉揉跳痛的太阳穴。他为了等小学弟下班,不敢睡。
「明天下午。」
「我跟草莓说一声。」如果说明天下午的签书会要改期,会被杀掉吧?陆元彻边盘算要付
出多惨烈的代价,边拿起手机。
「学长不用啦!」管书淮摇头,「你不用陪我。」
把还没接通的电话切断,陆元彻皱眉。
「我说真的。这种场合、这种事,你不用陪我。」
老爸为什麽客死异乡?高中那年回去奔奶奶的丧又受到什麽对待?管书淮记忆犹新。
如果说,从老爸逃家到他上高中,十几年过去风波都还没平息,要他怎麽相信,才又过了
几年,守旧的书香门第会大方接受孙儿辈的同性恋情?
人们健忘,但对八卦和丑闻的记忆力意外地好。更何况,他和那个家族唯一的羁绊已经
断了,如果连他都不自在,那学长这个外人又该用什麽立场出席?
「我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住,当出外取材也好。」
「丧礼开始後,就全天被绑在那里动弹不得了。这样说很不敬,但到出殡前都得耗在
那里,哪里也不能去。」又怎麽可能让他在别的地方过夜?
「不可能连大门都不出吧?」
「差不多。就算出门也是为了公事。」起码他高中那次就是这样。
除了白天,晚上也得轮班值夜在灵堂守孝。说这样才孝顺,奶奶才会感动。结果一群人
买了成堆消夜在灵堂前吃喝笑闹,还有大人买了啤酒。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错,但这
种作法一点哀戚甚至敬意都没有!况且人都不在了,这种「孝顺」是要给谁看?
身为晚辈,而且是跟家族相当生疏、毫无地位的晚辈,他只能闭嘴。就算有太多莫名
其妙的规矩和要求也只能照办。
「就算那样……」
「学长,」管书淮打断陆元彻的挣扎,「这种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你不必承受。」
「……管同学,你排挤我?」
「这的确是我的家务事啊。还是说,学长你想改姓?」管书淮意外扯出一抹笑。
管元彻啊……没有陆元彻好听,但念起来有种微妙的优越感。
死缠烂打是管书淮的强项,不是他的。陆元彻瞪着难得强势的小学弟半天,只能妥协。
「每天联络?」
「我又不是第一次校外旅行的小学生。」为了陆元彻太明显的担心,管书淮开玩笑,
「好啦,我尽量。但有时候忙着做法事、跪拜什麽的,总不能马上接电话吧?」
「我知道。那快去收行李,别又忘东忘西的。」
盯着小学弟把衣物和随身用品一件一件放进行李袋,陆元彻更想做的其实是把那些东西都
拿出来,不让他走。
出殡日期还没看好,小学弟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此时不能陪在恋人身边,让他觉得无力
和不安。
大学时代,每次放长假他都会送管书淮到车站。小学弟依依不舍,他倒潇洒得很,反正开
学就能见到面。这是第一次,陆元彻满怀离愁,强烈希望分开的日子快点结束,能再看到
那张阳光灿烂近乎傻气的笑脸。
但这一次,他失望了。
***
管书淮再回到他身边是快一个月後的事。
除了不扣薪的八天丧假,其他天数用原本要出国的特休补足。比起没有假期玩乐,陆元彻
担心的是像变成另一个人的管书淮。
靠着电话联系一开始还算正常,但随着出殡日期决定,要做法事、采买、送往迎来处理大
小事,管书淮越来越忙,两人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今天还好吗?」
「好累……」
「怎麽了?」
「……不提也罢。」
「……那早点休息吧。」
「嗯,晚安。」
制式到毫无温度的对话越来越频繁,到後来变成仅有的交流。陆元彻每次要去探望都在管
书淮的坚持下败北。
他可以理解学弟不愿意对他倒情绪垃圾的体贴,但两人已经分隔两地,如果连最基本的倾
听支持都做不到,他每天捺着性子打电话重复要去探望然後被拒绝的戏码,又有什麽
意义?他当然可以不顾一切杀过去看小学弟,但就因为他知道上一代的牵扯,才更没法
光明正大去见管书淮。血淋淋的教训在眼前,面对管书淮剩下的亲人,他不能冒险。
对方越来越冷淡的反应,让书展将近,也开始焦头烂额赶稿的陆元彻渐渐疲惫。
恋爱与工作两头烧的他,在天亮前将最後一幕杀青,打算小睡片刻却趴在桌上睡熟了。
大门被打开,来人步伐沉重却没有迟疑地朝透出光亮的和室前进、站定,拉开纸门。
木制门轨的摩擦声在清晨很清晰,却吵不醒一向浅眠的陆元彻。
没有窗的和室感受不到阳光的热度,连光脚踏上的榻榻米都显得冰凉。生活好几年的地方
不过离开一个月,看起来就像另一个所在。环顾乱得像被敌军偷袭的和室,不仅景物
全非,连人都陌生。
管书淮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发现眼前的陆元彻瘦了好大一圈。阖上笔电萤幕阻绝刺眼
光线,旁边满到溢出菸灰缸的菸蒂还是很碍眼,光看就让人焦躁。
看着趴在桌上睡熟的陆元彻,他突然觉得好寂寞。为什麽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觉得两个
人离得很远很远?
