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这时候车已经停在吴邪家楼下，吴邪解了安全带就下车，小花去把 车停进车库。吴邪站在门前拿出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 　　 　　他上了二楼，房子没有开灯，昏暗中隐约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尘粒飘 动着。房间的摆设和他记忆中若合符节，客厅有一张深褐色的长沙发， 只有一张，因为他们客人本来就不多。星期六晚上两个人就一起窝在沙 发上，看电影台重播的老电影。以前星期六晚上吴邪都坐在电脑前面打 游戏。张起灵搬来了之後，才养成看电影的习惯。张起灵不太看电视， 但好像很喜欢一些老电影。吴邪觉得自己隐约能体会他的心情，一次一 次的格盘带走他的记忆，但那些生活的痕迹和气味说不定用另一种方式， 刻在脑子里一个更深的地方。 　　 　　所以吴邪开始陪他看电影，他会准备两罐冰啤酒、或可乐，还有一 大盘花生米，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缩在沙发上。沙发很挤，偶尔吴邪会乾 脆赖在他身上，这时候张起灵就像摸猫儿一样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看 着看着吴邪就睡着了。 　　 　　吴邪没有特别喜欢看老电影，他只是喜欢这样和张起灵待在一起。 偶尔他不无病态地想，这样做会不会是只是希望自己像那些老电影一样， 被张起灵刻在心里的哪个地方。也许等他下次又失忆的时候，吴邪的存 在能在他心上留下一些隐约的痕迹。 　　 　　厨房跟卧室一样，窗子一直都开着，外面有小纱窗隔绝蚊虫。夏天 的时候风就顺着小纱窗吹送进来，非常凉爽舒服，阳光也会射进来，采 光非常好。厨房和餐厅合在一起，流理台前是不大的一张圆桌，四张椅 子，但他们通常只用到两张。张起灵每天运动回来都坐在那里，静静看 着早报，等他起床和他一起吃早餐。吴邪看见他戴着眼镜阅报的画面每 每好笑，觉得他很像一个八十几岁的老头子。 　　 　　吴邪就这样定在那里，然後他打开鞋柜，里面安安静静摆了一双张 起灵的鞋。他忽然觉得胸腔好像被挖了一个大洞，风从里面吹过，空荡 荡的。然後他整个人弓着身子蹲了下来，扶着地板，开始大声乾呕了起 来，那种整个人都要被抽乾的感觉，让他泪流不止。 　　 　　突然他听到地板响起“叩、叩?的脚步声，是从前面传过来的，他 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孔，看见有一个人穿着深色条纹的睡衣，趿着一双拖 鞋慢慢走过来。 　　 「怎麽半夜起来了……」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扶着他的臂膀， 然後碰了碰他的脸颊，说：「怎麽哭了……」 清冷冷的嗓音。 是张起灵。 　　当他一碰到吴邪的脸，吴邪就猛地倒抽了一口气，颤抖着「啊──」 了一声，然後像溃堤一样的疯狂大哭了起来。 　　 张起灵怔怔地看着他，然後闭上了眼，轻轻抱着他，说：「吴邪，你 冷静下来。什麽事都没有，我就在这里。」 「够了！够了！张起灵，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受不了 了……我已经……受不了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 　　张起灵额抵着他的额，说：「是我不好……是我让你这麽痛苦的，是 我逼疯你的……」然後他把吴邪拉开一段距离，定定地看着他，说：「可 是我不会放开你的。我离开的话，只会真正把你逼疯。」 　　 　　顿了一下，垂下眼，说：「我也会发疯。」 　　 吴邪停下哭泣，抬起头来睁大着眼看他。 「吴邪，你生病了。」张起灵说：「先前是我不对，没想到会这麽严重。 这件事早就该处理了。我们去看医生，我会跟吴二白说这件事。」 