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种起兰花之後，方秉兰变得经常发呆，也经常哭泣。像是之前压抑的那 些都一涌而出，泛滥成灾。 　　方秉兰陷入深渊之中时，欧利就只是陪着、安抚，不多说些什麽。而方秉兰 状态好的时候，欧利已经不只一次舍不得地跟方秉兰说，不用再种了，没有关系 的。若是那麽痛，就不要强迫自己。人生还很长，不用这样硬逼自己。 　　初始，方秉兰会微笑着，说：「就这一批、就这一批就好了……」 　　後来的方秉兰会浅浅地笑着。「我还是想要试，再痛都要试。」 　　更之後的方秉兰仍是笑，却比哭还让人心怜。「反正也剩下没多少可以烧 了……说不定明天，就全烧光了……」 　　又是一个下班回家的夜晚，一进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但方秉兰却不在那 里。通常，方秉兰会抱着书或电脑，或就是看着电视，在客厅等他。 　　欧利看到方秉兰在庭院里，於是他把随身的东西扔下後，就到庭院里，一近， 就听到方秉兰不断地喃着同一句话。 　　「没有了、没有了……什麽都没有了……」 　　欧利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声，方秉兰却已经转过头来，抬眸望着他，那眼神， 复杂地连欧利都不知道要怎麽形容。 　　「欧利，来坐在这里好吗？」 　　方秉兰拍了拍身旁的草皮。方秉兰现在坐着的地方，以及他拍着草皮的那个 位置，正是第一次方秉兰在欧利面前烧了兰花，两人扭打成一团的地方。 　　欧利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席地而坐。 　　方秉兰指着前面那个只余土和灰烬的盆子。 　　「最後一盆兰花。终於开花了，非常美。我抱回来，想要给你看……但等着、 等着，又好想动手。我要自己不可以，我真的想要让你看到。我一直叫自己绝对 不能动手，但等我回过神来，它已经没有了，什麽都没有了，明明才刚刚开的花， 却已经什麽都没有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不、不是故意的怎麽它会被我烧掉……我就是故意的……我太想烧……但我明明就要 自己不可以、我明明有的。」 　　欧利张开手臂将方秉兰搂进怀里。 　　「兰，你很努力、很努力了。而且我看到了喔。虽然你说被你烧掉了，但我 还是看到了，你种的兰花，全世界最美的兰花，我真的看到了。」 　　已经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方秉兰到底有多麽努力，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明 白，方秉兰种出来的兰花，究竟有多美。 　　就算他未曾亲眼见过。但他真的见到了那样的美丽。每一分、每一秒，方秉 兰已经在生活中、生命里，展示给他看过了。 　　方秉兰抬起头，对着欧利绽出微笑。「是吗？」眼睛在那瞬间，闪亮亮的惊 喜着，发着光芒。却又低下了头。「可是、还是烧掉了……」眼里的光在那片刻又 褪得无影无踪。 　　「不要紧。」欧利思索了一下句子。「如果你真的想要兰花，那我们一起种？ 还是我帮你？但你要告诉我怎麽照顾才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懂浇水。」 对那盆曾被方秉兰烧过却幸存下来的兰花，他做的最多的，也不过就是浇水而已。 　　「会浇水就已经够了。兰从来不需要太多。」方秉兰唇畔泛起悲伤的笑。 「但……我们一起种，只要经过我的手，就还是会被我烧掉。不是我自己种的， 又没有意义。」 　　欧利正想要出言安慰，又听到方秉兰的声音。 　　「为什麽，总是会烧掉呢？」 　　「不会的、你看，之前那兰花，你不是要我搬走了吗？你不是没有烧掉了 吗？」 　　「可是，却也被我烧过，不是吗？」方秉兰回了欧利之後，又转向那盆被他 烧个精光的兰。「明明那麽辛苦地种了，还开了花，却还是被我烧掉了……」 　　方秉兰凝视着那盆曾经的兰，喃喃自语。「是诅咒吗？是他因为我而被烧死， 所以被诅咒了吗？」 　　方秉兰说的，是欧利从来没有听过的话。欧利的脸色变了。方秉兰说的他。 不是物品的它，而是人类的他。 　　「兰？」 　　方秉兰转头回来望着欧利。那眼神，彷佛方秉兰头一次在欧利面前烧兰花， 那样的虚无飘渺和绝望。 　　但又不完全一样。不再那样疯狂和紊乱。 　　「我终於说出来了。」方秉兰泛出淡淡的笑容，明明是笑，却那样苦涩。「欧 利，这就是我瞒着你的部份。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人。他婚没有结成，因为， 他死了，被烧死了。」 　　兰。 　　欧利难以言语，只是凝视着方秉兰，像是等待着方秉兰继续往下说。 　　「不是我烧的。正确说起来，应该是，不是我动手烧的，否则我现在不会坐 在这里。」方秉兰仍旧笑，那笑，却好像熊熊火焰，可以吞噬掉方秉兰整个人。 