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采菊东篱＞。 他回过头，剪下最後一朵菊花。 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首都繁华，文人雅士谁不有个莳花弄草的雅趣。 众文友听说他喜菊，笑道这配他的名，年节里多有一盆两盆以菊为礼的。 只除了旧党的那些对头，暗讽他此南山非彼南山，实走的是终南捷径耳。 不过他并不担心。很快，在相爷的支持之下，旧党的人便再不能翻身了。 替他仕途垫上第一块砖的，自然是相爷。 那时他还只是个穷困潦倒的秀才，依仗祖上几亩薄田，与采菊典当度日。 啊，采菊。 那时他依托了门路，打听得相爷钦差暗访来得县里，挤入文会所施茶敬尚是采菊当了一根 木簪得来的。 文会上人才济济，他作为陪客所赋诗文并非特别出众，相爷也只是同他人一般让小厮收了 他的文集，而後别无消息。 在他又一次地以为仕途无望，投於县令幕下打算作个刀笔以终时，消息传来说相爷对他的 文章颇为赏爱，道若有缘上京可去拜会一二。 采菊对他说，悠然的文章这样好，迟早有人赏识的。 於是他卖了祖田，辞了县令，迳投往京去，与采菊寄宿於县令在京郊的亲戚农舍里，入了 城。 他像根恨不得找个囊刺破来的锥子，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把锈了的铁杵，京里他这样的人百 八十个不缺。 那时相邸的管事对他说，好歹他得中个进士，若连个举人也不是，只是泯然众矣。 带采菊丧气地回了乡，生活比从前更是刻苦。采菊道家业无须他操烦，但要他勉力而为， 过了解试便再上京。 自此他用心奋起，竟果然中举──他曾落榜一次，分外知晓供学子读书的销用甚大，可采 菊对营生何来绝口不提，往日倌馆交好的朋友却也不再拜访，他只得更加奋力，发解後再 次上京考取贡试。 这一番多年过去，他既担忧着相爷恐怕已遗忘自己，又期待着可以一举抡元好报答采菊的 一片深情。春闱三场下来，便溺食宿皆在一室，土炕贡院在晚春季节闷滞无比、夜里只有 一席薄被又不堪春寒，他早是眼晕力尽，出了闱场後在寄宿的客栈小病多日。采菊不分昼 夜地守在他身边，熬汤煎药从不假手他人。算得天道酬勤，他果真荣登杏榜，成为贡士。 不敢妄得进士及第，至多二甲、甚至三甲得赐同进士出身他已然满足。 殿试那时他身着采菊缝补过肘袖内里的单薄春服，颤颤畏畏地与同榜者一齐上殿，雕龙炫 目的金陛上天子赐题，他却望见阶下一人对他微笑而视──那可不就是多年未见的相爷。 相爷陪侍天子监考，恍如一盏明灯在他胸中亮起，竟也自以为然地冀想可上二甲甚至一甲 ，状元及第…… 而金榜一揭，才知自己好高骛远，他只名列三甲最末，充其量外放作个县令而已。纵使薄 有不甘，客栈老板、小二仍是喜孜孜地恭贺他，采菊在他应考以来抑郁忧愁的模样也开解 容颜，整日言笑晏晏，他想自己也该满足了。 与同年学友们春游时，他亲目所见，首都最艳的一盆芍药，可以是他家乡薄田一年的租收 。权贵之後的士子，华服从未掉脱一根线头、甚至泼了一盏茶可以大方赏给奴役。微笑接 待他们的礼部官员，绣裳是平民百姓从来不允上身的飞禽走兽。 首都如花，芬芳迷醉，让他霎时忘却身後守候着一抹菊香。 此时，他再次遇见了相爷。 在相爷府邸，那他曾仰慕不已的官人告诉他，他的策论其实写的极好，与颇思改革的相爷 主意略合符节，但是太后守旧，新党没有可靠的人才，御笔才将他划到榜尾。 不知何时，相爷已挥退左右，来到强自抑制满心崇拜与兴奋的他身边，低声说，只要他想 ，相爷可以把他留作京官，而不是外放到某个穷乡僻壤苦苦作起；只要他愿意，相爷可以 给他一个大展鸿图的机会；只要他答应条件，相爷可以给他不一样的人生…… 恍惚间，他似乎开口问过相爷是什麽条件，相爷搭上了他的手低语：用旧的人生替换一个 崭新的、光明的，用隐没田野如秋菊一般平淡的生活换取牡丹似的荣华未来。 相爷搭上了他的肩，他的双眼渐渐地迷离混浊，他心想，其实他知道的，采菊如何每夜在 他熟睡後到倌馆去、隔日捧回白花花的银子打点他的三餐盘缠；其实他知道的，如家乡那 个曾聘他为幕友的县令大人提过，区区七品地方官的皇粮，连一朵东京当季的牡丹也买不 起；其实他知道，最吸引他的不是那个推行新政的理想，而是如相爷这般用最名贵的文房 四宝，穿最华丽的纱帽朝服，盖最轻软的丝绸软被，以最隐晦的言语、做最直白的行动… … 夜间，他点了点头。 之後，他果然让吏部留京内用，破格与二甲之人同列翰林，而采菊不知所终。 那菊香成了抹往事般引人迷惑的味道，他拜入相爷门下，平步青云，并养成了剪菊的习惯 。 近年来，天子龙体欠安，相爷把着良机一个又一个地把反对变法的敌人送离上京、一把又 一把地将遭贬远谪的同胞举荐回都。 相爷也年纪老大了，早作主让他与相爷温婉柔顺的侄女成亲。 年轻貌美的夫人闺名里，有一个熟悉的「菊」字。 西风吹拂中时局变换，天子驾崩、新君登基，素知先前东宫诸人皆与旧党交好，他却不曾 见相爷愁苦颜面。 这日，他在自己的华宅里修剪最新一丛菊花，忽闻前院惊闹，下人慌慌来报说府外好大批 人马包围。 他愣着不曾回神，想前阵子相爷才说贪墨的事不会有碍，却见天子眼前新贵的公公笑眯眯 地来到，尖声言：「许悠然大人，接旨吧。」 他回过头，剪下最後一朵菊花。 -- 笔下的小攻换给别人压好像是贫尼的习惯。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42.226.215 这大概算BL版的王魁负桂英或陈世美与秦香莲。 咦那麽采菊要先去吃点糟糠、割股疗亲然後到开封府击鼓鸣冤吗！=口=(作者乱入XD) 只是想写一个负心人的故事，这种人BL、BG故事可能都有。 是心有灵犀吗？还是因为鲜网的【一生】进度最近有提到菊花？XD 看了可以回来发表一下感想～ 我都是先看篇名再看作者。XD 谢谢。本文以悠然为主视角，采菊就感觉挺背景的。 有几些地方就是让读者去感觉菊儿的存在和感情。虽然最後他还是被抛弃了。= =b 谢谢推文回应。:) ※ 编辑: diony7 来自: 220.142.225.77 (04/26 17:27)