吴邪伸出手，一下一下触碰着他的眼角和眉骨，用一种空洞而悲哀的 声音说：「不要骗我了，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你只是我心底生出来 的幻影。」 　　 　　 　　吴邪时常觉得自己好像住在一栋玻璃城堡里，静静看着外面世界的 崩塌，然後等着哪一天，自己的城堡也随之灰飞烟灭。他知道霍铃最後 落了怎样的下场，陈文锦也终久没熬过去，没道理他的张起灵就是特别 的。或迟或早，不过是耗着时间等死罢了。 　　 　　张起灵自己也放弃了，他说，他只想过点平静日子。 　　 　　那时吴邪对他说：「那麽，跟我回家吧。」 　　 　　张起灵要收手的事在道上掀了不小的波澜，几乎要引起一场战争。 最後是吴二白出面，把所有的风声都压了下来。既然吴家已经摆明了态 度要保哑巴张，就是有人略听说了什麽，也不敢出手。 　　 　　於是他们就在杭州西泠印社边上，守着小小的舖子，静静过着一年 又一年。 　　 　　那是多麽好的时光，但他不敢奢想这样的时光能有多长。幸好他的 玻璃城堡始终没有倾颓，张起灵就在城堡外，用他那只苍白的、像大理 石雕塑的右手撑着吴邪的城堡，他几乎能看见他手臂上淡淡的青筋。隔 着玻璃墙垣，吴邪能看见的是一片白色的海沙，被落下的夕阳染成明霞 的颜色。 　　 　　愈是听见张起灵的声音，他愈是觉得难以忍耐。他既安心，又害怕； 既喜悦，又悲哀。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一直在钢丝上行走的马戏团员， 一边空悬着身体，一边始终挂着笑容；又像一个悬在绳索尾端的铃铛， 摇摇晃晃着，发出空洞虚无、却反覆绵延的声响。 　　 　　他好害怕。 　　 　　他好痛苦。 　　 　　他只想待在张起灵的身边。 　　 　　他心想，自己一定是恨透了张起灵吧。 张起灵坚定的说：「我不是幻影，我不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 幻影，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吴邪悲哀的说：「因为我说就算你消失，我也会记得你。我说我会永 远得记得你，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起灵闭上眼，吴邪觉得那里面藏了深刻的後悔与悲伤。然後，张起 灵慢慢地说：「你害怕我死，死去的我才是幻影。」 　　吴邪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灰白 格纹的柔软睡衣。 　　 　　他渐渐止住了眼泪，过了一会儿，他对张起灵说：「我刚刚一直在睡 觉？」 　　 张起灵放开他，观察了几秒，说：「对。」 吴邪说：「今天是几月几号？」 张起灵说：「十二月十六。」 吴邪心想，今天晚上，他和小花在楼外楼有一个约会。 他又说：「现在几点了。」 张起灵仍轻轻牵着他的手，然後他看向厨房的挂钟，窗外的路灯微微 透了进来，钟面反射着青白色的光，可以看得很清楚。张起灵回答说： 「三点。」 吴邪说：「那你待会是不是要去跑步了？」然後拉着他的手，开门下 楼。外面的空气非常冷，吴邪只穿着薄薄的睡衣，身子直打哆嗦。张起 灵说：「这麽冷，还是进去吧。」吴邪摇摇头，走到车库，他的小金杯仍 安静地停在里面，没有白色宝马、没有黑色朋驰、也没有红色的阿尔法． 罗密欧。 他就这样茫茫然地看着，过了很久，才回过神，说：「我今天晚上跟 小花有个约会。」 张起灵说：「我知道。」 　　吴邪拉着他的手走回房子里，对他说：「你今天就不要去跑步了，好 不好。」张起灵温顺地点点头，吴邪说：「我答应你，我会去看医生。」 　　 　　他们上了二楼，站在鞋柜前，吴邪环住他的脖子，轻轻碰上他的唇 角，说：「你是不是幻影都无所谓了……只要你现在我身边就好了……」 　　 　　张起灵回抱着他，淡淡地笑着说：「我是张起灵，活生生的张起灵。」 　　 　　吴邪看着他只是无言，泪流满面。 　　 　　 　　然後他说：「你是我做的一场美梦吗？还是说那边才是恶梦？我就像 庄周梦见了蝴蝶一样，已经搞不清楚哪里才是梦中之身。」 　　 　　张起灵把吴邪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上，吴邪轻轻地说：「我求你不 要死。」