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meonnole (九颗围棋)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给大体老师的一封信 6
时间Sat May 5 21:52:42 2012
看见她出了巷子口後往左转,我立刻跟上去。
她沿着大街走,走到底後又转了个弯到大马路上,我跟在她身後一段距离,然後看见
她走进站牌前的麦当劳。
我在外面观望一阵,走进麦当劳,上了二楼,看见她坐在窗边一处四人座的位子,桌
上摊着好几本书,正低着头抄抄写写;另一张桌子上放着托盘,上面的餐点还没动过。
在决定是否要过去打招呼前,我心里又是一段天人交战。
最终是手上的伴手礼帮我做了决定。下一刻我走到她身旁,说:「这位同学,可以
打扰你一下吗?」
她停下笔,身体微微挪动抬头望着我。
「你好,I'm……我是某大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我叫、」她的表情不冷不热,
眼底是对陌生人的疏离感,我一时间有些慌乱翻找了半天才拿出学生证。
我拿出学生证开始自我介绍,她盯着学生证看了一下,没说话,我硬着头皮继续说:
「想请问你是刘玉枝女士的亲人吗?我是她的stu……学生。」
「我外婆的学生?」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你、你是学校的......我知道了。」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在启用仪式的时候看过你。」我动了动嘴角扯出笑容,「我
们系上有每个老师家庭的参访计画,不知道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想要跟你聊聊大体
老……你外婆的事,我该怎麽称呼你?」
她顿了一下,「我叫李晓华,」又看学生证一眼,然後点点头。
「好,不过我晚上还要补习,五点就要走。」她把几本补习班的讲义和刚才拿在手上
的信件收进书包里,看来应该是想在去补习班前坐在麦当劳看点书,高中生常做这种事。
只是我觉得奇怪,李晓华的学校附近补习班林立,她要是去补习的话,应该从学校去
会比较快;下午四点多钟也不是高中生的下课时间。
我随口问了:「你们今天这麽早下课?」
「下午只有体育课和周会,我翘掉周会。」
「你们体育课上网球?」
她的球拍摆在另一个座位上,她看了球拍一眼,「嗯。」
「你……有在看比赛吗?大满贯?」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会啊,澳网和温布顿。」
「我也有在看比赛,你喜欢哪个选手?」遇到同好!我在心底握拳振奋。我超爱看网
球的,这是跟她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如果她喜欢Justine Henin,我就跟她聊2003年的法
网,如果她喜欢Maria Sharapova,我就跟她聊2004的温布顿,如果是喜欢小威,我就跟
她聊,嗯,聊2008的美网好了……
「我喜欢那一个,」她下巴一抬朝窗外指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不太打球了,球拍是
要借给学妹的。」语毕她转开目光。
看她别过脸,我有些紧张,暗自搓着手。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十字路口上人来人
往、车水马龙,对面二楼的看板正好是费德勒的劳力士广告。
喔,原来是喜欢费天王。
看板人物穿着讲究,低头看着自己的表,无意间提醒我该做的事。
我此行的目的是要为手表的事向刘女士的家属道歉,顺便打听当初购买手表的钟表行
,如果在保固期的话还可以维修。
正思考该怎麽开口,李晓华说话了。
「你们……大体解剖,是在做什麽?」
听到这个问题,心抽了一下。
终於来了。
对面李晓华直直盯着我,脑袋开始转个不停。
「解剖教室,谢绝参观,禁止通行。」
实验室前有一段小走廊,走廊上一块看板标示。
走廊到底的门後就是解剖实验室,那是另一个世界。
实验室的窗户用黑布盖住,层层阻挡外部投入的视线,内部禁止使用任何摄像器材,
包括手机、相机、录影机。不留下任何影像,是顾及亡者的隐私和对往生者的尊重,实验
室内的一切留给我们和大体老师。
外部的人对解剖通常有两种反应,极度反感和极度有兴趣;反感是觉得不舒服,有兴
趣的则是为了浅薄的好奇心。
在来这里之前,我问过解剖课的大助教同样的问题:「如果他们问我解剖课的情况,
我该怎麽跟他们说?」
当时大助教正拿着解剖刀和止血钳剥离组织,切割下来的组织残留在刀背。他没停下
