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一走进御花园，隔着远远的就看到自己那位太舅公和两位宝贝儿子处在一起。 　　怎麽这一大二小撞在一块了？琼娥和梓苓没跟着，其他宫人也不在，想必又是…… 　　唉。邑姜暗自叹息，万分庆幸太公望在。 　　「诞和虞又淘气了。」 　　邑姜蹙起眉转头对一旁申公豹道，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其实很想抱怨育儿艰辛。 　　三个儿子之中，老大是不曾让她担心太多，不过老二和老三却是自会走路起就常 　　常在王城里和他们玩捉迷藏。 　　她身为周王后兼羌统领，公务繁多，不可能整天盯着两名儿子，只能严加嘱咐宫 　　人把人看紧点。偏偏这两个孩子却是生得古灵精怪，鬼主意特别多，常常趁宫人 　　一不留神的当下就一溜烟窜出去了。对姬发提起这点，姬发却也只是笑笑说自己 　　小时候更调皮，不当一回事，导致每回都是她扮黑脸厉声斥责小孩。 　　「男孩子都是这样，我小时候也很爱乱跑的。放心，长大就会安分点的。」 　　申公豹笑着要她宽心。邑姜听到这和自己丈夫如出一辙的说词，眉头蹙更紧了。 　　她再次体认到，不当母亲的人可能都无法理解孩子乱跑的严重性。这王城可是有 　　湖的，要是那两个孩子玩着玩着一不小心跌进去该如何是好？她想到这湖就觉得 　　当初建王城时应该把湖填平的，留着简直是个隐忧，愈想愈感到不安。 　　「这性子真的年纪大点就会改的。男孩子小时候不调皮点，反倒是件不可思议的 　　事。」 　　「由，怎麽连你都和我家那位说一样的话？我每次只要听到诞和虞又不见了，都 　　会吓出一身冷汗。这王城对我们成人来讲很安全，对小孩而言却是危机四伏的。 　　你们不是母亲，所以完全看不出这其中危险性。」 　　邑姜语毕低低叹一口气，内心倒是羡慕起寻常百姓人家屋子小、家里没什麽湖泊 　　池井高楼阳台殿宇了。 　　「呵呵，你担的的确是母亲会担的心。这年纪的孩子很难管，只能多注意了。」 　　「唉，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当初生的是两名女儿。」 　　邑姜摇摇头苦笑。男孩子虽然在父系宗长制的周族社会较吃香，但她依然向往乖 　　巧点的女孩子。生个女孩子，说不定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她太岳的香火。他 　　们羌族太岳的传承，倒是没有性别限制。 　　「女孩子不见得好管，你小时候可也是常耍得我团团转呢。」 　　「呵呵呵，有这回事吗？是由你太容易欺负了，怨不得人。」 　　申公豹笑得促狭调侃她。邑姜忆及自己童年作弄对方的往事，不禁同样笑开。 　　两人在谈笑间踏上凉亭。姬虞一见到邑姜，立刻从太公望膝上爬下往母亲身前贴。 　　邑姜原本是想发火的，见到姬虞这模样却是气消了一半。她蹲下身张开双臂，轻 　　轻地抱住这个爱撒娇的小儿子。 　　「由伯伯好。母后好。」 　　直到他们步入凉亭前都在神游太虚的姬诞此时双目有神，从椅上站起来恭恭敬敬 　　地行礼，看起来倒有些兄长风范。 　　邑姜正在想这孩子懂事点了，姬诞却又一脸严肃地朝申公豹伸出双手，乾净俐落 　　说声「抱」。 　　「诞，你已经六岁了，要懂事点，不可以再缠着由伯伯撒娇。」 　　邑姜啼笑皆非轻斥道，姬诞却依旧面向申公豹把双手伸得笔直。 　　说也奇怪，她这二儿子常常老是恍神发呆，丝毫不像她，唯独在缠着申公豹这点 　　和她幼时一模一样。襁褓时，就是给申公豹一抱便马上不哭闹，连她这名亲生母 　　亲抱也没有这等神效。 　　记得那时，与太申两人一同前来祝贺她喜获麟儿的老子目睹那场景，当场冷冷吐 　　槽一句「你这孩子显然继承你们吕家人血统比较多」，听得她与太公望面面相觑 　　尴尬异常。後来，诞八个月大会爬行了，也是每回申公豹一来访就摇摇晃晃爬向 　　对方要人抱。这情况一直到一岁会走路都没改善。 　　姬发起初还对这情况颇吃味，因为诞常给他这亲生父亲一抱就嚎啕大哭，末了看 　　自家孩子缠成那样，也是对申公豹感到不好意思，口头上会请对方多担待了。 　　