他抬起头，张起灵正回望着他，那是很温柔的眼神，是吴邪与 他初识时，一辈子都没想过能在他身上看见的眼神。 　　 　　他说：「我答应你，我永远也不会死。」 　　 　　 吴邪至此方始笑了。他心里想： 　　 　　 　　那是多麽虚幻而又美丽的谎言啊！ 　　 (10) 吴邪睁开眼，世界一色的白。 他慢慢将视线定焦，才注意到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白色外 褂，不知絮絮叨叨着什麽。吴邪看向他的名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 某某某云云，吴邪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也听不懂他 在说什麽。直到最後听见那个人说：「……那麽吴先生，你先到外面稍坐 一下吧。」吴邪就听话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出去。 门外有一排米白色的长椅，二叔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月牙色的唐装， 手里摊着一本蓝色书皮的线装书，两鬓微微飞霜，看上去像一幅典雅的 图画。吴邪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二叔。」 吴二白看着他，没说什麽，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吧，去吃午 饭了。」吴邪顺从地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 下意识地想拿手机看时间，但找不到手机。突然他发现自己左手腕上明 明就挂着表，他正想看一下表，结果从走廊另一头有个人砰砰砰地跑过 来。 　　吴邪一看，是小花。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一条暗红的领带，看 上去正正经经的。吴邪心想，为什麽我们会在这里呢，我晚上不是要和 小花吃楼外楼吗？ 　　 小花先跟吴二白点了个头，说：「二叔。」又说：「不好意思，来得比 较晚。今天怎麽样？」 吴二白没回答，只说：「雨臣用过午饭没有？我们去吃饭。」 小花听了也就不再问，只点点头，笑着说：「正好，我快饿死了。」 吴邪觉得很奇怪，自己为什麽会和二叔还有小花一起吃饭呢？小哥在 哪里？於是就开口问说：「小哥呢？」 吴二白对解雨臣说：「吃完午餐，正好可以吃药了。」 (11) 　　「我永远也不会死。」 　　 　　 　　吴邪睁开眼。 　　 　　醒来时不知已是几点，他从被窝里直起身，卧房的门洞开着，厨房 里伴着枸杞、红枣的酒香大老远就能闻见，他两眼空洞地直视远方。 　　 　　他下床，逶迤着步子走到厨房。厨房很暗，可能是背着斜阳的关系， 投满了浓重的黑影。但还有细细的残阳透过百叶窗的间隙穿了进来，在 地上染出一块一块朱色的格子。那颜色鲜明的就像火焰，在他眼底灼灼 燃烧。 　　 　　张起灵坐在餐桌旁，也没有做什麽，看上去只是在发呆。他背着光， 吴邪看不清他的神情，甚至看不清他的轮廓。吴邪一动不动，只是轻轻 的笑，好像只要他一动，这宁静的时光就要粉碎了。两个人就这样静静 的对望，只听见挂钟滴滴答答走着。 　　 　　然後张起灵站起身来，走出那片浓重的阴影，对他说：「你还可以再 睡一会儿，还没有六点。」吴邪这才知道，他是在那里等那只鸡。 　　 　　真听话。 　　 　　吴邪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十指交缠。他们之间从来并不过份狎昵， 一直保持着一种距离，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张起灵没什麽抗拒，只是 坚定而温柔的回握着他。吴邪说：「我等等打电话给小花，跟他说我不去 了。」 　　 　　张起灵没有说什麽，吴邪拉着他说：「走吧，跟我去散步。」张起灵 就拿了件外套给他，顺便给他拢了拢头发。 　　 　　 　　 　　