手上的工作,只回答我:「人都有好奇心,你有,我有,家属也有,大家都想知道自己不
知道的事;每个人想知道这些事的理由不一样,有的人是纯粹的好奇心,有的人是有兴趣
;如果是家属想知道解剖课的情况,他们想的可能跟一般人又不一样。」
大助教放下解剖刀,改用小剪剥除组织。
「话说回来,虽然他们的动机不一样,可是大多数人都有个共同点:人人都想知道自
己不知道的事,可是他们通常不会对一件事追根究柢。对他们来说,只要多知道一些自己
不知道的事就够了。」
「……关於大体解剖,我想你已经有初步的概念,」我尽量让自己一脸严肃,「简单
地说,我们要观察人体的器官,真实的人体,不是图谱也不是模型。」
从刚才桌上的书本讲义我猜测她是自然组的学生,在心里衡量她的接受尺度,然後继
续说:「比如说我们的手腕上有一条神经,叫做ulnar nerve,它靠近我们手部的median
side,也就是靠近小指这里。」
我伸出手比了比小指的位置,她点头。
「在手心那一面,ulnar nerve支配从小指到无名指的一半、共一指半的位置,手背那
一面,是支配大拇指到无名指的一半,共三指半的位置。」
「如果今天有个人割腕自杀送到医院,我们除了替他止血外,还要替他做一些检查;
例如,我们会叫他手心朝上,触碰他的手掌,问他有什麽感觉,再叫他做一些动作,如果
他刚好伤在内侧手腕,检查结果又发现他的小指和无名指麻麻的,手指呈现伸展不开的『
爪型手』的状态,我们就会判断他的ulnar nerve受伤,需要手术治疗。」我比了比「爪型
手」的状态给她看。
她聚精会神,看来是真的有在听。
「学大体解剖就是要记这些人体重要组织的位置,而且要会辨认,并熟悉它们的功能
,未来临床诊疗的时候才能从病徵找出病因。」
我避重就轻地跟她说明课程内容,但是我们在做什麽大部分的人心里有数,李晓华问
的当然不会只是这些;我知道她想问什麽,但我无法直接对着家属说「我们如何拿着解剖
刀切割人的身体」,於是在对话中尽扯一些一般人不懂的专有名词,嘴上说着自己从未有
经验的伤害处理步骤,又一本正经地拉出课堂上提过的临床个案来转移焦点。
幸好刚考完期中,记忆还热腾腾的,专有名词应该说的有模有样。
看见李晓华听完我的解释点点头表示接受,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非常感谢你外婆的付出,」这里我加重语气,继续说:「可以的话,我想多了
解一点你外婆的事情。你方便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李晓华听到我的话眼神却有些茫然。
她沉默一阵,摇头:「我不知道要说什麽。」
「那,可以、可以告诉我她生了什麽病吗?」
我的语气有些结巴,其实我想问的是她是怎麽死的,话到嘴里又转了个弯。
「生什麽病……我外婆年纪很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她有高血压,很多东西都不能
吃,她吃饭也都吃的很少,她还有骨质疏松,可以走路,但是不能上下楼梯,状况不好的
时候常常身体都动不了,只能坐着或躺在床上,医生说她有关节炎,常常腰酸背痛……」
李晓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後我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麽;她低下头的时候我提心
跳胆的,害怕下一刻她就要掉眼泪。
「就酱。」她抿抿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正想着要怎麽转移话
题,她又说了:「你还有什麽要问的吗?」
我想起刚才在她家门口看见的那一幕,心里有些在意。斟酌再三,我还是问了:「刚
在我本来要去你家按电铃,可是在巷子口看见你和一个人在吵架,我有听到一些,你有提
到你外婆……是发生了什麽事吗?」看见李晓华脸色微变,我马上补了一句:「不方便说
的话没关系,只是有听到你们在说你外婆的事,我有点好奇问问而已。」李晓华皱着眉,
表情转为不屑和冷漠,那是青少年对成人不满时特殊的厌恶表情。
「你说他啊,那是我的舅舅,我妈妈的哥哥还弟弟,我也不清楚,以前从来没看过他
。」她继续说:「外婆在加护病房的时候只看过他来一次,待没多久就走了,等到人死了
以後才在那里呼天抢地装孝子,反正就是为了钱。分财产就分财产,外婆也没留下多少钱
,根本没什麽好吵的;结果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保险金,那一阵子天天来跟我妈吵。」
「真好笑,外婆是我妈照顾的,保费是我妈缴的,看护也是我们家请的,花的是我妈