环抱自己窝在陆元彻脚边,管书淮转着越来越阴暗的想法迷糊睡去,直到发冷的身体被纳
进熟悉的温暖怀抱,他蹭过去却闻到淡淡菸味,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喷嚏。
「……哈、啾!」
「醒了?」走到一半的陆元彻乾脆把人抱进卧房,放在床上。
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变得有严重起床气的管书淮,脸色非常难看地睁开眼睛。
陆元彻看到小学弟一脸阴沉有些意外,「要不要再睡?」
像要让双眼聚焦确定视网膜上的映像正确,管书淮盯着陆元彻许久才摇头。
小学弟头发长了、下巴尖了,一脸憔悴,连眼神都有些陌生。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什麽事把
好好一个人变成这样?陆元彻很想问,暂时忍住。
「会饿吗?」
还是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都处理完了?」
「学长……你会饿吗?」
「现在不会,怎麽?」
管书淮二话不说环上脖子的双手是解答。
陆元彻被扯下,跌上柔软床铺。翻滚,厮磨,过於激切的拥吻,渗出的细密血珠染上
两人的唇。
陆元彻拨开管书淮遮住眼睛的浏海,望进小学弟的眼。除了对情慾的热切还有一丝惶恐。
他来不及开口问,後脑勺就被管书淮按下,四唇紧贴,急促而慌张。
久没发泄的慾望在磨蹭间激动到疼痛。陆元彻冷凉的手一握上,让管书淮倒抽一口气。熟
悉爱抚上下滑动不断堆叠快感,管书淮拱起腰身,慾望尖端在拇指按压下失守,溅湿陆元
彻的手。
揽住小学弟的腰,陆元彻的指尖在他发红的慾望上打转、绕圈,让断续吐出白浊的器官发
泄完毕。慾望的主人大口大口喘着气,泛红脸上还有些不甘心。
坏心的陆姓学长没选在这时耻笑,环在腰间的手又往下几分,「……你怎麽瘦成这样?」
连骨节都凸出来了。
咬牙轻颤,忍受微妙快感从被抚摸的骨节窜上,管书淮将恋人推倒在床,居高临下。
伸手往床头柜抽屉却没翻到润滑剂,管书淮抓过陆元彻的手指含进嘴里。修长指尖抵住喉
头,感觉并不愉快,但让管书淮皱眉的却是别的原因。
「……菸枪没资格说我。」居然抽到手上都是菸味,学长这段日子的心情到底多差?