「呵呵，没关系的。诞，过来给伯伯看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申公豹说着拉过姬诞，先用手在姬诞头顶比划量身高，再抱着姬诞於椅上坐下。 　　邑姜随後牵着姬虞围绕石桌而坐。姬虞对她的撒娇向来恰如其分，知道坐在她腿 　　上缠着要她抱很容易弄乱她一头沉甸甸的珠翠钗饰或弄花她脸上妆容，会惹她生 　　气，因此也就独立自主地一个人坐在她身旁，不用她抱了。 　　三大两小坐定位後，邑姜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公望一双打趣的眼。她急忙开口问 　　好。 　　「麻烦你照顾诞和虞了，太公望先生。」 　　「不会不会，我本来还期待看见一场慈母训子呐。」 　　太公望不正经地戏谑道，一点也没有长辈的样子。 　　邑姜但笑不语。可能是由於她这位太舅公总是这样不太正经，所以她这个违反礼 　　法的「太公望先生」称呼迄今仍未改掉。不过，她倒是有叫她那三名孩子乖乖按 　　辈分称呼就是了。 　　姬发一开始得知她要孩子叫太公望「老舅公」，称申公豹又称「由伯伯」时，还 　　取笑她这辈分未免差太离谱，不如跟着他喊「太老师」算了。这麽想想，他们几 　　个人间的辈分关系确实是一团乱。 　　湖畔的薰风凉爽，吹来没有夏季的炎热。随行的宫人趋前送上一样消暑的梅子汁 　　与甜点。 　　「太公望先生，你最近过得如何？还是在齐国吗？」 　　「是啊，开了一间私塾。整天也是和小孩子混在一起。」 　　邑姜问起对方近况，太公望毫不掩饰地答覆──这是两人这些年来固定的闲话家 　　常开场白。太公望去了哪里、做了什麽，邑姜总是能清楚知晓，对於对方安危亦 　　较能放心。毕竟，对方可是她硕果仅存的血亲长辈了。 　　这些年来，太公望云游四海，当起游方算命的相士。去年听他说游历到了齐国， 　　言谈间还称赞当地风水不错，是块锺灵毓秀的宝地，邑姜便猜测对方有短居的打 　　算，但想不到竟是开起私塾要长住了。 　　「那些小孩，顽劣起来真是令人火冒三丈，不过很多时候又天真得可爱。我大概 　　有一点点能理解你带儿子时的心情了。小孩子呐，邪恶时很邪恶，天真时很天真， 　　性情看似很矛盾但这其实是再自然不过了。」 　　太公望话题一开即侃侃而谈，邑姜对对方经营私塾的酸甜苦辣亦是兴趣浓厚，遂 　　格外留神倾听。 　　「不要看太公望说得轻松。他教的那群孩子连我都觉得头疼，完全应付不了。」 　　申公豹闭目一叹，神情满是无可奈何，他腿上姬诞则张着大眼明显又在神游了。 　　「由你也在太公望先生开的私塾帮忙？」 　　邑姜大为吃惊，这可不像对方的性子啊。 　　「不是，曾代班过两、三回而已。长期下来我无法想像呢。」 　　申公豹摇摇头否认。话一说完，他腿上的姬诞也有了动静。 　　「我也要去。去你在的私塾。被你教。」 　　姬诞眼神迷蒙面向申公豹，语气却含有超年龄的坚决。 　　「啊？」 　　此话一出，三名大人均是异口同声惊呼。 　　「诞，宫里已经有先生在教你了，不可以淘气。」 　　邑姜又好气又好笑地颦眉训诫道，心中疑惑暗忖：自己以前也没那麽黏由啊。 　　「……」 　　姬诞却是固执地抓紧申公豹双肩，表情迷蒙的小脸无波无浪，死不理会邑姜。 　　「诞！身为一国王子，耍性子是你应该做的吗？而且娘亲在和你说话要回答！」 　　邑姜板起面孔斥责，话里已带有怒意。没办法，每回看到她这名二儿子采取这种 　　不配合不说话不做表情的死不理睬战术，她就怒从心起。面对这名小小年纪就想 　　法难测的二儿子，她常是挫败感最深的。 　　「……」 　　姬诞闻言还是攀稳申公豹肩头，连头都没转向邑姜。邑姜脸色更沉。 　　拿由当挡箭牌都没用，这孩子等会不好好教训不行了！她下定决心。 　　「诞哥哥……」 　　似乎是看这气氛山雨欲来风满楼，姬虞怯生生地出声叫唤自家二哥。 　　「哈哈哈，你这孩子倒是有趣！黏人黏很紧呐。」 　　太公望也紧接着打圆场，申公豹则是满脸无奈兼溺爱，唯独话题中心的姬诞看来 　　仍是在神游他的太虚。 　　「这实在是见笑了，太公望先生。」 　　邑姜强压下对姬诞的怒意，神色一改展颜望向太公望道。 　　