他们漫步在青石板的小巷弄中，走得很慢，路上几乎都没有人，夹 道上一色的粉墙黛瓦。天已黑了，开始下起一阵薄薄的冷雨，冷得锥心 刺骨。张起灵打着一把大黑伞，两人就肩挨着肩向前走，彼此都没有说 话。 　　 　　夜里的杭州城彷佛沉沉睡去一般，宁静得只能听见雨声。巷子很窄， 两旁屋檐压得又低，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小小的夜空。因为阴雨的关系， 没有半颗星子，月色也显得很黯淡，远远那一头可以看见雷峰塔，反而 压倒天上星月，宛如幽暗的海面上，静静燃烧着的一轮灯塔。 　　 「小哥，你肚子饿不饿？」吴邪问，张起灵摇头。 「我有点儿饿了，怎麽办？」 「回去？」 「不要。」 又走了几步，吴邪说：「我想吃鸡汁的小笼包。」 　　张起灵莞尔，说：「走啊，我们找去。」 　　 　　忽然“砰、砰、砰”的几声响，不知从哪里有人放起了烟火，夜空 中一下绽放起五色斑斓的彩花，鲜艳的不合时宜，好像从谁的指缝中流 下一把河里淘起的金沙。吴邪拍着手大笑，说：「什麽人这个天气放烟火 呢！」又忙叫张起灵收伞。 　　 　　张起灵问：「今天是什麽特别的日子吗？」 　　 　　吴邪偏着脑袋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看行事历，最後还是摇摇头，笑 道：「管他什麽日子呢！想放就放吧！没听说人生几何，对酒要当歌嘛！」 　　 　　说着他就拉着张起灵的手，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边“啪、啪、啪 ?地跑了起来，一边唱着很难听的歌。张起灵也笑着，任他恣意胡闹： 「你知道哪里有鸡汁小笼包吗？」 　　 　　吴邪大叫：「不知道！」 　　 「那你跑什麽？」 「总会找到的！」 　　张起灵又说：「跑这麽急，看不见烟花了。」 　　 　　吴邪回头，笑道： 　　 　　　　 「不过就是一场烟花，散了就散了吧。」 　　 (12) 　　 　　 “铃铃铃铃铃──" 　　吴邪睁开眼。 　　 　　手机闹铃响个不停，吴邪伸手把他按掉，窗外还是一片浓暗。他看 着萤光绿的屏幕，上面闪着四点十五分。 　　 　　四点十五分。 　　 　　他心想，谁设的这个时间呢。 　　 　　他没有移动，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旁边的位置已 经空了，那个人总是四点就起来跑步的，连一个背影也没留给自己。 　　 　　应该才刚出去十五分钟吧。 　　 　　床上那个位置不知冷暖，他已不敢伸手再探。 　　 　　 　　 　　他只是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张起灵，你说如今的我是庄周，还是蝴蝶呢……」 　　 　　End.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2.220.231 我也很喜欢Steins;Gate!! 这个联想让我觉得很有趣!! 同时换个角度来想，在无数平行的世界线中， 至少会有一个能让他们两人无灾无难相守一生吧。 有种家里长辈催小孩吃药的感觉XDDDDDD 被这麽一讲突然也觉得有种喜感...... 呜哇我写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写报复社会的纠结虐文呀 竟然害大家揪心胃痛泛泪发疯和梦到小哥XDDDDDDDD 其实最後一章里小哥到底在或不在是有很明确的解答的...... 不过最後一章是不是现实，读者有自己解读的权利ˊˇˋ 很谢谢大家的留言，看到这些留言非常的开心!!! ※ 编辑: Xerses 来自: 140.112.220.231 (04/29 23:08) 能牵动读者的心情，得到这样的评语好开心>////< 其实闹钟是谁设的也不重要啦......XDDDDDD ※ 编辑: Xerses 来自: 140.112.220.231 (04/30 2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