陆元彻抽出被舔湿的手指探进小学弟身下的穴口,边进入、边按压爱抚。
管书淮调节呼吸适应被拓宽的节奏,不小心呻吟出声,听到的陆元彻挑了挑眉,一脸莞尔
──那是管书淮很喜欢的表情。
察觉到自己有多喜欢这样子的陆元彻,管书淮突然心酸了。
他拉出恋人还停在肉穴里的手指,就着前端发泄过的体液自己动手扩张。当着恋人的面做
这动作太羞耻,管书淮烧红着脸却没有停下。久未接纳异物的地方慢慢吞进一整根指头,
然後两根、三根。
「你到底在急什麽?」陆元彻几乎叹气。
管书淮咬着唇低头,握住恋人和自己一样激动的器官,急着把热烫柱体纳进身下,觉得入
口处火辣辣的疼。
陆元彻握住他的手要阻止,却被一句软绵绵的「学长……」挡了回去,改成一手握住小学
弟的慾望抚摸它,一手扶上对方的腰帮他更快接纳自己。
「呜嗯……唔、啊啊……」
插入三根手指都很勉强的地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彻底吞进恋人粗热的性器。汗水滑过
管书淮的脸,滴上陆元彻的手背。紧窒甬道被撑胀到极限,应该痛极的管书淮没等待肉体
适应,双膝跪在恋人腰间轻轻摇晃。
「呃──学长、再……」
原本还有顾忌的陆元彻闻言加重手上力道,将管书淮的腰更往下压,让被小穴绞得疼痛的
性器更加深入。
「啊啊……那里……嗯──!」
往敏感处撞击的力道一次强过一次,陆元彻握着恋人前端的手也没停下,管书淮被迫再度
高潮,软绵绵瘫在床上。陆元彻激动的器官还留在他体内尚未发泄,打算退出去却被
阻止。
「等、等我一下……」
喘得连话都说不好,管书淮却绞紧肌肉让恋人的慾望动弹不得,屈膝缓缓移动,使得热硬
柱体在狭隘空间里不断摩擦,逼得它承受不了压迫在来回抽插中崩溃。
「你、嗯呃──!」
高潮过後的陆元彻喘着气,伸手把这个自虐的小孩揽进怀里。
「你到底怎麽了?」
学长大人的心疼叹息落在耳边,管书淮却笑了,「大概……慾求不满吧……再一次……
好不好?」
没有再开口追问,陆元彻让管书淮仰躺成较省力的姿势,从轻柔晃动到剧烈进出,勾引出
一声声柔软诱人的呻吟。管书淮敞开自己,张开双腿,紧紧勾住陆元彻瘦了一圈,肌肉线
条更明显的腰。
一次又一次的摇晃和撞击像没有尽头,疼痛显得短暂,快感持续攀升。
「再、用力一点……学长、嗯啊──!」
忘记自己哭喊了什麽,管书淮死命攀附身上的恋人,想透过撞击到灵魂深处的动作,反覆
确认他们无法被任何外力分离。
第一次,陆元彻发狠把人做昏过去。管书淮昏厥时,前端器官还渗着白浊体液,而陆元彻
已经发泄过的性器留在他体内,没有抽离。
以为血肉贴合就能读取彼此的心跳,趋向同一频率。
紧抱精疲力尽的恋人,陆元彻压下掠过心头的恐慌,自我安慰他们不会再被分开了。
***
醒来的管书淮盯着浅色木纹天花板,想了几秒才想起这是哪里。
一切都结束了,他回到家了──他和学长的家。
应该在身边的某人不在,管书淮想爬起床却牵动全身痛感神经,觉得自己像早餐店
煎台上的蛋饼,被正面、反面翻来翻去,再卷成一卷,剁成四段。
身体酸痛得要命,神智却越来越清醒。昨夜放纵像把长时间累积的压力都发泄光,让他能
静下心思考。以为终於能回来见到学长,应该是满心欢喜,没想到醒来後的心情会如此
平静。
平静到几乎无感。
管书淮伸手掩面,却觉得手掌还留有焚烧纸钱的气味。拉开距离,指头还有大量制作纸元
宝、纸莲花留下的红色油墨痕迹。
家祭、公祭、出殡。前天早上终於把老爸送上山头,但现场音响临时出问题、帮忙人手内
哄、给送葬阵头的酬劳数目不对、追加的回礼毛巾没送来、除晦宴的桌子空了快三分之一
场面超难看……林林总总无法圆满落幕。
原本他以为姑姑会帮忙,没想到因为他是老爸的独子,全都要他来主持。他也搞不清楚传
统礼俗是不是这样,只好咬牙认了。但在他忙得六神无主时,家里的叔伯亲友又会七嘴八
舌嘴:「隔壁家的谁谁谁,说他之前是怎样」、「某某某对这个很懂,他说不能怎样」、
「我问过那个什麽人,他说应该要怎样」……十个人不只十种说法,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他怎麽做都有人有意见。
听了,之前的进度全都白费;不听,那叫不孝不义,让家族丢面子变笑话。姑姑也试图帮
他调停,但那些不知道是真的热心还是单纯想刁难他的长辈,明里暗里都冲着他来。
活了二十几年,管书淮才真正体会到什麽叫「人言可畏」。
为什麽有那麽多见鬼的事情、见鬼的人要应付?为什麽是我要被绑在这里处理这些鸟事?
如果真因为那是我老爸要我处理,你们这些人凭什麽插嘴给意见在旁边吠!