「不过，诞呐，齐国离这很遥远，你由伯伯也不是每天都在的，你还是放弃吧。」 　　太公望举起食指晓之以理提议道，姬诞却依然攀紧申公豹，只朝外露出半边小脸。 　　「……老舅公不懂的。」 　　半晌，惜字如金的姬诞总算吐出一句回应。 　　「唔！？我不懂什麽？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 　　太公望神态认真地探问，姬诞却不再回答，撇过头去把脸整个埋在申公豹肩上。 　　「这孩子……！」 　　「罢了，邑姜。他如果想要我教他，我有空就会过来帮他上上课。别看我这样， 　　我也曾当过人老师的。」 　　邑姜正想训斥，申公豹却忙不迭地截断她的话声，言下之意倒是要由着姬诞了。 　　「由，你不要太宠他了。教孩子不能总顺遂他们的意，这并不是好事。有句话说 　　得好：慈母多败儿。」 　　邑姜摆起脸色，在这件事上她可不打算妥协。姑且不论姬诞是周武王次子，未来 　　是要治理诸侯国，当人君的。站在最基本的、教育一名品格健全的儿子的层面， 　　她就断不能容许对方这样自小便目无尊长、一味想逞个人私欲！年纪小就这样， 　　长大还得了？再放任下去，她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吕家及姬家列祖列宗。 　　「哎，可能吧，我没当过母亲呀。不过，太上老君以前也是我想做什麽就让我做 　　什麽的。况且，他这不是什麽太过分的要求，我时间上也能配合，你就由着他一 　　回吧。我保证会把他教好的。」 　　申公豹语调温柔地替姬诞说话，边说边用手拍抚姬诞後背。 　　「这样子很不像话。」 　　「邑姜。」 　　申公豹平静地低唤一声，邑姜却不肯让步。气氛霎时变得极为凝滞。 　　「等等等等，都先听我一句吧。申公豹呐，邑姜毕竟才是诞的母亲，你还是要尊 　　重她的意见。邑姜，我是能明白你当母亲的心情，希望把孩子教好，但是申公豹 　　肯教人这个机会也是很难得的，不妨多考虑一下？我有时候想请他教我一些他会 　　的东西，他都推辞不肯呢。你要知道，这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太公望打破沉默道。他於情於理分析，说时摇头晃脑的，令乖巧坐着的姬虞看得 　　目不转睛。 　　「可是……」 　　邑姜陷入沉思。 　　的确，太公望说得不无道理。申公豹的眼界才识，她幼时便清楚是顶尖的。享有 　　「仙界最强道士」之称的对方，於那群超凡脱俗的仙人中向来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更遑论放在凡人之间了。 　　再者，仙人道士於心性品德上，相较一般凡人更为沉稳平和，对事物的看法更加 　　超然独到，处世寡欲知足、无诤无私。若是让这样子的申公豹来教导姬诞，说不 　　定就陶冶品性上，便可有长足的进步…… 　　「母后，拜托。」 　　邑姜犹在思索，姬诞便冷不防出声。 　　邑姜抬头一看，只见自己这位一向没什麽表情的二儿子竟睁大那双总是迷迷蒙蒙 　　的双眼，满怀恳求凝视她。她顿时一愣。瞧仔细点，这孩子眉目正好五分像姬发、 　　五分像她。 　　「……」 　　邑姜陷入天人交战。这麽轻易从了这孩子的意，好像宠坏对方，但这又可能是改 　　善对方心性的大好良机…… 　　「唉，也罢。诞，你跟着由伯伯就要好好学习，不可以再任性耍性子了。以後长 　　辈问你话也要回答，不可以沉默以对，这样非常失礼。娘亲希望你成长为一个体 　　贴人的好孩子，而不是一名高傲自大、只在乎自己的事的人。你是周的王子，是 　　百姓的榜样，所以更要为了百姓而当名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吗？」 　　邑姜轻叹一声，终究是答应姬诞，但也不忘对姬诞谆谆善诱告诫。 　　「知道了，谢谢母后！」 　　姬诞闻言灿烂笑开，给了邑姜一个大大的笑容。难得看到对方露出这麽鲜活的表 　　情，邑姜亦是嘴角带笑。 　　薰风柔和吹拂，凉亭之内一时之间和乐融融，三大两小均露出开怀神情。 　　