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思，我的高中同学。 　　我和他高二高三同班，一直到毕业都是处於关系普通但有点微妙的状态。关系普通， 是因为一个班上五十多个同学，总有你比较熟的和比较不熟的；关系微妙，是因为我知道 他和我一样，喜欢同性。在一个偶然的状况下我发现他和对面一类班的人交往，听说那是 他高一的同班同学。 　　这件事班上大概没几个同学知道，只有对方来找人时他那几个死党偶尔会露出暧昧表 情，除此之外我没听过任何风声。 　　虽然我自认和他不熟，毕业後他去新竹更是完全没有连络，但这似乎不妨碍他此刻的 好心情。 　　「好久不见，」他的笑容阳光灿烂闪得我睁不开眼，迳自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你今天没课吗？来这里……」眼睛转了转，目光停在伴手礼上，「买土产？」 　　我忍不住笑出来，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他「喔」了一声，也笑笑：「我就记得你不是住这附近。」 　　我顺口问：「你住这附近？」 　　「对，我住捷运站附近，顺便来这里买晚餐，没想到会碰到你……」他笑眯了眼，说 ：「上次见面，是在１０１的同学会？」 　　我愣，「哪一次的同学会？」 　　「１０１，吃日本料理那一次，看样子你应该是没来，那是去年还前年，应该大三 时候的事了。」 　　说着他摇头，把薯条推到我前面，「看来我们是真的很久没见面了，再上一次的同学 会，应该是暑假、」 　　「……其实我之前在我们学校看过你。」我咬着薯条。 　　「你们学校？」他一顿，「什麽时候的事？」 　　「好像大一……还大二的时候吧，在法学院那里，有个侧门……我记得在那里看过 你。」 　　我咬着薯条话说得语焉不详，但是他应该听懂了。 　　听说他的男友考上法律系，我曾经在学校看过他们一次；当时他们两人在侧门附近等 红绿灯，我当然很识相地没上前打招呼。反正也不熟。 　　出乎我意料，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盯着桌上餐盘直直发愣。 　　这让我坐立不安起来……虽然我们不是会成为闺密的类型，但、应该也不至於如此这 麽话不投机吧。 　　却见他笑了一笑，摇头。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次。」他耸耸肩，「後来我就没什麽再去你们学校了。」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没再来我们学校？ 　　嗯，这、意思是…… 　　「吴易森。」 　　「嗯？」 　　「我没有你的连络方式，你有用facebook或msn吗？」 　　「有……」 　　「还有你的手机号码。」 　　「嗯……」 　　我看见他低头飞快地移动手指输入号码，猜不透他脸上的表情，只隐约感觉他嘴角带 着笑意。 　　重新抬起头後，那股笑意似乎扩大了。 　　「吴易森，是说，你现在是几年级？」 　　「三年级。」我重考过一年，比应届大一岁。 　　「我现在大四，今年要考研究所，」此时此刻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我打算要 推甄你们学校，今天去跟教授打招呼，大概下学期就会进实验室了。」 　　咦？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你们学校附近有什麽好吃的，到时候带我去看看吧。」 　　──这是什麽意思？ ＊　　　　　　　　　　　　　　　　＊　　　　　　　　　　　　　　　　　　＊ 　　和赵雅思道别後，简单吃过晚饭後回到家，时间差不多是七点半。 　　等我洗完澡吹完头发，再看看手机，已经是八点了。 　　按照惯例我摊开大体图谱，为明天的操刀准备，但是上头扭曲的字符不断变换位置， 理不清肌肉纹理杂乱交错，我甚麽也没看进去。 　　手机上显示的未接来电是在洗澡时拨的，陆明哲，我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清除掉 通话纪录的瞬间，感觉脖颈间血管一抽一抽，呼吸困难。 　　这些血管肌肉，我最终放弃让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阖上图谱，打开电脑。 　　Facebook上显示雅思的交友请求，我点选接受。 　　点入他的基本资料，感情状态显示为单身；正要点入他的涂鸦墙，客厅电话响了。 　　 　　「喂，小森啊？」是妈妈。 　　「嗯，是我。」 　　「有人在家吗？」 　　「……我在啊。」 　　「你刚刚说什麽？！」她在另一边扯着嗓子大叫：「我这里听不清楚！」 　　我瞬间吓得把电话拿得老远，也大叫：「我在家啦！」 　　爸妈现在人在日本，打的是国际电话；显然两边收讯不好，杂音很大。 　　「喔，」她的音量又恢复正常：「你们那边有什麽事吗？」 　　「没什麽事。」 　　「弟弟回家了吗？」 　　「不晓得耶，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他搞不好留在新竹没回来。」我重又回到电脑 前，点入赵雅思的涂鸦墙。 　　「喔，记得晚上门要锁，还有记得帮我浇花喔。」 　　「好──我等下去浇。」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手上推动滑鼠滚轮沿着涂鸦墙一路向下 。 　　「还有还有，阿嬷有没有跟你说什麽？」 　　「阿嬷要说什麽？」我愣了一下，「啊，他有提四舅告别式的事。」 　　阿嬷指的是外婆，她和我们家住同一栋公寓不同楼层，我常常去那里吃晚饭。 　　「他们有说什麽吗？」 　　「就是说告别式的时间……怎麽了吗？」 　　「前阵子四舅不是去世了吗？」妈妈的音量又变大了：「他们家本来有请一个外劳照 顾四舅，现在四舅死了，就不能请了。但是他们还想继续请外劳，所以就想用阿嬷的名义 请。」 　　「所以呢，跟你们有什麽关系？」 　　「阿嬷不能请啊！要生重病医生开诊断书才能请。」电话那头杂音更大了，夹杂很多 人的说话声，不晓得是不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四舅妈想要请我们找爸爸的朋友帮阿嬷开诊断书，这样他们才可以请外劳，如果真 的找爸爸朋友帮忙，他一定不好意思拒绝我们，毕竟都认识那麽久了，到时候人家一定会 帮我们签名。欸，这是违法的耶，要是被抓到了怎麽办？到时候出事了人家医生倒楣，这 样对人家很不好意思吗，搞不好还会被告；而且四舅妈住三重耶，那个外劳到时候也是在 他们家不会在阿嬷家，这样更容易出问题。」 　　「喔，我懂了。」虽然妈妈看不到，我还是习惯性点点头。 　　「只是我有个问题，四舅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他们为什麽要继续请外劳？」 　　「四舅妈有开小吃店，要找人帮忙。」 　　「啊？去帮忙小吃店？」我愣了一下，「等一下，意思是当初请的外劳其实是帮忙小 吃店、不完全是照顾四舅？」 　　「应该是。」 　　「现在他们还想继续请，一直想找爸爸帮忙，上礼拜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了.... ..」 　　「如果他们再打来的话，你……小森你有在听吗？」 　　「……有。」 　　我的手停止动作，画面停留在赵雅思涂鸦墙去年更新的讯息。 　　「反正我们回国後会先去大直那里住一阵子，这阵子不会接阿嬷电话，她要是问我们 什麽时候回国，你就说还没就是了。」 　　「……知道了。」 　　「还有，记得要浇花。」 　　「喔。」 　　妈妈又交代了一些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些什麽，挂上电话後，我愣愣盯着电脑发 呆。 　　画面停留在去年初，赵雅思把感情状态改为「单身」的那一页。 　　回忆仍旧停留在那一日恬静的午後，明灿的阳光透过窗，在那两人依偎的背影间绽放 。 　　顿时胸中空落落的，里面有些什麽似乎被抽乾了。 　　不知为何一股失落感排山倒海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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