守丧期间不能整理仪容。望着镜子里挂着黑眼圈,浏海遮过眼睛一脸烦躁的人,管书淮不
知道他是谁。
身心煎熬的那个月里,听到学长的声音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软弱。现实如此残酷,亲爱的
恋人远在天边连一个拥抱都给不起,说再多都惘然。他只能自己面对、自己处理,再自己
承受,谁都帮不了他。
再苦再痛,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个想法冒出时他也吓到了,却无从否认。
於是,管书淮质疑起爱情的意义。如果人生说穿了都要一个人面对,那两个人的手为什麽
要牵起来?会不会牵手只是互相牵绊?或许他该学着长大,去适应这世界的生存法则,找
个女生结婚,生几个小孩,当个朝九晚五的好爸爸。最起码,老爸不会死不瞑目──管书
淮把牛角尖钻到了底,得到这个答案。
他质疑过生存的意义、求学的目的、工作的必要,却忘记思考爱情有没有存在的需要?
内忧外患的那一个月,无疑是他人生至今最黑暗的日子。他甚至被折磨到对父亲的死亡都
无感。守灵、招魂、诵经、牵亡……繁琐仪式让他连眼泪都快流不出来。法师说亲人哭得
越伤心、越大声,亡者在来世就会越好命,那些几分钟前还因为繁文缛节跟他争执不下的
叔叔伯伯姑姑婶婶,听到命令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欲绝……这些人不去报名金马奖,真是
台湾电影界一大损失!管书淮乱七八糟想一堆,直到吉他前奏突然响起。
他挣扎着爬到床头接手机,打来的居然是公司同事苏柏清。
「喂,你明天会来公司吧?」
「……蛤?」管书淮愣了好几秒。
「蛤你个大头!明天星期一,你不销假上班,想直接放假以後都不用来了吗?」
「……好啦好啦,顺便帮我买早餐,我会早点进办公室。」
「那麽早来干嘛?」这家伙不是向来都在家吃完早餐,拖到快迟到才进办公室?
「因为我不想睡在公司。」
不用想也知道请了那麽久的假,信箱一定爆炸,桌子大概也被文件和便利贴淹没。所谓的
职务代理人只会帮忙处理最紧急的状况,其他大小事还不是要等他回去收烂摊子?
看似粗线条的阿清意外体贴,提醒也确认他会出现後没再多问,随口闲聊几句就挂上
电话。管书淮一放下手机,就看到陆元彻站在门边。
「……你明天要去上班?」
「对啊,那麽不景气,再不回去会被炒鱿鱼的。」看着恋人一脸担心,管书淮心里模糊浮
出一些说不明的情绪。
「学长养你不好吗?」陆元彻把刚买回来的热饮塞进管书淮手心。
「好啊,你一个月出多少?」顺着话题,管书淮接过加了隔热杯套的纸杯,
「抹茶那堤?」
「嗯,全糖。」陆元彻在床沿坐下,从表情很难判断是说笑还认真,「你想要多少?」
「……学长,你怎麽突然去买这个?」
管书淮边丢问题,边装作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理所当然被烫得唉唉叫。
「我看看。」
陆元彻要掰开笨学弟的嘴看伤势,管书淮却直接拍掉他的手,顿了一秒才动作僵硬的捂着
唇,口齿不清,「梅自,灯灯揪豪惹。」
「……我去拿冰块。」表情力持镇定的陆元彻离开卧室。
等恋人离开,管书淮掩面倒回床上。
醒来的感觉果然很不愉快。除了身体酸痛劳累,还有心理。一切,都不一样了。
隔天,销假上班的管书淮陷入加班地狱,忙着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还要应付公司
最近接的大案子和新一波人事调动加重的工作量,每天没有十二点不会踏进家门。
陆元彻也没多清闲。他突然接到编辑来电,说赶出来的新作没问题,但日期顺延。上头心
血来潮搞了个临时企划,要旗下作家匿名模仿同事的风格写出一部作品,祭出丰厚奖金要
读者玩猜谜,所有参加作品就在书展开幕当天首卖!