「对了，邑姜，我说你这孩子还真有点像某人。」 　　太公望突然搔搔鼻头，吊人胃口地神秘兮兮笑道。 　　「什麽？」 　　邑姜顿时一头雾水，弄不清对方是在指谁。她想不出他们熟识的人之中，有谁是 　　和姬诞相像的啊。 　　「我今天才发现。你看他那老是遥望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表情，是不是很 　　像老子？」 　　太公望缓缓说出答案，邑姜听後赶紧侧身盯着又神游太虚的姬诞打量。 　　「这麽一说是……」 　　五官轮廓是不像，不过眼神好像是有两分神似。 　　「没这回事，太上老君那个人才没这麽可爱。」 　　申公豹却断然反驳，丝毫不给自家师父面子。 　　邑姜看看姬诞脸庞，再想想记忆中的老子面容，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啊，老子那个人如果露出这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就知道肯定要遭殃了。」 　　邑姜笑吟吟接过申公豹话茬道。 　　细看之下，那眼神虽有些相似，不过老子那对空灵飘渺的金眸若是显露在思索事 　　情的熠熠流光，十之八九代表的不是好事。通常那意味着她又有一项棘手的作业 　　要解决，根本是她的童年梦魇。她家的诞，即便也常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思完 　　可不会丢出一些麻烦的大难题，单纯多了。 　　「师父那个人眼神比较邪恶。」 　　「也是也是。」 　　申公豹毫不留情接着吐槽，邑姜也笑着点头称是。 　　「而且师父那个人如果会笑得像诞方才那样灿烂，铁定是天降红雨了。」 　　「也是也是。光想就毛骨悚然。」 　　申公豹落井下石再补一刀分析，邑姜想像一下那画面笑得更欢。实不相瞒，她人 　　生二十有六年来从来没见老子大笑过。老子那个人个性臭，脸更臭，就算笑也只 　　是淡淡的微笑，若大笑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可怕。 　　「喂喂喂，你们再这样说下去，我看老子的耳朵都要痒死了。」 　　看不过去的太公望讪讪制止道，但他制止完却也是忍俊不禁嘴角轻扬。 　　「哈哈哈哈哈。」 　　响亮的笑声迸出唇齿间，邑姜率先爆笑出声。 　　感染到这份笑意，申公豹与太公望两人紧接着相视大笑。 　　哎呀，真是的。邑姜笑到抹去眼角泪花暗忖。每回他们三人齐聚一堂，若是老子 　　不在，就会很不幸地成为他们闲磕牙寻开心的对象了。邑姜本来是有点觉得这样 　　背後说老子坏话不好，不过可能是幼时被欺压太久，潜意识积怨太深，她常常说 　　一说顿感神清气爽，久了也就不管那麽多了。人偶尔还是可以耍些小邪恶的。 　　三名大人不顾形象笑成一团，姬诞不知何时眯起眼趴在申公豹肩头小憩了，剩下 　　姬虞一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在说什麽？我隔远远就能听到笑声，笑得这麽开心？也让我加入如何？哈 　　哈！」一道爽朗的男声蓦地传入耳。 　　邑姜止住笑转头望去，但瞧姬发带着姬诵一同出现在凉亭口，身後还跟着大批宫 　　人护卫，整整齐齐列队站在通往凉亭的石道上。一看到姬发，她自然地放柔眼神， 　　心情也变得平稳。 　　「武王。」 　　太公望起身对姬发问候道，申公豹亦随他站起。 　　「哟，太公望、由，好久不见了。」 　　年届五十有一的姬发依旧朝气十足。纵然白发增多，举手投足更有王的威严。 　　「母后好，老舅公好，由伯伯好。」 　　一脸老成持重的太子姬诵随之依序向长辈行礼。他年纪虽小，可一身华服金带， 　　竟也是有股凛然的气势。 　　姬发与姬诵接着入座。夏阳耀眼。只见姬发与邑姜并肩而坐，三名小儿子挨在一 　　旁，倒也是一家团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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