「大概要在牢狱里关个没完没了吧。」 　　「但是，不是我动手的，他却还是死了啊。」方秉兰低下头来。「跟是不是 我动的手，到底有什麽差别？」 　　「你要不要，说清楚？如果你可以的话。」欧利出声。 　　方秉兰微微点了头。「我可以说，但我不知道清不清楚。连我、连我自己都 那麽乱……」 　　「我在新闻里看到他们要结婚的消息。」方秉兰说道。「他都还像是在我身 体里面……这消息，却是新闻来告诉我的。所以我离开了。你知道吗？真的要让 一个人再也找不到的时候，就算在同一座岛屿，他也未必能够找得到。我寄了戒 指给他。是他曾经送给我的戒指，一模一样的款式，是离别也是结婚礼物，告诉 他我的心意，祝福他结婚快乐。」 　　「他找不到我。所有他能找得到我的方法……手机我关机、msn我封锁……总 之我没有让他找到我。他已经选了他真的要的。我的极限到了。就这样吧，我已 经努力过，赌上了我很多年的生命在努力。我之所以知道他找我，是因为他找上 我二哥，其实我本来并不知道的。这是我後来才知道的事了。」 　　「总之，我又在新闻上看到他。新闻报导他被他未婚妻刺一刀……然後进了 医院，他的病房莫名失火……他死了。这，才是我真正烧起兰花的原因。看到新 闻之後，我烧了我所有能看到的兰花……最後我想烧掉我自己。但消防队来了。 我二哥也同样看到那个新闻，他猜到我可能会那麽做，先报了警，我毫发无伤……」 　　「我後来才知道，他那时找上我二哥，说他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他知道我跟 我哥哥们很要好。你知道的，要得到枕边人熟识的人的电话，完全不难。其实那 些年的我二哥，看我跌跌撞撞，舍不得，却从来未曾干涉过我的情感，跟他完全 不熟。」 　　「我二哥尊重我的决定，不肯透露我的消息给他。在我差点连自己都要烧死 之後，我二哥非常自责，在跟我大哥说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才被我知道这件 事。我从来，没见过那麽自责的二哥……。这也都是因为我。是我让二哥担心了。 後来，我听了手机留言。他说，他什麽都不要了，他只要我，他会给我一个交代。 我二哥更怕我烧死自己了。」 　　欧利瞬间懂了。原来方秉兰的大哥二哥，会有事没有事就到这里看方秉兰， 是因为担心哪天恶梦重演。他们的弟弟就不见了。方秉兰的二哥会不停试探，也 是当年留下来的痛，至少要确保自己的弟弟，是安全的。 　　「我、我答应过哥哥们，不会再烧自己的。可是……真的很难。」方秉兰望 着自己的手，手微微发着抖。「如果，我假装不知道，就这麽继续跟他在一起， 他说不定就不会死。如果我不种兰花换钱买戒指送他，他说不定就不会死。如 果……他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方秉兰的眼泪开始一滴滴地落下来。「是我害死他的。没有兰花，他就不会 死、没有我，他就不会死……」 　　「害死他的不是你。」欧利轻轻说道。「没有人害死他。选择死亡的，是他 自己。」 　　「哥哥们，也这麽说。」方秉兰轻声地说道。「哥哥们说，他有很多条路， 可以通向我。但他自己的作为让那路堵上了。最後走上死亡，不是我的错。但是， 我理智上可以想通，不代表我真的接受……我怎麽样都觉得他是我害死的。」 　　所以恨着自己。所以一朵朵的烧着兰花。所以连自己也想烧死。欧利终於懂 得了其中的关连。 　　「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不想听。但我非说不可。」欧利那 样慎重。「因为我知道你真的爱我，所以我一定要说。」 　　「你说吧，我听。」方秉兰轻声说道。 　　「兰，之前的我以为你没有爱。我对了，却也错了。你不是没有爱，你的爱， 还系在他的身上。」 　　方秉兰呜咽出声，眼泪直流。 　　「明明就不是你的错。但你却没有办法说不是你的错。因为你还很爱他，非 常爱他。因为太爱，所以没有办法那样大方地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也因为太 爱，宁愿相信，他是为了你而死的。他被刺一刀，甚至死亡，都是因为你送出了 那个戒指的缘故。他跟他未婚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其实没人知道了，不 是吗？也许根本不是因为要给你一个交代，但你甘愿就这麽相信着，因为你要让 你自己相信，他也爱你。」 　　欧利很冷静地分析道，没有指控的意味，而纯粹就是，说出他所解读到的。 　　「就算现在，你爱着我的现在，也没有不爱他。你还一直爱着他呢，兰。」 -- 明天结局　因为明晚没有空所以我中午或下午就会更文:)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86.69.15.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