的血汗钱,他凭什麽来要钱?而且我们哪里有什麽钱?他不知道那些钱都是用来给我外婆
看病的吗?他争个屁啊。外婆死了以後,他还骂我妈没照顾好外婆,说我妈把外婆的遗体
捐出去很不孝,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有多孝顺?反正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这件事……现在还没解决吗?」算算老师也过世将近一年了。我小心地提问。
「不晓得,前阵子没看到他,本来以为没事了,今天不晓得怎样莫名其妙又跑来我家
,大概又没钱了吧。」她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她接着继续说舅舅恶行恶状,脸上写着义愤填膺;人家的家务事我不方便发表意见,
只能安静地听她不吐不快。
一口气把话说完後,她看了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补习了。」
看见她准备要站起身,我想到正事没办,连忙说:「啊,李同学,想问你的母亲这几
天有空吗?方不方便让我去你家做个访问?」
「这几天不行,」李晓华摇摇头,「这阵子我妈工作很忙,每天晚上都要加班,还有
过一阵子是我爸的忌日,她要准备扫墓和拜拜的事。」
忌日?听到这里我微微讶异,原来她的父亲过世了。
她再度露出厌恶和不耐的神情。「我爸一年前死的,可是他们十几年前就离婚了,我
对他根本没印象。他也是个废物,这一两年没事就骚扰我妈,听说是做生意失败,来跟我
妈要钱……也不晓得我妈在想什麽,这种人死了就算了,还要给他扫墓,连我也要一起去
……」
※ ※ ※
在李晓华发泄过对父亲的不满後,我也大致了解她的家庭状况。
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访谈算是告一段落。
与李晓华道别後,我一个人坐在麦当劳盯着窗外车水马龙。天色已经暗了,附近商圈
小店家的广告和霓虹灯一一点亮,和来往的行车辉映照得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
点点的亮光随车子来来去去地从眼前晃过,脑海回想着刚才家访的经过心里暗暗松口
气。
其实满顺利的,我甚至没有预期她会告诉我这麽多。也许是因为她太年轻,有些话闷
在心里不吐不快,也或许因为我是个外人,她才能一股脑地说她想说的话。
美中不足的是这次谈话我没有跟她提手表的事,只能等下次再说。
我转过头,愣愣盯着伴手礼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吴易森。」
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耳边,我吓了跳。
猛一回头发现是认识的人。
竟然是他。
赵雅思,好久不见的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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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面对三个时段的家教马拉松,不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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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73.248.129
1F:推 shinyisung:手上神经那边,不知为何好痛,赵同学是主角?(问第二次(殴 05/05 22:37
BINGO!
※ 编辑: comeonnole 来自: 203.73.248.129 (05/05 22:43)
2F:→ shinyisung:终於猜对了QwQQQ 05/05 22:49
3F:推 toshisuna:挺有趣的文:) 列入追踪名单>///< 05/06 09:03
※ 编辑: comeonnole 来自: 203.73.150.229 (06/21 19:23)
4F:→ winddolphin:不好意思纠正这种地方...但是是ulnar n.不是ulna n喔 06/27 14:51
谢谢你^ ^ (话说这人连surprise都会拼错
※ 编辑: comeonnole 来自: 203.73.150.229 (06/27 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