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错。欧利还是日日夜夜想念着方秉兰的身影，想念方秉兰那独有的香 气，想要靠近想要拥有。 　　但，那又怎样？他爱方秉兰又怎样？回到方秉兰身边，然後呢？然後把之前 的事重演一遍？然後毁灭两个人？ 　　……连他都想不出来什麽光明美好的然後，那回去又有什麽意义。 　　不过两个人一起等死。绝望地等死。一个人的绝望就已经够多，并不需要添 上另一个人的。 　　他离开之前，方秉兰的话的确残忍，却很实际。方秉兰就算把为什麽烧花的 故事告诉他，那又如何？很多事说出来，并不代表就能够好起来。 　　他没有恨方秉兰。方秉兰不过是太诚实。 　　他恨的，是自己。太高估一切的自己。 　　以为自己能付得起够多的代价，没有想到其实不然。以为自己的肩膀够坚 强，却几乎被自己的灵魂给压碎。 　　他所能负荷的比他所以为的轻得多。他根本担不起那样的沉重。 　　方秉兰其实从来就没变，是他把自己想得太美好，是他把他自己的价值放得 太大，是他嘴巴上说没有想要改变方秉兰些什麽，他什麽都可以等，但是心心念 念的却是方秉兰被他所治癒。 　　根本不会有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治癒，除非当事人自己愿意敞开心。这道理 他本来就知道，却只是用理智解读，现在他是沉痛地感受到了。 　　可是感受到是一回事。他仍然停留在气自己无能为力的阶段，就算懂得唯有 接受自己就是无能为力，才真的能过放下这一切，但懂得跟真正接受，又是不同 的两件事。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但时间的流逝对欧利来说彷佛失去了意义，只不过是 拖着沉重的身躯，从这里到那里。 　　也不知道为什麽，他做的菜愈来愈好，他自己没有什麽感觉，因为他只不过 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做菜上面了，但他所有的客人都这样说，都笑着看着他， 对他致上无数的感谢，说他真的是个好主厨。 　　他也笑着感谢，跟客人握手，与客人合照，内心却想要有想要挥落整桌点心 的冲动。 　　他厌恶自己的虚伪。他厌恶自己。 　　连亚伦带着同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的老朋友来吃饭，光那个桌子的星星大概数 不完，他也不太在意。一点都不想要问亚伦自己的菜做得如何。 　　就算亚伦和朋友吃得很畅快，亚伦的朋友直称他菜做得好，亚伦也频频点 头，他还是没有喜悦的情绪。 　　亚伦之後给过他电话，劈头就问：「孩子，失恋了？」 　　「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何来失去。」他只是很冷静地这样回答。 　　「孩子，你的心之前以为你拥有，现在以为你失去。那不过都是你的以为。」 亚伦的声音有着笑意。 　　「亚伦，我听不懂。」欧利很老实，连假装都懒。 　　「有一天你会懂的。」亚伦顿了顿。「总有一天。」 　　对话莫名奇妙的开始，又让人不明所以的结束，欧利依然没有办法停止恨自 己。 　　那盆他搬回来照顾的兰花在他的照顾之下花开得很好，入冬之後他将兰花搬 到室内，至今未谢。 　　怎麽人就是没有办法那麽容易呢？欧利这麽问着自己。 　　後来他被架去了夏何勒的店里。是他某一个休假而夏何勒的店营业的日子， 他还躺在床上，睡睡醒醒，手机和门铃同时响个不停。 　　是夏何勒。 　　欧利什麽也没说。 　　夏何勒也只淡淡说了欧利那麽久没有出现肯定有鬼，他也懒得问到底是哪种 鬼，直接到欧利家堵人比较快，反正有没有堵到都是缘份。 　　欧利坐进夏何勒的车，随夏何勒将他载到餐厅，一路沉默。 　　到了餐厅，欧利依旧很沉默。看着夏何勒备菜、做菜，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客人纷纷进了店里，他也只是很安静地吃着晚餐，还有，喝酒。 　　欧利的酒量其实很不错。很难醉。但这天他喝得有些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只晓得从开始晚餐後，自己的杯子一直没有停，酒也没有少开过，到了夏何 勒要关店的时候，他还在喝，终於结束最後一杯酒。 　　夏何勒洗好酒杯收好酒瓶，整理好桌面，要架着欧利走，被欧利拒绝。 　　「我还走得动。」 　　起身，欧利的确还走得动。只是内心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说什麽都没有办 法谈清楚。 　　明明还像是不久以前，他还跟夏何勒在一起，笑着。好像什麽事都在掌握之 中，好像没有过不去的事。 　　啊，今天的天空，没有星星。下雪了。欧利伸出手去摸雪。 　　夏何勒没有阻止。 　　雪摸在手上，湿湿凉凉的。但怎麽会无论如何都不够冷呢？怎麽没有办法把 他冻得什麽也不要想。 　　「欧利，上车。」 　　欧利点点头，又望了一眼天空。好暗。什麽都看不清楚什麽也看不到。雪愈 来愈大了。 　　欧利进了车子里头，夏何勒发动车子。 　　大雪像是浓雾一样，急遽地遮掩了视线，眼前一片茫茫。 　　头愈来愈晕，眼泪却跌了出来。 　　欧利总算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後一句话。 　　「我以为我可以当他的星星，没有想到，原来我也是雾……也是雾……」 　　他昏睡在副驾驶座上。 　　所以他自然也没有听到夏何勒的回应。「你一直都是星星，只是你不知道而 已，欧利。」 　　大雪不停。 　　欧利的心情愈来愈晦暗，愈来愈深地痛恨起自己，已经到了连镜子里头那张 脸都想要狠狠撕碎的程度。 　　在某一个晚上，某个食评到他的餐厅吃饭，赞美了他的菜，深深地致上谢意。 他当然还是笑笑地接受了感激，回到厨房，却无法克制地打开瓦斯炉的炉火，直 想把自己整个头埋进去。 　　像他这样虚假、连自己所说的所承诺的都做不到的人，为什麽还要存在！为 什麽还有那麽多人喜欢他？！ 　　怎麽不死一死好？！ 　　「主厨！主厨！」 　　欧利在其他厨师的叫唤下回了神。他关起炉火。「我去一下洗手间，这里麻 烦你们了。」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泪水旋即无法遏地落下来。 　　他懂了。方秉兰执意要烧兰花的心情，他懂了。 -- 明天更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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