陆元彻捏着手机,烦恼要先杀了编辑还是老板,但最後的最後,他能左右生死的只有那支
可怜的手机和笔下角色。
错过第一时间沟通补救,问题被一去不回的岁月齿轮滚到半个月後。期间还因为管书淮把
办公室大流行的感冒带回家传染给本来就体虚的陆元彻,多次争执後,两人在管书淮的坚
持下,分房睡。
忍着持续不退的低烧和痛到快麻木的头疼,身为医生之子所以更讨厌吃药的陆元彻还是坚
持着常喝水、放轻松、多睡觉的自然疗法。偏偏对赶稿期间靠黑咖啡和香菸过活的他,三
者都办不到。为此,管书淮又跟他吵过好几次,最後气得差点要把两人的感冒药全丢掉才
让陆元彻妥协。
互相监督按时吃药後,两人的病情总算控制住了,但感冒药嗜睡的副作用又变成另一个问
题。病到剩半条命还不敢请假耽误进度的管书淮,破例把公事带回家,却因为副作用常不
小心睡在书桌上。有时陆元彻赶稿赶过头,忘了去书房看情况、盖被子,管书淮又会
着凉。陆姓学长对这种愚蠢状况很生气,却拗不过学弟发神经似要两人保持距离的坚持。
管书淮的病就这麽好好坏坏,无法痊癒。
那天夜里,写到一个段落的陆元彻起身,热了杯牛奶走进书房。
又趴在桌上睡着的管书淮在梦里哭泣。埋在手臂间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似乎是「老爸」、
「不要生气」、「学长」、「对不起」几个字句反反覆覆。
他把作恶梦的小学弟摇醒,管书淮却在清醒後推开陆元彻,动作之大还打翻他手上的
牛奶,溅湿一桌子文件。
那一刻,陆元彻才发现,为时已晚。
***
按照最近的惯例,办公室只剩管书淮的位置还亮着灯。何况今天是周五,人全走光了。
这种时候,要是有杯热呼呼的抹茶那堤多好?──管书淮扳着酸疼肩颈妄想着。想到之前
那杯让他烫到好几天口齿不清的热饮和昨晚被打翻的热牛奶,表情又沉了下来。
打开最後一封信,想到客户要的资料存在手机里,管书淮在被文件淹没的桌面上翻找遗忘
许久的手机,萤幕显示有两通来自学长的未接电话和一封新讯息。
下班一起吃饭。
查看发送时间,傍晚六点三十七分,是距离现在四个小时又两分钟的过去。管书淮继续点
开要找的简讯,把回覆客户的信件写完寄出後,关上电脑。
晚上十点多,餐厅都关了吧?为时已晚也不想补救的管书淮,拿下戴着一整天的口罩深呼
吸,觉得脑袋清楚了点。
就趁着这点清醒,回家把事情讲清楚吧!
迟来的晚餐最後变成两大袋上校家卖的速食,由迟到的管书淮买单兼宅配回府。
把笔电搬到客厅等人的陆元彻,看了把食物拆好就定位的小学弟一眼,继续敲键盘,
「等什麽?吃啊。」
「学长你要吃什麽?」
「我打完这段再说,你先吃。」
特地选在小学弟工作会告一段落的今天约吃饭,没想到还是拖得那麽晚。为了消磨时间,
陆元彻打开档案写走霉运抽到的文艺风格言情小说,跌跌撞撞写到管书淮终於下班打电话
回来,意外开始文思泉涌。
「……那我等你。」管书淮拿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机传来帮派对决的枪林弹雨,原本流畅的键盘声却停住。
「怎麽了?」学长怎麽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摇头,陆元彻点下储存键阖上笔电萤幕,「一起吃吧。」
知道管书淮喜欢吃鸡翅却讨厌最没有肉的那节,陆元彻会先把那节折下自己啃;知道陆元
彻吃薯条要沾番茄酱和胡椒盐,管书淮很自然把两种调味包拆开倒在一起──相处多年,
对方的习惯已经变成自己的习惯。
没食慾的陆元彻吃不多,在公司吃完加班便当的管书淮也吃不太下,放任满桌热腾腾的食
物变冷,让人失去兴致。
「工作都忙完了?」乱转电视,陆元彻先开口。
「嗯,下礼拜就能恢复正常。」
之前延误的进度已经补上、新案子昨天结束、人事调动的额外工作也分配完毕,终於可以
和持续半个月的加班地狱说再见。
「那麽,」关掉电视,陆元彻转头看向管书淮,「你什麽时候可以恢复正常?」
关掉电视的客厅太安静,管书淮觉得快要耳鸣,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回应。
「管同学,你到底怎麽了?」陆元彻想掏菸,想起管书淮在场又把菸盒放回口袋。
「学长,你最近抽太凶了。」
管书淮的感冒尚未痊癒,还有点鼻塞,在这种状况下都能闻到陆元彻身上的菸味。更别提
回来那天他在陆元彻手上闻到的味道。赶稿赶得凶,学长抽的菸只会多,不可能少。
「这样对身体不好。」
交往那麽久,管书淮第一次对陆元彻的菸瘾发表意见。
「……你希望我戒掉?」
管书淮摇头。他知道这是陆元彻的发泄方式,打从两人还不认识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自己。」
在一起後,他被陆元彻照顾得很好。大至生活起居,小至细微心情变化。从求学到
出社会,从就业迷惘到面对人生关卡,去相亲、去见家人、甚至面对老爸的死……
管书淮的风吹草动全被陆元彻看在眼里。学长用他的方式在疼自己,这一点无庸置疑。
管书淮越过两人间的长桌坐到陆元彻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双手环抱,确定学长没有任
何抗拒後,放胆用力狠狠抱紧。
闭着眼、咬着牙,不管这样会弄痛心爱的学长,管书淮用尽全身力气想再抱得更紧一点
……可惜拥抱再紧、再窒息,他们还是分开的两个人。
原本就偏瘦,这阵子又少了好几两肉的陆元彻抱起来并不舒服,但他一点都不想放手。
他好喜欢这个人,好喜欢、好喜欢。怎麽办?他不想放手,一点都不想放手啊……
「学长,我们分手吧。」
陆元彻看不到管书淮的表情,只知道小学弟刚刚说了一句话,字数不多却听不大清楚,然
後,有温热液体缓缓在他肩上晕开。那不是血,但入耳的压抑哭声却让他比流血还疼痛。
陆元彻想起上次分手的场景。
自己主动开口,用的是「让学弟冷静面对」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说穿了,当年的他只
是不愿承担学弟的负面情绪,又无法和恋人一起面对困境的懦夫。
六年多过去,这一次呢?
「……为什麽?」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真的记取教训,做好心理准备和小学弟面对一切,却换成对方
退缩了?他知道父亲去世对管书淮造成相当重大的打击,没坚持在第一时间和小学弟
沟通,是想给他冷静和沉淀的时间,却没想到笨学弟一脚踏进死胡同找不到活路。
失去唯一的亲人,和徒具形式的家族大概也不会再往来。如今一无所有的管书淮,居然选
在这时推开茫茫大海上最後一根浮木。
他家笨蛋学弟怎麽总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我爸反对。」管书淮发着抖缓缓放手,和陆元彻拉开距离。
「你知道你爸为什麽反对吗?」
管书淮点头。
他们要对抗的何止是双方家族那麽简单的角色?是世界,是铺天盖地无所遁逃的整个
世界。
学长的父亲──他之前喊的「乾爹」在老爸公祭那天出现,引起的骚动就算大人们极力掩
饰,还是骗不了人。
「陆永宁,我们家永远不欢迎你。」
姑姑在他还没踏进灵堂时,先一步挡在门口赶人。於是,当初那句没头没脑的「这是我欠
他的。」终於拥有适合安插的故事情节。最後陆先生不发一语走了,留下的奠仪却被家中
长辈收走。
那张和学长不太神似的脸上没有泪,他却觉得是因为眼泪在多年前已经流乾。
期间一度动摇的他发现自己的坚持没错。他不能让学长受到这样的待遇,舍不得。
「因为他自己嚐过,不希望我再吃苦。」
「所以,是你怕吃苦?」陆元彻挑眉。
看着陆元彻惯有的嘲讽表情,管书淮觉得怀念而欣慰。如此不再故作平静的表情才适合眼
前这个高傲出色的人。
盯着陆元彻很久,管书淮才轻轻点头,「对,是我怕。我怕巷口花店老板娘像在看
脏东西的眼神、我怕对街文具店老板半酸半笑的口气、我怕之前住处的警卫莫名其妙找我
们的碴,怕到就算现在搬到这里,还是时常觉得这里的警卫也不友善……」
陆元彻沉默了。
「但我最怕的,是你只能在电影院灯暗时牵我的手,只能在停车场没有灯光的地方才能抱
我。」管书淮的眼泪滑了下来,「学长,我知道你很委屈。任我去跟小柴吃饭、任我对外
宣称你只是交情好的学长兼室友,我知道这是你的体贴……所以我更怕,难道我们要这样
偷偷摸摸一辈子吗?为什麽我们的爱情要建立在你的委曲求全上?我们做错了什麽?你又
做错了什麽?」
他很自私,利用学长宠他、疼他,任这个问题从老爸反对开始拖到现在。
「我怕有一天你不想委屈了,那我该怎麽办?」
「……管同学,你就那麽没信心?」
管书淮摇头,「那些电视上的车祸、癌症假得要命,就算变成新闻也是别人家的事。但轮
到自己的时候呢?那种痛到说不出口的痛,也是别人不懂的。学长,我爱你,比你认知的
程度多很多,多到没有你我可能会活不下去的地步。现在我什麽都没有了,但还有个你。
哪一天连你都不见了呢?不管什麽原因,我一定受不了,一定。」
既然最後都要一个人,为什麽现在要让他拥有虚伪的幸福?之前的一个月里,除了自暴自
弃钻牛角尖,管书淮还想了很多。思考他们的爱情关系是否对等?两人之间是否有未来?
自己是不是还长不大,拖住学长追求真正幸福的可能?
最後他发现,在这段看似主动争取得来的感情中,他才是真正坐享其成的渔翁。学长像他
另一个家长,为他挡去一切现实的严寒风雨。他应该学着面对这残忍的世界,面对生命更
迭时失去的疼痛,面对自己。
「所以,我不该用爱情绑着你,让你变成我第二个老爸。我得学着长大。」
「书淮,这些藉口太薄弱了。如果你要学着独立,那应该是心态而不是状态。除非你流落
荒岛,不然不可能不和别人有所牵扯。」陆元彻很忍耐地深呼吸,「如果是怕以後被我抛
弃所以想先抛弃我,那我只能说,你是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我。说实话,别逼我扁人。」
当所有理由都被驳斥,管书淮的意愿还是没改变。
从到医院开始那股模模糊糊的排斥感,经过一个多月的发酵,终於变成具体的形状。
「……因为我心虚!因为我自私自利,不顾我老爸反对和男友远离家乡,以为这样能眼不
见为净!现在他死了,死在我和男友相亲相爱不管他死活的时候!当个他想要的好儿子,
就是我唯一能补偿他的事,这样你懂吗!」
说穿了不过就是──罪恶感。
「所以你要找个无辜的女人耽误她一辈子,生下跟你一样不被期待的小孩,然後重演你父
亲的悲剧?管书淮,你何必这样糟蹋自己又糟蹋别人?」
「因为那就是我老爸的希望!」
如果这是老爸对他最重要的期许,他没道理不去完成。哪怕心痛到难以呼吸。
「你认为要弥补他的唯一方法,就是毁掉你的人生?」
「起码不用背负愧对他的罪恶感到我死那一天!不然就算跟你在一起,我也不能真正的快
乐……学长,我们分手吧。」
陆元彻按着狂跳的太阳穴,「……我现在不想跟你吵这个,改天。」
「改天也一样。学长,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想很久的答案。」
「答案太荒谬,我不接受!」陆元彻拿起笔电就要走人。
管书淮放轻语气,「学长,这是告知,不是请求。」
陆元彻瞪着他,不发一语。
似乎很好说话的学弟其实比他还固执。挑战三年坚持要到手的文学奖是这样;练到断了好
几根弦,指尖破皮出血再练成茧,只为了一首期末独秀演奏曲时是这样;出社会後一次又
一次的职场试炼……现在也是吧?只要管书淮下决心,没有无法克服的难关。
「……对我老爸的罪恶感,是我永远不能克服的难关。」
之前的长篇大论都是理由也都不是理由。陆元彻唯一可以认同的,只有现在这个。
「……如果我不同意呢?」
「学长,你知道强求没有意义,别让我讨厌你。」
当年把他的一言一行当圣旨尊崇的小学弟变了,学会威胁他了。
陆元彻看着管书淮流着眼泪却还强撑着要他答应,终究还是心软。
他舍不得看到这样的小学弟。这件事或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法,但时机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现在的管书淮最需要的。
如果小学弟开口要求,他就有办法做到。以前是,现在也会是。
「管书淮,你擦乾眼泪看着我,对我说:『陆元彻我不要你了,我们分手。』」
管书淮伸手擦泪,眼泪却又滑下来,越擦掉得越凶。他握紧拳头却止不住颤抖,哭得像个
孩子般狼狈。
「陆元彻……我不要你了……我们、我们分手……」
「再说一遍。」
「陆元彻……我不要你了……我们分手。」
「再一遍,说清楚,大声点。」
「陆元彻我不要你了我们分手!」
陆元彻看着对他大喊要分手的小学弟,突然觉得好笑。此情此景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的
一幕。
「好。管书淮,你自由了。」陆元彻露出一贯嘲讽的冷笑,抱着笔电头也不回走进书房。
第一次,他丢下流着眼泪的管书淮不管。
泪眼模糊的管书淮没有漏看陆元彻发红的眼眶,蹲下抱膝哭到呼吸困难。
从当年告白的秋天算起,陆元彻和管书淮交往迈入第七个年头,在枫红秋日分手。很久之
後管书淮才发现,那天也是他当初向陆元彻告白的日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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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着我无比诚恳的小眼神 (☆_☆)
真的不是刻意要停在这里的...
实在是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并且天亮了orz||b
<追逐>篇白天睡醒再来补(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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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1.251.104.218
1F:推 minimeiii:一早起来就看到虐TAT...小书淮乖(摸摸 06/08 07:07
这样今天都没有坏事可以打击到你啦ˇ(喂)
2F:推 eve7671:一大早起床看到尾端好惆怅啊... 06/08 08:07
3F:→ eve7671:学长乖乖我抱一个(搂 06/08 08:08
(推过去) 请慢用XDDD
4F:推 breakup:最痛苦的过去了~後面就又要开始幸福了~期待小公主出场~~ 06/08 10:07
5F:→ breakup:是说~作者大人~我从以前就好想看冬沁美人的故事~QQ 06/08 10:13
小公主?陆小妹妹吗XD
你知道有学长头衔的人都很难搞 我还在聆听大宇宙的意志...(远)
6F:推 miyulayer:呜呜呜呜(咬手帕) 06/08 10:17
(递新手帕)
7F:推 rokanto:怎麽会这麽痛啊Q.Q 06/08 11:04
给你呼呼喔~
8F:推 asami123420:怎麽会QAQ 06/08 11:06
这样问作者喔(咦)
9F:推 mellitoxin:学长~~不要分手啦....虽然明知之後会和好 但还是好难过 06/08 11:13
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嘛(误)
10F:推 mapleshell:(大哭....) 06/08 17:26
鼻要哭嘛Q^Q
11F:推 berly15:好痛Q^Q 06/08 19:40
(摸摸) (别趁机吃豆腐#)
12F:推 dingmei:这个部分不管看多少次还是会哭。(我这次很乖用电脑看了QQ 06/08 20:20
好乖好乖~给你一张好宝宝 <( ̄︶ ̄)y■
13F:推 auterqe:不管看几次,都还是这麽痛Q_____Q 06/08 21:10
因为这两个就是那麽笨嘛=^=
14F:推 betty88579:T口T 不要走嘛 不要分手拉T口T 每次看都会哭Q3Q.... 06/08 21:13
不要走 请不要走 直到约定融化成笑颜~
(欸 突然发觉很合XD)
15F:推 LoveTachan:伤口这部分每次看每次都会哭Q口Q 06/08 21:18
因为受伤了咩 记得要擦药喔XD
16F:推 selfexile:学长叫书淮擦乾眼泪再说而且要说大声点那里我每看都必哭 06/08 22:44
我自己也会抖一下T^T
17F:推 lucy32lin:一下被闪一下眼泪直流...其实作者本业是眼科医生吧!?XD 06/09 00:08
被发现了 = 艹= 我这篇有一批好便宜的眼药水啊~(招手)
18F:推 missthree:为什麽要这麽痛啊鸣…… 06/09 14:08
这样作者才可以愉快地呼呼大家啊wwww (警察先生!这里有变态!)
19F:推 shachou:重看好多次 到了这边还是好痛 Q_Q 06/09 16:11
(摸摸) 痛痛飞走了嘿~
20F:推 bluesnow1122:看到後面越来越鼻酸T^T 面纸不用够了 06/09 18:21
请问需要热毛巾吗? 本店还提供解酒液和喉糖喔~ (到底是什麽店#)
21F:推 arieshide:三天没来推学长了~~~~ (被学长拍飞) 06/10 11:38
学长表示:再不来 就没机会推了(误)
22F:推 seigaku00765:靠!学长你真的好可怜!!! 06/10 16:54
被抛弃超可怜的啊(喂)
※ 编辑: goldenink 来自: 111.251.111.39 (06/11 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